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的疆域“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
。所谓“六合之内,皇帝之土”
,与如此宏阔的国土相应,秦代的宫室建筑也远远超出国都咸阳的边界。《史记·秦始皇本纪》载:
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
“写放”六国宫室于咸阳的目的,不仅仅是供秦始皇游乐,也包含有令诸侯臣服于己的意味。“作之咸阳北阪上”的六国宫殿区并不是秦帝国宫殿的全部。秦的“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
。秦始皇又新建信宫、甘泉前殿、阿房宫,再加上秦国历代国君在旧都修筑的宫殿,秦宫殿达到“东西八百里”,“离宫别馆相望属”,“穷年忘归,犹不能遍”的惊人规模。
古人曾有意将天上星体与地上州县互相比附,以天上的星宿映照人间的地理分野。如《汉书·天文志》也说天上繁星“皆有州国官宫物类之象”
。《史记·天官书》张守节《正义》引张衡云:“众星列布,体生于地,精成于天,列居错峙,各有所属,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象事。”
“取法于天”是秦始皇规划咸阳布局的重要思想依据。
秦始皇营造的宫殿,有明显仿拟天象的痕迹。《史记·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二十七年)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
(秦始皇三十五年)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
《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陵地宫“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可见,秦始皇陵地宫的构造,也与秦都城的规划思维相一致。汉长安城亦有“斗城”的说法,《三辅黄图》卷一载:“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至今人呼汉京城为斗城是也。”
《三辅旧事》也说:“城形似北斗也。”
班固《西都赋》说长安城宫室“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放太、紫之圆方”
。亦认为长安城的规划与天象有关。
有学者指出,秦始皇的宫殿规划每到十月恰好可以与天象映合,而秦以十月为岁首的历法现象也就成为这个王朝建设总体设想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贾谊说秦始皇“斩华为城,因河为津”,又说他“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
都展现了秦始皇非凡的地理意识。秦都咸阳的建筑规划,除了占据广阔的地域面积之外,还有闳大的天文背景,充斥着秦始皇包举宇内的梦想。
《史记·秦始皇本纪》张守节《正义》引《庙记》说秦宫殿区的范围是“北至九嵏、甘泉,南至长杨、五柞,东至河,西至汧渭之交,东西八百里,离宫别馆相望属也”
。类似的记录又见《三辅黄图》卷一:“北至九嵕、甘泉,南至鄠、杜,东至河,西至汧渭之交,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离宫别馆,相望联属。”
两种说法标示了秦宫殿区的四至,其范围大体一致,处在关中平原的中心地带。张守节《正义》又引《三辅旧事》说:
始皇表河以为秦东门,表汧以为秦西门,表中外殿观百四十五,后宫列女万余人,气上冲于天。
《初学记》卷六所引《三辅旧事》又说“二门相去八百里”
。《类编长安志》卷八“八百里秦川”条引《三辅黄图》则作:“始皇表河、华为秦东门,表汧、陇为秦之西门。中间八百里为秦川。”
均与《庙记》《三辅黄图》所说秦宫殿“东西八百里”相一致。
因材料有限,我们目前还无法确知《三辅旧事》所说秦东门、秦西门的具体位置。不过,从“表河”和“东至河”来看,秦东门的位置与黄河有关,应是在晋陕南部交界的黄河大拐弯处,附近即是函谷关。也许秦东门与函谷关有某种联系。
史念海即认为,“如果说它(函谷关)是秦国的东门,应该是当之无愧的”
。
从“表汧”和“西至汧渭之交”来看,秦西门的位置与汧河有关。“汧渭之交”,又作“汧渭之会”,是汧河与渭河的汇合口。“汧渭之交”是重要的交通节点,秦国历史上几次重要历史事件也发生在这里。秦人先祖非子曾为周孝王“主马于汧渭之间”,结果“马大蕃息”。非子以此得赐秦地封邑和“秦嬴”封号,为秦人发展打下基础。
秦文公时,又曾在“汧渭之会”营造都邑。
尽管学界目前对“汧渭之会”的地望仍有分歧,但“汧渭之会”在咸阳之西是没有疑问的。
秦西门的位置也许与“汧渭之会”有关。
秦宫殿区的南至,无论是“长杨、五柞”还是“鄠、杜”,都在秦岭(南山)之北。秦始皇曾“表南山之巅以为阙”。“阙”,《说文》:“门观也。”
阙的形制自然会让人联想到门。南山之巅的门阙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作与秦东门和秦西门相并列的秦南门。
秦宫殿区的北至,大致在甘泉山以南。甘泉山下即是秦汉甘泉宫宫殿区。我们在秦汉文献中并没有找到秦北门的记载。不过,有学者指出,秦直道途经的石门关,可以视作甘泉宫的北阙。石门关在今陕西旬邑境内,地当甘泉宫遗址正北。石门山海拔1855米,南坡稍缓,临北则山势峻拔、崴嵬陡立。石门关又称作石关、石阙,在汉代文献中即多有记载。扬雄《甘泉赋》说:“封峦石关施靡乎延属。”
刘歆《甘泉宫赋》说:“缘石阙之天梯。”
《铙歌十八曲·上之回》又载:“夏将至,行将北。以承甘泉宫,寒暑德,游石关。”
如果我们将视野扩大,将其与河东门、汧西门和南山阙相联系,可以发现,石门关除了可以作为甘泉宫的北阙外,亦可以视作秦宫殿区的北门。
由此不难发现,秦宫殿区的中心区域大致在四方门阙之内。我们可以把这四座门阙视作秦帝国中心宫殿区的界标。贾谊《过秦论》说:“关中之固,金城千里。”
张良劝刘邦建都关中也说关中“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都将关中视为一座城池。四座门阙也可以视为关中金城的城门。进入四门,就进入了秦帝国的核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