陆渊雷(1894—1955年),名彭年,江苏川沙县人。现代伤寒学派的代表人物,“方证药证”研究的先行者。
曾从恽铁樵函授研究医学并助之办校,其间又师章太炎深研古文。1929年与徐衡之、章次公等成立上海国医学院,并举办函授医学,一时遥从受业者群,后成大器者有岳美中、谢仲墨、姜春华等,任应秋等虽然不出其门下,但均受其深刻影响。
陆渊雷坚持伤寒学派的观点,认为仲景学说的核心部分就在于六经辨证系统下所建立的方证与药证。在临床实践中,他以六经立法为纲,抓住主症,在一个成方或几个合方的基础上随症加减而取效。
陆渊雷先生的代表著作主要有经方三书:《伤寒论今释》《金匮要略今释》《陆氏论医集》。
其著作告诉读者如何将经方医学与临床问题衔接在一起,并且帮助读者认识“方证相对应”等一些更加实质的问题,同时他以一种十分有效的方式介绍了从日本汉方家那里获得的临床资源。当代经方学家、《中医人生》作者娄绍昆深情评价:“陆渊雷先生的著作使我领略到经方思想的博大精深,阅读中时常触发淋漓畅达的体悟,使我对《伤寒论》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陆渊雷先生的著作使我更直观地接触到方证辨证,更坚定地走向现代经方医学。所以我认为陆渊雷先生的著作在我的成长史上刻下了一圈深深的精神年轮。”
《伤寒论今释》者,陆子渊雷为医校讲授作也。
自金以来,解《伤寒论》者多矣,大抵可分三部:陋若陶华,妄若舒诏,譬若黄元御,弗与焉。依据古经,言必有则,而不能通仲景之意,则成无己是也;才辩自用,颠倒旧编,时亦能解前人之执,而过或甚焉,则方有执、喻昌是也;假借运气,附会岁露,以实效之书,变为玄谈,则张志聪、陈念祖是也。去此三谬,能卓然自立者,创通大义,莫如浙之柯氏;分擘条理,莫如吴之尤氏。嗟乎!解伤寒者百余家,其能自立者,不过二人,斯亦悕矣。自《伤寒论》传及日本,为说者亦数十人,其随文解义者,颇视我国为审慎。其以方术治病,变化从心,不滞故常者,又往往多效。令仲景而在,其必曰:吾道东矣。
陆子综合我国诸师说,参以日本之所证明,有所疑滞,又与远西新术校焉,而为《今释》八卷。陆子少尝治汉儒训诂之学,又通算术物理,其用心精,故于医术,亦不敢率尔言之也。书成示余,余以为通达神旨,疗治必效,使汉师旧术,褒然自成为一家。今虽未也,要以发前修之痼惑,使后进者得窥大方,亦庶几近之矣。
抑余谓治《伤寒论》者,宜先问二大端,然后及其科条文句。二大端者何?一曰伤寒中风温病诸名,以恶寒恶风恶热命之。此论其证,非论其因,是仲景所守也。今远西论热病者,辄以细菌为本因,按《素问》言:人清静则腠理闭拒,虽有大风苛毒,勿能害。依说文,苛为小草,毒为害人之草,小草害人者,非细菌云何?宋玉《风赋》,以为庶人之雌风,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扬腐余。故其风中人,驱温致湿,生病造热,中唇为胗,得目为蔑。是则风非能病人,由风之所夹者以病人。溷浊腐余,是即细菌,沙堁死灰,即细菌所依,风则为传播之,以达人体,义至明白矣。而仲景亦不言,盖迩之不言病起于风寒热,远之又不言病起于苛毒腐余,独据脉证以施治疗。依其术,即投杯而卧者,何也?病因之说不必同,其为客邪则同。仲景之法,自四逆白通诸方急救心脏而外,大抵以汗、吐、下、利小便为主;清之则有白虎,方中知母亦能宣泄,则下法之微也;和之则有小柴胡,使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身濈然而汗出,则汗法之变也。要之,诸法皆视病之所在,因势顺导,以驱客邪于体外,使为风寒热之邪,固去也,使为细菌之邪,亦去也。若者为真因,固可以弗论也。
二曰太阳阳明等六部之名。昔人拘于脏腑,不合则指言经络,又不合则罔以无形之气,卒未有使人厌服者。近世或专以虚实论,又汗漫无所主。夫仲景自言撰用《素问》,必不事事背古。自有《素问》,以至汉末,五六百岁,其间因革损益亦多矣,亦宁有事事牵于旧术哉?余谓少阴病者,心病也。心脏弱,故脉微细,血行懈,故不能排逐客邪,而为厥冷,偶有热证,亦所谓心虚者热收于内也。若太阳病,则对少阴病为言。心脏不弱,血行有力,故能排其客邪,外抵孙络肌肤,而为发热,此不必为膀胱小肠也(篇中唯桃核承气证为热结膀胱,抵当汤丸证为小肠瘀热,然只其一端)。阳明病者,胃肠病也。胃家实之文,仲景所明著,其极至于燥屎不下。若太阴病,则对阳明病为言。以胃肠虚,故腹满而吐,自利益甚,此不必为脾也(篇中有胃气弱之文,又有脾家实之文,知脾本胃之通称)。少阳病者,三焦病也。津液搏于邪而不能化,故口苦咽干。其自太阳转入者,则上中二焦皆肿硬,故干呕胁满。津液与邪相结,邪热被阻,不得外至孙络,故往来寒热。若厥阴病,则以进于少阳为言。消渴,甚于口苦咽干也。吐蛔,甚于干呕也。热厥相间,甚于往来寒热也。或在上,则气上撞心,心中疼热,甚于胁满也。或在下,则下利脓血,是为下焦腐化,甚于上中二焦肿硬也,此不必为肝与心主也。然则少阴、阳明、少阳三者,撰用《素问》,不违其本。太阳、太阴、厥阴三者,但以前者相校,或反或进名之,又不规规于《素问》之义也。
医者,以疗病为任者也,得其疗术,即病因可以弗论。疗病者,以病所为据依者也,得其病所,则治不至于逆,随所在而导之可矣。前一事,余始发其凡,后一事,柯氏已略见大体,其论亦尚有支离,故为之整齐其说,隐括以亲绳墨焉。陆子读中东书,皆甚精博,以余言格之,其无有龃龉不调者乎。余耄矣,愿后起者益发愤以求精进也。一九三一年八月。章炳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