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读了我在报纸上写的一篇有关注意障碍的文章,便来找我。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两腿交叉:“我先生拿了你的文章给我看,我才开始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说说你自己吧。”和初诊患者会面时,我总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标准程序是问他们的姓名、住址、遇到什么困难,可是这种程序化的谈话,反而使患者无法表达他们真正想说的,所以我通常会请他们随意说说。当然,有时候这样也会有问题,毫无头绪的一番话可能使我无法做出有效而正确的判断。
而玛丽亚反倒一下子进入了主题:“我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也许什么问题也没有。不管问题是什么,我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已经41岁了,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我最主要的问题是无法完成任何事,也许这就是我的生活步调。我已婚,有两个小孩,一个8岁,一个11岁,带孩子花了我很多时间。我的博士学位似乎永远读不完,因为我的论文总是写不完。有时候我真想完全忘掉它。”
我问:“你有没有工作?”
“有。我是说如果我想工作我随时可以有。我在图书馆工作,上下班时间很灵活。除了我的论文之外,我真正在做的事是在我们当地的健康中心成立了一家运动俱乐部,专收40岁以上的女性。我一直想写一份宣传小册子,但一直没完成。那里的管理委员会对我很有耐心,只要我能把该做的事完成,他们就会让我经营这个运动俱乐部,并只收我一点点租金。他们很希望我去,他们觉得对健康中心来说,这会是一个有影响力的宣传方式。”
“你的博士论文是……”
“是完全与运动无关的主题——英国文学。别问我这和运动有什么关联,我确信一定有关联,只是我看不出来而已。我的论文是关于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的。我在上高中的时候,读了奥尼尔的书,就爱上他了,一直到读了研究生还是这样。不过,也许没有人告诉过你,要想讨厌一个作者,最好的方法就是写一篇关于他的论文。我现在真是受够了奥尼尔,想到他就心烦。很悲哀吧?以前谈到奥尼尔,我认为他是特别的,可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他了。”
我问:“你记得本来想写的内容吗?”她说:“拜托,别逼我提起那些自传和艺术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很没创意,是不是?不过我又有一些新的想法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也许这只是个白日梦。”
“你被别的事吸引了?”
她笑了:“我一辈子都在被别的事吸引。我本来要和阿瑟结婚,结果新郎变成了吉姆。我们已经结婚16年了。”我又问:“你没有被别人吸引,想过要离开他吗?”“没有。他是我的‘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待在我身边。其实,‘锚’这个形容不正确,听起来好像他把我拉住不放。他反而是我的安定剂,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玛丽亚的活力、率真和她的故事都是很典型的注意障碍的症状。无论是在她的生活中,还是在和我的谈话中,她都很容易分心。
我继续追问:“再告诉我一些。”玛丽亚问:“说什么呢?你还想要知道什么?”我说:“说说你的童年吧,尤其是在学校里是怎样的。”
“学校的日子时好时坏。我一直很爱看书,可是我看得非常慢。我就读的学校算是不错的,但不太有挑战性。我的成绩还好。他们总是说我的成绩还可以更好,可是我更喜欢看窗外的景色或是注意其他的学生。课程无聊透了,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高中毕业顺利吗?”
“嗯,毕业了,不过成绩差点儿。我在大学时的学习成绩还不错,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进研究生院,可是那大概是个错误的决定。我早该放弃了。我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有时候我表现很好,有时候又很糟。有人说我天资聪慧,有人说我太迟钝。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注意障碍患者有时候会像你一样,学习状况时好时坏。你小时候会多动吗?有其他行为问题吗?”
玛丽亚说:“噢,没有。我是个乖女孩,我总是想讨好众人。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肯好好上课。我爸爸以前总是说‘如果你真的想让我高兴,你就好好上课吧’。不过我从来不吵闹,我就是安安静静地躲到自己幻想的世界里。”
“你容易觉得无聊吗?”
玛丽亚回答说:“当然,不过也许是我的老师都很令人无聊。我在大学的时候就不觉得无聊。”
我问:“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玛丽亚回答:“一直以来的老问题,就是我飘忽不定的个性。这一分钟我在这里,下一分钟就在别处了。我无法完成任何事。刚做的事还没做完,我就又去做别的事了,然后就忘记了原来的事情。”
我问:“你怎么会爱上运动呢?”玛丽亚身材很好,一点儿也不像41岁,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年轻10岁。她黑头发、红嘴唇、脸色红润,看起来可以当电影明星。她会爱上运动我并不觉得奇怪。运动可以帮助注意障碍患者放松身心,保持专注。
“就自然而然地爱上了。我有个朋友约我一起去上有氧舞蹈课,起初我不肯,听起来多无聊啊。后来她说服了我,结果我竟然一跳就爱上了这种运动。我不是那种热爱运动的人,我只是喜欢跳有氧舞蹈的感觉。我也喜欢和那里的人交往。后来我开始经常去那里,上很多课,并取得了教练资格。我觉得成立运动俱乐部是个好点子,可是大概不会成功。”
我问:“到目前为止,你适应得如何?”玛丽亚说:“还好吧,只是我会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儿。我曾经看过心理医生。那时我很想把论文写完,却觉得自己哪里被塞住了,以为他可以帮我开开窍。结果一点儿用也没有,我就不去了,现在又来找你了。”
我说:“是的,该我出场了。是你先生叫你来找我的吗?”“不是,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只是把你的文章拿给我看。你认为如何?我还有希望吗?”她开玩笑似的问。我说:“你在开玩笑。我猜,事实比你说的更痛苦。”
玛丽亚看着窗外说:“是的,这种症状很难形容。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对劲儿,我以为再也改不掉了。然而,我有丈夫,有两个孩子,还有那么多需要我做的事情,我不能让自己想太多。如果可以好好完成一件事,那该有多好。”
我说:“是的,这让你很受挫。阅读呢?你的阅读有没有困难?”玛丽亚说:“如果‘阅读困难’的意思是看不懂,那么我就没有阅读困难问题。但是我读得很慢,一直都很慢。如果我读到一半分了心,就不知道何时才能继续读。”
“玛丽亚,我想你可能有注意障碍。我们得做一些测试,还要再谈一谈你的经历。白日梦、阅读障碍、分心、飘忽不定的个性、不知道自己聪不聪明,都可能是注意障碍引起的。你适应得很好,找到了一些生存的方法,但是你还有很多想完成而没有完成的心愿。”
玛丽亚追问我:“什么意思?我的生活还能改变吗?”我说:“这个问题很难立刻回答,没试过真的不知道。不过,如果治疗有效的话,你的生活的确还能有所改变。”
结果,玛丽亚对药物治疗没有反应。药物大约对85%的成年注意障碍患者有积极作用,而对其余15%的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有什么积极作用。有的人会有副作用,有的人不喜欢服药后的感觉,有的人根本不肯服药,也有的人像玛丽亚一样没有反应。
但是我们前面曾经提过,治疗注意障碍不只是靠药物。教育、行为改变以及心理治疗都有帮助,玛丽亚就是靠这些。
在第一阶段的疗程中,我们的重点放在她对注意障碍的了解上。随着玛丽亚对此了解的增加,她开始重新思考自我形象,比如无能的感觉以及自己的种种缺点等。
当她发现许多问题和容易分心有关时,我们开始重新组织她的时间,以便帮她保持专心。她开始利用自己的优势,比如做短期计划,保持运动,写出清单,安排日程表等。如果把一个大计划分成许多小步骤,事情就可能完成。她需要许多反馈和鼓励;她需要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做她的教练,提醒她做该做的事。
这不是传统的心理治疗,我称之为“训练”,心理治疗师则是“教练”,负责教导和鼓励。我不告诉玛丽亚该做什么,而是由她自己决定要做什么,然后我会一直提醒她。我们等于是有一个意见一致的“行动计划”。我的角色是提醒她目标是什么,防止她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注意障碍患者非常容易分心,需要有人监督他们埋头做事。
如此一来,治疗为她的生命提供了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拉回轨道。这不是精神分析式的心理治疗,不依赖患者深层心理的发展和互动,但是治疗师仍需随时准备接受和讨论患者的希望、恐惧、幻想和梦。这种训练会鼓励患者发展洞察力。要想克服分心,洞察力是最有力的一个帮手。
精神分析无论是在治疗上还是在了解人性上,都有不可磨灭的价值。对于痛苦和有精神冲突的患者,精神分析仍是最彻底的治疗方法。但是我们不建议用精神分析来治疗注意障碍患者,对于未确诊的注意障碍患者施以精神分析,将会是极受挫而无效的。只有注意障碍被确诊,并且予以治疗,精神分析才会有所助益。当然,对于具有精神冲突的注意障碍患者而言,光靠注意障碍的治疗而不做精神分析也是没有效果的。对于这种患者而言,只要他的注意障碍没有被忽视,精神分析就可以有很大的帮助。
玛丽亚开始重新看待自己,并改变生活步调。通过教育、鼓励、训练和洞察,玛丽亚的生活有了转变。她写完健康中心的宣传小册子,开始了自己的生意,她的身体状况也很好。她决定不写她的论文了,反正她从来也不想写完。很多注意障碍患者会像玛丽亚一样,维持着一件永远完不成的事,并将其作为生活的重心。这件事一直会带来痛苦和焦虑,但是仍然提供了一个重心,让他们的生活可以围绕着这件事转。玛丽亚用更有效的组织方法取代了每天的“我还没写论文,我必须写论文”。当她在真正想做的事情上尝到了成功滋味时,这件事便成为新的生活重心。更重要的是,她学会和自己合作,发挥优势,接受自己的弱点。
彭妮五年级的老师建议她做一次心理测验,于是她的父母来找我。初诊时,她的母亲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真怕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说:“来看诊并不表示你做错了什么。”我提醒自己,即使是现代社会,对某些人而言,为了孩子的问题来看心理医生仍然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当然,这已经比40年前好多了。
我问:“彭妮的问题是什么?”她的父亲说:“她的功课跟不上,只是这样而已。她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惹麻烦。”她的母亲接着说:“她只是一天到晚做白日梦,她从小就爱做白日梦……”
她的父亲打岔说:“告诉他那些故事。”
她的母亲举起一根手指,示意丈夫“别急”,然后继续说:“她是老小。我们有4个男孩,他们都相差两岁,又过了6年我才生下彭妮。我有较多的时间带她。她比较像我,比儿子们安静,但我也爱这4个儿子。”她停了一下,望着窗外的树,好像一时间迷失了。接着她说:“彭妮和我一开始就比较投缘。我养了4个男孩,都不知道女孩子要怎么养。彭妮出生后,我觉得自己有了一个伴。这并不是说我不喜欢丈夫或儿子们,只是在一屋子的男生中,有个女孩子真好。我丈夫提到的‘故事’是彭妮和我编的故事。我们把这些故事叫作‘远方的故事’,讲的是一群住在远方的小孩。这些故事的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彭妮三岁的时候,我给她讲故事,她的眼神好像飘到了远方。我想跟着她,就说让我们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问:“她喜欢这些故事吗?”彭妮的母亲说:“嗯,她爱死了。每次她不高兴,我都可以讲个故事让她安静下来。不过,她不常常生气。”
我又问:“她会不会自己编故事呢?”编故事是想象力和语言能力的表现,可以由此做一个大概的评估。
她母亲说:“她比较喜欢听。我一个一个故事说下去,她就坐在那里一边摇晃,一边微笑。如果我问她问题,就知道有的内容她根本没听进去。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在好远好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有这种感觉。”
我说:“听起来,你们很了解她。”“她是很爱听故事,可是我现在觉得她可能完全没听懂。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向专家求助呢?”彭妮母亲的声音开始充满懊悔,她流下了眼泪。彭妮的父亲双臂环抱着她。他们看起来又害怕又困窘。
彭妮的父亲说:“我妻子的意思是,我们不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儿。彭妮是个安静的孩子,仅此而已。”我说:“我明白,别太自责。你们显然很关心孩子,今天到这里来真是难为你们了,让我看看是不是可以帮得上忙。”
我开始问彭妮的病史。诊断时,最重要的是病史,而不是复杂的各种测验。听起来,彭妮自小就有语言和注意力问题。
语言问题可以有各种形态和各种程度。孩子也许是听不懂,也许是表达不出来。听不懂的孩子在表达上会有困难,因为要先听懂了,才能知道要表达什么。表达不出来的孩子在说或写方面会有困难,也可能在理解能力上会有困难。
虽然语言和学习障碍不是这本书的主题,但是我还是要提一提,许多注意障碍患者同时也具有语言和学习障碍,这会使事情更糟糕。我们也会提到其他一些问题,比如听力受损、视力不佳、口吃、癫痫、记忆力减退,它们都会引起和注意障碍相似的症状。
另外,虽然语言产生的年纪不足以判定孩子的语言能力是否有问题,但是说话早晚确实是一个线索。当然,什么年纪才算早,每个人的认知不同,必须先搞清楚对方说的早晚是什么意思。有的父母看到孩子10个月大还不会讲话就着急了,有的父母却认为三岁学会讲话是完全正常的。
我问起彭妮是否很晚才学会说话。彭妮的母亲说:“她到了22个月大才说第一个字,三岁才会说短的句子。我们的儿科医生要我多给她读些故事,所以我才编了那些故事给她听。”
我问:“她很喜欢吗?”彭妮的母亲说:“她爱死了。这令我很感动。即使她听不太懂,也会一直认真地坐在那儿,她会要我说更多的故事。如果我停下来,她会拉我的手臂说‘我还要听’。”
我问:“她会玩文字游戏吗?”彭妮的母亲问:“你是指什么?”我说:“比如造押韵的词、自创新字等。”
她向前倾身,打断我的话:“她不会押韵,但是她一天到晚都自己创造新字。她想不出正确的字,就自己造个新字。比如,她想不起‘机场’这个词,就用‘飞机的家’代替;或者她想不起‘生日礼物’这个词,就用‘盒子’代替。”
我说:“你记得真清楚。她这样说的时候,你会怎样反应?”彭妮的母亲回答:“我会纠正她。我不该这样做吗?”我说:“不是,没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想了解她的情绪反应。”彭妮的母亲继续说:“她会好好重说一遍。我不希望她觉得自己很笨。”
我问:“你觉得她笨吗?”
彭妮的母亲认真地说:“不觉得,完全不觉得。如果我觉得她笨,就不会一直纠正她了。我知道她很聪明,又想学着好好说话。我觉得她会找别的字代替不会的字,这就表示她很聪明。”
我说:“你说得对。看样子她的问题可能是无法在脑子里找出正确的字来。也许她找不到正确的记忆清单,也许她记不住字,或者由记忆清单到正确地表达这个环节出了差错。”
彭妮的母亲说:“听起来好复杂。”我说:“是很复杂,不过这样才好。以前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只觉得一个人不是聪明就是笨。无论是天才还是白痴,都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智力概念来区分。聪明或笨,就这么回事。现在我们知道智力和学习是非常复杂的。例如,研究学习问题的大师梅尔·莱文(Mel Levine)提到七种记忆,其中任何一种出了纰漏都会影响学习。我说的如何由记忆清单找出词汇的意思即在此。我是在打比方。这样说,听得懂吗?”
彭妮的母亲说:“听得懂,而且我好兴奋。”我接着问:“在学校呢?她在学校表现如何?”彭妮的父亲有一点儿颓丧地说:“从一开始她就跟不上。”彭妮的母亲显然对丈夫重视成绩的态度不以为然,忍耐着不悦说:“亲爱的,不是那么糟糕啦。她比别的孩子爱看书,虽然不见得都看得懂,可是她总要我读给她听,而且她还是很爱听那些远方的故事。”
我问:“彭妮会做白日梦吗?”彭妮的母亲递给我一叠纸:“这是从一年级开始彭妮所有的成绩单。老师的评语总是‘发呆’‘害羞’‘不专心’‘经常需要提醒’等。有一个老师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有抑郁症,因为她总是那么安静。可是一直到现在,特鲁斯代尔老师才……”
我打了个岔:“谁?”彭妮的母亲回答:“特鲁斯代尔老师,她五年级时候的老师。她是第一个说彭妮可能有学习障碍或注意障碍的人。老实说,我以前根本没听过注意障碍这个词。我只知道有些男孩子会多动。可是特鲁斯代尔老师说有时候女孩子也会有注意障碍,而且不一定多动,只是不能专心。”
我说:“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女孩子也会有注意障碍,只是很多女孩子没被诊断出来。她们就像彭妮一样,被认为是害羞或抑郁。‘多动症’是旧的名称,‘注意障碍’是比较新的名称,强调的是注意力的问题。”向彭妮的母亲形容症状时,我特别强调注意障碍患者往往具有极高的创造力和直觉敏感度。“在这些孩子之中,许多人具有某些优秀的特质,但是我们还没有一个名字来指代这些特质。他们的想象力和同理心特别强,即使听不懂大部分的话,也特别能理解别人的情绪和想法。重要的是,早一点儿诊断出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就可以尽早避免他们被贴上一堆负面标签。在得到适当的帮助后,他们真的能够表现得很好。”
我花了一点儿时间看了彭妮的成绩单。正如她母亲说的,老师写的都是与分心、健忘、爱做白日梦或有始无终之类相关的评语。这使我想到普丽西拉·韦尔(Priscilla Vail)提到这些孩子时的措辞:谜一般的孩子。
彭妮的母亲问:“你要不要见一见彭妮?”我说:“当然要,让我去找她好了。在诊室里单独面对医生时,孩子都会比较专心。井然有序的结构和新奇的事物都会减轻他们的症状,有时,在医生诊室里感受到的恐惧也会使孩子更加专心。这就是为什么儿科医生在做健康检查的时候,看不出孩子有没有注意障碍。症状在诊室里是不会显露出来的,而在教室里比较能看到真实状况。所以,我能去学校看她吗?”
他们同意了,并且帮我和老师约好时间。通常学校很愿意接受这样的探访,他们很配合,并且会给予很大帮助。
我安静地溜进教室,坐在一角的书架旁,孩子们正在上数学课。带我进去的老师为我指出哪个是彭妮。我尽量不直直地盯着她看,我悄悄地观察。她是个可爱的褐发女孩,绑个马尾,穿着黄裙子和一双布鞋。我猜她的座位正是她最喜欢的位置:教室最后一排,窗户旁边。
我想谈一谈学校、窗户和注意障碍之间的关系。有些人觉得教室里的窗户简直就是魔鬼的杰作,专门用来引诱学生。好学生不看窗外,坏学生则一天到晚看着窗外的蓝天,做着白日梦。
注意障碍患者确实爱看窗外,他们无法专心,他们容易分心,但是他们不是对这个世界没有感应,而是有不同的、新鲜的感应,他们经常能看到新事物或从新的角度看待旧事物。他们往往可以成为发明家、变革者、实干家。他们不会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人。我们应该有足够的认识,不强迫他们去做他们做不到的事,不要求他们像别人一样。
看窗外又怎么样?有那么糟糕吗?这就能代表教育失败了吗?难道那些乖乖上课、从不看窗外的孩子就很有创意?
彭妮正在看着窗外。她坐在那儿,右手撑着脸颊,左手的手指无声地敲着桌子。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蓝天和一些树枝。没有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偶尔,当她听到一些声音时,会看一看黑板上越来越多的数字。今天大家正在学分数。彭妮有时候会皱皱眉头,好像看到了什么。她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完全无法了解别人在做什么。她会把头发拂到耳后,转头继续看窗外。她不出声,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不惹任何麻烦。我很了解为什么她的问题以前一直没有被注意到。
下课休息时,我向彭妮介绍自己。她的父母已经告诉她我会去看她。“你好,哈洛韦尔医生,妈妈说你是个好人。”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我说:“你妈妈也是个好人。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吗?”“好像没有。”但她的表情却好像在说:“应该是说了些什么,我应该记得的,可是我忘了。”
我说:“没关系,你想到操场玩吗?”彭妮说:“妈妈说你可能要和我谈谈。”“只聊一会儿就好。你爸妈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帮你。你喜欢上学吗?”彭妮热情地回答:“喜欢。”我问:“你喜欢什么呢?”“我喜欢老师和同学,我喜欢走路来上学,喜欢坐在那里听……”
我问:“你听些什么?”“任何东西。大部分时间是我自己在想事情,我喜欢在脑子里编故事。妈妈和我都是这样……”我说:“她告诉我了,听起来很好玩。今天早上在数学课上,你是不是就在编故事?”她说:“对,我想象一群长得像6的老爷爷和一群长得像9的老奶奶去跳舞,它们跳舞的时候就变成8了。”我说:“太棒了。你觉得这些8会变回6和9吗?”她扯着马尾辫上的橡皮筋说:“也许会,我本来要让它们躺下来变成望远镜,这样就可以看得很远。”
我说:“一直看到远方。”她很害羞地答道:“对。”“那你在学校不喜欢什么呢?”彭妮低头看自己的布鞋:“我功课跟不上,作业也不会写。”“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些方法帮你。我猜快要上课了,也许我们应该找个不上课的时间再见面。”彭妮说:“好,可是你得问我妈妈,是她在帮我安排时间。”
我说:“当然。很高兴认识你,彭妮,再见。”
彭妮的老师特鲁斯代尔,刚刚完成教师实习,对注意障碍和学习障碍非常了解。她跟我说:“真高兴你能来。我刚刚没在课堂上叫彭妮,是想让你有机会观察她平常的表现。彭妮其实是很聪明的。”
我说:“嗯,而且似乎很快乐。”我听出特鲁斯代尔老师的口音中似乎带有一点儿南方腔调。我自己的注意障碍特质立刻发酵,也不管时机合适不合适,便冲动地问:“你是南方人吗?”
特鲁斯代尔老师并没在意我忽然换了话题:“是的,我在南部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长大,后来跟着父母搬到北部的缅因州。”
“变化还真大。”
“没错。那你呢?”
我说:“我小时候在查尔斯顿住过几年。”顿了一下,我问:“你认识彭妮多久了?”
“这学期开学以来,也才6周而已,还不够了解她,但我很喜欢她。她像一个小艺术家,坐在教室后排做白日梦。”
我问:“你认为她抑郁吗?”
特鲁斯代尔老师笑了:“才不呢。一跟她讲话,她就光彩照人了。大家都喜欢她,即使她发呆,别人也不会笑她。好像大家都接受了她就是这个样子。”
我问:“你最担心她的是什么?”
她不假思索地说:“她跟不上学习进度。我怕她会越来越落后,以后问题会太大。她在我班上有很多东西听不懂,她会试着补起来,可是我知道她可以学得更多。”
我们一直谈到上课铃响,我谢谢她的帮忙,道别时答应再联络。
我的心里浮起一长串可能的原因。我又见了彭妮一次,也和她的父母会了一次面,并给彭妮做了一些神经心理测验。结果发现她有非多动型的注意障碍以及语言上的接收和表达障碍。
注意障碍和近视一样影响学习,孩子会因为不能集中注意力而无法发挥潜力。治疗的第一步就是“配眼镜”,即治疗分心,然后才能知道剩下的困难有多大。
彭妮的父母本来以为是她的个性使然,是无法改变的。现在找出了原因,并贴上了医学标签,这是很令他们振奋的。大家都接受现实后,我们开始采用药物治疗。虽然药物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在彭妮的治疗中,药物的疗效很惊人。
治疗注意障碍的药物有好几种,这些药物都可以帮助患者更好地保持专注。它们就像隐形眼镜,能帮助大脑接收到更清楚的信息,并消除不重要的杂音。
我选了地昔帕明(Norpramin)给彭妮服用。这是一种三环类抗抑郁药,不仅被用来治疗抑郁症,也被用来治疗注意障碍。此外,最常用的药物是一些兴奋剂,如利他林(Ritalin)和右旋苯丙胺(Dexedrine),只要谨慎使用,两者均很安全有效。我选地昔帕明是因为彭妮一天只需要服用一次,不像兴奋剂一天要服用两三次。
彭妮开始服药几天后,她的父母和老师都给我打电话,表示很惊讶。她在课堂上可以全神贯注,能够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并积极参与学习。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上学过,她开始喜欢学习。对彭妮而言,这种药物唯一的副作用是像普通感冒药一样,会引起轻微的口干(三环类抗抑郁药会阻挠神经传导,因而影响唾液的分泌)。这是可以忍受的,通过含糖可以改善口干。她想做白日梦的时候,还是可以神游。药物并没有剥夺她任何原有的能力。
虽然我们才刚开始治疗彭妮,但这是最令人感动的一刻。正如彭妮的母亲说的:“这好像是把彭妮眼前的面纱拿掉了。她看得到我们,我们也看得到她。她还是爱做梦,可是现在她是想做梦才做梦。”
● 分心不是人格的一部分,顺其自然的态度是不对的。
● 有分心问题的人通常很聪明,他们精力充沛,直觉敏锐,创造力丰富,但无法在任何一件事情上持续专心。他们不断地经历着失败、被误解以及其他情绪上的打击,所以他们往往遭遇低自尊的问题。
● 注意障碍不只会影响患者的学习和工作,也会对他们的人际交往造成困扰。
分心的孩子常常被误认为是懒惰、叛逆的坏孩子,他们的自尊心会受到严重损害。而诊断得越早,痛苦就可以越早结束。
人们首先注意到,有分心问题的通常是孩子,但并不知道这种问题会持续到成年阶段。现在在儿童发展领域,我们对注意障碍有了更多了解,根据保守估计,有5%的学生患有注意障碍,但是普通人对此的了解仍然有限,这令那些患有注意障碍的孩子无法得到应有的诊治。注意障碍的特征是:分心、冲动、活动力强,这些都被视为儿童的特质,人们不会想到要给孩子做测试。大人会觉得“他还是个孩子”。除非这个大人已经知道注意障碍是怎么回事,否则他不会了解孩子的问题出在哪儿。
我们如何分辨正常的儿童行为和注意障碍的症状呢?如何知道孩子的情绪问题是注意障碍引起的呢?我们必须仔细了解患者的病史,依此诊断。
有一些心理测验可供诊断。韦氏儿童智力量表(Wechsler Intelligence Scale for Children)就是一种测验工具。典型的注意障碍患者在数字广度、算术和编码方面的能力较弱,在语言和行为表现两方面的成绩也会与正常儿童有较大的差距。其他还有一些针对注意力和冲动的测验,但是我必须强调的是,没有一个测验是专门针对注意障碍的。到目前为止,从孩子、家长和老师那里搜集到的患者病史仍是最有效的参考资料。
正常和不正常的界限并不清晰,我们必须将每个孩子和他的同龄人相比较。如果他明显比其他学生更容易分心,更冲动,更静不下来,且又找不出任何原因,比如不存在糟糕的家庭环境、药物上瘾、抑郁症或其他医学问题,那么他极可能是个注意障碍患者。当然,有经验的专业人士才能下这样的诊断。
任何诊断都有可能过犹不及。有的孩子注意力不足,却没有被诊断出来,有的孩子则可能被误诊为注意障碍患者。此外,并不是每一位老师、医生、心理学者都知道注意障碍。
如果只依赖心理测验做判断,即使是知道注意障碍的专家也可能诊断错误。虽然心理测验是有帮助的,却不能代表一切。分心的孩子在心理测验中不一定会显露出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这是因为测验时的种种状况,比如新奇感、结构性和动机,会暂时“治愈”分心。孩子在一对一的测试情境中比较能够专心,因为对他来说,一切都那么新奇,因此他的注意力特别集中,加之他很想“好好表现”,所以他的分心完全被压制下去了。这就是为什么其他的资料,比如老师和家长的长期观察更重要。
为什么有的孩子会被误诊为注意障碍患者呢?因为其他的原因也可能引起相似的症状,比如甲状腺功能亢进症。我们必须仔细评估各种数据,有时必须做一些医学检查才能确定。
除了确保没有其他疾病导致相关症状外,我们仍须记住,注意障碍不是一个绝对的状况,而是一个相对的状况。 我们不只要看症状,也要看症状的严重性和持续性。 每个孩子多多少少会有不专心、冲动和静不下来的时候,但是绝大部分孩子不是注意障碍患者。我们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要轻易给孩子贴上错误的标签。
至于那些确实患有注意障碍的孩子,则越早诊断越好,否则长期受到误解,被认为懒惰、叛逆、古怪或恶劣,他们的自尊心会受到严重伤害。未被诊断出来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家人则过着充满了挣扎、指责、罪恶感、悔恨、成绩差和悲伤的生活。诊断得越早,这些痛苦就可以越早结束。虽然诊断和治疗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但是至少可以使大家了解为什么注意障碍患者会有这些困难。
我们都希望孩子有足够的信心和自尊心面对生活。毫无疑问,孩子每天的经历会互相交织,影响他的信心和自尊心。如果他的生活充满了羞辱、失败,那么他就很难建立自信。我们应该尽一切力量,使孩子的生活充满成功、信心以及被公平对待的感觉。尽早了解孩子有哪些学习困难,更有助于我们协助他获得成功。
自古以来,许多伟大的人物都曾有过各种学习障碍,最后仍然成功了。虽然我们无法确定,但是莫扎特就很可能有注意障碍。他是个极无耐性、冲动、不专心、精力充沛、有创意、不重视世俗之事、特立独行的怪人。“结构”是治疗注意障碍的良药,看看莫扎特在乐理结构上的表现吧,结构抓得住这些到处神游的天才们。事实上,许多注意障碍患者以及学习障碍患者,都具有一些我们不知道如何形容的优秀特质,我们只能称之为“特别潜力”。如果这个潜力被发掘出来,结果往往异常亮丽。爱因斯坦、爱伦·坡、萧伯纳、达利都被学校开除过,爱迪生则是班中学习成绩最差的一名。美国总统林肯和汽车大王福特的老师都曾说他们毫无希望。小说家欧文高中时,因为学习障碍,差点儿退学。这样的天才还有很多。许多人在学校表现得一塌糊涂,成年之后却能非常成功。可惜的是,更多的人因为学习障碍没有被诊断出来,没有得到支持,导致成年后一败涂地,他们的潜力始终无法发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