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和妻子麦拉会与来到正念父母心工作坊的人们做一个练习:回忆童年的某个时刻,这个时刻你感觉自己本来的样子被一个成年人(不一定非要是父母)完全地看到和接纳,然后,沉浸在这份记忆所唤起的感觉基调和意象中。
如果你没有找到这样的童年记忆,而在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些时刻——在生活中你本来的样子被成年人无视或者完全不接纳的时刻,那么我们会邀请你去留意另外一些时刻。
令人惊奇的是,当我们处在这样一个安全的环境中时,记忆中被看到和完全接纳的那些时刻会如此迅速而生动地浮现。儿时与祖母一起挖土的安静时刻、父母在凝视河流时握着你的手的时刻,或是在你不小心把鸡蛋打碎后别人故意也把鸡蛋打碎在地板上的时刻,仅仅因为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孤单或羞愧。这些记忆是自动浮现的,通常我们之前从未有意识地回忆过。它们一直伴随我们一生,从未被遗忘,因为我们不太可能忘记那些感觉被完全看到和接纳的时刻,即使那些时刻是在我们的孩提时代。
这些时刻大多是没有言语的。这些时刻常常在静默中出现,比如玩平行游戏,即大家只是默然无语地在一起做事,或者只是在一起待着。或许只是一次眼神的交换,一种凝视、微笑或被拥抱的感觉,也可能只是你的手被握着的感觉。但是你知道在那一刻,你被看到、被了解、被感觉到,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会比这令你感觉更加放松、平和与舒适。即使这样的记忆只有一份,我们也会永远带着它,永远不会忘记它。它就在那儿,它就在这里,它的意义如此之大,启示如此之多,它于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它是一份巨大的礼物,超越我们所能意识到的。直觉上,我们了知这一点,身体了知,心亦了知。我们以一种非概念的形式了知。在这样的一份了知之中,我们被感动着,并被记忆带到了今天。
同样令人惊奇的是,这样的记忆可能很少,还有很多人没有这样的记忆。相反,我们可能会回忆起其他的某些时刻,在那些时刻里我们明显地感到被无视、不被接受,甚至因为我们本来的样子而被羞辱和嘲笑。
当然,对父母来说,从这样的练习中得到的信息是,与孩子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是一个机会,让我们看到孩子本来的样子,让我们无论在孩子哪个年纪都全然接纳他们。既然对于小时候的我们而言“被看到”的时刻如此重要,以至于即使它们稀有,我们也从未忘却它们,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留意这份安静的临在所带来的疗愈力呢?我们至少可以在某些时刻去真正看到自己的孩子,超越我们的期望、恐惧、评判,甚至超越我们的希望,如此这般去看到孩子。这些时刻可能转瞬即逝,但如果有人栖居于此并拥抱它们,那么它们就是深深的滋养,是一股由慈爱汇成的氧气,可以直达对方内心。
因此我们的关注本身就是值得被关注的对象,它被抱持在觉知中,并被我们看到、感觉到和了解到。因为重要的不仅仅是看到,相对地,被看到也很重要。如果这对一个人是如此,那么,这对所有人也都是如此。
看到(seeing)和被看到(being seen)完成了一个神秘的循环,这种存在的相互性被一行禅师称为“互相存在”(inter-being)。这种存在抱持且安慰着我们,并让我们知道:做真实的自己并在完整性中展现自我,这种倾向本身就是一种健康的冲动。因为,如果“我们实际上是谁”这一点已经被看到、被“认出”并被接纳,我们核心的存在主权就已经得到了承认和接受。
所有这一切都是真正的看见(true seeing)的“相互性”的一部分。当我们那层思想和观点的面纱变得足够薄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看到并了解事物的本来面目,而非陷入我们希望它们成为或不愿它们成为的样子,放眼望去,一切都会变得温和、安宁、平和、治愈。这也会被其他人立刻感觉到。于是,它被感觉到、被知道,并且这份感觉非常好。
孩子在被别人看见时能知道并感觉到这份注视的品质和意图,成年人也能感受到。动物也知道这一点,并且能感觉到我们是如何看待它们的,能感觉到我们那一刻心的品质是怎样的,是恐惧的还是高兴的。当然,女性一直都知道某些男性的凝视是不详的、物化的,有时带着掠夺性、侵犯性,而这种目光并不会因为女性的友善和尊重对方的主权而改变。
一些古老的土著传统相信世界能够感觉到我们的目光,并且会回望我们,甚至树木、灌木丛、岩石也是如此。如果你曾经独自在雨林或树林中过夜,就会知道自己注视和存在的品质能够被感知,能够被艾布拉姆所说的“不只是人类的世界”
感知。你会感觉到自己真正的样子(可能不是你平时所认为的样子)被真真正正地看到并了知。无论是否感觉舒适,你都是这个充满活力和感性的世界的一个密不可分的部分。
只有花园总是奇妙的。已经很久无人照看它了,它又变回了满地种子和野花的样子。它的美并不引人注目,只有仔细观察才会留意到。
——焦亚·提姆帕奈丽,《有时是灵魂》
它们就在那儿,神态庄严而不可窥见,
在秋天的燠热里,穿过颤动的空气,
从容不迫地越过满地枯叶,
鸟儿在呼唤,与那隐藏在灌木丛中
不可闻见的音乐相应和,
看不见的目光交错了,因为
玫瑰花露出了花容美姿已被人窥见的神色。
——T.S.艾略特,《烧毁的诺顿》,《四个四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