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鲲化喜欢写诗,在当时也获得了一定的好评。如章鋆序云:“新安戈君砚畇,天才踔厉,尤好吟咏。兴之所至,辄濡墨伸纸,顷刻数千百言,空所依傍。是其专主微眇,有真性情以贯之,复得江山戎马之助,以发抒其所见,岂规唐摹宋,务求形似,而神不相属者所能及乎?”黄钰序云:“太守之诗,不拘一格,要其历览山川,胸次高旷,情兴所寄,搦管成章,不屑屑以描摹见长,而渊懿醇茂,风华绮丽,靡不毕集,殆震川所云‘得西子之神而不徒以其颦’者乎!”这虽然多为师友之言,或有溢美,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其创作特色。
从本质上看,戈鲲化是一个非常边缘性的文人,但他却一刻也没有放弃作为一个服膺儒学的知识分子的责任感,即使身在领事馆,他更关注的仍然是中国人民的疾苦。宁波有一座浮桥,为西方人所造,当地凡过桥者,每人需交税四钱,西人一年即可收入万余贯。戈鲲化在领事馆工作,深知其内情,于是建议知府陈政钥募集资金,从西人手中买了下来,从而造福当地百姓。但是,他的深刻观察力又使得他能够把目光投向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而对民众生活的某些阴暗面也有所揭露,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民有三疾,诗以悯之》之《狎妓》写道:“迷津孽浪惨滔天,错认风流夙世缘。梦醒阳台金易尽,空嗟失足误青年。”《纵博》写道:“快意豪情莫与京,逢场兴剧藐输赢。牧猪奴戏原轻贱,况破家资业未精。”《嗜烟》写道:“短榻横眠趣味多,一灯遑问夜如何。膏肓深入医无术,谁信烟魔胜病魔。”这些,确实都是当时客观存在的社会问题,戈鲲化将其写在诗歌中,说明他和当时的许多有识之士一样,经常考虑有关国计民生的大问题。
戈鲲化近三十岁时来到宁波,此前所作的诗已经全部毁于兵火,现有作品基本上是记载在宁波一地的所见、所闻、所感,在某种程度上可作为宁波地方文献来读,也说明他具有一定的“诗史”意识。他的《久寓甬上,见闻所及,有足喜者,各纪以诗,得绝句八首》《客问甬上风俗之异,因赋四诗答之》《甬上竹枝词》《续甬上竹枝词》《再续甬上竹枝词》《三续甬上竹枝词》等篇,都具有史料价值。如《久寓》诸诗之三云:“粤寇猖狂踞郡城,祖鞭先着仗书生。贼闻胆破仓皇走,落地开花炮一声。”记载了同治元年(1862)太平军占领宁波后,清军组织反攻,宁波知府陈政钥募集民团协同,又得到英国军舰的帮助,终于收复宁波。之四云:“藏书阁比鲁灵光,劫后牙签半散亡。检点残编珍世守,故家乔木尚苍苍。”则是说经过太平天国之事后,宁波著名的天一阁藏书散失过半,表达了对由于战乱造成祖国文化遭受严重损失的痛惜和思考。再如《客问》之一云:“垂鬟女子态娉婷,弱质娇姿正妙龄。都说无才便是德,不教幼读《女儿经》。”写宁波虽然是通商口岸,思想活跃,清代的妇女读书写作也早已不是什么奇事,但宁波一地仍有严重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思想,与这个地方的开放性恰成一个鲜明的对比。《三续甬上竹枝词》之八云:“灾生顷刻燎方扬,乡井同心救不遑。龙德常占潜勿用,用之制火效彰彰。”写城市发达之后,人烟稠密,房屋鳞次栉比,防火救火十分重要。于是人们组织起来,以建会的方式,准备好水龙,以备不时之需。凡此,都带有那个时代的鲜明烙印。
另外值得特别提出的是,和那个时代许多知识分子一样,戈鲲化的诗中也表现出面对西方文明传入时的震撼,以及所进行的思考。如《三续甬上竹枝词》之一:“琛赆招来海国商,甬江北岸屋相望。分明一幅西洋画,楼阁参差映夕阳。”之二:“千里邮程达上洋,轮船一夜快非常。不须艳说滕王阁,风送才人过马当。”之三:“印板分明尺素裁,新闻市价一齐开。沿门遍递争先睹,《申报》今朝又早来。”之六:“又新街接日升街,纸醉金迷色色佳。要使游人心目炫,东西洋货巧安排。”或言城市建筑,或言邮递速度,或言报纸之重要,或言街市之繁荣,都是西方文明传入后带来的新气象。他的《偶乘火轮车放歌》也是那个时代的一篇佳作。作品先指出,先进的运输工具的创意原是出自中国,而且达到了相当的水准:“轩辕皇帝善物物,偶见飞蓬制为车。后来周公众巧聚,指南远服僸任侏。木牛流马辇餫饷,葛相意造此权舆。”但是,这种创意在中国没能得到发展,却被西方后来者居上:“中国失传泰西出,曰英圭黎尤杰殊。采煤铸炭实车腹,气之所鼓雷霆驱。”火车构思精巧,坐在车上,真有风驰电掣之感:“我今坐向吴淞口,旋转卅幅同一枢。暗设机关夺造化,繄车之人真仙乎。在地疾走轶奔马,在天健行迈踆乌。”但戈鲲化最后的结论却是:“然而百利一大害,覆辙每遭肝脑涂。所以圣人摈不用,宇内坦荡有康衢。”这似乎仍然有些保守,但是考虑到他主要是从技术层面而言的,而且揭示的是已经造成和可能造成的事实,所以体现出的仍然是一种开放的气度,和那些不分青红皂白一概骂倒之士终是不同。
上述《三续甬上竹枝词》之三写出了宁波一地读者阅读《申报》的热情,事实上,戈鲲化自己和《申报》的关系就比较密切,他的好些诗作,据初步调查,至少有十余首,都是在《申报》上发表的。《申报》创刊于1872年,这种新型的传播工具,给传统诗词的传播和接受提供了新的空间。前曾论及戈鲲化的诗在当时有一定的影响,有一个例子颇能说明这一点。光绪丙子五月九日(1876年5月31日),《申报》上刊载了内自讼斋主人和戈鲲化四十生辰自述的四首诗,其中说:“鲰生久切瞻韩意,介绍先凭尺幅诗。”“何日乘风挂帆席,相逢始信愿非虚。”这位内自讼斋主人和戈鲲化并不认识,虽然《申报》当时已经成为传统文人交往的重要阵地之一,但如此仰慕,恐怕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另外,戈鲲化也积极参加了《申报》推展的相关讨论,例如种牛痘,其方法从西洋传入中国后,曾有一些老式痘师予以排斥,百姓中也有种种不同的认识。戈鲲化曾在《申报》1875年3月6日和3月8日,连续发表《牛痘引证说》上下二文,从正反两个方面,说明西洋种痘之法的优越。又如1876年7月,宁绍台道瑞璋派员押送劫犯至上海,返程时,寓于法租界,与巡捕发生冲突,该员被殴至重伤,而法国主审官则对凶手多方包庇,引起中国民众的不满。戈鲲化在《申报》1876年7月4日发表《辱委论》一文,斥责主审官违背两国协议,纵容法捕欺凌中国人的恶劣行为。《申报》是当时非常重要的大众传媒工具,戈鲲化利用这个工具,积极介入时事,积极发表见解,可见他思想的活跃与敏锐。
戈鲲化的诗在艺术上的最大特点就是感情真挚,以情取胜。无论是登山临水,描摹风物,还是亲友应接,倾吐心志,都是直抒胸臆,不假雕饰,语言本色,自然清新。正如陈劢为其作序时所评:“辞句清新,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也。”如写节物风光,《窗外棠梨小桃》:“棠梨郁郁隔窗栽,掩映夭桃满树开。为惜春光慵扫地,落英留与点苍苔。”《中秋》:“水晶宫阙玉为堂,对酒吟诗兴欲狂。直到五更虫语静,起看凉影白于霜。”再如写个人情志,《夏至日写怀》:“夏至一阴生,消长悟天意。株守非良谋,萍飘岂吾志。黄金得不难,清名污最易。沧海变桑田,笑人枉趋避。”《自嘲》:“才庸志大俗情牵,斗酒何妨醉十千。帐下争名空斫地,马前陈策枉谈天。封侯有愿慵投笔,求富无能愧执鞭。莫怪年来信道广,娵隅听罢总茫然。”又如写友朋相接,《招陈纫斋李子仙二君春饮五飞白轩》:“天地吾大庐,中有一轩窄。欲问轩何名?名曰五飞白。置酒作主人,开轩招嘉客。嘉客爱飞觞,狂吟不拘格。希夷真酒仙(自注:纫斋善饮),青莲老诗伯(自注:子仙耽饮)。浮蚁须及时,征鸿且留迹。君不见春鸟劝提壶,劳人嗟行役。千金抵得此身闲,九十韶光莫虚掷。”都是如此。晚清诗坛,流派众多,百花齐放。戈鲲化与黄遵宪、梁启超等的经历有相似之处,但却没有追随这些人参加以新名词、新事物入诗的“诗界革命”;宋诗派风靡同光朝,陈衍、郑孝胥、陈三立、沈曾植等名重一时,提倡古雅之风,追随者众多,戈鲲化也没有加入这一潮流。总的来说,他是一个独任性灵的诗人,所以并不去着意追求什么。但也许正因为他和当时诗坛的主流相距太远,再加上受到生活阅历的限制,诗歌的气局不够开阔,也是事实。
至于他本人,在创作上有着精益求精的追求。这一点,不妨将他在《申报》上发表的诗和后来收入《人寿堂诗钞》的同一篇作品作一比较,如《观兵船演开花炮》:“一舰大江横,扬威巨炮轰。乍疑天地晦,直使鬼神惊。弹落波能立,花开屿欲倾。迅雷难掩耳,人语寂无声。”原先发表在《申报》第1170号(光绪丙子年正月二十七日,1876年2月21日)时,“乍疑天地晦,直使鬼神惊”作“烟浓天地晦,焰烈鬼神惊”,改稿更加突出了强烈的心理活动,力度更大,确比原来的要好。
以上所说的戈鲲化的诗歌创作,主要都体现在他的诗集《人寿堂诗钞》中。除此之外,他还编了一本《人寿集》,其中收录了一百三十五位诗人对他的《四十生日自述》四首的和作六百多首。这个唱和大约是戈鲲化主动征邀的结果,不过,能够有这么多人参与,而且有些人甚至主动地再三赓和,也足以说明戈鲲化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从学术的角度来看,这个唱和集的价值至少可以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可以从一个侧面看出当时文人以诗歌进行交往的生活方式,特别是报纸这种新的传播媒介出现后,提供了更大的便利。通过互相唱和,原来的朋友可以增进感情,陌生人则可以成为朋友。例如,有些参与唱和的人,如延秀和一位自称为“内自讼斋主人”的诗人,原本并不认识戈鲲化,他们都是知道了这件雅事之后,通过写诗来表示和戈鲲化结交的意愿。第二,可以从中了解戈鲲化的交游情况。在这些诗人中,有高级官员,也有低级官员,但更多的是下层的普通知识分子。了解这个交游圈的构成成分,有助于我们为戈鲲化定位。第三,可以从不同侧面了解戈鲲化的生活情形。戈鲲化是下层文人,相关记载并不充分,因此,这些诗人在作品中所提供的一些信息,可以帮助增强对戈的认识。如邓恩锡说他“工文翰,西人礼为上宾”,并“曾为中西解纷”。黄树棠说他“每遇中外交涉事件,力持大局,时论韪之”。童章谈到同治十一年(1872),“填复新开河诸务,咸取决君言”。欧阳世昌则谈到光绪初年,“晋豫奇荒,赤地数千里,饥民数百万,析骸易子而食。赈款维艰,君倾囊得千金以助”。这些都是研究戈鲲化的重要资料。第四,可以通过这些友人,了解戈鲲化的思想。戈鲲化之所以愿意前往被当时不少人视为危途的美国,原因是多重的,不过,考察其交游圈,也能从一个侧面看出其思想基础。比如,在这些唱和的朋友中,李圭曾受赫德委派,赴美国费城参加美国建国一百周年博览会,会后又漫游英国、法国、锡兰(即今斯里兰卡)、新加坡、中国香港等地;王咏霓曾随许景澄游历法、德、意、荷、奥、英、美、日及中东、东南亚、中国香港等处,凡历时三年;朱和钧曾至檀香山,查勘华民入监诸事,又随郑藻如出使西班牙。中国老话说,不知其人,视其友。戈鲲化这些朋友的漫游,有的在他赴美前,有的在他赴美后,但他们具有一定的全球视野,却是可以肯定的。戈鲲化在与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彼此当然也会互相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