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
六岁的小皇帝宣统被隆裕皇太后拥在怀里,他的生父载沣、内阁总理大臣奕劻、协理大臣那桐,汇聚一堂,均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儿。
幼小的皇帝懵懵懂懂,只能通过大人们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词汇勉强理解着。
革命党、袁世凯、造反……
组合到一起就是:袁世凯参加革命党造反了!
“什么狗屁北洋精锐,成天到晚一副老子天下无敌的嘴脸,结果怎样?徐州惨败!段祺瑞本人都被打到吐血了!我看他袁世凯的老脸往哪儿搁!”载沣冷嘲热讽。
“摄政王,慎言,北洋惨败于徐州,这对咱们大清来说,是个祸事儿,您不该幸灾乐祸的。”奕劻摇了摇头。
摄政王光知道嘲讽了,全然忘记了北洋是守护大清王朝最后一道底牌,一旦这张牌出完,也意味着大清国走到头了。
“我的老王爷啊,您不会真觉得,北洋六镇是朝廷的军队吧?早已经成了他袁世凯一个人的袁家军了!除了他以外,朝廷里再无一人能指挥得动六镇那帮骄兵悍将!”
朝廷跟北洋系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载沣早就攒了一肚子的怨气,不吐不快。“且不说徐州战况,单说湖北之战,武汉三镇,冯国璋一天之内拿下了两镇,突然间以粮饷不足为由,罢兵休战!督军大臣荫昌手持尚方宝剑,硬是指挥不动!冯国璋敢于抗旨不尊的背后,谁敢说不是袁世凯搞鬼?”
奕劻不说话了,对此无言以对。
北洋六镇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能摧毁敌军不假,可回过头来,也能捅朝廷一刀!
而“执剑人”只有袁世凯。
“太后,老臣斗胆提议,安排伏兵,就地擒杀袁世凯!一举除了这个为祸朝廷的权臣!”
奕劻一句话,险些把隆裕太后吓得把怀里的小皇帝丢出去。
老东西,果然是老了,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老王爷,您早上出门是不是忘记了吃药呀?杀了袁世凯?你信不信,前脚你把他弄死在这养心殿里,后脚六镇统制就会率领北洋杀向京城!”载沣简直要被气死了。
奕劻冷哼一声:“赶又赶不走,杀又杀不得!你想拿他怎样!”
这回哑火的人成了载沣。
见这个摄政王终于不再上蹿下跳,奕劻这才跟隆裕太后说道:“启禀太后,正如摄政王所言,袁世凯杀不得,既然不能杀,那就得用他,朝廷平定乱党还需北洋出力,朝廷应对他刻意拉拢一番,以便让其对朝廷心怀感恩戴德之意,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沉思良久,隆裕太后一声叹息。“唉,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养虎为患,大清,早晚会亡在袁世凯这个祸国权臣的手里!”载沣愤恨不平。
“可摄政王想过没有,若是没有袁世凯,大清现在就得亡在乱党的手里!况且,袁世凯也已年逾天命,黄泉路近,摄政王你还年轻,熬也能把他熬死。”奕劻语重心长。
“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到!”小德张殿外尖锐的公鸭嗓音传进殿内。
隆裕太后唇齿微动:“宣!”
圆滚滚的袁世凯亦步亦趋的来到殿中,袖子相互掸一下,正欲双膝跪地请安。“臣袁世凯叩见……”
隆裕太后挥手制止。“闲礼就免了吧,给袁宫保看座。”
太监端来椅子,袁世凯就座后谢恩。“谢太后赐座,老臣受宠若惊。”
而站在一旁的载沣别过头去,不愿看他。想杀他还来不及呢!
“宫保的足疾近来可有痊愈?”隆裕太后关切的询问道。
当初载沣将其革职开缺撵回家,用的就是足疾未愈,不便理政的借口。
“承蒙太后挂念,臣老了,身子骨也不如以前了,一点儿小伤足足养了大半年都不见好转,走几步路,腿就疼的厉害。”
袁世凯这个推托式的回答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按理说,面对朝廷重新启用的橄榄枝,应该表现出一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姿态才对。
明白了,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坐地起价!
“宫保还不到六十岁,一点儿都不老,朝廷还等着宫保重新披挂上阵,为我大清国创建不世奇功呢!”
“太后还能记得老臣,实属感激不尽,世凯愿为大清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奈何……”袁世凯前脚感激涕零,后脚突然间话锋一转。“臣已老迈,提不动刀,骑不上马,空有报效大清之心,已无报效之力了。”
看着袁世凯这副欲拒还迎的嘴脸,载沣在一旁冷笑。“您可不老,您本事大着呢,在老家打个喷嚏,整个大清国都得震三下!”
“呵呵呵,摄政王挖苦老臣了。”
“袁世凯,给句痛快话,愿不愿意带兵上前线,镇压乱党叛乱!”脾气暴躁的载沣受不了袁世凯的圆滑。
此言一出,隆裕太后也看向了袁世凯。
“世凯虽老朽,既然朝廷愿意重用老臣,将千钧重担交给老臣,臣实感荣幸,愿前去统兵。”
“甚好,甚好!”见袁世凯答应,隆裕太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笑模样儿,可开心不到三秒,袁世凯接下来的话,又让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臣虽赋闲在家,可也时常关注战场局势,各地战事多有不利,依臣看来,实属我军装备落后、编制不满导致,若想扭转战局,非拨款购新不可。”
要么不见面,见面就要钱!
“你说什么?”载沣以为自己听错了。“装备落后?整个大清国,几乎把军费的银子全都砸在了北洋六镇的装备上了!从枪支到子弹,全都是从洋人那边进口来的!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袁世凯没有搭理载沣的吐槽,自顾自的说道:“北洋新军所用武器弹药,多是五年前采购,倘若能有大批新式步枪、火炮补充,臣愿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内,扫平天下乱党!”
“说吧,你想要多少银子。”隆裕太后直接开门见山。
袁世凯伸出两根手指。“白银两千万。”
隆裕太后吓了一跳,闭上眼。“五百万。”
袁世凯又道:“一千五百万。”
隆裕太后一咬牙。“一千两百万!”
袁世凯下跪谢恩。“臣替征战疆场的将士们谢过太后隆恩!”
“勒索!”
“敲诈!”
“趁火打劫!”
“他袁世凯就是个强盗!土匪!”
袁世凯告退后,载沣又开始了一如既往的上蹿下跳!“什么为国为民的忠臣!狗屁!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窃国大盗!吸大清国的血,壮大他的北洋!”
“行了,摄政王,你就少说两句吧。”隆裕太后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响。“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筹够他要的一千两百万的军饷。”
“太后啊,连年征战,割地赔款,别说是一千两百万了,哪怕是一百二十万,国库里也掏不出来呀!”载沣一脸苦相。
大清国的家底被老佛爷败了个精光,穷得叮当响。马关和辛丑的分期赔款,又把海关等重税来源抵押给了洋人,整个大清国都在节衣缩食的过日子。
袁世凯的这一刀,直接砍在了大清国的大动脉上!
隆裕太后扶额,也是满脸无奈。心中暗暗叫苦,埋怨起了败家的姑妈,慈禧老佛爷。
我的好姑妈呀,您把福气享受完了,两腿一蹬去西方极乐世界享福了,给侄女我丢下了个烂摊子,你这可让我如何是好……
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被安排嫁了个不爱自己短命鬼皇帝,好不容易熬到了太后,结果接手了个烂透了的国家。
隆裕太后指着宫内的瓷器、金银器,对载沣他们说道:“国库里的银子不够,你们就把哀家宫里的这些古玩、金银拿去变卖了,能凑多少是多少。”
载沣大惊。“太后,万万使不得,这些可都是皇宫的体面啊!”
“大清国都要亡了,还要这体面有何用?”
载沣沉默了。
……
“好消息!司令!段祺瑞退兵了!咦?司令,你在做什么?”
一大清早,兴高采烈的许大有闯进了秦铭的卧房。
此时,秦铭的房间里,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试管和叫不上名字的药品试剂,而他本人正戴着口罩对着一个用好几层凸透镜制成的机器研究东西。
“过来一下。”
秦铭招呼他过来,用牙签从他口腔上刮了一点东西,放在自制显微镜的观察面板上。“来,把眼睛凑上去,看看。”
“啥啊?”许大有懵懂的凑过去,学着秦铭的样子看了一眼,顿时被显微镜里的生物吓了一跳。“嚯!这是啥啊!怎么还会游!”
秦铭微微一笑。“这就是你嘴里的微生物和细胞。”
“啥?这是我嘴里的!”许大有整个人的三观都要炸裂开了!“我嘴里还有生物!呕!”
许大有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
“不要小看这些生命,人体也是个巨大的世界,存活在人体内的细菌成千上亿!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数微生物存活在人类载体之上,犹如人类存活于这个地球之上。”
许大有不懂哲学,也不懂生物学,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蒙圈了。“可研究这些东西,有用吗?”
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秦铭点头。“当然有用,人类的生老病死,便与他们息息相关。人体受伤之后,细菌便会趁虚而入,造成严重的感染,如果截肢不及时,人体就会死亡。”
“原来如此……”只有久经沙场见多了太多生死存亡的人才能理解这种痛苦。
许大有就曾亲手锯断过伤兵的腿脚,在他撕心裂肺的哀嚎中,把发炎到乌黑的坏死腿生生锯断!
“但万物相生相克,正如有毒药,就能有解药一样的道理,导致人体发炎坏死的祸根来自于细菌,而消灭它们的方式也在细菌之中!所以,要研究它,吃透它,消灭它!如此一来,才能拯救万千将士的性命于水火之中!”
没错,秦铭正在研究提纯的药剂就是抗生素!
作为一名穿越而来的医生,他要把抗生素这种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提前发明到这个时代里,这才能挽救更多的病患!
秦铭解开许大有的衣服,用调配出来的第一支抗生素注射到他的胳膊上。
“段祺瑞退兵,早在我预料之中,不足为奇。”秦铭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没有了火炮,还想攻破固若金汤的徐州城?拿什么打?用牙啃吗?
况且,三成的伤亡率也已经达到了段祺瑞能够承受的临界点,再不退兵,军心也得涣散了。
“现在高兴属实有点太早了,段祺瑞之败,败在轻敌,他看清了无名无姓的我,也低看了守城革命军的强悍,这才遭此一败,别忘了,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北洋之龙呢!”秦铭提醒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呢。
“我军的伤亡也很大,可这一直打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江浙那边说好的支援,为何迟迟不到呢?”许大有的情绪有点烦躁。
徐州几乎每天都在收到各地革命军政府的电文,几乎都在说:一定要顶住,我们的支援就在路上!
他们跟北洋拼了一天一夜,一直把段祺瑞击败,都没有见到一个援军的影子!这让许大有产生了孤军奋战的焦躁情绪。
秦铭满不在意:“援军?呵呵,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指望过任何人。”
“大有,记住了,我们的援军只有我们自己,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所谓的友军。想得到支持,就得打败所有敌人,让全天下看到徐州军的实力!”
“那咱们得孤军奋战到什么时候呢?难道,咱们就真的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吗?”
“大有,记住了,我们的战绩必须得让两个人看见,一位是孙先生。”
“另一个呢?”
秦铭微微一笑:“袁世凯。”
许大有大惊:“袁世凯!他可是我们的敌人啊!”
秦铭轻轻拍了拍他受伤的肩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报告司令,总督张勋想见您!”门外传来卫兵的喊声。
“哦?张勋要见我?”秦铭略感意外。
“张都督备好了酒席,邀请您前去赴宴。”
有意思,这是一场故意设在家里的鸿门宴啊,当然得看看他张勋的葫芦里又想卖什么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