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子·科莱奥内的家坐落在涩谷神山町幸免于轰炸的高台上。这是一座老式的木结构洋房,十个房间中只有两个和式房间。美国占领时期之所以没有被征用,也许是由于洋房外墙的油漆剥落严重,以及屋内过于昏暗破旧的缘故。实际上,看歌子住宅的外观,只有满墙的爬山虎枝繁叶茂,十五六年都不曾修缮过的外墙,已是油漆剥落,漆皮翻卷,犹如满墙都贴着落满灰尘的人造花一样。
杂草丛生的院落很宽阔。庭院里栽满了植物,多亏了这些树木,居住者的声乐练习才不至于惊扰四邻的安宁。
科莱奥内氏离开日本回国以后,宅子里只剩下了歌子和老女佣,其光景可以和不幸的“蝴蝶夫人”
一争高下了。不同的是,大手大脚的歌子把科氏留下的钱飞快地花了个精光,因此,科氏门下的声乐家们便一个接一个地前来借住,用交纳房租来补贴歌子的生活了。
所以,院门外挂了五个名牌。
“歌子·科莱奥内”
“大川顺”(肥胖的男低音歌手,全家六口。)
“高桥梦子”(老姑娘,女低音歌手。)
“伊藤广”(男中音歌手夫妇,无子女。)
“荻原达”(年轻男高音歌手,独身。)
别看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人物,若是单论嗓音,这五个人正好可以凑一出歌剧呢。
房客们搬来以前,歌子习惯于独自一人和摆在餐桌上的科氏照片共进晚餐。碰巧在这个时间,突然来歌子家采访的某杂志记者,曾写过如下暴露隐私的报道:
……正赶上歌子女士吃晚饭的时间。简直是鬼气袭人的晚餐……
这位久不登台的老女高音歌手(据说她有六十岁,自称三十八岁),由于对歌剧难以忘怀,所以每周一次,要独自演唱一首歌剧里的歌曲后再吃晚饭。这到底是何缘由,不得而知。老女佣悄悄告诉记者,今天晚上大概是唱《托斯卡》
。
鬼屋一样空荡荡的餐厅里,旧椅垫绽出了棉絮。风从窗户缝里呼呼刮进来,餐桌上蜡烛台的火苗忽明忽暗。这里的女主人是决不在电灯下进晚餐的。餐桌上摆放着已回意大利去的丈夫的照片。这位意大利人咧嘴笑着,露出的两排牙齿在晃动的烛光下好不瘆人。
老式的汤勺、西餐刀叉已就位,汤盘也摆好了。
这时,突然传来了《托斯卡》里的一首咏叹调。这是剧中主人公托斯卡唱的一段题为《为了艺术,为了爱情》的祈祷之歌。
化着演出浓妆的歌子女士出现在楼梯上,她身着自己从前在欧洲舞台上扮演托斯卡时穿的黑色长裙,一手捻起裙摆,浑身珠光宝气。
她一边歌唱,一边悄然无声地步下楼梯。
由于光线昏暗,她的身姿恍如幽灵般美丽动人。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将餐巾盖在膝头,朝着丈夫的照片嫣然一笑。于是,女佣双手捧着汤盘,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
然而,房客达到十人之后,歌子宅第的餐室就变成了喧嚣的艺术沙龙。只是顾忌到歌子不喜欢小孩,大川的妻子和孩子们总是比其他人提前吃晚饭。
房客们分别从各自教音乐的学校、广播电台或剧院的排演场回来吃晚餐。
足不出户的歌子总是满脸笑容地迎接大家,一起进餐。在这个家里,就连油炸豆腐或圆筒鱼糕都使用刀叉来吃,房客们当然得服从这儿的习惯了。
就餐时谈论的话题都与音乐有关,最为热烈的,是围绕着歌子在家里听的收音机里的歌手的唱腔,发表评论。被当作靶子的自然是与歌子关系不好的,或曾经受过她的关照,后来背弃了她的歌手。
歌子总是夸张地比画着戴满戒指的手侃侃而谈,频繁使用上流语言,听上去宛如歌唱般悠扬。
“我听了今天午间的‘名曲沙龙’,播的是须原夏子小姐唱的《蝴蝶夫人》里的《晴朗的一天》,实在不敢恭维啊。对于她的勤奋刻苦,我自然是心里有数,可是若论才能嘛,您说呢,大川先生,若无才能的话,是否可以演唱歌剧呢?”
“可不是吗?听着怪不舒服的。”
大腹便便的大川,用肉滚滚的粗指头,搔着大象似的耳根子说道。
“哎呦,您可是位有才能的人噢,可称得上才华横溢呢。不,应该称您为天才啊。可是,须原小姐唱得怎么样呢?她唱出来的,简直是机械般的歌声呀。感情、抒情、诗意、动人心弦的东西、梦幻……这一切在她的歌声里全然体味不到啊。而且,居然跑了四次调。是四次呀!在一首歌里。哎哟,我听着脸都红到脖根儿了……”
“您的意思,莫非是像红叶那么红吗,老师?”
好调侃的伊藤,一本正经地附和道,歌子完全听不出来其中的讥讽。
“啊,多么美妙的形容哦!对,就是像红叶那样红。虽说是别人的事,我也会感到羞耻,脸变得跟红叶一样鲜红。哎哟,一想起来我就脸红!”
歌子把戴满戒指的手捂在自己的脸颊上。
老姑娘低音歌手高桥梦子,用死人一样木然的眼神,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此时的歌子。作为同年级同学,她和歌子交往已有几十年,可谁见了都觉得她比浓妆艳抹的歌子要大上十岁。虽然几十年来,梦子对歌子一直抱有不能容忍的心情,然而,现在面对她的高谈阔论却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再说年轻的男高音荻原,他是乡下大财主的儿子,因此故意多付了三倍的房钱。他不仅是个美男子,声音也相当动听。美中不足的是头脑简单,或者说简单得近乎白痴。对于从心底崇拜歌子的荻原来说,歌子的字字句句都是天使的声音。他毫不知羞耻地这样说道:
“啊,老师,您的脸这么一红,看起来就像十八岁的少女啊。”
正代、敏夫和三津子将要进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家。
尽管天气闷热,敏夫在母亲的命令下,还是规规矩矩地打上领带,套上西装。正代一大早就去澡堂洗了澡,又精心化了妆,脖子上戴了一条不知谁送的夏威夷植物种子项链,头上戴了顶镶有假花的褪了色的帽子。她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最后听了三津子的劝说,摘掉了那个帽子。正代出门穿的西式裙装,就像是为两手放在前面、迈着小碎步走路的宫中女官定做的似的,打了好多不必要的裙褶。正代因化妆和穿戴打扮忙得不亦乐乎,到了该出门的时候,汗珠已从鼻尖上渗出,顺着涂了白粉的脸滴落下来。
温度计显示为二十九度。
一家人锁好门后,就到隔壁的“月岛年糕点心总店”去托他们给照看一下家,穿开襟衬衣的老板在铺子最里头应道:
“行啊。我叫伙计去给你家看门。”
正代听到这话放了心,在店门外,啪的一声撑开了花阳伞遮挡太阳。看着这个带花边的阳伞上的图案,像以往一样,三津子不能不为母亲的情调而惊讶。
仔细一看,阳伞的内侧像蜂窝一样漏进了点点阳光。
“哎哟,被虫子咬了这么多洞。”
“一个,两个,三个……妈妈,有八个洞哪。”
结果这把阳伞也只好作罢了,她又一次打开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放回了伞,重新锁好。在玄关旁一尺远的地方,摆着这家唯一的植物八角金盘,它的叶子长长地伸展到水泥路上。每当锁门的时候,它就哗啦啦地摇摆起来,光滑油亮的叶面在炎热的阳光下格外晃眼。
最厌烦她们这样磨磨蹭蹭的敏夫,在街角的礼品店门口,心急火燎地等着。
“让你久等了。”
母亲说道。他也没搭理。
总之,这三个人像幸福的一家人一样一起外出,还是破天荒头一次。看着哥哥那副受罪的样子,三津子觉得很好笑。
三个人先坐“都电”
到银座,然后从那儿换地铁去涩谷。
过胜哄桥时,正代从车窗里望着变电所那耀眼的白砖瓦楼,说道:
“我早就盼着有这么一天,能以现在这样的心情过这座桥呢。”
说着她把手搭在车窗边上,三津子发现母亲手上戴着一个很眼生的戒指,就问道:
“哟,好漂亮的戒指呀,我怎么没见过?妈妈,这是不是钻石的呀?”
敏夫一听,立刻感兴趣地凑过来瞧。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哪儿是什么钻石呀,是玻璃做的。”
站在歌子家的大门前,敏夫率先大发感慨。
“就是这儿呀。这不是鬼屋吗?”
“嘘,小声点,被人听见怎么办。”
正代将手指挡在嘴上。
三津子心想,这房子宽敞是宽敞,可是破旧得摇摇欲坠,那么有名的歌子·科莱奥内竟住在这样的地方,三津子不禁对她产生了敬意。他们还看见门前停着两辆像是报社或杂志社的闪闪发亮的轿车。
“这破房子,居然还挂了这么多名牌。”
敏夫说道。在母亲的催促下,他才不得已把搭在胳膊上的西装穿上。
“大家是租住在这里的。歌子女士真是不容易啊。”
——他们摁响了门铃。
门上的小窗口里露出了老女佣不耐烦的脸。由于正代已事先约好来访,合页快要脱落的大门嘎吱吱地被打开了。
“我是山路。”
正代恭敬地鞠了一躬。
听到门铃声,穿着一件领口带花边的黑色丧服的歌子出现在门口,她两眼哭得又红又肿,手里攥着手绢。
“哎呀,山路太太,您可来了!真想死我了!”
“老师,好久没见了。我也一直很想您,想得不得了呢。”
两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在门口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被堵在大门外的敏夫朝妹妹一歪头,用手指绕着自己的脑袋逆时针画圆圈。
三津子看到歌子的夸张动作和母亲如出一辙,万分惊奇。拥抱之前,她们都先是像装鬼吓唬人那样张开两臂,再猛然收回,最后抱住对方的身体。
“原来母亲一直在模仿歌子老师啊。”
三津子心里暗想。
“我刚才还在伤心呢。一想起我那位心地善良的好人就忍不住想哭。”
丝毫不觉得难为情的歌子,伏在正代的肩头说道。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从屋里发出一道闪电般的亮光。
敏夫和三津子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而歌子正陶醉于自己的感情,对这一刺激浑然不觉。
原来,房间里先来一步的杂志社摄影师,拍下了这一幕有趣的感人场面。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拍照的呀,多不好意思啊。”
歌子向年轻的摄影师抛了一个满是皱纹的飞眼。
“请进,请进,快请进吧。”
敏夫和三津子跟着母亲进了屋。
“我为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儿子和女儿。”
听正代这么一说,歌子的手绢停在眼角,直勾勾地盯着敏夫,不等敏夫躲闪就一把抱住了他。
“都长这么大啦!哎哟,长得多帅气啊!”
闪光灯又在跟前啪唧啪唧闪了起来。
敏夫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睛,好半天看什么都是金黄一片。
好容易才从歌子怀抱里摆脱出来的敏夫,走进客厅后,半天都没弄清楚自己待在什么地方。
歌子让敏夫坐在沙发上,也不理会正代和三津子,径直拿来科莱奥内氏的照片,放在自己和敏夫中间。
“现在请给我们俩拍张纪念照吧。拍一张我和去世的丈夫以及相隔二十年重逢的儿子的照片。”
本来敏夫的眼前还闪着金星,再一听歌子的话,更是吃惊得大张嘴巴,呆若木鸡。
“令公子长得跟照片上的父亲真像啊。”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科莱奥内年轻的时候有多帅气,看看我儿子就明白了吧。详细情况今天无法说明。总之,我现在和二十年没见面的儿子在一起了,快点拍照吧,趁着我的心情无比激动的时候。”
摄影师赶紧诚惶诚恐、慎之又慎地对好焦距,举起镁光灯,问了声:
“准备好了吗?”
一瞬间,敏夫全明白了:
“哈哈,这个狐狸精原来是想要利用我呀。
“我这个混血儿突然出现,她为了维护其体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搬出了死去的丈夫的照片来,制造了一出国际版的‘母子团聚’的场面。多么精明的老太婆啊。相比之下,愚蠢的老妈还算不错了。
“……不过,现在还是不露声色为好。配合她演好这出戏,应该不会吃亏。这可是三千万日元就要到手的关键时刻啊。”
敏夫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摆出一副最拿手的笑容可掬的表情。
镁光灯闪过之后,摄影师弯腰鞠躬,敏夫趁机悄悄从这个戴满戒指的老女人的手心里抽出了手。
杂志社记者谄媚地笑着走到歌子的面前说道:
“真是激动人心的场面啊,老师。能拍摄到这种场面,实在是三生有幸。只是,迄今为止大家都认为老师没有子嗣,所以人们一定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能否透露一二……”
歌子使劲挥了挥手,拦住了记者的话头。
“所以我才说讨厌呀。所以我才说讨厌日本人呀。对别人的私生活刨根问底,有什么意思呢?我的美好回忆和心中的秘密,应该永远像谜一样。”
——没有达到目的的记者们走了以后,歌子这才向正代问道:
“您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正代有些胆怯,一直悄然坐在客厅一角的椅子上。旧电扇每转动一圈,就带动它的底座震动一下,连正代穿拖鞋的脚底都感觉到了震动。
三津子从敞开的窗户看着阳光下杂草丛生的院落。邻居的一条狗叼来一个空罐头盒,正活蹦乱跳地玩弄着。
再说敏夫,他自以为从照片这件事看透了歌子的居心,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悠然站起身,走到电扇跟前,解开了一个扣子的衬衫立刻被吹鼓了。
“这个,是这么回事……”正代以完全日本式的谦恭语气开了腔,“是这么回事……因为现在我们被房东逼着搬家呢,所以就……”
“是吗,有这种事?”歌子以轻松的口吻打断了她的话。她一边把丈夫的照片放回到桌子上,一边说,“这好办。全家都搬到我家来不就行啦。明天就搬吧。不,今天也行啊。再说了,反正是住我的房子,也许这么说有点失礼,我的日子以后也会越来越松快,你们不交房钱也行。”
三津子和敏夫这时又对视了一下。
三津子淘气的眼神似乎在说:
“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敏夫明亮的眼睛好像在说:
“没错。可别上当受骗啊。”
然而,正代脸颊泛着红晕,目光炯炯地仰望着歌子,仿佛在瞻仰什么崇高的人物。
“啊,老师真是太善良了。”
“你要说的就这事吗?”
“还有一件事,只是不大好张口。”
“什么事啊?”
“女儿三津子跟着我学了一点声乐的基础,可是她立志要当歌剧演员。”
“是吗?这是好事呀,而且人长得又漂亮。你学的是高音还是低音?”
“是高音。”
“要说唱歌剧就得唱高音。好吧,我就收下你这个弟子吧。你要怀着登上世界舞台的雄心来学才行噢。”
“哎呀,老师,真是太感谢您了。”
只有敏夫还是一脸狐疑的神色,但正代和三津子都被这天大的好事冲昏了头。这时,有人敲门。
“我回来啦。”
随着一声高亢的男高音,一身白色西装的荻原走了进来。
荻原一回来,歌子的表情变得情意绵绵了。看她那热乎劲儿,蜡烛都要被烤化了……可是,她那声娇滴滴的“你回来啦”,又使得敏夫浑身发冷,直起鸡皮疙瘩。
“哈哈,这家伙准是这老太婆的小情人喽。”
这么想着,敏夫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真搞不懂了。看样子她是打算免费收留我们娘仨喽。而且刚才一口一个儿子地叫我,记者刚一走,就立刻变得没那么回事似的,真够阴阳怪气的。
“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由于一夜之间三千万日元进了腰包,这老太婆该不会是精神错乱了吧?”
——正代在歌子耳边说了句什么话之后,便急急站起身,歌子随后也站起来跟着正代走出了房间,屋里只剩下一头雾水的兄妹俩和荻原。
“天气真热呀。”
荻原做作地说道,却不见他脱外衣。
“穿外衣还能不热?”
替自己没穿外衣找借口的敏夫说道,荻原摆弄着装着乐谱的皮包说:
“是啊,不过穿着反而觉得凉快,而且又是在这么漂亮的女士面前。”
就这一句,敏夫立刻对荻原轻蔑起来,这一轻蔑也很快传染给了妹妹,三津子憋不住想笑,赶紧捂住了嘴,鼻子像要打喷嚏似的响了一声。
“您是不是感冒了?”彬彬有礼的男高音歌手马上问道,“夏天得感冒是很麻烦的,如果耽误了,就会像《波希米亚人》
里的咪咪那样……”
歌剧《波希米亚人》里的女主人公咪咪是位患了肺病的姑娘。
“怎么,我看起来像得了肺病?”
“哪里,哪里,我绝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敏夫开了口。
“我妹妹特别贪嘴,所以她的健康不用您费心。”
“哥哥,你真讨厌!”
“哦,是令妹呀,这我就放心了。真是位漂亮的妹妹呀。”
敏夫憋着笑,朝妹妹使了个眼色。对这位哥哥来说,绝不会不愿意听到别人夸赞妹妹的美貌。
——他们三人东拉西扯的时候,正代和歌子在走廊里,正压低声音进行着一场激动人心的表演。正代把今天戴着来的戒指伸给歌子看。
“哎呀,这钻戒你一直保留着吗!你到底没有把它卖掉啊。”
“要是卖了它日子就好过了,可是怎么也舍不得卖呀。”
“哎呀,可真是难为你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也没能帮帮你……”
“别这么说,咱们俩过得都不容易啊。不过以后要给你添麻烦了。”
“好的,好的,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静静的夏日透过树叶的缝隙,热辣辣地照在油漆脱落的窗框上。
明天就要搬家了,敏夫当然没有兴致帮忙,他套了件鹅黄色的夏威夷衬衫,溜溜达达出了家门。
从月岛再往南去,过了桥就是东京都的南郊了。那里是填海造地而成的晴海码头,前不久在那里举办过国际贸易展览会。
像棋盘一样宽阔整齐的柏油马路两旁,迎风摇曳的街树、新铺的人行道……这些要是建在银座中央,堪称得天独厚的美景了,简直可以使银座进入世界一流城市之列。然而,宛如“天不与二物”的范本一般,中央大道两旁的人行道坑坑洼洼的,无法行走。在四周野草繁茂的空地围绕中,这条平坦的大道显得十分空旷。
一望无际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疏淡的白云,远远的天边被轮船和工厂冒出的黑烟熏得发黑。
开朗的混血青年边走边吹着口哨。
“忘了是哪个女人说的了,”他心里想着,“说我的侧脸很残酷。”
这肯定是由于他的侧脸长得太标致的缘故。他从不正面注视女人,总是冷冷地把脸一扭,使得他那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因此才看起来很残酷。
这个青年的确过着见不得人的生活,不过却完全没有被染黑。说起来很可笑,看着映在镜子里的和日本人完全两样的自己这副尊容,他就觉得没有理由受日本法律的束缚。更何况日本的风俗、道德和习惯……
他因为无聊而不务正业,绝不是因为不务正业而无聊。他虽然懒惰却喜欢冒险。对他来说,正当和不正当的界限非常模糊。他之所以没有当杀人犯和强盗,只不过是因为懒得去做。只有在思考有关妹妹的事情时,敏夫才会涌起人性的感情。
“我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思考呢?”
连他自己也百思不解,他开朗而有活力,却讨厌与人交往。
国际贸易展览会的建筑渐渐被拆除后,留下了满是垃圾的肮脏的空地。坦荡的柏油马路两旁长满了芦苇和杂草。在这片荒野的一角,零散地分布着美军营房、简陋的飞机跑道、建筑公司的材料堆放地和餐馆等。
在海风吹拂的芦苇丛那边,宽阔马路的尽头,高高耸立着梦幻般的白色外国货船。
不知哪里传来缓慢敲击铁板的叮当声。
一根写着“名仓建设码头建筑工程”的白色柱子孤零零地戳在荒野中央。敏夫倚着柱子点了根烟。
这时,他瞧见穿白衬衫的“十八号”朝他这边走来。
“十八号”是个面相和善、五官松散的高个子男人。敏夫则是“十九号”。
三个月前,敏夫的狐朋狗友给他介绍了这位“十八号”。当敏夫决心涉足这个行当后,他从“十八号”手里拿到了一个写着“十九号”的牌子。
搞走私交易的特点就在于,小喽啰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老板是什么人,长什么样。每一个喽啰只知道排在自己前边和后边的人,对于把他们串联起来的整个链条则一无所知。
或许有人认为昂贵的走私品,会从链条的某个环节被劫走,但这点无需担忧。因为这种容易露马脚的走私品买卖,对外行来说是很困难的,一不小心货就会砸在手里。所以,每个人才满足于仅有的劳务费,甘愿加入这个危险的圆圈舞。
爱出汗的“十八号”用毛巾擦着敞露的胸脯劈头问道:
“什么事啊,我可没钱给你啊。”
俨然一副老大的腔调,好像钱是他的似的,其实“十八号”不过是把从“十七号”那儿拿来的钱转交给敏夫而已。
“哼,我才不需要什么钱呢。”
敏夫盛气凌人地说。
“十八号”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敏夫的脸。
“莫非中了彩票啦?”
“差不多吧。我家要从月岛搬走了,所以暂时不能和你见面了。这个也还你。”
说着,敏夫从兜里掏出“十九号”圆牌,放到“十八号”的手心里。
“十八号”万没想到对方会说出“不需要钱”的话,出于敬畏之念,竟不由自主地像讨钱似的伸出手来。
“这么说,老兄是想洗手不干喽?”
“暂时吧。有机会的话,兴许要干个大买卖呢。你另外物色个好搭档吧。找个不像我这样大大咧咧的‘十九号’。”
“你可不算大大咧咧呀。就拿上次的手表生意来说吧,真有你的。”
“噢,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这儿的交接牌也还给你。”
敏夫从西洋信封里稀里哗啦抖落出一些三角形的纸来。这些都是斜着切成两半的旧名片,切缝上盖着大大的骑缝章。
前几天,三津子从百货店屋顶的望远镜里窥见的情景,正是敏夫和一个中国下级船员对交接牌,接过三十块瑞士表的时候。与这一半相符的另一半交接牌,是那个船员在香港拿到的。
“十八号”发起呆来。
空荡荡的晴海码头对岸,停靠在丰州码头上的两条又黑又脏的运煤船,不停地喷吐着浓浓的黑烟。
忽然一只燕子擦着“十八号”的头顶飞过,他缩了下脖子。
“嗨,这么说咱哥俩得分手啦。”
突然,从海面刮来一阵凉爽的海风。敏夫身上的鹅黄色夏威夷衬衫鼓了起来。汽笛长鸣,回响在飞机库似的国际贸易展览会的残存建筑上。美军营房的最边上,有几棵歪歪扭扭的白杨,仿佛向夏日骄阳似火的天空献媚似的,矫揉造作地立在那里。
“是啊,得分手啦。”
敏夫嘴上应着,但这个男人在他眼里还不如一颗石子。而“十八号”也不过是出于对一起搭帮做坏事的同伙的阴暗情分才这样惜别的。
“这样也好。”“十八号”说道,“干走私的好处就是,只要想洗手不干,随时都可以不干。因为每个人都知之不多。我也老是想明天就不干了,可糊里糊涂地耽搁到现在,一直下不了决心……”
敏夫不耐烦地打断了“十八号”的话,好像根本没听他在说些什么,也没有看他那张五官松散的脸。
“不过,我真想瞧瞧老板长什么样,哪怕一次也行。你见过吧?”
“那可见不着,我跟你说。我也不想看见那么凶恶的人。”
“老板长得凶恶吗?”
“不知道,大概是吧。电影里都是那样的。”
敏夫转身冲着大海,把烟头使劲向远处掷去,可烟头却又被迎面吹来的海风刮落在脚边。海面上无数船帆往来穿梭,海天相接的远方笼罩在隐隐透亮的阴云下。
敏夫在眼前的海景中描绘起了“老板”的模样。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独眼龙,丑陋的大蒜头鼻子,旧皮子般的肤色,科尔曼
式的小胡子遮掩着满嘴参差不齐的牙齿,潇洒的西服套装包裹着野性十足的身躯……这影像,简直和儿童读物里的海盗故事一样滑稽可笑。其实,坏事这种东西,本质上也含有某种孩子气。所以,他所描绘的老板的肖像画与这种孩子气相类似也毫不奇怪。
敏夫为自己自由而不知不觉地作恶而自豪。恶和他是那么相配,如同定做的西服那么合体,既不需要努力,也不受良心的苛责。
“我肯定还会回来干这令人愉快的坏事的。”他想。
实际上,敏夫打算暂时不干走私,是因为他觉得,歌子的那三千万日元已经是自己的钱了。
“把你新家的地址告诉我,有空去找你。”
“好的。”
敏夫拿出笔记本,唰唰两笔画了个路线图。
“不会吃闭门羹吧?”
“当然会客气地把你请入客厅喽。我准会说,‘十八号’老兄,快请进!”
——混血青年告别了同伙,边吹口哨边忙着去和女人约会了。
意大利亭的老板娘房子,正在护城河旁的T会馆的酒吧里等他。那里有空调,大白天也光线幽暗,一般只有两三个外国客人,是约会的好场所。在正中央的四方吧台里,堆积如山的洋酒瓶发出幽光,只有无所事事的调酒师穿的白色制服前胸浮现在黑暗中。
敏夫用肩膀拱开厚厚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室内的冷气舒适地抚弄着他赤裸的胳膊。房子坐在靠角落的包厢里等着他。她那涂了红指甲油的纤细手指上夹着一个珊瑚烟嘴,面前放着一杯红红的野红莓杜松子菲兹。
“房子这个女人,老是这么懒洋洋的。”敏夫心想。
房子语速很快,做事干脆利落,只是看上去整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精神兴奋地行走时,身体却在沉睡,身心的动作频率极不协调。她那毫不臃肿的轻盈的琥珀色紧致肉体,总给人以跟不上趟的懒懒的印象。
“今天还算准时啊……想喝点儿什么?”
房子问道,代替了打招呼。
“汽水。”
等女招待走远后,房子问道:
“我问你,小家伙,那件淘气的事彻底不干了吧?”
房子喜欢管二十三岁的男人叫“小家伙”。
“啊,今天洗手不干了。真的。”
——在他和妹妹一起去意大利亭的第二天,房子不知从哪儿听说敏夫为了挣零花钱在干走私,就忠告他千万不许再干了。还问他每次走私能得多少钱,说这点钱的话,尽管跟她要。敏夫绝不是女人一劝就听的主,他只不过因为预感到在歌子的宅子里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将会特别现实而刺激,才不想靠小小的冒险来解闷儿了。
“我说,你正经干点什么行不行呀?”
“不行啊,冲我这副洋味的长相就不行。不管我去哪儿,都好像狗闯进了猫国,可是我还要喵喵地叫,而喵喵叫的狗更让人起鸡皮疙瘩了。”
“男人就是笨。要是个混血女人的话,凭那张脸蛋儿能赚大钱呢。”
“我可不想丢人现眼。”
“小家伙就是与众不同,我就喜欢你不爱卖弄自己这一点。你之所以喜欢干坏事,是因为你觉得一干坏事,就和周围的人融洽起来了,没错吧?”
“应该说,我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能够安心而孤独地一个人待着。”
“这么说,有我在的话,你就不能孤独了?”
泛着泡沫的汽水端了上来。
“先不说这个,小家伙,我问你,高桥梦子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等一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敏夫将冰凉的玻璃杯像魔术师似的贴在自己的脑门上思索着。
“从前是位女低音歌手,年纪已经不小了。”
“哦,想起来了。她是歌子家的房客。”
“她被赶出来了,来投靠我了。”
“嘿,怎么回事?”
“是意大利亭的一位客人介绍她来的,他曾经是梦子小姐的崇拜者。听起来她也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安排她负责意大利亭的存衣处。这件事你也有责任哪。据说她是因为你们一家搬进去,房间不够才被赶出来的。其实,她一直很贫困,拖欠了很多房租,所以借此机会被体面地赶走了。真没想到,歌子女士得了三千万日元还这么吝啬。”
“真是奇怪呀。歌子老太婆说不收我们一家人的房租呀。”
“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你算了吧,人家早有小情人了,就是那个愚蠢的男高音小白脸……”
——此时,男高音歌手荻原达在银座街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喷嚏倒还没到美声的程度。
天气这么热,按说不该打喷嚏,然而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喜欢追根究底。
银座街道两旁的树在午后的风中摇曳。庞大的公共汽车顶着烈日停在车站上。
在N百货店门外,荻原踌躇着要不要进去。他很少光顾商场这种地方。
入口的问询处坐着一位笑容可掬的咨询员。
“请问,袜子柜台在哪里?”
咨询员跳舞似的扬了扬雪白的手:
“在三楼的南边。”
荻原乘自动扶梯往三楼走去,但又觉得太慢,直后悔刚才为什么没从楼梯跑上去。
终于来到了袜子柜台,为了等三津子主动发现他,荻原故意低着头,一双一双地仔细端详着袜子的图案,左看右看的,就像看泰西名画展那样慢慢转着。
忽然,一张靓丽的脸庞遮住了他的视线。
“这边有适合年轻人穿的袜子。”
三津子强忍住笑说话的声音,听着反而像是对待顾客一样。
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乡下人特有的登台表演的胆量帮了荻原的大忙。
“今天晚上你们该搬家了吧?”
“是啊。”
三津子的回答没有了刚才那股一本正经的劲头。对方谈起了私事,她也不得不顾及周围的人了。
荻原到底是唱歌剧的,尽管压低了嗓音,说话声还是很洪亮。
“我买袜子的话,能允许我帮你搬家吗?”
“可以,买一打袜子,送给你一张协助搬家的优待券。”
三津子终于转守为攻。
荻原掏出手帕,微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三津子闻到了手帕上浓浓的香水味,她心想,这肯定是歌子女士喜欢的香水。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对荻原反感了起来。不过,头脑聪明的三津子很快反省到,自己丝毫没有理由对这个男人产生反感。
荻原花费了好长时间才挑选了一打袜子。三津子想,还没搬过去呢,他就这么死皮赖脸的,将来在歌子家生活时的醋海风波可以想见了。三津子想要过的是更加衣食无忧的稳定的生活。这位毫不轻浮的美丽姑娘,学习歌剧不是为了追求华而不实的梦想,而是要寻求生活和音乐的安宁的结合。为此,决不能辞去百货店的工作。
她的表情很淡定。开朗而漂亮的脸上总是静静的,没有波澜。三津子一直靠着这副表情来抵御男人的诱惑和自甘堕落的危险。
三津子正在包装那一打袜子。
“这是中元节礼品?”
那位老姑娘同事凑了过来。
“不,好像都是他自己用。”
“好家伙,那个人是百足虫吧。”
三津子扑哧笑了出来,吐沫星子溅到了包装纸上。荻原远远看到,非但一点也不觉得脏,反而像是嗅到了她那健康的气息似的。然而,三津子立刻意识到了,她把刚刚包好的袜子又拆开,换了一张新的包装纸。将原来的包装纸揉成团扔掉的好听的声音,在荻原听来,就如同三津子平日干脆利索的动作发出的声音一样。
三津子回到月岛的家,听见屋子里传出男高音的吟唱声。唱的是《弄臣》
中的《女人善变》。
像风中的羽毛那样
变幻莫测的女人心……
荻原挽起衬衫的袖子,用脏手巾遮住嘴,正准备帮正代捆箱子。
“还有什么东西要放进去吗?箱子太空的话,里面的东西容易碰坏的。”
“没办法。还有洗脸盆……实在没的可装了。噢,对了,把那个纸篓也放进去吧。”
母亲一边把仅有的一点儿东西往箱子里塞,一边随着荻原的歌声哼哼。荻原开始捆箱子了,没想到比起笨手笨脚的东京人来,他的动作十分麻利。
三津子从门口看到了这一光景,觉得就像是一出喜剧。
一旦回归本色,做作的荻原反倒是一个爽朗、淳朴且令人愉快的农家青年。可是,当他穿上一身白色套装,去广播电台和那些有身份的人攀谈时,却总是冒失地附和他人。
“萨特英年早逝,实在太可惜了。要是活着的话,和丘吉尔的岁数差不多了。”
他说出的话总是让人啼笑皆非,别人都觉得他有些精神不正常。
“你回来啦。”
——看见三津子进来,荻原双膝跪在榻榻米上向她施礼。
三津子被弄得不知道如何回礼才好。
“真对不起,让您受累了。还是我来吧。”
这个在庶民区长大的姑娘麻利地系着围裙。
“妈妈,搬运工来了吗?”
“还没呢。多亏了荻原君帮忙,都收拾停当了。”
“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干这种活呀。”
“要是都请外人干,开销可就大啦。不过,荻原君说,这个钢琴最好还是等搬运工来打包。”
正代眯缝着眼睛,抚摸着最终还是保留了下来的钢琴。
“你今天也参加单位的合唱排练了?”
“是啊,秋天要举办比赛。”
“唱什么歌?”
“很普通,是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
“咱们俩一起唱一遍好不好?”
“在这儿?”
“太好了,我来钢琴伴奏。你们一定得唱啊。噢,我正想在告别这个地方之前,弹奏一首曲子呢。”
正代马上坐到了钢琴前。
天色渐黑,晚风从敞开的门户刮进了堆满行李的屋子,里面狼藉一片。门口的八角金盘哗啦啦作响。
乘着歌声的翅膀
亲爱的随我前往……
荻原引吭高歌起来。他的声音太好听了,透明而有活力,像海风一样飘逸。三津子吃惊得都唱不出来了。
“你快跟着唱呀!”
正代又重新弹了一遍过门。
——此时,小公园的电视也刚刚打开,放的是个老电影。正代家的房东也夹在乱哄哄的小孩们中间,板着脸观看。突然间传来嘹亮的男女声二重唱,几乎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什么节目开始了吧?”
“是真人表演吧,肯定是。”
小孩们一窝蜂地朝山路家奔去,电视前只剩下了房东一个人。
他满脸不高兴,心里叨咕着:“哼,这一家人全是疯子,临走了还不闲着,真讨厌。”而唱歌的两位直到唱完才发现,从大门口到窗台上,小孩脑袋一个挨一个地挤成了一堆。
“瞧啊,卡车来喽。”
在孩子们的哄嚷声中,两个搬运工从门口探进头来一看,行李少得可怜,大为吃惊。
三津子觉得自己从没有像今天一般唱得这么糟糕。荻原那清澄醇美的男高音,给这个杂乱不堪的庶民区的夏夜,送来了一股南欧的夏日气息。
两个人也不搭理搬运工,热烈地聊起唱歌来。
“您的声音真是美极了。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青蛙叫,怎么也发不出声。”
“别这么说呀,您的声音也很不错啊。怎么形容好呢?即便是唐菖蒲花唱歌,也没有这么好听呀。”
一到了装腔作势地恭维人的时候,荻原又变成穿白西装的精神病了。
对他们有关唐菖蒲花的交谈等得不耐烦的搬运工嚷道:
“都打好包了吧?”
“是的,就剩下钢琴了。请千万小心一点儿,别给碰坏了。噢,我忘了一件事,还没去邻居们那儿告别一下呢。”
正代非得亲自看着钢琴打包不可,所以让三津子代表她去和邻居告别。
来到隔壁的月岛年糕点心总店时,店主递给她一大袋刚烤好的热乎乎的年糕,还诙谐地说道:
“给你,这不是饯别是煎饼
。”
纸袋接过来还是热乎乎的。
房东家只有乖僻的女主人在家,她冷冷地说了句:“我丈夫有事出去了。”可是回家的路上,三津子远远看见公园角落里房东那固执的背影,觉得很好笑。
搬运工正在往卡车上搬行李,街上这帮瞧热闹的孩子们当中,还有住在水上小学附属学生宿舍的。
“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啊,就这么一点点行李啊。值点钱的也就是这架钢琴了吧。”
一个傲气的顽童说道。
“哎呀,东西可真够多的。比我家多多了。”
说这话的是住在水上的人家
的孩子。
“没有下雨真是万幸。搬家的时候,要是赶上下雨可不得了……”
有的家庭主妇一点儿忙也不帮,光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唠叨。
——到了出发的时候,荻原让正代母女坐在司机旁边,自己没上车。
司机说:“行李中间也能坐人。”
“我不上去了。”荻原贴着三津子的耳边说道,“别告诉老师我帮你们搬家的事。省得惹麻烦……我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待会儿再回去。”
三津子忽然发觉这个人并不那么愚蠢。
卡车开动了,荻原也夹在邻居们中间向她们挥手。公园边上的法国梧桐树叶碰到钢琴,摇晃了起来,街灯的灯影随之闪动不停。恰在这时,粗犷的汽笛声响了起来,三津子侧耳细听,要暂时告别这熟悉的声音使她有点依依不舍。
搬到涩谷神山町的歌子家以后,敏夫仍然是无所顾忌地睡懒觉。中午一觉醒来,看到枕边有一张三津子上班前塞的纸条,上面写着:
“今天下班的时候在罗亭等我,有事跟你商量。阿津。”
平常都是哥哥约她出去,这回可太稀奇了。“罗亭”是一个位于西银座的僻静的小咖啡店。
——今年的梅雨时节干旱无雨,可今天是少有的雨天,非常凉快。
敏夫装潇洒故意不打伞,在小雨里浑身湿漉漉地走着。
他一进店门,妹妹已经来了。
“又成落汤鸡了吧。”
看哥哥的头发就像水洗过的圆白菜似的,三津子边说边用自己还没擦过手的热毛巾给哥哥擦起头发来。三津子特别喜欢哥哥那一头波浪形的自然卷发。敏夫温顺地任凭她擦拭。
“找我什么事啊?”
“嗯,也没什么大事。可是在家不大方便说。”
“哦……”
三津子越过哥哥的肩头,望着傍晚时分街道上被雨打湿的来往行人。黑色雨伞反着白光,很快消失在面前的小路上。霓虹灯从蒙蒙细雨中渗透出来,犹如湿纸上洇出的红墨水。
“那个,我怎么也弄不明白,歌子老师二话没说就把我们收留了,房租也不要……”
“就为这个呀。这不是求之不得吗?肯定是老妈的缺根弦和歌子老太婆的缺根弦合上拍了呗。”
“可是,因为我们,她把高桥梦子女士这样的老朋友都给轰出去了,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那个梦子老太婆,现在在房子的意大利亭那儿管存衣处呢。”
“是吗?真的?太好了,准是哥哥给介绍的吧。”
三津子为自己发现了哥哥没被发掘的美德而兴奋不已,然而敏夫的回答却很冷淡。
“开玩笑。是别人介绍来的,房子好管闲事就收留了她。”
“这样……还有,看了那个报道,闯到歌子老师家去时,妈妈看来好像特别有把握的样子,是吧?”
“那可不,对方有三千万日元嘛。”
“可是,这年头连亲戚都靠不住啊。而且到处住房紧张,怎么还会把以前朋友的家人都……”
“也是,何况歌子和咱们老妈以前还是情敌……”
不管遇到什么事,敏夫从不多想,只知道享受好的结果,也不深究。觉得太麻烦。不过,妹妹那可爱的现实头脑今天思路很清晰,试图探究事情的真相,让敏夫很喜欢。他附和妹妹道:
“说不定老妈手里有歌子的什么把柄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三津子来了精神。
“妈妈虽然没跟我们说什么,可是好像揪住歌子老师的狐狸尾巴了……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呢?”敏夫不耐烦地说,“管它是什么呢。不过老妈要是真有那么点儿恶毒的话,我会对她刮目相看的,也多少对她尽些孝道。老妈就应该跟我们都挑明了。”
三津子看见门外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收起伞,陪着一位女人走进咖啡店。这对情侣模样的男女互相牵着湿漉漉的手上了二楼。这时她忽然想起了荻原,不过现在跟哥哥谈他还为时过早,因为他们俩都没有像那对男女一样到咖啡店来过。
三津子用细指尖拍了拍想打哈欠的嘴巴。
“……可是,我还是感觉不踏实。总觉得厚着脸皮在她家住着特别扭。会不会发生什么摩擦啊?”
“就像等着什么事发生似的,这不是也挺有趣的吗?那个歌子老太婆叫人难以捉摸,也弄不清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是蠢货还是疯子,或是奇葩的人。”
“瞧你说的,歌子老师可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呀。”
“三津子这么尊敬她,我就不说什么了。那就想办法让她喜欢咱们吧。”
“那倒是……我可能是穷怕了吧。我觉得既然给人家添了麻烦,先不说妈妈,咱们俩还是应该在那个家里做个有用的人。我想尽可能地帮着做些家务……”
“当女佣呀……嗨,也行啊。”
“哥哥也做点什么……”
“我吗!”
敏夫故作吃惊地瞪大眼睛,忽而又笑起来。
随着一阵喧嚷声,从门口进来了四五个穿着花上衣的年轻人。裤子也色彩艳丽,像紧身裤那么细,裤脚下面露出时髦的花袜子,大雨天却穿着茶色或褐色的高级牛皮鞋。
“这群娘气的家伙。”
“不许转移话题。哥哥也得想法儿让她信任你呀,至少表面上装一装。要是被人说是为了三千万日元来投靠人家,太可悲了,我心里也不安。再说那三千万日元还得被扣掉好多税呢。”
“什么,你说要交税吗?”
“是啊。”
“是这样啊,”敏夫用拳头轻轻敲着桌面,“……也对,咱们家跟税没缘,所以我就把这事给忘了。扣税这事,我去找那个哥儿们帮忙。”
“哥儿们是谁呀?”
“管他是谁呢,哥儿们就是以前的老朋友。对,就这么办。”他自己念念有词地点着头,“总之一开始先取得信任,以后就好办喽。”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天已黑透,灯光愈加显得明亮了。
歌子家的大门上又多了一个写着“山路”的小名牌和一个写有“帝国歌剧协会”的大招牌。关于这个协会的名字,大家一连讨论了好几天,最后歌子还是固执地主张叫“帝国”。其根据是,在欧洲的社交场合,只要提帝国一词,就会增加很多威严。
歌子家收留了山路一家,赶走了高桥梦子,同时也突然对外封闭起来,采取了与世隔绝的姿态。
这样做也有不得已之处,因为许多素不相识的人来信要钱。
三津子被责成整理来信。其中有一封是某县的中学生寄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请尽快给我寄来秋天修学旅行的钱。看了报纸,我觉得像你这样的有钱人,应该立刻给我们这样的穷孩子捐款才对。区区两万就够了。汇票、汇款都可以。期限一个星期,就这么定了。”
有的信更加蛮横无理。
“在当今这个时代,没有比歌剧这种又费钱又缺心眼的行当更叫人心碎的了。像你这种人都死光光才是社会之幸呢。回头给你寄去有毒的包子,品尝一下吧。”
这些信还算是脑子正常的,更有甚者,在日本纸的正反面,用细铅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样狗屁不通的句子,纯粹是精神病人。
“混账东西歌子的歌集万叶集的集中表现的现实看见勇猛的橡树子的人一边傻笑一边说什么耶稣基督再世……”
起初三津子还一封一封地拿给歌子过目,结果每次歌子看了都歇斯底里地大发一通脾气,后来三津子就悄悄把信处理掉了。
“人们太不理解我了。”歌子眼里噙满了泪水,“这算什么文化国家啊。我的艺术,连立足之地都被剥夺了啊。”
到了这个地步,她就跟孩子一样,怎么劝都不管用了。
及至看到“有毒包子”那封信,歌子已经彻底神经质了,她把陌生人送来的包裹,全都给了山路一家,因此正代跟着沾了光,每次都把全国歌剧爱好者送来的高级点心风卷残云般消灭掉,于是乎渐渐地发胖了。
最让三津子感到吃惊的是,这个宅子里的人们从早到晚都“艺术”不离口。社会上的一切,大到政治问题,小到筷子的使用,都一一被他们划分为艺术和非艺术。比如,他们会说,在非艺术的电车上挂着稍稍艺术的招贴画,一位拿着非艺术皮包、蓄有艺术胡须的绅士,以极为非艺术的态度用臀部拱占座位云云。
好比突然进入黑暗的地方,眼睛慢慢适应后才看清楚东西一样,三津子也渐渐看明白了。
“原来,这儿的住户,都在企图对长期以来遗弃他们的社会进行报复啊。”
三津子不了解乐坛的内幕,只是对歌剧充满着朦胧的幻想。现在她隐约明白了,自命不凡的歌子那特有的女王般的姿态招致了社会的反感,也就是说,她被乐坛所排斥,失去了登上歌剧舞台的机会。
据说直接的起因是,战后上演《托斯卡》的时候,她说合唱不齐而柳眉倒竖,把茶杯里的茶水往合唱团成员身上泼。还嫌乐队声音太大妨碍唱歌,和指挥大吵起来,并一把夺过指挥棒,在膝盖上一折两段。
这些是男中音歌手兼讽刺家伊藤告诉三津子一家人的。伊藤也是不得志之人。而有一堆孩子的肥胖的男低音歌手大川,则一直在怂恿歌子,为她报复世人出谋划策。
“必须砸烂玉置歌剧团和无弦会。就是他们使歌剧界走向了邪路。”
这是大川的口头禅。
歌子马上就被挑唆起来。
“那位清井初小姐的歌喉,说句不好听的,就跟怀了孕的母猫似的。还有那个无弦会的小田琉璃子小姐……哎哟,真让人受不了!那声音就和羊羹蘸了醋差不离。那等水平的人,不加倍再加倍地拼死用功,根本上不了台的。”
歌子贬低的全是女歌手,她习惯于把所有的女性树为对立面。
——可是不管怎样,对于三津子来说,歌子都是不可多得的重要老师。她每星期都免费给三津子授课一次。
学歌的第一步,是用弗朗茨
所著的合唱教材练习多、来、米、发。
第二步,是用有好多练习曲集的《孔空
声乐练习曲》,练习发声“啊——啊——啊——”。
下一步还是用其他练习曲集练声。
到此为止三津子已经跟着母亲学过了。
歌子从罗西尼
和普契尼的最基础的咏唱开始教三津子。
三津子在空余时间还非常勤快地干家务活。基于即便有了三千万也没有钱购买非艺术的电动洗衣机的逻辑,三津子总是利用星期四的休息日为所有人洗衣服,她的工作效率是老女佣的三倍。不过,有妇之夫的衣服由各自的太太洗。
三津子最喜欢到屋顶的平台上,一边晾衣服,一边练习这一周刚学的练习曲。
吉尔达
听到你的名字我就热血沸腾……
——远处是以前的代代木练兵场,华盛顿住宅区
那红褐相间的房顶以及白色和淡绿的墙壁,看上去犹如整齐排列的火柴盒。环绕草坪的道路上,穿着花衬衫的美国人来来往往,网球场上依稀晃动着黄豆大的人影……
“在唱《弄臣》吧!”
荻原笑着站在晾晒平台的楼梯口。
荻原扶着晾衣服的栏杆说:
“老师说,战前从这个平台上能看到整个练兵场的阅兵式呢。那时候尘土飞扬,晾晒的衣服一下子就变成黄的了。现在呢,你看看,已经变成一片草坪了。”
三津子心想,看来荻原是个对家务蛮有兴趣的男人,上次搬家他也来了,现在是不是又想帮着洗衣服啊。
荻原从心底尊敬并崇拜歌子老师,然而对她那完全脱离现实的浪漫情调,感到越来越吃不消了。恰好此时,三津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歌子张口闭口就是什么永远,还把自己比作受伤的百合花,动不动就谈论死,并胁迫这个乡下青年,说什么她死了以后,务必在她的棺材里填满玫瑰花,而且必须是鲜红的玫瑰花,只有这样才能把她衬托得像朵白色的百合花。
然而,对于靠着三千万日元而一夜复苏的歌子,荻原多少失去了一些同情心,也是很自然的。
刚晾上不久的白色衣物湿漉漉的,有风也飘不起来。这些白色的布闪耀着美丽的光芒,给平台带来了清新的空气。
荻原呆呆地望着这个景色出神时,脸上啪唧贴上了一件衣服。
“哎哟,这不是我的衬衣吗?”
荻原把衣服从脸上揭下来,大惊小怪道。
“哎哟,这件也是。这可真是不好意思。都是你洗的吗?”
“是的。”三津子想了想,又说,“不过,并不是特意为你洗的。大川先生和伊藤先生的衣服由他们的太太洗。女佣上了年纪太辛苦,所以歌子老师和你的,还有我家的衣服,都尽量由我来洗。”
“是吗?真对不起啊。让您这么美丽的小姐给我洗衣服……”
就在荻原非常客气地施礼时,脸上又贴上了歌子的内衣。
“不过洗衣服不是搬家,就不用您帮忙了。”
“好的,很遗憾,我不擅长洗衣服。”
的确,还没怎么看过男高音洗衣服一类的歌剧。
这时,从屋顶下面传来了“啊——啊——啊——啊——”的吊嗓子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一阵漱口声之后,又响起了“啊——啊——啊——啊——”的声音。
“啊,老师在吊嗓子呢。对不起,打扰了。”
头发梳理得油光发亮的荻原躲闪着衣物,飞快地跑下了楼梯。剩下三津子一个人,觉得有点无聊。看到荻原这么在意歌子,她第一次产生了“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荻原来到歌子的房门外时,听见断断续续传出的“啊——啊——啊——”声有些沙哑,突然间变成了抽泣声。荻原敲了敲门。从走廊路过的正代也侧耳听着抽泣声,担心地和荻原面面相觑。
“哪位?”
屋里传来带着哭腔的问话。
“我是荻原。”
“我是正代。”
“……请进。”
两人走进房间,看见歌子正伏在窗边的桌子上啜泣着。白纱帘在她的头发上飘舞,幸好纯白的纱帘底边没有被染发的黑粉弄脏。其实根本来不及弄脏,因为他们感觉,歌子是在两人敲门时,才匆忙摆出悲剧的姿势,是为了富有装饰性的效果,把纱帘底边现拽到头上的。
正代和荻原,遇到这种场合,下意识地知道该如何配合歌子的情绪。
荻原站在歌子身边,手扶在她的肩上,温情地俯下身子瞧着她的脸,叫道:
“老师!老师!”
正代则跪在地板上,摇晃着歌子的膝盖,呼唤着:
“老师!您这是怎么啦?我都忍不住要哭了,请您振作一些啊。”
这样劝慰歌子时,正代自己也逐渐投入进去,陪着哭了起来。
一看见别人哭,歌子往往会冷静下来。她毅然地仰起头,以极其绝望的语气,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诉说起来。天花板上以前悬挂的是豪华的意大利玻璃枝形吊灯,可是后来为了糊口卖掉了,现在那个地方只装着一个不值钱的带灯罩的灯泡。
“我已经完了。发不出声来了。近一两个月来彻底完了。我作为歌手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像黄莺那样歌唱了,变成一只肮脏的、老得飞不动的小鸟了。我刚要开始新的生活,却碰上这样的不幸,你说是不是,达君?”她摇着荻原的手,“到底是为什么呀?你说呀,为什么我的声音会死掉呢?你说呀,为什么会这样呢?”
每当被强迫回答这类无法回答的追问时,荻原都显得惊慌失措,进退维谷。他贸然地说了句:
“您很快会好的。”
“怎么会呢?怎么会很快好呢?死去的黄莺怎么还能复生呢?”
歌子发出一连串的反问。
荻原急得脸上直冒汗。
“当然……会治好的呀。您肯定是因为,突然有了三千万日元才发不出声来的。”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不该这么说,可为时已晚。
“啊,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俗气的话。你大小也算个艺术家,居然对我说出这种话。”
说罢,歌子更大声地号啕大哭起来。
要不是此时男低音歌手大川和男中音歌手伊藤听说此事及时赶来,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呢。
他们俩刚从外面回来,老女佣就压低嗓音向他们通报了这个情况。这个老女佣像獾一样,从不走房间的中央,一有什么事便立刻躲回自己的窝里。多年的经验教会她,一旦女主人歇斯底里大发作,走为上策。
大川和伊藤急匆匆地往歌子的房间奔去。
腰圆体胖的大川轻松地抱起了荻原和正代根本抬不动的歌子,把她挪到了沙发上。
讽刺家伊藤也不伸把手,而是光练嘴皮子:
“老师,坚强些,坚强些……”
就像在给运动员呐喊助威。
躺靠在沙发上的歌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
“大川君,你可真像参孙啊。”
诸位都知道,在歌剧《参孙与达丽拉》
里登场的参孙是力大无比的彪形大汉。
这句自言自语表明歌子的心情开始好转,善于察言观色的大川依旧满脸担心地说道:
“荻原,快拿葡萄酒来,快点儿。”
这是因为,歌子最喜欢在大伙儿的簇拥下喝葡萄酒了。
在歌子的梳妆台前,荻原把斟满了波尔多红葡萄酒的玻璃杯放在生锈的银盘上,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
漂亮的男高音歌手一边献上葡萄酒,一边说:
“老师,请原谅我吧。”
这时歌子的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脸上泛着红晕。
“没什么,没什么。你也没有恶意。我原谅你啦。”
这嗲声嗲气的声音即是解散的信号。
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便回到各自的房间去了。歌子和正代一起下楼来,到餐厅兼客厅去听收音机了。还差十分钟就要播送从外国新进口的歌剧唱片了。正代拨动旋钮调台的时候,大门开了,一束阳光射进了幽暗的客厅,凉风也随之刮了进来。
“我回来了。”
不用问,是外出游逛的敏夫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站定说道:
“老师,我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为您效劳的事。”
“什么事啊?干吗说话这么见外呀。”
“是税呀,税。我能帮您把这次的继承税降低好多呢。税务署里有我的好朋友。”
“真的?太好了!”
歌子不禁喜形于色,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夸下的海口,转而敛起了笑容。
窗外响起了今年的第一声蝉鸣,听上去怯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