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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其昌《容台集·别集·画旨》中,有一则著名的画论,其云:

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这则妙论,于董氏在世时即被广泛认同与流播,然在一些明清相关画学著录及今人著作中,其引证却莫衷一是,尤其“画不可熟”一句,常被引作“画不可不熟”,此外尚有各种文字出入、托谬及误读。这种现象,始自董氏同时代人汪珂玉《珊瑚网》,其卷二十三引董氏论画:

字与画各有门庭,画可生,字不可不熟。画须熟后生,字须熟外熟。

这段引用可谓极不严谨,文字完全被颠倒与曲解。迨至20世纪初,于安澜《画论丛刊》则为:

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不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于安澜注明这段文字“并见《容台集》”,实为杜撰,因“画不可不熟”一句,《容台集》实为“画不可熟”。现代美术史学者多从于说,以为唯有“画不可不熟”,才能符合“画与字各有门庭”的语义。

又,俞剑华《中国画论类编》的引用文字更为离谱,其作:

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生外熟。

俞氏自注引自《画诀》,乃清人选本,固不足道,语义更相抵牾。

诸家征引,列表如次:

表1 “生熟论”引文一览

以上种种征引,其混乱错讹颇如高木森先生感叹:

他(董其昌)的理论,如“无一笔不肖古人,又无一笔肖古人”或“画不可不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都是无确解的公案。

然考是论,究竟是“画不可熟”还是“画不可不熟”?真是所谓“无确解的公案”吗?若要得确解,笔者以为首先必须搞清董氏的原话,如连原始文献都不正确,那自然是无法得到确解的。 LqGgkFxyWAaXTaoZOHzw+E4Uu6TCxpo1x0pbY/NY9LWQ7SO7pNFe+zs/y8V/lhaA



曩日校注《画旨》笔者曾梳理,董其昌《容台集》明刻本版本有三,列陈如次:一、崇祯三年(1630)陈继儒叙刊本(见存中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又称庚午本,其中别集四卷,卷四收《画旨》。二、崇祯八年(1635)黄道周序刊本(见存中国国家图书馆),又称乙亥甲本,其中别集五卷,卷五收《画旨》。三、崇祯八年(1635)黄道周序刊本,又称乙亥乙本[见存台湾傅斯年图书馆(刻本)、国家图书馆(抄本)],其中别集六卷,卷六收《画旨》。

表2 《画旨》版本一览

笔者曾将上述版本《容台集·别集·画旨》与康熙版《画禅室随笔》互为参校,尽管文字互有出入,却以《画禅室随笔》讹误较少,盖其文字直接录自董氏画迹之故。然考董氏此段画论,三版《容台集·别集·画旨》及《画禅室随笔》均作:

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崇祯三年庚午(1630),董氏诗文乃由其嫡长孙董庭结集付梓,至崇祯八年乙亥(1635)两次重刻,三版皆刊于董氏生前,误刻几无可能,此如庚午本陈继儒叙云:

余与公为老友,凡有奇文,辄出示欣赏。其他散见于劈笺、题扇、卷轴、屏障之外者甚夥,赖冢孙庭克意料理,悬金募之,稍稍不胫而集。呈公省视,乃始笑为己作。不然,等身书几化为太山无字碑耳。公七十有五余,至今手不释卷,灯下能读蝇头书,写蝇头字。

(《容台集·叙》)

据陈继儒描述,董其昌之于文集的刻印甚为重视,亲为校订。如此重要的一则论艺文字,即便初刻有误,也当在复刻时得到纠正。

至为重要的是,《容台集·别集·画旨》这段文字,实出于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董其昌《丙辰论画册》 ,此书法册乃董氏万历四十四年丙辰(1616)仲秋所作,其写完即为友人索去,十一年后的天启七年丁卯(1627)三月,又在常熟瞿式耜的耕石斋中与之偶遇,复以新题为记。在《丙辰论画册》中,除了“画不可熟”一则,此外如“看画如看美人”“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等著名论断,皆出于此册。《丙辰论画册》乃董氏书法手迹,确证《容台集·别集》所刊“画不可熟”一语无误。既然原文确凿,那么这则画论的原意究竟为何?“画与字各有门庭”与“字可生,画不可熟”二句有无抵牾?董氏既说“画不可熟”,为何又说“画须熟外熟”?

董其昌 容台集·别集·画旨 明崇祯三年刊

陈继儒 容台集·叙 明崇祯三年刊 ukdOZYduCD9U5wZTAjx1ZLzlKgl5YNh9VrqJ4Kn5AZ2OWuQx6hv6qmepYfZ2Jq4t



我们素知,董其昌倡导的文艺观,无论书画诗文,其精神血气必是统一的,这种打通灵泉一超直入的艺术思想,大抵基于他以禅悦为根底、以离形去知为旨归的生命彻悟,如其云:

多少伶俐汉,只被那卑琐局曲情态担阁一生。若要做个出头人,直须放开此心,令之至虚,若天空,若海阔。又令之极乐,若曾点游春,若茂叔观莲,洒洒落落。一切过去相、现在相、未来相,绝不挂念,到大有入处,便是担当宇宙的人,何论雕虫末技。

(《画禅室随笔》卷三)

董其昌 丙辰论画册(题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晚明心学思潮兴盛的文化背景中,董其昌将佛、道、心学的精诣钻研与诗文书画创作进行融会贯通,尤其在书画实践中取得极高之成就,如陈继儒评曰:

董生精于玄,诣于禅,黄冠缁衣之徒往往锁口闭言,若飞虫之当黄鹄,而野牛之遇玄象。若至其灰烬糟粕,嬉笑怒骂,发而为诗歌,为法书,为绘烟云树麓,则奴隶一时而季孟千古之上。

(《序董玄宰制义》)

又云:

(董其昌)温厚中有精灵,萧洒中有肃括。推之使高,如九万里垂天之云;澄之愈清,如十五夜吞江之月。渐老渐熟,渐熟渐离,渐离渐近于平淡自然,而浮华刊落矣,姿态横生矣,堂堂大人相独露矣。

(《容台集·叙》)

由上文字可知,离形去知,摒弃雕虫小技,是董其昌由人及艺的核心,须遵循“渐老渐熟,渐熟渐离,渐离渐近于平淡自然”的规律,且这个规律在董氏看来,绝非只适合书画,乃放诸“诗文书画”皆准,如其论丁云鹏画云:

此《罗汉》娄水王弇山先生所藏,乃吾友丁南羽游云间时笔,当为丙子、丁丑年。如生力驹、顺风鸿,非复晚岁枯木禅也。诗文书画少而工,老而淡,淡胜工,不工亦何能淡?东坡云:“笔势峥嵘,文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观此卷者,当以意求之。

(《容台集·别集》)

“渐老渐熟,乃造平淡”一语,实为董氏“生、熟”论的滥觞,他在著作中曾反复引用,此语典出东坡《与侄书》,其谓:“气象峥嵘,采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结合“老而淡”“渐老渐熟”二语,可知董其昌所谓的“生”即相当于苏轼所称的“淡”,“工”即苏轼的“熟”。董氏的“熟外熟”,其实与“熟后生”同义,无非表达上的一种修辞技巧而已。“熟外熟”即“生”,出于苏轼的“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即陈继儒“渐老渐熟,渐熟渐离,渐离渐近于平淡自然”,苏轼的“造”与陈继儒的“离”,皆指“熟而后生”的路径。这段文字,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的艺文观,非但“字可生,画不可熟”,且“诗文书画”同理,皆追求“少而工,老而淡,淡胜工”,皆追求“生”。 ukdOZYduCD9U5wZTAjx1ZLzlKgl5YNh9VrqJ4Kn5AZ2OWuQx6hv6qmepYfZ2Jq4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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