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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度年关豪奴昧良讨义债
探雪路侠士怜贫解行囊

冀北密云县,南通旧京,北连北口,地势崇高险要,四面衔山带水,在平时本是出塞的要道,行军出征的必经之路。有一年密云县城,刚刚逃出兵燹,洗净血腥,转眼之间,进了旧历腊月,到得腊月二十三。糖瓜祭灶之后,看看年关已经直拢在面前。忽然天公不作美,山风大作,阴云密集,一霎时鹅毛纷飞,雪大如掌,洒落得满城皆白,天气愈变冷冽。一直到腊月二十六这天,风势稍煞,雪还未住,时停时下,弄得家家屋顶,压起尺许厚的积雪,风一吹便簌簌的整块跌下来。虽然如此,到底阻不住新年来到。城里官民绅商,一家家趁雪光里,忙着办年货,送年礼,讨年账;小孩们手冻得红红的,还是欢天喜地,穿新衣,放花炮。不管他天有不测风云,人还是得乐且乐,扫雪迎神。街市上顿形热闹,和天气正大相反,独有北关僻巷,周老茂家,不为新年所动,屋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以为卒岁光景的乐。

周老茂家,住的是大杂院,老夫妻俩,靠外院租住两间南房。这周老茂家贫年老,转年便是五十七岁。他妻田氏,白发婆婆,年纪只比他小四岁。不幸他家遭了一场祸,现在新年切近,家中一点办法没有。莫说年货无从措办,年账没法搪塞,便是这几天嚼谷,也正毫无着落。你说怎不焦急?二十六这天田氏清早起来,看看天气,雪还下着,心里十分作难,找邻舍东拼西凑,好容易把火生着,烧了一壶开水,把丈夫叫了起来。两口子也不洗脸,一气喝了半壶开水,这才觉着心里有点暖气。周老茂沉吟一回,叹口气说:“拿出来罢。”田氏爬到炕里,拿出一个早先包好的包裹,周老茂慢慢站起,右手拄上一条木棍,左手接过那包裹,夹着朝外就走。屋门开处,呼的一声,连风带雪刮进来,老夫妇不禁一齐缩脖,倒抽口凉气。周老茂忙弯回左手,张着袖口,堵住了嘴,低头紧行几步去了。

这里田氏瞧着丈夫的背影,点点头,又叹口气,便关上房门,坐在火炉旁边,怔怔的发闷。一时听见北风阵阵吹来,把雪花卷起,打得窗纸沙沙作声;一时又听见隔壁爆竹乱响,明知是孩子们淘气。却想到今天,邻们家家户户,欢天喜地预备过年,独有自家这般清风冷落,连午饭还没安排;更回想前年此日,家里有人有财,虽非富贵,却不愁吃;安分度日,何等自在?哪料刚两年光景,家境一变,好好一个独生儿子,也知养家,也能挣钱,却只经过半日噩梦,从此抛下爷娘,一去不回了,害得人亡家败。人生最怕老来贫,何况又是暮年失子?那种苦处,怎堪寻味?田氏思前想后,一股冤怨之气,兜上心来,恨不纵声痛哭一场。转想院邻很多,新年谁家没个忌讳,倒惹得他们撇嘴假劝。寻思着只好咬牙忍住,那眼泪便越发滚下腮来。

正伤心处,忽听屋外,雪踏得吱吱响,跟着有人推门。田氏当是丈夫回来,抬头看时,却是里院西屋邻舍,马三奶奶的儿子,卖红薯的二海,闯进门来,一面抖雪,一面说:“好大雪。您瞧我刚打里院出来,就落了这一身。大妈吃了饭啦?”田氏道:“没有。”二海道:“我们也没有吃,年根底下闹起天气来,也没做买卖。真要命!刚才我妈说,叫我问问您,那五斤红薯钱,您要是方便,先借给我们用用。”说着拿眼转了一圈,坐下问道:“大爷呢?”田氏红了脸,虚声下气答道:“他当当去了。回头当了钱来,先给你对付一点。大雪天又劳动你一趟。”二海噘着嘴道:“您可别忘了,大年下谁不紧。”磨烦一回走了。接着又来了一伙,铺伙亲友都有,全是立刻要清账的。田氏舌敝唇焦,才一阵阵搪过去,临走还叮咛了后会。

田氏此时倒也顾不得伤心,只盼老茂快回来。谁知火炉连添了两次煤,饿得她饥肠雷鸣,还不见当当回头,看看天色渐昏,田氏着起急来,心想当物不收,这时也该回家。只恐老茂上了年纪,在雪地滑倒不是玩的。一个人落在屋里,只觉没抓没搔,便站起身,到街门口望看,但见雪漫径路,足有一尺多深,鹅毛纷飞,满目皆白。来来往往,不少行人,只不见老茂踪影。当不得寒气砭骨,一时又转回家中,出出进进,一连几次,早到掌灯时分。那马家二海,也来催过两趟。

田氏越发心慌,隐隐觉着心口作痛,嘴吐酸水。正盘算到邻舍破脸,好歹吃口东西,借只灯笼去迎。忽听门外,踏雪声里,有人说话,一个说:“任先生,就是这里。”又一个应道:“哦,这是两间房,您先进去招呼一声。”听那口腔,先说话的好像是她丈夫老茂。后面答话的,却听不出是谁。田氏一块石头落地,连忙上前开门,口里抱怨道:“老爷子,天到这时候,你怎么……”说着豁的一声,屋门大开,跟着田氏一侧身,哎哟一声,只见周老茂拄着拐杖,夹着包裹,同那姓任的一步一步走进来。借灯光看时,见她丈夫老茂,不但浑身满是泥雪,而且满脸凝着血;黑一块红一块,用一块毛手巾,连鼻带腮包着。那毛巾上,也是斑斑点点渍着血痕,已是凝冻了。田氏吃了一惊,忙细看周身,一件破棉袍,一顶破皮帽,也是白一片黑一片,连泥带雪,沾了许多,好像在雪地翻了六七个滚似的。

田氏不由哎哟一声,也顾不得来客,扯住老茂的衣袖,叫道:“老爷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摔的么?”老茂道:“咳,别提了,差点没死在外头。多亏这位先生……”说着放下东西,殷殷勤勤的掸雪逊坐。田氏站在一旁纳闷,上下打量那人,见他面生得很,是个外路人,看年纪不过三旬,身材不高,体质不胖,鼻直口大,面色微黑。左眉心生着一个黑痣,满脸风尘劳瘁之色。再看气派穿戴,介在贫富之间,披一件贵重黑大氅,袖口却磨得绒秃了,倒戴着一顶貂皮帽,像是个大家公子,落了魄的。

正猜不出时,一眼瞥着炕上放的那个包,原封未动,上面沾了好些泥,田氏心想从一清早出去,又挟回来,一定没当着钱;自己整饿了一天,怎好?心中一阵暗急,凑到老茂面前,看了看头上那伤,悄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啦?这么晚回来,怎么连当也没当呢?”老茂喘息一回说道:“你别乱,我先引见引见!”指着田氏对那人说:“这是我们孩子他妈。”又对田氏说:“这位是咱们的大恩人,任和甫先生。”田氏愣头愣脑,拜了一拜。

老茂又道:“你还提当当呢,我差点教李三爷打杀。要不是任先生,搭救这一步,这工夫还不知我是死是活呢。任先生,我们这对老业障,没有别的报答你,您就擎受我们老两口子一对头吧。”说着站起来,一拉田氏道:“还不给恩人磕头。”田氏脸红耳赤,不知怎么着好。却见老茂已经颤颤巍巍,弯身跪下了,自己赶紧也随着跪在地上。任和甫连说:“使不得。”哪里拦得住,只得陪礼搀扶。

周老茂一连磕了几个头,才同田氏站起来,面对着炕,从身上往外掏东西。因为手冻僵了,掏了半晌,才摸出两块钱一包铜元,一齐交给田氏,催她快去烦哪位街坊,上街买煤添火,打点吃食。田氏忍不住又要追问,只见风门一响,闯进一个人来,忙道:“大爷,我替你买去。”田氏忙回头看时,又是来讨红薯账的二海。便将应买的煤火酒食之类,一样样都托付了他,那五斤红薯,也教他扣下。二海欢喜去了,不多时都买来。老茂便催田氏添火坐锅,赶快打点。不想田氏为人就是沉不住气,老茂白天遇着甚么事情,何以没当着当,反闹得头破血出;又何以凭空领来这么一个恩人。她心中纳闷,好比塞下一个闷葫芦,倘不问明,实在要憋破肚皮的。她忙了一回,走到外屋,掀起布帘子,只冲老茂摆手努嘴。老茂偏又陪着恩人讲话,只不理会。她便挤眼歪嘴越来得劲,倒惹得任和甫笑了。老茂没法,只得踱出去,对田氏草草说了一遍。

原来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周老茂夫妻左思右想,没法子过年。当夜商量着,田氏说先当一票暂度目前,倒是老茂说,零碎账脱不过去。教田氏翻包袱,找了两件夹衣衫,估量当不出钱来,又将儿子的一件棉袍也添上。老夫妻睹物思人,又是一阵心酸。次日清早,老茂夹着这包衣裳上街,一路上雪大风紧,鼻尖冻得通红。地下又滑,风打着脚下很觉吃力。好容易走到仁和巷,当当的人很拥挤。候了一会儿,把当头递上去。偏这四五件衣裳,在平时可写一二两银子的,赶上这年成不好,又是年底,争竞几次,只写五钱,连七钱二分也凑不到。老茂垂头丧气,又奔东街和丰当。正走间,对面猛有一个人,拦住去路叫老茂。

抬头看时,这人穿着簇新的马褂皮袍,袍襟上却油了一块。年约三旬,身体矮胖,面色黑色。这个人街面上都叫他李三爷,是密云县富绅、“将军府”将军于善人家的转角亲戚,现在于宅账房帮忙。他这人外表生得愚蠢,却有一肚皮把戏。可惜生来口吃,越急越说不出话来。闲常背着于善人,也赌也嫖,也玩也乐,又唱得一口好二簧。一样作怪,唱起来时,字正腔圆,顺顺溜溜,一点不结巴,以此常哄得于宅少爷们欢喜。教他唱王三姐,他就“在寒窑”;教他装窦尔敦,他就“小子们与爷寨啦门的掩”。这样他便有了饭吃。昨年于善人借给老茂二十块钱,他是晓得的,这天他吃了几盅酒,从于宅出来,恰好在东街和老茂碰见,便一声叫住。

老茂刚要打招呼,李三已然走到面前,一张嘴酒气熏人,大模大样,拍着老茂说:“老茂,哪儿去。”老茂忙道:“就到前边。三爷上哪儿?”李三道:“找我么,巧极了,正打算找你去,现在省得上你家跑了。”老茂怔道:“您找我有甚么事呢?”李三扬着脸儿说:“我说老茂,这还用问么,你自己还不晓得?就是你该的那二十块钱……”说到这里咳了半晌,索性不往下说了。扯着老茂,走到祥顺店门洞里,躲避风雪。接着说道:“昨昨儿晌午,我们舍亲,到年底了,一查账,查查到您,他他就说,日子不少了,教你赶快给给归上。对不对?……大年底下。谁谁不清账。横竖你早打点好了,所以没没派人来。就由我走一趟,把那二十块钱,给我,带回去,得了。”

老茂听了,轰的一声,如打一个焦雷。原来这度年关,他当真没想到于善人家,会打发人来讨债。本来于家在本县是财主,又是出了名的善士。况这二十块钱,又与寻常借贷不同,实是于善人赶着借给的,也不打利,也不限期,只立了一张字据,连中保都没有。这时忽然催下来,在老茂看来,钱数又多,老茂这一急非同寻常,他素来心迟口钝,又兼是小人家骤然落魄,这搪债本领更是不娴,便窘得嘴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三见他涨红了脸,连头也不肯抬。未免惹人动火,那肚中的酒倒撞上来。一声说:“喂,老爷子,你倒……”忽地一阵狂风吹来,雪花扑面,冷气刺鼻,李三倒噎一口凉气,忙拿袖子遮住脸。接着又喊:“大冷的天,您您别教我站在这里挨冻了,咱们走吧,上你家去吧。”

老茂嘴里咕哝了几句话,李三并未听清,紧紧追问。老茂半晌哼出一声道:“走到家也没有。”李三气了,结结巴巴嚷道:“那那那可不成,你跟我走吧。”揪住一只手,把老茂拉出店门。老茂一手拦着往后倒退,口中不住说:“三爷,三爷,您听我说。”一句话未了,李三往前猛一拉,老茂往后紧一挣。跟上地滑老茂腿脚不灵便,身子一晃,李三又一带,就站立不牢,翻扑在地。常言说,人穷则铤而走险,年老则视死如归,老茂却不是这样人。只因他生性憨直,下流拼命的举动做不出来。当下连急带愧,爬起来喘吁吁问道:“李三爷,我这大年纪,您干嘛摔我……”李三一阵笑道:“摔着你不不不不还账,怎么,您还要卖老命讹人吗?”

老茂一听到讹字,不亚如刀戳了心肝。两人吵嚷起来,李三又推他一个跟头。这下却重,老茂一个嘴啃地,鼻头也破了,脸也抢地了,半晌挣扎起,喘做一堆,自想:“穷人没活路,和他拼了吧!”一头撞过去,李三一侧身就势再一推。老茂倒在雪地,又翻了一个滚,那个当包也抛在大道上。

两人揪在一处,打闹声里,登时围上一群人,任风翻地舞,站在那里,只当瞧一出戏。却也怪,只顾看,没人过来拦劝。吵打多时,把那住祥顺店里的客人,也吵出好几个,内中便有任和甫。他为雪所阻,住在店中。听得闹声,出店来看,却是一个醉汉,一个穷老头打架。便与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拆劝开。老头子喘得说不出话,醉鬼结结巴巴,问了半晌,才知是讨年债打架。李三不依不饶,只说:“你打听打听,李三爷可怕人讹,赖债是不行的。”老茂却鼻一把,泪一把,只说:“儿子丢了,家里太难,不信诸位看。我这是出来当当过年,欠债的好说好求,也不犯死罪。怎么动手打人?”

两人各执一辞,正对劝架人诉说,忽听街东,豁喇喇地挟风带雪,跑来一匹黑马。大众往店门口一闪,翻回头看来,马上一人,浑身打扮,一色纯黑,恰如凭空卷来一朵乌云,衬着这雪天冰地,越显得皂白分明,异样动目。打架的人,劝架的人,为这黑人的异样装束,和黑马迅疾声势所动,一个个,扭头对他上下打量。

只见这人扬着马鞭,催马疾驰向前;走近人丛,猛把马一勒,缓缓走来。细看时,头戴紫黑色貂帽,眼架玳瑁黑墨镜,身披玄羊黑面大氅,手戴黑驼绒手套。那帽子紧紧压着眉头,大氅领高高竖起,把口脸全掩住,只透出一个鼻头,冻得通红。两只眼在黑镜后面,炯炯闪视,顾盼不测。此外浑身上下,都不露一点皮肤。年纪相貌,有没有胡须,全看不出。拍马走到店门口,闪眼往四下巡视了一遍,又抬那头看店门。

就在这时,猛听人丛中,一声低啸哨,声音凄厉,异常刺耳。大众寻声看去,有一个胖矮人随在任和甫身后,像没人一般,仰脸站着。那穿的戴的,竟和这骑马的人一模一样,也是黑衣黑帽黑眼镜,只欠没骑着黑马。大家正觉稀奇,扭回头来,再看骑马的,一声呼哨响罢,他早已翻身下了马。脚一落地,全身伸直;这才看出他身材瘦长,比那打呼哨的黑衣人,较高半头。抖一抖身上的雪,左手拉着马缰,双腕倒背在身后;一声不响,挨到人圈,探头也来瞧。两个黑衣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对面站着,装束相同,又似相识,却是都不打招呼,也不通问讯,甚至面对面,连看也不看,又似不相识。

劝架的,看热闹的,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不知怎的,两个打架的又凑在一处了,幸亏人多,忙又分开。无奈老茂那边,人穷不作脸,便应许一个准日子,头年也办不到。至于李三呢,借着酒气,指手画脚,挟枪带棒,反倒抢白了劝架的人。闹得众人都很不忿,有法子拦住,没法子劝开,这一来便僵了。

独有任和甫,口快心直,因劝李三惜老怜贫,高抬贵手,却不合接着又说:“这钱又不是欠你李先生的,依我说莫如行个好,回去美言几句,落得开一条活路。替人讨债,哪有下手打人的道理?”几句话惹恼了李三,从鼻孔冷笑几声,说:“我得请教请教,您贵姓?”和甫不理会,答道:“好说,姓任。”李三向周围看了一眼,点头说道:“好啦。任先生,是这么着,我我可得跟您结识结识。往后我赖了人家的债,也好请您帮话。”

和甫脸一红,刚要接话。李三忙抢道:“您您先听我说。你说我打了他,您可有眼。他自己栽了一个跟头,起来就和我撞头拼命。难道您那国里,就教我们要账的擎着挨揍吗?您劝我行好,我谢谢您。您才说得明白,这钱不是欠我的,是欠我们舍亲的,请问我凭甚么拿别人的钱行好?”李三说到此处,越发有劲;又值任和甫也是口讷,只气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接不上。李三更得意了,舌头也不结巴了,眼瞟着任和甫又道:“不怕您恼。您要行好,那是您有钱,尽请您拿出来积德吧,管保没人拦您的高兴。可是一样,您别指望我。像我这样的人,就会说风凉话,别给行好的人现眼了。我要行好,我早不说废话,早就打开我的腰包,替他垫上了,还用您操心么,我瞧您也像个读书识字的,知情达理的,怎么着……”

李三越说越毒,把任和甫挖苦得浑身打战。只见他一跺脚,一甩袖子,回身冲开人圈子,径奔店房走去。李三越发趾高气扬,嘻嘻哈哈笑了几声,手舞足蹈的正要说话。偏巧他手这么一抡,人圈子外层,又猛一挤,身旁一个看热闹的光头半大孩子,一时脚不稳,挤得往前一冲,啪的一声,李三一个反巴掌,正落在孩子的半边脸上。那孩子吓了一跳,手抚着脸,歪着头,翻着眼气愤愤说:“唉,你干嘛打我?”李三回头瞧是个孩子,反唇讥道:“嘿嘿,他妈的,我又没有长背后眼,这里又没舍窝窝头,谁教你抢着往前挤?”

一语未了,人圈子忽又一阵冲动,那个骑马的黑衣人,哼了一声,身子猛向里一挪,挪到李三近前。就见右手一扬,那条马鞭抡起来,鞭梢在空中一摇,嗤的一声刚待落下。一刹那间,猛听吱一响,又是一声低啸,大家急看时,那个骑马的长身黑衣人,应声把抡起来的马鞭,顺着右臂缓缓的垂落下去。那边胖矮黑衣人,举起扪着嘴的右手,一伸一曲,做了一个姿势,回头就走。骑马的人立刻低垂着头,一言不发,默默钻出人圈外。然后拉马连喊借光借光,离开众人,径入客店。只听迭声呼叫伙计,两个黑衣人全入店房了。

那任和甫,一气跑进店房,摸出钥匙,慌张开了屋门,便寻皮包。点一点零款,还有三十七块,揣在怀内,一径冒雪跑出来。喘吁吁分开人,厉声叫道:“李先生!”李三上下打量一过,装出笑脸道:“好说任先生,怎怎么着,我听听您的?”和甫两手颤颤的,拿出皮夹,忙说:“不过二十块钱么,我就行个好!”那些劝架的看热闹的,一涌上前,都睁大眼看。和甫身上是雪,脸上是汗,左手托皮夹,右手往里掏,数出二十元说:“给您,二十块钱!”

李三舌头还没动,两只手早伸出来,正待接时,却从旁钻出一个人,矮身量,墨眼镜,正是那个矮胖黑衣客,不知甚么时候,又从店中跟出来。他把身子一横,右手拦住道:“慢点慢点。”和甫一愣,李三忙道:“干干甚么?”那人道:“我有几句话说。”李三说:“你管不着。”那黑衣人格格的一阵冷笑,随说:“都是给你们了事的,许这位先生帮钱,就得许我帮两句话,怎么管不着。”大众哄然叫好。刚才没人帮钱,都干生气,现在趁势发作出来;七嘴八舌,将李三挖苦得敢怒而不敢言。

那黑衣人却又拦住道:“诸位别吵。请问李爷,这位任先生欠你的不?”李三道:“你你别绕脖子,那是人家愿意替周老茂还账。”黑衣人道:“对呀。既是替周老茂还账,那就该周老茂过手。你做甚么一直就接?”李三羞得脸通红。那人又道:“任先生,我说的对不对?”和甫痛快已极,笑道:“李先生别急,周老爷子请过来。”老茂心花怒放,抢过来要跪下。那人又拦道:“老茂忙甚么,磕头的时候在后头呢。你快接过来还人家吧,急出毛病来,你赔得起么。”老茂接过钱来,递给李三,李三伸手要接。忽从他身后,又钻出一个人来,拦道:“慢着,慢着!”

大家忙看那人,黑衣服,瘦身量,正是骑黑马的那个人,不知甚么时候也单身走出店来。众人很觉着逗劲,都看着他的嘴,料想必有话打趣李三。李三此际当众坍台,气焰早挫,勉强问那瘦人道:“你又干嘛不让我接钱,我们要账的就该死么?”那人微笑道:“那倒不至于,不过……”闹了一顿接道:“不过我也是帮话了事的呀。我听说一借一贷,银钱过手,总有个凭据。现在人家交钱了,也不管是人家自己的也罢,别人代垫也罢,反正你得先拿出字据来,别尽忙着接钱啊。”众人哄然大笑,不邀而同,齐声说道:“是这么着,是这么着。一手还钱,一手换字。”任和甫也把肚里预备的话说出来道:“对对,我花了钱行好,反倒上了当,可是冤枉。李爷,这不是众位乡亲都在这里,您先拿出字据来。”

大家七言八语催促,登时把李三催得脸红耳赤,拿右手不住摸皮袍衣袋。却见他摸来摸去,那只手只掣不出来。任和甫便含笑催道:“请把借字拿出来吧,省得教人家白等着,大雪的天。”李三也不言语,把手插到衬衣里面翻找,一时又弯腰往地下看。好一会儿,不见他拿出皮夹字据,反失声哎呀了一声。那黑长瘦人大声说道:“怎么了,丢了么?”

李三紫涨了脸,口中期期半晌才道:“不不不能丢,许是我没没带着……我这就拿去。”说着还往地下寻。那瘦人嗤的一声笑道:“对了,快回去拿来吧。一手交字,一手交钱。”说得李三眼珠转,张张嘴要说话。又迟疑一回,抬脚往外急走。人圈子中,一个糟鼻子白胡须老头子,手提一只蒲包,虚眯着眼笑道:“三爷,您想着什么来着?要账可不带字?”这些人齐哄起来,李三爷也不顾搭腔,手摸衣襟,连盯了那黑衣瘦人几眼,甩着袖子,忿忿冲出去。才走了几步,任和甫忙叫住道:“李爷请留步。大雪天,我们可不能站在这里久等,回头咱们还是在这店里见,还是在周老爷子家里见?”李三只哼了一声,急急忙忙奔西街去了。

看热闹的雪落满身,纷纷散去,走着谈着。有的夸任和甫慷慨,有的骂李三,不问谁的钱,拿来就接,连半句人话都没有。“这还是善人的亲戚呢。”那糟鼻子老头嗐一声说:“还提甚么善人,没有要人命!人都夸于善人好,我就不信。这年头最讲究盗虚名,图实利。甚么慈善事业,老实说都是营业性质!”一个外乡人插话道:“可是我早听说密云县有个于善人,他怎么放账呢?”糟鼻子老头道:“就是这话了。现在他们亲戚,就因为讨债打人哩。虚名哪能信实?”又一人说:“李三这东西闹得好凶。怎么为要账打架,倒忘了带字据?依我看,别是打架丢了罢?再不就教失手溜去了?你看他那神气,疑疑思思的。”

旁边一个铺伙计,忙插口道:“这话很对。”回头看了看又说:“你们谁也没留神,合该李三吃哑巴亏。我告诉你们吧,我正站在他身后。……”一语未了,觉着脖颈上,啪的着了一下,凉冰冰顺着衣领溜下去,吓得他喊一声,忙去扪脖项,着打处已然肿痛起来。他急抬头往上看,翻回头又看后面。只街旁小巷口,有两个小孩,挑着红纸球灯,雀跃过来;此外远远有几个行人。他便探手摸了一回,在腰眼系搭包处,摸着一个小圆东西。托在掌心看,是一枚双角的银币,一路说话的,都站住看他问他。他张一张嘴,忽见岔路有两个人,此跑彼追,一面嘲笑,一面喊叫:“你这小子多嘴,看你疼不疼?”嚷着贴身跑过去了。

这铺伙计一吐舌,捏着那枚双角银币,悄悄走开。正是:“是非皆因多开口,烦恼只为强出头。”到底李三的借据丢了没丢,任和甫陌路倾囊,有无后患?那两个黑衣客,又是怎样人物?这铺伙计头上的双角,更从何而来?下面的故事将一桩桩展开。 atRObOW8UmWRuxVYp3rbmoNyeOHpiGDbtET+yDiGZQZa7qurdhg4taYup2zeEFhM



第二章
兵过半城空拴儿抛母
风吹宵窗动拔箭得财

任和甫陌路仗义,倾囊解纷;等人散后,把老茂邀入店房。拂雪裹创,略询身世,才知他日暮途穷,就算还不了账仍旧过不去年。想了想把二十元交给他,另外再赠三元钱,是个救人救彻的意思。老茂感激出于望外,只是拜谢。谁知在店中等候李三,交回借据清账,只不见来。老茂喘息过来,坚约和甫到他家坐坐。和甫推却不过,只得给店伙留下话,等李三取来字据,告诉他送到老茂家去。锁好屋门,两人一同出来。冬日天短,店里店伙们,早点上院灯。雪光交映着,显得天黑地白。刚走到店门口,听见街南马嘶蹄声,极其嘈杂,转瞬近前,却是四个人,牵着三匹马。那马是黑马,人是全都穿着黑大衣黑皮帽;到祥顺店门,四个来客止步抬头,先看门匾字号,次看门扇门框。打头一人空着手没牵马,伸手一指说:“是这里了。”那三个人跟着拉马进店。

和甫好奇,便不走路,让在一旁。目送人马过去,顺着那人目注手指的所在,看那边门框,崭新贴着红笺年对,写着:“祥云霭霭照百年老店,顺风依依解千里征尘。”也算是嵌字格的春联。却在那“征”字下,“尘”字上空处,画着小小一个粉笔画:是白磷磷一颗死人骷髅,插着一把匕首,草草数墨,逼真相像。和甫两只眼凝住了,觉得这幅画固然蹊跷,就是那几个黑大氅黑皮帽戴墨镜的人,衣饰相同,也似非偶然。忽想起来,那矮身量的黑衣人,恍惚曾经跟自己相伴走了一道。自己由天津起身,一路火车,还不理会。却从在北平车站上,好像就遇见了这个人。自此雇骡车,出齐化门,一直到这密云县城,一大段旱路,逢站打尖,傍晚落店,前后四五次,到得祥顺店,遇雪阻住,又是几天耽搁,都不时看见这个人。算起来自己走哪条路,这人便走哪条路;自己住哪座店,这人也住哪座店,这事岂非更加蹊跷?

低头寻思,忘其所以。旁边周老茂拱肩缩项,立候好久,便挨到耳畔,低声说:“任先生,你瞧的甚么?”和甫蓦地一跳,回头来看是老茂,失声道:“是你呀?”周老茂忙问:“任先生,怎么了?”和甫收摄心神,冲着店门努嘴道:“你看见刚才进去的那四个人没有?穿黑衣裳,牵着黑马。”老茂道:“看见了。”和甫道:“你认识他们不?”老茂道:“不认识,许是天晚赶店的吧,您瞧怎么样?”和甫改口道:“不怎么样,我闲打听打听罢了。”又道:“你瞧这个。”老茂闪近门框一看道:“吆,这是谁淘气。大年底下怪丧气的,画死人脑袋,准是淘气的小学生们干的。”

和甫听了,摇摇头道:“您自己归家吧,我打算不去。”老茂一愣,双手扯着和甫,口说:“任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总得赏脸。”弯着腰要跪求,和甫没法,只好踏雪往北关走。和甫忽又问:“周老爷子,你们这里太平不太平,可有劫道的么?”老茂说:“城外倒免不了,城里没有。”说着走着,转了几个弯,便到老茂住的那僻巷杂院中。进得屋来,老夫妻双双叩头拜谢过了。便教田氏安排酒食,在里屋放一张炕桌,摆上菜斟酒欢饮。和甫倒是很好的酒量,连罄几杯,面泛红色,这时外面风云依然,却喜炉火熊熊,斗室生春。田氏连吃了几个冷馒头,饱了,坐在炉旁小凳上,看两人吃喝叙谈。老茂问:“任先生,我听您口音,府上大概是天津吧?”和甫点头道:“小地界天津。”又问:“您路过这里,大概是从热河回家过年吧!”和甫道;“不,我是从天津动身,上热河去的。”田氏插话道:“吆,大年底下,您上热河干嘛去呀!您怎么不等在家过年呢?”和甫看她一眼道:“有要紧事,不能不去。”田氏问:“您有甚么要紧事呢?”和甫道:“不过是自己的私事。”田氏还要说,老茂拦道:“你坐水了没有?”田氏道:“可不是,还没坐呢。”站起来,到外屋水缸边,灌了一壶水,坐在火上。

和甫抛开话头,反问老茂,儿子是怎么丢的。老茂放下筷子,叹息一声,田氏早站起来,两手比着说:“提起我们大拴儿,那才真是想不到的事呢。我们老两口子,也不知谁前世没做好事。任先生,您替我想想,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活泼泼的丢了。由打前年秋天到现在,音信不见,也不知生死存亡。抛下我们两个老业障,吃没吃,喝没喝……”和甫接问:“令郎几岁了,怎么丢的?”田氏道:“咳,怎么丢的,还不是叫他们抓走的?”又抡指掐算道:“属猴的,去年二十三,今年二十四,对了,转眼就是二十五了,年轻轻的,又能挣钱,又知养家,您说多么坑人?”和甫忍笑转问老茂:“令郎究竟是让谁抓去的呢,可是绑票的土匪!”老茂刚说:“不。”田氏抢道:“还有谁,错过是兵。”和甫道:“哦,是拉夫么?兵怎么把他抓去的呢?老爷子还是请您说吧。”

老茂深叹一声,说是大拴未丢以前,本是赶脚为生。但这赶脚也是近几年的事,早先他一家三口,原开一座豆腐房。只因不甚赚钱,便把铺面倒出去。家中养着一头推磨的驴,大拴儿出主意,添买两驴,从此赶起脚来。这密云县山路崎岖,既不通车,汽车道又常被山洪冲坏,骡车脚驴正是行旅好代步。拴儿做这生意,遇三两客人,他就一人承应下来;若遇孤行客,他便一头驴乘客,一头驴驮行李,剩下一头拴儿自己骑。他素来勤快和蔼,生意很不坏。人又孝顺,老茂夫妻擎吃坐喝,却也快活知足。不幸前年秋天,据老茂说,朝廷上不知为甚么,也不知谁恼了谁,在口外开了仗。密云是出塞要道,大军过处,自然征发粮秣。那时节小小县城,各店各庙兵都住满,遍街贴着告示:“照得大军过处,纪律森严,凡尔商民,勿得惊扰……”却是城厢关市,乱哄哄早闹着拉夫抓车,牲口也抓。

老茂讲到这里,田氏咳嗽一声接道:“咳,任先生,这才是该着的呢。我那孩子本来机灵,风声刚一紧,就防备下了,整在家藏了四五天。听说兵也快过完了,打算脱过去了。哪想到,咳,也不知是哪个损根子没厚诚的,给透了风,说我们家有人有牲口。回头竟找上门来,为头的说是个正目,拿着根马鞭子,指指画画的。您可没瞧见,那简直和活强盗一样!骂骂咧咧的,直闯进来,一阵子乱搜乱翻,连人带驴,全给搜出来。您瞧,三头驴都给牵走不算,还要带人。”回手指着老茂道:“我们拴子他爹太废物,就会趴在地上磕头,叫老爷老爷。不瞒您说,我真急了豁出去了。我说,你们要带,就带我。揪住我们大拴不撒手,跟他们撕掳半天。您猜怎样,到底也不成,白教他们踢了我一顿。您看,就踢我这儿。回头眼瞧着大拴子教他们牵走了,还丢了好几块钱,把一个大盆也给摔了。您想这就罢了不成?当时我就哭着教老东西,拿着钱跟去找。哪怕把驴白送给他们呢,或者再添钱呢,好歹把孩子给赎回来也罢。谁知他尽打倒退,实在逼急了,凑盘川跟下去了;到底也没找着,反拉了好大亏空。我说他没用,他还骂我糊涂。”

老茂气得放下筷子,指着田氏说道:“你看你,当着任先生甚么样子,老娘们就会坐在家里,说现成话,傻哭傻闹。兵荒马乱的,又不知道营头,又不知道准地方,带那几个钱,怎么会一找就找着?任先生您说是不是?”田氏忿忿说道:“人家沈三爷的二儿子,不也抓去了吧,怎么人家就找得回来?”老茂大怒,和甫忙用话岔开道:“令郎从此竟一去没有信么?”老茂凄然叹道:“正是那孩子抓去之后,就没了下落。直到现在快两年了,是死是活,全不知道。他妈提起来,鼻一把,泪一把,总是抱怨我,好像孩子是教我弄丢的,任先生,像我这大年纪,遭着这事,年月又不好,还有甚么活趣呢?”说着眼泪簌簌掉下来,滴得衣襟都湿了。田氏在旁禁不住心酸,也陪着涕泪横颐。

和甫替他们伤感,因劝说:“他们抓夫,不过是运子弹粮秣,挖战壕,事后总要放还的。据我想来,他二十几岁的人,自己总能照顾自己,决不致有意外。或是他们打败了仗,令郎跟溃兵逃命,不知流落在哪里,一时回不来,也是有的。您打听打听,别个抓去的人,有逃回来的没有?”老茂抹泪道:“当时花钱放回来的也有,随后趁空逃出来的也有。我也几次打听过,只说没有我们大拴。想着就怕打败仗,在炮火里没了命了……”说到这里,老茂又再三嘱托道:“任先生这回上热河去,还求你捎带打听打听。万一他有命的话,还图个父子相见。他的大名叫周长发。”田氏拿出大拴的相片,说:“这还是给他提亲时照的呢。”和甫真个接过来,把姓名年岁籍贯,都记在相片背面,插在大氅兜中,说:“看罢,等我到了热河,想法子打听打听。”

这时吃完饭,喝茶闲谈。和甫心想,这一顿饭也花了将近一块钱,虽说自己帮他二十三元,却除还了于宅,所剩无几。现在老茂手中,至多还有两块钱,未必够过年用的。过了年以后,他两口子又怎么样呢?转想陌路援手,已经花了二十多块钱,再帮少无济于事,帮多又未免心疼,况自己现在又不是时候。可是眼看老夫妻如此窘迫,心又不忍。翻来覆去想算,只是委决不下。因又与老茂叙谈,问他当初怎样从于善人那里借的钱。老茂先给和甫斟一碗热茶,又叹一口气,从头说起。

说从大拴丢后,家中日不聊生,不断的哭哭闹闹。有一天,老两口正因思子忧贫,互相埋怨。恰巧于善人出城归来,从门口经过。听见里面寻死觅活的吵闹,一时好事,问起站在门口偷听吵架的街坊。有知道的,便告说一遍。又道老头子是老实人,不幸遭着这场祸。他那个女人,上了年纪,口角上有些个唠叨,常常为想失去的儿子,胡乱抱怨,逼老头子去找,却又没有盘费。于善人问明情由,掏出十元一张的钞票两张,教老茂拿去。所以这笔债,是对面借的。只写一个欠条,没定日限,也没有利息中保,周老茂又折变了些钱,寻子去了。谁料这一去,热河多伦全走一过,儿子没找着,亏空却拖下一笔。荏苒两年,终归形成不了之局。老茂说着,又难过起来。

和甫寻思一回,又问:“于善人这个人究竟怎样?他既是善士的叫出名来,想总是个慷慨的人。况当初肯把钱免息借贷给您,现在为何又打发一个醉鬼来逼命呢?他是不是有名无实的伪君子,假善人?”老茂拍着膝盖道:“这个连我也揣不透。要说于善人素日为人,倒真是个善家。又加他也真有钱,所以每到冬天,必然引头捐款、开粥厂、舍棉衣。近年因为年成不济,地面又不太平,并且又不时这个捐那个捐,闹的于善人家里,也许不如从前了。又没有助善的,因此由前年起,那个粥厂也停办了,几次想开,没有开起来。不过当地人有过不去的,或是做小生意亏本做不来的,求到他跟前,访查实在,他多少总周济一下的。也许出钱力,也许出人力,拒绝不管的时候倒少。可是要有人骗了他,他惩治得也很厉害。就如我上一次,也和您似的,他老人家三言两语问明白了,立刻教我立字据,当而拿出钱来。我向他叩谢,他也和您说的一样,这不算甚么,这不算甚么。听说他借钱,给别人,也是这样,不过字据总要立的。他怕上当,他也是要这一张纸,铺保利息全不打。但你要有钱偿还他,他也收下,你要骗他,他立刻拿借据来要账。你要是真个还不起,倒也不甚催讨。可也是我倒霉,这回不知怎的,忽然逼索起来;教李三抡打这一顿,真令人莫名其妙。如今想,或许于善人听了别人的闲话,疑心我有钱装穷,成心骗借他。再不然,便是于家教这捐那捐,闹得不从容了,临到年根,急等钱用,所以各处都去要。俗语不是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于善人说了个要账,他们家里的底下人,就趁风作浪,冲穷人发威,也是有的。反正承您,我那二十块钱,还了他也就完了。赶过了年,我们两口子再想法子。唉,有一口气,就得挣着求活路呀……”说着低下头来。

和甫点点头,且自吃茶,又翻着眼睛,暗斟酌一回,狠一狠心,对老茂说:“好吧,您别着急……”翻起马褂,拿出皮夹,点了五元钱,掂一掂,抬头看看老茂,索性又倒出五元钱,一手递给老茂道:“我出门在外,没带多余钱,这十块您留着,且别还账。等过了年关,可以凑合着做个小生意。不拘甚么卖烟卷,进萝卜,你两口子也好糊口。”这一来,老夫妻又惊又喜,辞让一回,忙收了,起身叩谢。

田氏先说:“头上末下,教您又花这些钱,怪臊的。真是您的话,趁着年景,教我大拴他爹做个小买卖,两条老命就活了。一辈子忘不了您。”老茂也搓着手,对和甫恳切的说:“这是怎么的。我也不说谢您的话了,我们老两口子完了,万一我们大拴儿能够回得来,我必叫他永远记着您。真是,和甫,初次见面,再一再二的,按说不该。”和甫听了,他此时心情,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一时快然自得,一时爽然若失。三言两语,扔出三十多元,究竟善财难舍。不过俗语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这次不合到老茂家来,目睹情状,要袖手走出,却也是难,又见老夫妻荷荷感激的样子,其实钱没枉花了,心里作念,面上却极力矜持着不教露出德色。只淡淡对老茂说:“这不算甚么,世上慷慨的人尽有,只没教咱们遇见罢了。”任和甫说这话,不觉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遂站起身来道:“天不早了,我该回店了。”老茂夫妻一齐挽留,和甫说:“店中有东西,不放心,咱们后会有期。”老茂忙点上灯笼,亲送出巷口;又千恩万谢,向和甫作揖。直见和甫走远,才转身回家。又等了一会儿,料想李三不会再来,便铺上被褥,老两口子欢欢喜喜睡下。

次日天明,老茂先到祥顺店,给和甫道安,并打听何日动身。据说雇不着代步,须等过了破五才能起程。下晚老茂回来,商量着那二十块钱,还是在家等于宅来取,不必送去。怕是去了,李三决不给好气。这天正是腊月二十八,后天便过年。老茂住的这大杂院,前后不下十几户,四五十口,一时灯光明亮,爆竹声欢,人来人去,街门大敞。有几家邻舍听说他家遇见侠士,得了三十多块钱,在这贫民窟,不啻发了财,便哄传动了,都跑来打听。田氏正是有钱精神足,拍着膝盖,夹七夹八,讲说不了,又拿出那三十块钱来,给这位看,给那位看,并说:“今儿一早上,就打发老茂请任先生去了,我们没别的,也得包一顿饺子,请人家吃呀。人家那才真是好人哩。”邻舍们啧啧称叹,不夸和甫慷慨,却羡田氏夫妻老运亨通,最难得年关逢此奇遇。都说:“大婶,您这就好了,从此一顺百顺,管保过了年,大拴也就回来了。”田氏咧着嘴道:“谢您吉言!”乱了一阵,大家各去忙着过年,到下午老茂回来,并没将任和甫请到,在家整等了一天,还不见李三拿字据来,老夫妻很觉诧异。

直到点灯以后,听外面喊:“周家的信!”老夫妻慌忙出去,一个穿绿衣邮差模样的人,递过一封信,接来进屋拆看,明明白白,是他立给于宅的一张字据。只见上面用墨笔抹了个大黑叉字,还注着“此据作废”字样。另附一张短笺,老茂略识之乎,忙戴花镜看,写着铅笔字:“周老茂知悉,今有人于于宅门首,拾得借据一纸,知是汝所立。怜汝贫苦,特此涂废寄还,嗣后于宅,再有人来,空言索债,万勿径行付款,应行索阅原据,庶免被给。”下署无名氏三字,在背面另画一押,是一只死人头骨,上横短刀一把。

老茂反复端看,没有看见背面的花押,又细细寻思一回,心中惊喜骇怪,对田氏说道:“这又是想不到的事!竟有人拾着咱们立给于宅的借字,他偏又知道咱的住处,偏又在这一两天,还肯给咱寄来。”田氏忙说:“甚么,真的吗?”老茂道:“你看,这信寄来的就是那张借字。”田氏道:“哎哟,怪不得李三不来,敢情他丢了哇。倒是谁拾着寄来的呢?”老茂道:“信上说是无名氏,人家不肯留名。”田氏道:“别是任先生哟。”老茂愣了愣道:“不能不能,你先收起来,让我琢磨琢磨。”田氏欢喜道:“我不信丢了儿子,还有点造化。这一来咱们可不是多得二十块钱么。”夫妻俩盘算,有三十块钱,总能想个生财之道了,便格外相信新年要转运,却不想内中有无别的情节。俗说:冷风热气穷撒谎。当下田氏跟老茂打算,先瞒着帮钱任先生,怕他听说了,再要回那二十块钱。直至掌灯,李三没有再来。于是老夫妻双双睡下,一夜无话。转眼到了除夕,李三仍没有来。老茂便上街去买香烛,并上祥顺店,坚邀和甫到家吃年饭,却反教任和甫留住,问他许多话。田氏在家,高高兴兴收拾家具,擦抹东西,那瓦香炉洋蜡扦,也都安排好,真像过个年的样子。忙了一阵,人老易疲,便坐在炕沿边吁气。听外面雪停风啸,户动窗摇;到得子夜,更形萧瑟,只远处东一阵西一阵爆竹响。田氏一个人守着两间空屋,觉着有些胆怯。猛又听见唰的一阵风响,风过处窗格扬动。外间屋风门更吱的一响,似乎刮开;又忽地一声,似乎关上。田氏心下发毛,竟不能下炕掀门窗看看,反往炕里坐了坐。问道:“谁呀?”倾耳再听时,外屋声息不闻,户外还是风吼雪坠,这才放了胆,嘘一口气,剔亮油灯,去火炉里添上两铲煤。打算包饺子,等老茂把任先生邀到同吃。寻思到任和甫这番资助,大年底何等救急,岂不是天幸。女人家见识,虽知道和甫侠风义举,煞是难得,她仍归功于老天爷了。“人不该死终有路”,神差鬼使,送这一个救星来;偏又教李三丢了字据。这么一想,便觉老两口还有点造化;但不知老茂和她,究竟是谁沾谁的福。思索着很高兴,偌大年纪,哼哼啧啧起来。

突听院中有人踏雪而来,嘎吱嘎吱连响着,一直到自家门口停住。田氏料是丈夫回来,刚要下炕,听那扇风门呀的才拉开,却又哐噔一响,跟着屋门里,有人“哎哟”的喊了一声。田氏吓了一跳,忙三脚两步,抢到里屋门口,挑起门帘,让灯光射到外屋。手拢眼光,往地下寻看,叫道:“拴他爹,是你么?”老茂匍匐在地,不住声唤,他正是刚进门,就绊倒了;直从屋门口,摔到屋当地。这一下不轻,外触着旧伤,挣扎不动,对田氏发气道:“不是我是谁,还不拉我一把?”田氏忙挂上布帘,过来搀扶,又抱怨老茂:“偌大岁数,还不小心,没摔着哪里吗?”老茂骂道:“这又是你干的,放东西再不靠排,单堵门口,漆黑的绊了我这么一下,你还有理,你这老娘们!”又拍拍身上说;“你瞧,磕膝盖准又摔破。快端出灯来照照,看是甚么,趁早给我掷开,真他妈的,咳!……”田氏张了张嘴,要还口,又忍住,端出那盏油灯。两个人睁着四只老眼,往地上瞧。还是田氏眼快些,手指门口道:“哟,你瞧,那不是,黑乎乎的?”

老茂低下头去看时,正当门口,放着一个黑包袱,另一只小板凳,踏翻在一边,刚买来的香烛,也扔了一地。两人目视包袱,都诧异起来。老茂伸出左手,打算把它提起来,哪知包虽小,沉甸甸很有分量。老茂道:“这可是甚么呢?”田氏嗤道:“多么废物,让开吧,让我来提。”说着时,老茂已换手把包袱提起。田氏忙关上房门,同到里屋,将包袱打开,见里面包的是一件青缎马褂,紧紧卷着,抖开来看,又是一个黑布小口袋,用黑绳捆紧。田氏顾不得解扣,抄过剪刀,将绳剪断,从口袋中往外一掏,掏出一封一封的沉重东西,桑皮纸裹着。田氏道:“是洋钱吧?”

夫妻俩手颤颤的,忙把撕开一看,白花花果然是许多银圆,点一点共是八封,每封整五十块,共合四百块。摸一摸袋底,凸凸的还有东西,老茂探手又掣出一条丝巾,也紧紧的交叉系着,解开看,是黄澄澄首饰,一共五件,大约不是赤金,便是包金的。老茂、田氏,在灯前手抚银物,面对巾包,闭口无言,两颗心特别的狂跃。半晌,老茂抬头看了看窗格,忙过去掩了那块小玻璃。这里田氏也将银物收拢起来,就手塞在被底下。田氏悄问:“拴他爹,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又是任先生给你的么?”老茂摇了摇头。田氏道:“那么谁丢下的呢?”老茂按着心口,悄声答道:“你问我?你始终没离屋子呀。”田氏摇头道:“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外屋房门口一点东西没有,并且你上街的时候,我还拿灯照着关风门呢。那时小板凳立在墙根,没有这个包袱呀。”老茂沉吟道:“你没听见甚么动静么?”田氏道:“没有啊。”仰脸寻思一回道:“别是邻舍丢的吧。”老茂摇头说:“咱们这大杂院,你瞧谁称几百块钱的家当?就算是称,怎么会把全份家当,包出包进,偏丢在咱们屋门口里?”

田氏一听有理,心想:“这可是怪事儿!这穷大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两只手糊弄一张嘴,全院凑到一块,也不值五百块钱。但此物到底从何而来呢?”老茂拦道:“你别胡猜了,等我细细看看。”再戴上花镜,从被底将青缎马褂、黑布包袱、丝巾口袋等物,逐渐掣出对灯反复展看。随又重新验看那包银封,并凑近灯光,将那首饰一件一件端详,一面沉吟道:

“唔?”田氏一拍手道:“对了。你别发愣了,我知道了。”老茂瞪眼道:“你又知道甚么了,冒冒失失,吓人一跳。”田氏笑道:“瞧你这胆量,我告诉你,今天不是大年三十吗?”老茂道:“是大年三十又怎么样。”田氏道:“你怎的这么糊涂,大年三十,不是诸神下界么?”茂仰脸道:“那便怎么样?”田氏道:“那便怎么样?我告诉你,这一定是财神爷惜老怜贫,保佑咱们,那不是还有一股香,两只蜡么,咱们点上它,快磕个头。”老茂道:“别胡扯了,你当是说书唱戏呢?”

田氏道:“这不是,那不是,反正我们是发定财了,这可是天意。”老茂道:“哼,你先慢欢喜,哪有凭空掉洋钱的道理。依我看,趁早包好了,在哪里捡的,还放在哪里,再不然远远抛出去。”田氏眼睛出火道:“怎么,你翻了半天眼珠子,想出甚么点子来了!”老茂连忙摆手道:“你别嚷,我想了半天了,这比不得在街上拾路遗,里面怕有别的情形。”田氏拍打炕沿道:“好,拿着财神往外推,有他妈的甚么情形,我就不信。”老茂顿足低声道:“噤声,噤声!若据我看,这怕是……”田氏侧耳道:“怕是甚么?”老茂凑近面前,悄声道:“这怕是贼赃。”

田氏一怔,忙问:“怎见得?”老茂看了看窗户,再从被底,抽出包袱丝巾来,递给田氏。田氏铺开包袱,看了又看道:“这不过是块青布包袱皮,可有甚么呢?”又摸那面丝巾,随说:“滑溜溜的,许是纺绸吧。”老茂把眼镜摘下来,教田氏戴上,手指着说:“你再细看看。”这块包袱的四角,有一个角刺着绣,用白丝线界了一个圆圈,衬着黑底,织出一幅图案,乃是白磷磷一只死人骷髅,鼻塌、齿裂,两只眼陷成一对黑窟窿,下面又横着一把短匕首,那神情甚是触目。展开丝巾,那一角也照样绣着这么一个东西,只是小一点。田氏疑讶道:“这是甚么花样呢?”

老茂皱眉道:“可疑就在这上头了。咱们平常人家,谁不取个吉利,哪肯在手巾包袱上,绣个死人头?任先生住的那祥顺店,大街门框上,也画着这个玩意呢。”田氏道:“那么,这个是任先生闹的吧!”老茂道:“不能,那天店门上画的死人头,还是他先看见的,他也很纳闷呢。据我看,这些财物的来历,实在不妙。”又将马褂首饰拿出来,对田氏说:“你瞧这件马褂,倒没甚么破绽,只是那两件首饰。”说着拣出一只金镯子,拢在灯前,两人对面详看,掂那分量,约有三两多重,式老极旧,看打造的铺号,是“天吉”二字,正是密云县一家大首饰楼。又同看那一只赤金戒指,上镌“丽莲”两个反文篆字。老茂并不懂这两字的意义,田氏是连字也不识。再有其余那四件首饰,都是京都打造,上有足赤足纹等小戳记。看完,依旧都塞在被底,两人面对面发呆。田氏道:“依我说,咱们还是留下。你又不准知说是贼赃;就是贼赃,又怕甚么呢?有人丢,就有人拾。”

老茂道:“你又来了,我告诉你,这绝不是人丢的,就丢也不会丢在咱屋里来。并且也不是人送的,一送好几百,断不会一声不响,丢下就走。仔细想,只有两条来路,一条道真是你说的,财神爷显灵,不过这工夫哪有那档子事?再有一条道,就是我猜疑的,是贼人的赃物。”田氏道:“我就不信。贼偷东西,不会拿着走,单抛给我们做甚么?”老茂道:“你可问住我了。不过从情理上想,他们或许是东西多了,拿着坠手,暂存在此,回头还来取。再不然,教官人追急了,抛赃逃走,嫁祸别人。归总一句话,这宗意外奇财,还是一狠心,抛出去的好;要是留下,眼看恐有后患。”

田氏瞪眼听一会子,也觉这番推测,近情近理。只是手摸着这堆财物,好比一块羊肉,梦想不到会送来口边,要轻易吐出去,实在为难。仍对老茂说:“老爷子,您别忘了今天是大年三十,财神下界。我不信是贼赃,要是贼赃,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老茂道:“你倒问我,你一整天没离屋子,难道也没听见一点甚么吗?”田氏道:“我要听见,还等你问?”说至此,她想起来了:掌灯以后,她记得听见风吹窗动,风门开阖,可是她只装在肚内,不肯告诉老茂。老茂心中也是恋恋难舍;只是此物来历不明,不敢贸然留下。

踌躇半晌,教田氏端着灯,再到外屋查看一下。先到屋门口,里外上下,细察一遍,并不见眼生之物,也无异样之处。又将屋地拾包袱的原处,也持灯照看了,照样瞧不出一点形迹来。回头来看,再照南墙,猛见正对门窗处,插着一物。老茂一眼瞥到,忙取下来看,是一只铜管,细长中空,一端有螺旋盖,一端有锐形铁尖,仿佛是一只自来水笔,又像小孩玩的袖箭。老茂反复看来,试拧一下,恰巧把螺旋拧掉,从铜管中抽出一幅素纸短笺,展开来看,上有:“怜汝夫妻穷老,银物均以赠汝”十二个字,这短笺是素纸墨色花边,下端一个圆形图章,恰恰又是那个死人骷髅和一把短刀,老茂暗吃一惊,忙念给田氏听了。田氏也惊疑不定,寻思一会儿,便将掌灯后,自己独在房中听见门响的动静据实告诉老茂听了。又想一想,摇头道:“不妥,不妥。”点上灯笼,开了风门,齐到院中寻看,门口窗台都照到了,雪地上连个脚印也没有。

这时候已过半夜,风声愈紧,寒气侵人。老茂夫妻血脉沸腾,被风一吹,顿觉清醒。急急回到屋来,再照看四面,见纸窗上戳破一个洞,丝丝的贯风,此外再不见甚么。老茂将那铜管纸笺放在灯前,掀开被,把马褂洋钱首饰,又一样样打叠起,照样包好。对田氏说:“不好,还是扔出去吧。”说罢站了起来,还又坐下,瞧着包袱,只舍不得。正游移间,听轰的一声,外屋一道白光,如电火般一闪,照得布帘骤时通明。吓得老茂夫妻毛发悚然,缩作一团。一时风沙怒吼,门扇振摇,窗纸扑哧一下,铮的一声,似从院中穿进一物,隐隐听得窗外幽然悄语:“周老茂不要多疑,念你年老无依,包中财物好好收用,不要声张。”以后声息寂然了。

老茂、田氏相对惊愕,不敢作声,好半晌大着胆向窗外问道:“谁呀?”外面并无动静,依旧风动残雪,沙沙作响而已。夫妻俩挑起门帘,往外屋探看,只淡淡有几缕轻烟笼罩上下,一个人影也无。端灯出来,照见屋墙上,又插着一只铜管。老茂抽出纸笺,念上面字句道:“神怜尔苦,以重金惠汝,其径纳勿怖,亦不得显露。”又一行是:“天与不取,必受其殃,周老茂知之。”正是:“正财忽从天外来,神道还莅人间世。” atRObOW8UmWRuxVYp3rbmoNyeOHpiGDbtET+yDiGZQZa7qurdhg4taYup2zeEF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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