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于两年前,尝居此月余,与诸君日夕相见,虽年来奔走四方,席不暇暖,所经危难,不知凡几,然与诸君之感情,既深且厚,未尝一日忘。故在此百忙中,亦不能不一来与诸君相见。
相去两载,人事之迁移,有如许矣。旧日之座上诸君,当有一部分已远游外国,而今日座中诸君,想有一部分乃新来,未曾相识。唯大多数当能认此故人。今对于校长及各教员殷勤之情意,与乎诸君活泼之精神,鄙人无限愉快。聊作数言,以相切磋,题为《学生自修之三大要义》。
一,为人之要义。二,作事之要义。三,学问之要义。
第一为人之要义。古来宗教哲学等书,言之已不胜其详,唯欲作一概括之语以喻之,则反省克己四字,为最要义。反省之结果,即人与禽兽之所由分也。生理作用,人畜无异焉,如饥而思食,渴而思饮,劳而思息,倦而思眠。凡有血气,莫或不尔。唯禽兽则全为生理冲动所支配,人则于生理冲动之时,每能加以思索,是谓反省。反省而觉其不当,则收束其欲望,是谓克己。如饥火内煎,见有可食之物,陈于吾前,禽兽则不问其谁属,辄攫而食之。人则不然,物非所有,固不能夺,即所有权乃属于我,亦当思所以分惠同病之人,此道德之所由生也。《论语》所谓吾日三省吾身,又曰而内自省也,又曰内省不疚,皆申明此反省之要义。凡事思而后行,言思而后出,此立身之大本也。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亦因其具有此种能力。唯必思所以发达之而已。此似易而实最难。唯当慎之于始。譬如以不诚之举动欺人,以快意道他人之短长,传播以为谭柄,此人类之恶根性。自非圣哲,莫不有之。若放纵而不自克,便成习惯,循至此心不能自主,堕落乃不知所届。古来圣贤立教,不外纠正人之此种习惯。唯不自省,至此恶性已成,习惯曾不自觉,则虽有良师益友,亦莫能助也。诸君之年龄,在人生最有希望之时期,然亦为最危险之时期。大抵十五二十时,乃终身最大之关头,宜谨慎小心,以发达良心之本能,使支配耳目手足,勿为耳目手足所支配。事之来也,可行与否,宜问良心,良心之第一命令,必为真理,宜服从之。若稍迟疑,则耳目手足之欲,必各出其主意,而妄发命令,结果大错谬。譬诸受他人之所托,代保管其金钱,良心之第一命令,必曰克尽厥职,勿坠信用也。若不服从此命令,则耳目之欲,必曰吾久枯寂,盍假此以如梨园,口腹之欲,必曰吾久干燥,盍假此以访酒家。如是则良心之本能,竟为物欲所蔽矣。小事如此,大事亦何独不然?历史上之恶人,遗臭万世,然当日其良心之第一命令,必无误也。人之主体,乃在良心,须自幼养成良心之独立,勿为四支五官之奴隶。身奴于人,尚火可救,唯自作支体只奴隶,则莫能助,唯当反省克己而已。
第二作事之要义。大抵各人之所受用,固自有其独到处,未必从同。若鄙人则以“精力集中”四字,为作事之秘诀,以为必如此,其力乃大,譬诸以镜取火,集径寸之日光于一点,着物即燃,此显而易见者也。凡事不为则已,为之必用全力,乃克有成。昔有一文弱孝子,力不能缚一鸡,父死未葬,比邻失慎,延及居庐。此子乃举棺而出诸火。此何故?精力集中而已。语曰:至诚所感,金石为开。又曰: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李广射石没羽,非无稽也。即以最近之事言之,蔡公松坡,体质本极文弱,然去年在四川之役,尝使昼夜不得宁息,更自出其精力,以鼓舞将士之勇气,卒获大胜。非精力集中,岂能及此?盖精力与物力不同,物力有定限,而精力则无穷。譬诸五百马力之机器,五百即其定量矣,精力则不然,善用之则其力无限,此人类之所以不可思议也。《论语》所谓居处恭,执事敬,此语最为精透。据朱子所解释,谓敬者主一无适之谓。主一无适,即精力集中而已。法国人尝著一书,以自箴其国人,谓英国人每作一事,必集精力而为之;法人则不如有名大学差不多都试行。我在中华教育改进社曾提出这个议案,希望国内学校仿行,但至今无人创始。清华政治学说研究会诸君倘有兴趣,不妨在本校试办一回。
二,才能。自来成就的甚么大家多靠天才,但学习可补天才的不足,天赋中平的人,倘若锻炼修养得法,可成就很好的才能。政治家有四种重要的才能应注意修养:
甲组织乙执行丙著述丁讲演中国人最缺乏组织的才能。我国留学欧美的学生,就个人而论,不见得比白种人低,但是合起来的力量却远不如外国人。所以组织的才能对于我们很重要。孙中山组织的才能实在高过一般人,他所手创的国民党,组织不能说不精密,但是他没有执行的才能,所以三民主义徒成空话。他主张知难行易,绝对不可通。这就是他根本不想实行罢了。
从前的政治家,常常给皇帝上奏折,要想感动朝廷。现在的政治家,非得从事著述,不能得取民众的同情。
至于讲演,从前的说士如苏秦张仪辈,游说诸侯,可以实现自己的主张,取得政权,现在民主时代,遇选举或其他重要问题发生,政治家一篇演说,可以转移人心,指导一般人,使一般人对自己表同情,使民众上政治的轨道。
这四种才能,前两种几乎不能在学校里练习得来,却也并非绝对不能练习。例如学生团体的组织和课外的种种活动。不过在社会上情形比较复杂,给吾人训练的机会比较多些,后两种才能,则在学校与入社会有相等练习的机会。
才能的训练,最好是当一位先辈的助手。春秋时代的人,往往青年时代便入了政治社会。当时诸侯的六卿九卿,都是慢慢的由低升高,跟著长辈学。到了年纪老了,自然内握得政权。例如子产蔿贾年方幼小时对于国事都能发言,后来执政多年。又如现任英国外交总长张伯仑,小的时候给他的父亲当秘书,直到他父亲死去。
三,德操。德操可分为德量与操守两种。政治家最主要的德量是容纳反对党的意见,不宜专断,如果稍有意见不合,不能无端诋毁他人私德,蔑视敌党人格。辩论时根据理由,既不宜完全舍己从人,也不宜绝对自是。辩论结果倘若自己失败,当服从多数。作领袖的人,常用比自己强的人,汉高祖不善将兵而善将将,他用许多人的长处,集合起来,这是他成功的秘诀。袁世凯段祺瑞等都不能说是有才,但都不能用比自己强的人,所以不能有很大的成就。要“人之有善若己有之”,这才是最好的态度。还有一层,用人要专心,要能代人受过,所谓“推赤心置人腹中”,不要疑忌。唐朝有名的宰相宋璟,有一次打算用人,先去征求唐玄宗的意见,屡问屡不答,宋璟莫名其妙。后来玄宗对人说:“我既然命宋璟当宰相,管理国家大事,就是因为相信他,相信他能用人得当,不然,何必要他当宰相呢?”可见唐玄宗用人的专。所以宋璟也成了一代名相。我们见了朋友的长处,要能采纳,于是朋友的长处变成了自己的长处。若对于朋友的长处加以忌妒,反失掉了一个朋友的帮助。
至于德操,政治家很难讲,却又很重要,因为政治是一个不洁的东西,各国皆然。三十年来我所见许多有志青年,多在政治大火炉中被融化了,至多不过当阔官僚滥政客而已。处在现在这个社会,打算从事政治活动,要将脚跟站稳;要预备饿饭;要知道危险而能设法避去危险,免得堕落;要有真正的觉悟。还有,政治家用手段是不可免的,但欲得政权而不择手段,是不可以的。张作霖人人可以反对,而郭松龄反对却成问题。我们可以反对孙中山,陈炯明不可以反对孙中山,因为他和孙中山多年同信仰,并且是孙中山一手提拔出来的。所以用手段是可以的,但无论如何有一定限度。古人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假使现在中国少数从事政治活动的人,留心养成这一类的节操,中此,英之所以能强也。至于中国,更何论焉。中且不有,何集之云?执业不对于职务负责任,而思及其次,此我国之国民性也。为学亦然,慧而不专,愚将胜之。学算而思及于文,文固不成,算亦无得,此一定之理也。余最有此等经验,每作一文,或演说,若吾志认为必要时,聚精神而为之,则能动人。己之精力多一分,则人之受感动亦多一分。若循例敷衍,未见其有能动人者矣。正如电力之感应,丝毫不容假借也。曾文正谓精神愈用而愈强,愿诸君今日于学业上,日操练此精神,而他日任事,自能收效矣。
第三学问之要义。勤也,勉也。此古圣贤所以劝人为学之言也。余以为学问之道,宜先在开发本能。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梭格拉底曰:“余非以学问教人,乃教人以为学。”此即所谓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所成几许,求其在我而已。若求学而专以试验及格为宗旨,则试验之后,学问即还诸教师,于我无有也。然则若何?曰:当求在应用而已。譬诸算学,于记帐之外,当用之以细心思。譬诸几何,于绘图之外,当用之以增条理。凡百学问,莫不皆然。若以学问为学校照例之功课,谓非此不足以得毕业证书,则毕业之后,所学悉还诸教师,于己一无所得也。例如体操,学校之常课也,其用在强健身体,为他日任事之预备。若云非此不足以得文凭,吾强为之,则假期之后,其可以按日昼寝矣乎?是无益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学以致用,即为己也;欲得文凭,以炫耀乡人,此为人也。年来毕业学生,奚啻千万,问其可以能致用于国家者,能有几人?此无他,亦曰为人太多,而自为太少耳。愿诸君为学,但求发达其本能,勿务于外,此余所以发至亲爱之精神,至热诚之希望,奉告于诸君也。
1917年 3月 15日《东方杂志》第 14卷第 3号第 176页
学校里的讲演,应该是讨论学术,我忽然拈出“无枪阶级对有枪阶级”这个怪题,像是很不该。但我想,所谓学术者,并不是专记诵那死的学理,还要兼研究那活的实际问题。我们无论对于那门学术,总应该采这种态度。法政学校学生的态度该怎样呢?自然是要应用法政学理来解决法律上政治上经济上种种问题,遇有这类目前切要问题为国人所急欲解决而未能解决者,我们便应该从四方八面想出个解决方法供国人采择,这是法政学生应有的特别责任。现在的中国,人民厌苦兵祸,可算得全国人心理所同然。但是苦无救济之法。质而言之,裁兵问题,便是关于我们个人生死国家存亡最痛最切的问题,今天所讲,就是把我个人对于这问题的意见,提出来请教诸君。我讲演之前要先声明一句,我的话丝毫不含煽动性质,我是完全拿学者的态度来讨论政治学上的实际问题,我确信这问题是我们应该讨论而且人人都有权讨论的。
全部西洋史,一言以蔽之,可以说是阶级斗争史。他们的阶级有种种分野,或是奴隶对市民,或是平民对贵族,或是贵族对皇族,或是原住人民对外来征服者,或是外来侨寓者对原住人民,或是这教对那教,或是一个教里头这派对那派,虽然名目繁多,情形各各不同,但里头有一个共通的现象,是一边由统治者形成一个阶级,极其专横,一边由被治者形成一个阶级,极其困苦,困苦到无路可走,便联合起来要求解放。本来那统治阶级是强者,被治阶级是弱者,虽然统治阶级总是少数,被治阶级总是多数,多数的弱者联合起来便会变强,所以他们所要求的解放,无论经多少波折,早晚终须有一天达到目的。所以每经一次阶级斗争,那政治便一次从少数人手里解放到多数人手里。如是,由少数而多数而大多数而最大多数而全体,便是政治的极轨,也是政治进化一定的程序。但这里头有最紧要的一个条件,是要那弱的阶级自觉和努力,若离却这个条件,那解放是永世不能得到的。
欧美人的阶级分野,屡屡变迁,好像戏台上唱的过昭关,闯过一道城门再闯第二道城门,如今他们是无产阶级对有产阶级的时代了。他们这出戏唱得好热闹啊,连我们站在对岸的,也跟着摇旗呐喊助兴。依我看,这是他们阶级的分野,我们还够不上这分野,这是他们目前火烧眉毛的问题,我们还要隔好几层再说到这问题。他们的有产阶级的确是统治者,无产阶级的确是被统治者,无产阶级的困苦的确是专由有产阶级害了他们,他们若能从有产阶级手里得着解放,他们的问题便算解决。我们不然,我们有产的人本来就不配成一个阶级,就勉强算他个阶级罢,他们绝对的不配当统治者,那统治者与其说他是有产的人,毋宁说他是无产的人,最少也是本来无产的人,因据着那统治者地位,才渐渐变成有产,或者是靠着许多无产的人拥护他,他才变成有产,无产的固然是被压迫受困苦,有产的也是一般的被压迫受困苦,所差不过程度问题。无产的把有产的打倒就算解放了吗?咳,不能不能,因为这绳子的结不是在这里,所以我国有产阶级对无产阶级这问题,我虽然确信将来必要解决,但现在说这些话,纯然搔不着痒处。我国目前生死关头,只有无枪阶级对有枪阶级一个问题。倘若这个问题解决不下来,那么,别的问题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可都是白说了。
我想诸君应该质问我:“你这题目先就不通,阶级如何能够拿有枪无枪来分呢?”不错,连我也觉得不通,无奈眼面前事实的确如此。诸君只能怪事实不通,不能怪我的题目不通。原来兵是人民做的,今天是个民,明天就可变成个兵。今天是个兵,明天也许变成个民。这其间有什么阶级呢?虽然,正因为本来不应分阶级的人,给他两个对待的名称,他自然会变成两个阶级。要而言之,一国里头,若是有一部分人专拿兵来当作职业,那么,有枪阶级和无枪阶级,自然会划出一个大鸿沟来。这鸿沟显露之后,若不设法塞住,结果非闹至人民死绝国家亡掉不止。罗马当共和时代及帝国初期,武功总算震古烁今了,但除却平民之外,并没有叫做兵的这个阶级。到了末年,行佣兵制,兵的阶级立刻发生,闹了好些年,毕竟把西罗马整个送掉了。唐朝行府兵制的时候,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每一个府的兵,从千二百人起到八百人止,个个成年的民都是兵,个个兵放下枪都是民,当然没有什么阶级。后来边将屯防的职业兵渐渐发生,便有安史之乱,跟着十几个藩镇闹得乌烟瘴气,结果是兵的阶级与国家同归于尽。像罗马的佣兵,唐的藩镇,难道说他不算一个阶级吗?不幸我们中国现在阶级的分野,正在往这条死路上行。诸君试把古今历史比较一比较,当信我标立这名目并非杜撰了。
这种不祥的阶级怎么会发生呢?哎,诸君须知,天下的坏事,出面来做的虽然只有几个人,从后台里直接间接有意识无意识来养成的,实不知若干千千万万人。说到这里,不能不追述革命以来的历史。你想,革命是谁的事呀,革去一个专制的旧国,建设一个德谟克拉西的新国,自然该由全国人民自觉自动的去革他去建他。你看欧洲各国革命,那一国不是由人民运动得来。我们怎么样呢?哎,说来又是惭愧,又是可怜,我们岂但够不上说“人民运动”,并且够不上说“运动人民”。我们侥幸成功,不过靠的是运动军队、运动土匪。诸君啊,诸君也不能怪当时的革命家,好好的人民没有一个肯拢边,叫他们有什么法子想?不用这种手段,能够把满清推倒吗?却是宇宙间的因果律,从来不会饶人。一般人民十年前消极的种下那恶因,今日却要积极的捱受这恶果;人民运动或运动人民成功的革命,那政治自然会建设在人民的基础之上。运动军队成功的革命,那政治安能不建设在军队的基础之上?运动土匪成功的革命,那政治安能不建设在土匪的基础之上?年复一年,你革我,我革你,革了又革,人民是拿着老主意一概不管,任凭他们几十个大头目带领些大小喽罗顽把戏,闹到南南北北几百万“军队的土匪”、“土匪的军队”搅成一塌糊涂。他们的罪恶,已经是千夫所指,更无庸我再添一句半句话。但诸君不要忘记这种罪恶,当事的人固然居一大半,旁观的人最少也分一小半,谁叫你一直纵容他纵容到这步田地呀!
平心而论,这些头目里头,也未必绝对的没有一个好人,可惜是总脱离不了中国旧脑筋,总觉得要有多少扛枪的人站在我背后,才能施展我的抱负。他的抱负如何且不必问,却是这种办法,只能说他整个是“蛮拿基”,那里还有一分一毫“德谟克拉西”气味来。就拿区区小子说罢——我却够不上当头目先要声明——便也曾被这种旧脑筋缠缚多年,到如今醒悟过来,除了痛自刻责痛自忏悔外,别无话说。然而现在在台面上活动的人,恐怕百中之九十九还在做这种梦哩。好的人尚且如此,那坏的更无从说起了。一方面那些野心家或是热心家日日只想扩充力量好来管辖人,一方面那些良善人民,只有拜天念佛希望得着个把好人来管辖自己。这种思想,都是和我们招牌上所写的民国两个字背道而驰。两方面凑合起来,于是闹成现在有枪阶级和无枪阶级相对待的局面。诸君试从头细想,我这话可不错吗?
旧话不必提了,眼面前逼到山穷水尽不能不解决的,便是裁兵问题。这个问题,已经成了天下公论,任凭什么人,肚子里纵然几十个不愿意,口头上也一字不敢驳回,那必要解决的理由,更不必我来分说了。现在只剩下一句话,就是兵有什么法子能够裁。试随便拉一个人来问他,大约不外以下三种解答。第一,是希望拥兵的人自己去裁,他们若肯激发天良,忽然干这一回事,那么,真是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我们只有香花供奉。你想配吗?虽至愚极蠢的人,谅来也不会再做这种迷梦。第二,那么,只好希望,南方也好,北方也好,但求有一位首出的“圣神文武”,“一戎衣而有天下”,那时候便好“放马归牛”,“净洗甲兵长不用”了呵。呵!果然有这一日,真是“如天之福”,只可惜纸上的饼,不能拿来充肚里饥,只有睁白眼看着北方唱一出南征,南方便添了几十旅;南方唱一出北伐,北方便又添了十几师,等他们再对唱得几回,只怕全个中国只有兵没有人了。第三,既然如此,没有指望,只好望外国人来替我们裁。哎!痛心呀痛心,我真不料神农黄帝会生下这样的子孙,连这种没长进辱没先人的话都讲得出口来。我觉得国民若起了这种心理,那么,国家才真是无药可医,这病症比诸不能裁兵,只怕还深几十倍哩。也罢,果然人家肯替我们裁,裁又裁得下去,你这话犹自可说。我老实告诉你罢,现在有枪阶级的老爷们不比从前,瞪一瞪几双绿眼睛吓他们不倒,除非外国派大兵来驻防,外国派大兵来驻防,中国成了个什么东西姑且不管,你想,有这回事吗?
这样讲来,那三种解决法,到头只落得一个空,然则怎么样呢?我们只好随他,得过且过好吗?若还过得下去,我们也不必讨论这问题了。学校断了经费,看我们的先生怎么过法,我们的学生又怎么过法;衙门不发薪水,看我们做官的怎么过法;钞票兑不出钱,看我们一切人等怎么过法。这两年来住在高阳、通州、武穴、宜昌等处地方的人,问他怎么过法;这五年来住在岳州、醴陵、重庆、成都、自流井、叙州、毕节、长安、三原、汕头、江门、梧州等处地方的人,问他怎么过法;逃难跑到香港、上海、天津等处地方,当光卖尽,问他怎么过法;眼看着不到两年,全国都是这样景象,问你怎么过法。就算裁兵有希望,我们将来的日子怎么过法?还是问题。倘若兵不能裁,只怕我们更没有日子可过了。
望是没有指望,过是过不下去,怎么好呢?唉,还是自己靠自己罢,还是自己救自己罢。我为说话方便起见,请假设两个代名词,有枪阶级算是“他们”,无枪阶级算是“我们”。关于裁兵问题,“他们”和“我们”是利害不两立的:“他们”很强;“我们”很弱,自然只有“我们”
怕“他们”,没有“他们”怕“我们”;只有“他们”支配“我们”,没有“我们”支配“他们”。话虽如此说,还请回头一看,几十年前欧洲的贵族不是很强,平民不是很弱吗?贵族向来不怕平民,为什么后来竟自怕起来了呢?现时欧美日本的资本家不是很强,劳动者不是很弱吗?资本家向来不怕劳动者,为什么近来也竟自怕起来了呢?这个灯谜猜破了,实属平淡无奇,不外是凡强者阶级人数一定少,凡弱者阶级人数一定多;
弱者阶级散开了成为逐个逐个的“我”,便是天下之至弱;弱者阶级合拢来成为一个“我们”,便是天下之至强。“我们”第一件,要有痛切的感觉,觉得兵若不裁,“我们”早晚总是不得了。第二件,要有明确的信念,信得过“我们”若不自己设法裁兵,兵是永远不能裁。那么,“我们”何妨试一试,组织个“国民废兵运动大同盟”,看看“我们”力量如何。
“我们”别的政治问题都暂且不管,专划出一个时期来办这件事,“我们”对于别的事或者彼此利害冲突,对于这件事敢断言没有冲突;“我们”各人都是因为要救自己,才办这件事,自然各人会各自想出法子来;“我们”应该联合办的事,就联合着想法子,“我们”应该单独办的事,就单独着想法子;金融界里头都是“我们”,自然有金融界的法子;一般商店里头都是“我们”,自然有一般商店的法子;铁路里头都是“我们”,自然有铁路里的法子;兵工厂里头都是“我们”,自然有兵工厂里头的法子;电报局邮政局里头都是“我们”,自然各各有那里头的法子;乡村里头耕田的都是“我们”,自然有乡村里的法子;学校里头教书的读书的都是“我们”,自然有学校里头的法子;衙门里头办公的都是“我们”,自然有衙门里头的法子;还有一句最要紧的话,“他们”里头其实十有九都是“我们”,自然会从“他们”里头想法子。什么法子呢?
“我”是不知道,要“我们”才知道。但我所知道的,“我们”打是打不过“他们”,“我们”骂是骂不过“他们”;我所又知道的,“我们”决定能够转移“他们”,“他们”终久都要变回“我们”;“他们”都变回“我们”,那时候两个阶级都消灭,连这问题也都消灭了。
我也明知道这事件并非容易办,办起来不知要经多大的波折,要出多大的牺牲,但我要问一句,我们还打算做共和国的人民不打算做?要做共和国人民,国家的事却一概不管,这样子做得成做不成?我们既已生今之世,为今之人,就是不爱管事,迫着也要管事;就是不会管事,也得学学管事。换一句话说,总要把几千年来,孤独暌离的生活蜕变一下子,常常找个机会来练习练习协同动作的生活。苟非如此,我们这个国断断不能再生存在这世界上,我们这个人也断断不能再生存在这个国里头。像“国民废兵运动”这件事,题目如此其简单明了,全国人心理对于他如此其一致,倘若连这件事都不能协同工作,还讲别的事吗?果然如此,我们只算是没有做共和国民的可能性,只好再出个把皇帝,等着来做他臣仆,或者欢迎些外国主人进来,等着替他们当奴才。我希望我们不是这样才好。
我这个题目算讲完了。还有一段话,请诸君特别注意。当民国成立前后几年间,法政总算是最时髦的学问,除国立各校外,私立的法政专门大学等等,差不多有十几家。学生也是爱学法政的人占大多数,那动机也无庸为讳,恐怕有一半是出于想做官的心理。如今是学生的自觉心大发现了,不惟人人知道官没有什么做头,而且都觉得做官是一件极可耻的事。这种现象,不能不说是进化勇决的表征。但反动的结果,便不知不觉连法政这一科学问,也渐渐轻蔑起来,厌恶起来,社会上因为政客成了个坏名词,便相戒不谈政治,学生因为知道想做官是可耻,便迟疑不肯学法政,这不能不说是近两三年来一种社会病态。你想,人民没有法律观念,没有政治知识,共和国的基础建设在那里呢?现代的青年,倘若人人都轻蔑法政厌恶法政,将来这种观念这种知识,靠什么人灌输到社会去?现在有枪阶级的政治,我们信得过他不久定要消灭,消灭之后,自然是德谟克拉西的政治,为时代当面迫切之要求,倘非有普及完全新颖丰富的法政教育,这种政治能够成立能够持续吗?诸君在一般青年公共的使命之外,还带有这一项极尊严的特别使命,我希望诸君一刻都别要忘记啊。
1921年 12月 15—22日长沙《大公报》
今天的讲题是两句很旧的话:一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一句是“为而不有”。现在按照八股的作法,把他分作两股讲。
诸君读我的近二十年来的文章,便知道我自己的人生观是拿两样事情做基础:一,“责任心”,二,“兴味”。人生观是个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人生观。各人的人生观不必都是对的,不必于人人都合宜。但我想,一个人自己修养自己,总须拈出个见解,靠他来安身立命。我半生来拿“责任心”和“兴味”这两样事情做我生活资粮,我觉得于我很是合宜。
我是感情最富的人,我对于我的感情都不肯压抑,听其尽量发展。
发展的结果常常得意外的调和。“责任心”和“兴味”都是偏于感情方面的多,偏于理智方面的很少。
“责任心”强迫把大担子放在肩上是很苦的,“兴味”是很有趣的。
二者在表面上恰恰相反,但我常把他调和起来。所以我的生活虽说一方面是很忙乱的,很复杂的;他方面仍是很恬静的,很愉快的。我觉得世上有趣的事多极了;烦闷,痛苦,懊恼,我全没有;人生是可赞美的,可讴歌的,有趣的。我的见解便是一孔子说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和二老子的“为而不有”。
“知不可而为”主义、“为而不有”主义和近世欧美通行的功利主义根本反对。功利主义对于每做一件事之先必要问“为什么”?胡适《哲学史大纲》上讲墨子的哲学就是要问为什么。“为而不有”主义便爽快的答道:“不为什么。”功利主义对于每做一件事之后必要问“有什么效果”?“知不可而为”主义便答道:“不管他有没有效果。”
今天讲的并不是诋毁功利主义。其实凡是一种主义皆有他的特点,不能以此非彼。从一方面看来,“知不可而为”主义,容易奖励无意识之冲动;“为而不有”主义,容易把精力消费于不经济的地方。这两种主义或者是中国物质文明进步之障碍也未可知,但在人类精神生活上却有绝大的价值,我们应该发明他享用他。
“知不可而为”主义是我们做一件事明白知道他不能得着预料的效果,甚至于一无效果,但认为应该做的便热心做去。换一句话说,就是做事时候把成功与失败的念头都撇开一边,一味埋头埋脑的去做。
这个主义如何能成立呢?依我想,成功与失败本来不过是相对的名词。一般人所说的成功不见得便是成功,一般人所说的失败不见得便是失败。天下事有许多从此一方面看说是成功,从别一方面看也可说是失败;从目前看可说是成功,从将来看也可说是失败。比方乡下人没见过电话,你让他去打电话,他一定以为对墙讲话,是没效果的;其实他方面已经得到电话,生出效果了。再如乡下人看见电报局的人在那里乒乒乓乓的打电报,一定以为很奇怪,没效果的;其实我们从他的手里已经把华盛顿会议的消息得到了。照这样看来,成败既无定形,这“可”与“不可”不同的根本先自不能存在了。孔子说,“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他这句话似乎是很滑头,其实他是看出天下事无绝对的“可”与“不可”,即无绝对的成功与失败。别人心目中有“不可”这两个字,孔子却完全没有。“知不可而为”本来是晨门批评孔子的话,映在晨门眼帘上的孔子是“知不可而为”,实际上的孔子是“无可无不可而为”罢了。这是我的第一层的解释。
进一步讲,可以说宇宙间的事绝对没有成功,只有失败。成功这个名词,是表示圆满的观念;失败这个名词,是表示缺陷的观念。圆满就是宇宙进化的终点,到了进化终点,进化便休止,进化休止不消说是连生活都休止了。所以平常所说的成功与失败不过是指人类活动休息的一小段落。比方我今天讲演完了,就算是我的成功;你们听完了,就算是你们的成功。
到底宇宙有圆满之期没有,到底进化有终止的一天没有,这仍是人类生活的大悬案,这场官司从来没有解决,因为没有这类的裁判官。据孔子的眼光看来,这是六合以外的事,应该“存而不论”。此种问题和“上帝之有无”是一样不容易解决的。我们不是超人,所以不能解决超人的问题。人不能自举其身,我们又何能拿人生以外的问题来解决人生的问题?人生是宇宙的小段片,孔子不讲超人的人生,只从小段片里讲人生。
人类在这条无穷无尽的进化长途中,正在发脚蹒跚而行;自有历史以来,不过在这条路上走了一点,比到宇宙圆满时候,还不知差几万万年哩!现在我们走的只是像体操教员刚叫了一声“开步走!”就想要得到多少万万年后的成功,岂非梦想?所以谈成功的人不是骗别人,简直是骗自己!
就事业上讲,说什么周公致太平,说什么秦始皇统一天下,说什么释迦牟尼普渡众生。现在我们看看周公所致的太平到底在那里?大家说是周公的成功,其实是他的失败。“六王毕,四海一”,这是说秦始皇统一天下了,但仔细看看,他所统一的到底在那里?并不是说他传二世而亡,他的一分家当完了,就算失败,只看从他以后,便有楚汉之争,三国分裂,五胡乱华,唐之藩镇,宋之辽金,就现在说,又有督军之割据,他的统一之功算成了吗?至于释迦牟尼,不但说没普渡了众生,就是当时的印度人,也未全被他普渡。所以世人所说的一般大成功家,实在都是一般大失败家。再就学问上讲,牛顿发明引力,人人都说是科学上的大成功,但自爱斯坦之相对论出,而牛顿转为失败,其实牛顿本没成功,不过我们没有见到就是了。近两年来欧美学界颂扬爱斯坦成功之快之大无比矣!我们没学问,不配批评,只配跟着讴歌,跟着崇拜!但照牛顿的例看来,他也算是失败。所以无论就学问上讲就事实上讲,总一句话说:只有失败的没有成功的。
人在无边的“宇”(空间)中,只是微尘,不断的“宙”(时间)中,只是段片。一个人无论能力多大,总有做不完的事。做不完的便留交后人,这好像一人忙极了,有许多事做不完,只好说“托别人做吧”!一人想包做一切事,是不可能的,不过从全体中抽出几万万分之一点做做而已。但这如何能算是成功?若就时间论,一人所做的一段片,正如“抽刀断水水更流”,也不得叫做成功。
孔子说“死而后已”,这个人死了那个人来继续。所以说继继绳绳,始能成大的路程。天下事无不可,天下事无成功。
然而人生这件事却奇怪的很:在无量数年中,无量数人所做的无量数事,个个都是不可,个个都是失败,照数学上零加零仍等于零的规律讲,合起来应该是个大失败,但许多的“不可”加起来却是一个“可”,许多的“失败”加起来却是一个大“成功”。这样看来也可说是上帝生人就是教人作失败事的。你想不失败吗?那除非不做事。但我们的生活便是事,起居饮食也是事,言谈思虑也是事,我们能到不做事的地步吗?
要想不做事,除非不做人。佛劝人不做事,便是劝人不做人。如果不能不做人,非做事不可。这样看来普天下事都是“不可而为”的事,普天下人都是“不可而为”的人。不过孔子是“知不可而为”,一般人是“不知不可而为”罢了。
“不知不可而为”的人,遇事总要计算计算某事可成功,某事必失败;可成功的便去做,必失败的便躲避。自以为算盘打对了,其实全是自己骗自己,计算的总结与事实绝对不能相应。成败必至事后始能下判断的。若事前横计算竖计算,反减少人作事的勇气。在他挑选趋避的时候,十件事至少有八件事因为怕失败,不去做了。
算盘打得精密的人,看着要失败的事都不敢做,而为势所迫,又不能不勉强去做,故常说“要失败啦!我本来不愿意做,不得已啦!”他有无限的忧疑,无限的惊恐,终日生活在摇荡苦恼里。
算盘打得不精密的人,认为某件事要成功,所以在短时间内欢喜鼓舞的做去,到了半路上忽然发见他的成功希望是空的,或者做到结尾,不能成功的真相已经完全暴露,于是千万种烦恼悲哀都凑上来了。精密的人不敢做,不想做,而又不能不做,结果固然不好;但不精密的人,起初喜欢去做,继后失败了灰心丧气的不做,比前一类人更糟些。
人生在世界是混混沌沌的,从这种境界里过数十年,那末,生活便只有可悲更无可乐。我们对于人生真可以诅咒,为什么人来世上作消耗面包的机器呢?若是怕没人吃面包,何不留以待虫类呢?这样的人生可真没一点价值了。
“知不可而为”的人怎样呢?头一层,他预料的便是失败;他的预算册子上件件都先把“失败”两个字摆在当头,用不着什么计算不计算,拣择不拣择。所以孔子一生一世只是:“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是事前猜度,“必”是先定其成败,“固”是先有成见,“我”是为我。孔子的意思就是人不该猜度,不该先定事之成败,不该先有成见,不该为着自己。
第二层,我们既做了人,做了人既然不能不生活,所以不管生活是段片也罢,是微尘也罢,只要在这微尘生活段片生活里,认为应该做的,便大踏步的去做,不必打算,不必犹豫。
孔子说:“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又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欤而谁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这是绝对自由的生活。
假设一个人常常打算何事应做,何事不应做,他本来想到街上散步,但一念及汽车撞死人,便不敢散步,他看见飞机很好,也想坐一坐,但一念及飞机摔死人,便不敢坐,这类人是自己禁住自己的自由了。要是外人剥夺自己的自由,自己还可以恢复,要是自己禁住自己的自由,可就不容易恢复了。“知不可而为”主义是使人将做事的自由大大的解放,不要作无为之打算,自己捆绑自己。
孔子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不惑就是明白,不忧就是快活,不惧就是壮健。反过来说,惑也,忧也,惧也,都是很苦的,人若生活于此中,简直是过监狱的生活。
遇事先计画成功与失败,岂不是一世在疑惑之中?遇事先怕失败,一面做,一面愁,岂不是一世在忧愁之中?遇事先问失败了怎么样,岂不是一世在恐惧之中?
“知不可而为”的人,只知有失败,或者可以说他们用的字典里,从没有成功二字。那末,还有什么可惑可忧可惧呢?所以他们常把精神放在安乐的地方。所以一部《论语》,开宗明义便说,“不亦乐乎!”“不亦悦乎!”用白话讲,便是“好呀!”“好呀!”
孔子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可见他作事是自己喜欢的,并非有何种东西鞭策才作的,所以他不觉胡子已白了,还只管在那里做。他将人生观立在“知不可而为”上,所以事事都变成不亦乐乎,不亦悦乎,这种最高尚最圆满的人生,可以说是从“知不可而为”
主义发生出来。我们如果能领会这种见解,即令不可至于乐乎悦乎的境地,至少也可以减去许多“惑”“忧”“惧”,将我们的精神放在安安稳稳的地位上。这样才算有味的生活,这样才值得生活。
第一股做完了,现在做第二股,仍照八股的做法,说几句过渡的话。“为而不有”主义与“知不可而为”主义,可以说是一个主义的两面。“知不可而为”主义可以说是“破妄返真”,“为而不有”主义可以说是“认真去妄”。“知不可而为”主义可使世界从烦闷至清凉,“为而不有”
主义可使世界从极平淡上显出灿烂。
“为而不有”这句话,罗素解释的很好。他说人有两种冲动,一,占有冲动,二,创造冲动。这句话便是提倡人类的创造冲动的。他这些学说诸君谅已熟闻,不必我多讲了。
“为而不有”的意思是不以所有观念作标准,不因为所有观念始劳动。简单一句话,便是为劳动而劳动。这话与佛教说的“无我我所”相通。
常人每做一事,必要报酬,常把劳动当作利益的交换品,这种交换品只准自己独有,不许他人同有,这就叫做“为而有”。如求得金钱,名誉,因为“有”,才去“为”。有为一身有者,有为一家有者,有为一国有者。在老子眼中看来,无论为一身有,为一家有,为一国有,都算是为而有,都不是劳动的真目的。人生劳动应该不求报酬,你如果问他“为什么而劳动”?他便答道:“不为什么。”再问“不为什么为什么劳动?”他便老老实实说:“为劳动而劳动,为生活而生活。”
老子说“上人为之而无以为”。韩非子给他解释的很好:“生于其心之所不能已,非求其为报也。”简单说来,便是无所为而为。既无所为所以只好说为劳动而劳动,为生活而生活,也可说是劳动的艺术化,生活的艺术化。
老子还说“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这是说我要帮助人,自己却更有,不致损减。我要给人,自己却更多,不致损减。这话也可作“为而不有”的解释。按实说老子本来没存“有”“无”“多”“少”的观念,不过假定差别相以示常人罢了。
在人类生活中最有势的便是占有性。据一般人的眼光看来,凡是为人的好像己便无。例如楚汉争天下,楚若为汉,楚便无,汉若为楚,汉便无,韩信张良帮汉高的忙谋皇帝,他们便无。凡是与人的好像己便少。例如我们到磁器铺子里买瓶子,一个瓶子,他要四元钱,我们只给他三元半,他如果卖了,岂不是少得五角?岂不是既以与人己便少吗?这似乎是和己愈有己愈多的话相反。然自他一方面看来,譬如我今天讲给诸君听,总算与大家了,但我仍旧是有,并没减少。再如教员天天在堂上给大家讲,不特不能减其所有,反可得教学相长的益处。至若弹琴,唱歌给人听,也并没损失,且可使弹的唱的更加熟练。文学家,诗人,画家,雕刻家,慈善家,莫不如此。即就打算盘论,帮助人的虽无实利,也可得精神上的愉快。
老子又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赤子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他的意思就是说成人应该和小孩子一样,小孩子天天在那里哭,小孩子并不知为什么而哭,无端的大哭一场,好像有许多痛心的事,事实并不为什么。成人亦然。问他为什么吃?答为饿。问他为什么饿?答为生理上必然的需要。再问他为什么生理上需要?他便答不出了。所以“为什么”是不能问的,如果事事问“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老子说“无为而无不为”,我们却只记得他的上半截的“无为”,把下半截的“无不为”忘掉了。这的确是大错。他的主义是不为什么,而什么都做了。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要是说什么都不做,那他又何必讲五千言的《道德经》呢?
“知不可而为”主义与“为而不有”主义都是要把人类无聊的计较一扫而空,喜欢做便做,不必瞻前顾后。所以归并起来,可以说这两种主义就是“无所为而为”主义,也可以说是生活的艺术化,把人类计较利害的观念,变为艺术的情感的。
这两种主义的概念,演讲完了。我很希望他发扬光大推之于全世界。但要实行这种主义,须在社会组织改革以后。试看在俄国劳农政府之下,“知不可而为”和“为而不有”的人比从前多得多了。
社会之组织未变,社会是所有的社会,要想打破所有的观念,大非易事,因为人生在所有的社会上,受种种的牵掣,倘有人打破所有的观念,他立刻便缺乏生活的供给。比方作教员的,如果不要报酬,便立刻没有买书的费用。然假使有公共图书馆,教员又何必自己买书呢?中国人常喜欢自己建造花园,然而又没有钱,其势不得不用种种不正当的方法去找钱,这还不是由于中国缺少公共花园的缘故吗?假使中国仿照欧美建设许多极好看极精致的公共花园,他们自然不去另造了。所以必须到社会组织改革之后,对于公众有种种供给时,才能实行这种主义。
虽是这样说法,我们一方面希望求得适宜于这种主义的社会,一方面在所处的混浊的社会中,还得把这种主义拿来寄托我们的精神生活,使他站在安慰清凉的地方。我看这种主义恰似青年修养的一副清凉散。
我不是拿空话来安慰诸君,也不是勉强去左右诸君,他的作用着实是如此的。
最后我还要对青年进几句忠告。老子说“宠辱不惊”。这句话最关重要。现在的一般青年或为宠而惊,或为辱而惊。然为辱而惊的大家容易知道,为宠而惊的大家却不易知道。或者为宠而惊的比较为辱而惊的人的人格更为低下也说不定。五四以来,社会上对于青年可算是宠极了,然根底浅薄的人,其所受宠的害,恐怕比受辱的害更大吧。有些青年自觉会做几篇文章,便以为满足,其实与欧美比一比,那算得什么学问?徒增了许多虚荣心罢了。他们在报上出风头,不过是为眼前利害所鼓动,为虚荣心所鼓动,别人说成功,他们便自以为成功,岂知天下没成功的事?这些都是被成败利钝的观念所误了。
古人的这两句话,我希望现在的青年在脑子里多转几转,把他当作失败中的鼓舞,烦闷中的清凉,困倦中的兴奋。
《文集》之三十七第 5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