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是群经之首,最具哲学意味,深受历代学者重视。两汉《易》学有施雠《易》、孟喜《易》、梁丘贺《易》、京房《易》、费直《易》、高相《易》。施、孟、梁丘、京氏四家皆立博士(见《后汉书》卷七九上《儒林列传》)。汉晋之际,经学大多衰微,《易》学却特盛,传授者、著述者不绝于世,著名的易学家有马融、郑玄、荀爽、宋衷、虞翻、王朗等,各家解《易》多不同。众所周知,魏晋清谈最主要是谈“三玄”,即《易》《老》《庄》,谈《易》最早也最普遍。
魏初谈《易》最著者是管辂。管辂,《魏志》有传,归在方伎一类,视管辂为著名术士。《魏志·管辂传》说:辂自称“本命在寅”。又说辂于正元三年(256)二月卒,年四十八
。由此推算,管辂生于建安十五年庚寅(210)。
《管辂传》裴注引《辂别传》说,辂年八九岁,便喜仰视星辰。“及成人,果明《周易》,仰观、风角、占、相之道,无不精微。”又记辂父为琅邪即丘长,“(辂)时年十五,来至官舍读书。始读《诗》《论语》及《易》本,便开渊布笔,辞义斐然。于时黉上有远方及国内诸生四百余人,皆服其才也。”按,辂时年十五岁,则在魏文帝黄初四五年(223—224)间。又记琅邪太守单子春,大会宾客百余人,座上有能言之士。子春与辂清谈,“于是唱大论之端,遂经于阴阳,文采葩流,枝叶横生,少引圣籍,多发天然。子春及众士互共攻劫,论难锋起,而辂人人答对,言皆有余。至日向暮,酒食不行。子春语众人曰:‘此年少,盛有材器,听其言论,正似司马犬子游猎之赋,何其磊落雄壮,英神以茂,必能明天文地理变化之数,不徒有言也。’于是发声徐州,号之神童”。
以上《辂别传》所记,信息量很大,是了解魏初谈《易》的难得的资料。价值所在,约有数端:
1.管辂尊崇儒家经典。辂自称始读《诗》《论语》及《易》本,行为恪守儒家的忠孝信义,鄙弃“士之浮饰”,对于《老》《庄》,似不经意。可见,他不同于何晏、王弼一类口谈虚无的玄学家。
2.管辂至“官舍读书”的“官舍”,是指州郡所办的学校。来自远方及国内四百多人,规模并不小。《魏志·文帝纪》载:黄初五年,夏四月,“立太学,制五经课试之法,置《春秋》《谷梁》博士”。《魏志·王肃传》裴注引《魏略》说:“至黄初元年之后,新主乃复,始扫除太学之灰炭,补旧石碑之缺坏,备博士之员录,依汉甲乙以考课。申告州郡,有欲学者,皆遣诣太学。太学始开,有子弟数百人。至太和、青龙中,中外多事,人怀避就,虽性非解学,多求诣太学,太学诸生有千数。”虽然太学的生源质量不高,但有胜于无,多少能推进文化建设,有利于学术的发展。
3.单子春善清言。后世熟知正始及东晋的清谈名士,而对魏初清谈人物就生疏多了。其实,魏初清谈之盛及谈士之多,远超后人的想象。读《辂别传》可知,单子春是琅邪郡清谈的领袖人物,大会宾客百余人,“坐上有能言之士”,即清谈之士。
4.管辂与单子春清谈内容及程序。辂谦言:“未能上引圣人之道,陈秦汉之事,但欲论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耳。”子春回答:“此最难者,而卿以为易邪?”从两人对话可知,这次清谈不谈历史,而《易》卦象及占卜之论,义理精微,故子春说:“此最难者。”清谈程序也可得而知。先是“唱大论之端”。端,清谈的发端,即先标明所谈论题的宗旨,在《世说新语》里被称为“叙致”——叙述所论问题的大旨、纲要。尔后“遂经于阴阳,文采葩流,枝叶横生,少引圣籍,多发天然”。“阴阳”是《周易》的基本原理,《系辞》所谓“一阴一阳谓之道”,乾坤两卦及以外的各卦,都是一阴一阳的对立。“文采葩流”二句形容管辂言辞华美,如枝叶映花。“少引圣籍”二句说管辂辩论少引经典,独发自得之妙。引经典是拾古人牙慧,发天然则自出机杼,不复依傍。汉末经学的新学风是抛弃原先的章句之学,而以己意说经。管辂“少引圣籍,多发天然”,显然是汉末新学风的继承者,与稍后王弼一批玄学家的作风并无不同。而“子春及众士互共攻劫”以下几句,描写众能言之士一起问难,而管辂一人答对,舌战众人,仍绰有余裕。众人一直谈至傍晚,废寝忘食。
5.管辂清谈的特色。单子春末了赞美管辂的辩论“似司马犬子游猎之赋,何其磊落雄壮”。司马犬子指前汉著名赋家司马相如,犬子乃是相如小名。“天子游猎之赋”,指相如《子虚赋》,描写天子游猎,千军万马,场面宏大,而辞藻磊落雄壮。子春以司马相如游猎之赋,状管辂的清谈,辞藻壮丽,规模宏伟,极其铺陈之能事。子春又赞管辂“必能明天文地理变化之数,不徒有言”。言,与象一样,属于尽意的工具。数,理也,犹今语规律也,法则也。如果说似天子游猎之赋尚属于谈论的言辞之美,则“明天文地理变化之数”,是从哲学意义上阐明天地变化的规律,显现至微之理。子春赞美管辂谈《易》,已经超越言象的阶段,进入幽渺的理境。
管辂去京师之前,曾在冀州许多地方谈《易》。《辂别传》说:利漕民郭恩,字义博,“有才学,善《周易》《春秋》,又能仰观。辂就义博读《易》,数十日中,意便开发,言难逾师”。又说辂“占黉上诸生疾病死亡贫富丧衰,初无差错,莫不惊怪,谓之神人也”。此事在管辂父为利漕令时,辂当时可能年未及冠。管辂读《易》数十日就超过其师,对郭恩说:“君但相语墟落处所耳,至于推运会,论灾异,自当出吾天分。”语墟落处所,属于卦象;推运会,论灾异,入于精微。管辂与单子春谈《易》“多发天然”,这里自言“自当出吾天分”,可见管辂议论精微,源于天分之高。一年之后,师徒易位。“义博反从辂问《易》及天文事要义。博每听辂语,未尝不推机慷慨,自言登闻君至论之时,忘我笃疾,明暗之不相逮,何其远也。”平庸与天才,相去何啻天壤。
《辂别传》又记辂与鲍子春谈《易》。鲍子春为列人令,有明思才理,与辂相见,说:“闻君为刘奉林卜妇死亡日,何其详妙。试为论其意义。”辂论爻象之旨,说变化之义,若规圆矩方,无不合也。子春自言:“吾少好谭《易》,又喜分蓍,可谓盲者欲视白黑,聋者欲听清浊,苦而无功也。听君语后,自视体中,真为愦愦者也。”显然,子春也是《易》学家。管辂论爻象之旨意,说变化之义,是论《易》之象数的哲学意义。
《辂别传》又记辂与安平太守王基谈《易》:“基与辂共论《易》,数日中,大以为喜乐,语辂言:‘俱相闻善卜,定共清论。君一时异才,当上竹帛也。’”当时,信都令家妇女惊恐,又大家生病,王基就管辂筮之。辂说,君北堂西头地下,有二具男尸云云。于是掘地,徙男尸埋葬于城外,家中皆病愈。王基赞管辂:“吾少好读《易》,玩之以久,不谓神明之数,其妙如此!”于是从辂学《易》。最后未成,说是“此是天授,非人力也”。学问固须时日,殚精竭虑,人力不可少。然进入精微玄妙的至高境界,确实非人力所济,须天授奇才方可。清谈与玄学的历史一再证实,唯有天才方能开辟学术新境。
《魏志·管辂传》及注引《辂别传》中,有两次清谈的场面最令人印象深刻:一次是管辂与琅邪太守单子春谈《易》,已见上述;再一次是同馆陶令诸葛原谈史。《辂别传》说:
诸葛原字景春,亦学士,好卜筮,数与辂共射覆,不能穷之。景春与辂有荣辱之分,因辂饯之,大有高谭之客。诸人多闻其善卜、仰观,不知其有大异之才,于是先与辂共论圣人著作之原,又叙五帝三王受命之符。辂解景春微旨,遂开张战地,示以不固,藏匿孤虚,以待来攻。景春奔北,军师摧衄,自言吾睹卿旌旗、城池已坏也。其欲战之士,于此鸣鼓角,举云梯,弓弩大起,牙旗雨集。然后登城曜威,开门受敌,上论五帝如江如汉,下论三王如翮如翰。其英者若春华之俱发,其攻者若秋风之落叶。听者眩惑,不达其义;言者收声,莫不心服。虽白起之坑赵卒,项羽之塞濉水,无以尚之。于时客皆欲面缚衔璧,求束手于军鼓之下。辂犹总干山立,未便许之。
《辂别传》以上所记,有几点值得注意。一是清谈发生在诸葛原升迁祖饯时,“大有高谭之客”,座上谈客很多。由此可见,当时能清谈者不少,这是清谈普遍的基础。二是这次清谈“论圣人著作之原,又叙五帝三王受命之符”。前者论圣人为什么著作,涉及儒家经典的起源。后者论五帝三王受命的符瑞,即天授君权。总体而言,是谈历史。谈史,是当时清谈的主要题目之一。三是描写清谈的激烈过程,以攻守之战喻之。这段描写占了很大部分,意在突出管辂谈论水平之高,当时无出其右。借此可以大致还原当时清谈的场面。
先是诸葛原发谈端,谈的题目是“论圣人著作之原,又叙五帝三王受命之符”。管辂理解诸葛原旨意后回应,“遂开张战地,示以不固,藏匿孤虚,以待来攻”,故意露出破绽,等待对方的攻难。“景春奔北”写诸葛原失败经过:起初看到管辂战旗、城池好像已坏,战士鸣鼓角、举云梯、起弓弩,奋力攻城。管辂一方则开门迎敌。“然后登城曜威”以下写管辂辞锋凌厉。“如江如汉”,喻管辂言辞如长江、汉水,滚滚滔滔。“如翮如翰”,喻管辂气势如振翮之鸟,高不可及。“听者眩惑,不达其义,言者收声,莫不心服”四句写听者、言者的反应。义理精微,故“听者眩惑,不达其义”;辞义兼胜,故“言者收声,莫不心服”。在管辂谈锋面前,座中谈客个个一败涂地。
辩论一般都分攻难两方,似两军对垒,双方军阵。问难者犹攻,答辩者犹守,故以攻战形容辩论与清谈是最贴切生动的。《辂别传》可能是最早以攻战形容清谈双方的文字。两晋之后的清谈,以攻战形容之,就常见了。例如东晋刘琰与殷浩清谈,刘居下风,殷说:“唉,你何不重起,修缮云梯仰攻呢!”(《世说·文学》二六)又殷浩偏精才性,言及《四本》,便若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世说·文学》三四)。《辂别传》详细描写管辂与诸葛原的清谈,颇具文学意味,后人读此,遐想当年清谈的生动场面,岂不妙哉!
管辂是魏代谈《易》的最著名人物。《魏志·管辂传》及注引《辂别传》,记录了以管辂为中心的谈《易》盛况,是研究魏晋清谈史的宝贵资料。管辂的活动时间始于黄初之末,终于高贵乡公曹髦正元三年(256),前后长达三十年。这里论魏初清谈,管辂在正始年间的清谈,后文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