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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树
——黑暗深重之际的烈士之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初唐诗人王绩名句。写隐居山中,所见黄昏暮色来临时的风景。在诗中,深重的秋意,苍茫的暮色,往往有深意,融注诗人对时代的忧患。

中国文化对于新旧转换的时代特为敏感。但是王绩归隐东皋的时候,正是贞观初年,那本不是一个乱世来临呀。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反而是一个大时代来临前,他就退隐了。你说是乱世,我们却说是治世,如何解读这个矛盾?

其实,从他个人的角度看,他那时由于哥哥王凝弹劾侯君集,而遭到权贵长孙无忌的政治打击,他也被弃抑不用。对王绩来说,这不同样也是一个不好的时代么?这表明文学与历史不同。文学是个人的世界,在治世里,也有个人的乱世;同样,在乱世里,也有个人的治世。

何况,新旧时代转换之际,新中有旧,治中有乱,天亮之前,最为黑暗,可能比旧时代更为可怕。所以他坚持自己的操守,而不为“乱世”所左右,这已不仅是他个人意义上的“乱世”。古人评此诗“结处方露己意”,也就是点出全篇的主旨。“三、四喻时之衰晚”,这个“衰晚”的时代就是《周易》里所说的“天地闭,贤人隐”的时代。

三、四两句“秋色”“落晖”一方面是写景,一方面是时代的寓意。所以结尾之处要以“采薇”来寄怀,表达追随古之义士伯夷叔齐的意愿。

在此千山一沉日、万树一萧瑟的背景下,人也必然是“壁立千仞”的大人气象。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很重视此二句: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说出了中国诗歌中一个重要的抒情传统:在黑暗深重之际的烈士之思。

《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联想

今古骚人乃如许,

暮潮声卷入苍茫。

[明]项圣谟《王维诗意图册》,上海博物馆藏 pcKu44mncnAh8giAanK5Apa5OZ5zzFq/9uK60VKERQHQWZwum13iUcyezWzucP3g



风烟
——唐诗发现了无限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王勃名句。“风烟”一词并非唐人的独创,六朝的北方诗人,如阴铿、王褒、顾野王等,都用过这个语词。这里有什么不同?

我以为都没有这里明朗、寥廓、大气。而且它跟“望”搭配在一起,表明唐代诗人已经不仅仅是用“经验的眼睛”看天地,而且是用“想象的眼睛”看世界。你拿一个“风烟”来给我看看?其实是拿不来的。日本史家宫崎市定曾说:“唐诗发现了无限。”以前这种无限并不太明显,唐诗开始自觉了。“风烟”便是这样一个词语,不是用“经验的眼睛”,而是用“想象的眼睛”去看世界,可以置万山于己膝,纳千里于眼底。风烟不可以用于小景,一定是用于大景。王维“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杜甫“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从人间遥望瑶台,自长安远眺巫山——这种万里“风烟”之外的景象绝不是经验的眼睛所能企及的,而完全是由想象的眼睛才能把握得住的。这就是“发现了无限”。

“风烟”一词的妙处,我们还可以通过比较来获得认识。诗歌里还有大量类似的词语,像“水烟”“江烟”“野烟”“空烟”“浮烟”“寒烟”“云烟”等等。但这些词语,它们不是太过于具体了,比如“浮烟”“江烟”“野烟”,人间味太浓郁了,便是太过于空无了,一下子遁入道家仙山的感觉,如“空烟”“云烟”。而要表达这种举目千里、一片缥缈的世界,只能用“风烟”——隔得又远,又有情意,不是那种道家世界的烟;能把握得住,又很大气,不是那种梦幻的烟。“风烟”的妙处就在这里。

“风烟”是属于壮游的生命的词语。王勃另有一句诗:“浦楼低晚照,乡路隔风烟。”“风烟”用在这里,既有一种时刻动身上路的感觉,要到远方去,但是那远方又是可以企及的所在,是一个比较明朗的、充满希望的世界。中国古代诗人历来有一种“宦游”的传统,唐人更是成为风尚,初唐人李义府,还写过七十卷的《宦游记》。但是这不仅是寻求做官进身机会的周游,而且也是书剑飘零、浪迹天涯,或者可以称之为“生命的壮游”。而“风烟”一词就特别能表达初盛唐诗人这种“壮游”的生命气息。因为它将诗人离家时悲哀的情绪变为一种生命的壮游。诗歌词语最好的搭配,是让每一个词语都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共同凝聚成诗歌的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它不是松散的、任何词语都可以杂凑进去的一个组织,它的每一个词语构件都有如水晶体一般拥有一个共同的“统一场”,从而凝聚成最终的诗的晶体。

同时代的四杰之一卢照邻,后来“预为墓,偃卧其中”,有《五悲》诗,其中有句:“自高枕箕颖,长揖交亲,以蕙兰为九族,以风烟为四邻。”风烟,很是壮怀激烈。

某种意义上,诗人就好比炼丹的道士,九转灵砂,是一世的修炼。好的词语,其实是诗人一生的成就,也是当时一代人的成就,最能表达时代士人的心声。“风烟”一词的搭配,的确是很能反映初唐诗歌的“生命气象”。

《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联想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

《唐诗选画本》,日本宽政、文化、天保间刻本 pcKu44mncnAh8giAanK5Apa5OZ5zzFq/9uK60VKERQHQWZwum13iUcyezWzucP3g



他乡
——就是青山,就是明月

他乡有明月,千里照相思。

初唐诗人李峤的名句。写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共有一轮明月,因此离别无须太过感伤。

其实初唐人的抒情美学中,宇宙感的觉醒是一大主题。王勃名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海内、天涯,这两个词语的并用,正是宇宙美感的发现。

这是前人未曾发明的。这里面有一种宇宙的背景和博大的同情心。唐人内心生活里建立了一种很大的生命格局,他们的“看”,他们的“感”,或是远游,或是送别,都会自然而然地将这一切置于一个很大的宇宙背景中来发问、怀想和感动。于是,再远的地方,在他们看来,也能像邻居一样,像家乡一样,亲切、温暖。这样的诗歌也只有在唐代才写得出来。所以要说“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分离虽然在即,但大可不必作小儿女状的哭哭啼啼,悲哀会有,却总可以被希望所冲淡。

又如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语出谢庄《月赋》,却因宇宙背景的怀抱而带有一种更乐观、更温暖的调子。

德国哲学家康德曾说:没有无概念框架的经验世界。即,任何人在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头脑中都预设了一个概念框架。借用康德的话来讲,唐人的“框架”就是一种宇宙的胸襟,就是青山,就是明月,就是青山、明月共同构筑起的宇宙背景。这一点古人的诗话中没有提到,然而却是诗歌中蕴藏的思想宝矿。它作为一种唐代人所共享的、把握经验世界的认知图式,实实在在地隐藏在唐人的诗歌当中。我们所要做的,便是把这些同类的诗结合起来,从中揭露出古代理论家未曾发现的诗美奥秘。

《送崔主簿赴沧州》

紫陌追随日,青门相见时。

宦游从此去,离别几年期。

芳桂尊中酒,幽兰下调词。

他乡有明月,千里照相思。

联想

离人无语月无声,

明月有光人有情。

——李冶《明月夜留别》 pcKu44mncnAh8giAanK5Apa5OZ5zzFq/9uK60VKERQHQWZwum13iUcyezWzucP3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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