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16日,《通胀削减法案》经美国总统拜登签署生效。这是拜登执政以来推出的涵盖税收政策最广泛的一部法案,涉及对大企业增税、延续平价医疗保障政策、扩大绿色产业税收优惠、加强税收执法等方面,对美国社会经济产生了一定影响。
拜登自竞选总统以来一直将基建投资作为其施政纲领的核心内容之一,也将基建作为与中国竞争的重要领域。2021年1月,拜登就任总统伊始就提出振兴美国经济两项计划,即《美国就业计划》(The American Jobs Plan)和《美国家庭计划》(The American Families Plan)。《美国就业计划》目的是拉动投资,计划在未来10年内投资约2.3万亿美元用于扩大就业;《美国家庭计划》目的是刺激消费,计划在未来10年内增加1.8万亿美元预算用于教育和家庭项目。为落实两大计划,推动其由计划转化为现实政策,拜登政府开始启动相关立法程序。《美国就业计划》中的传统基建部分构成了基建法案的主要内容,《美国就业计划》中剔除传统基建的剩余内容和《美国家庭计划》则构成了《重建美好未来法案》(The Build Back Better Act)的主要内容。这些提案由于巨大的财政支出和大规模加税,遭到共和党强烈反对,最终均未能在国会获得通过。拜登政府通过缩减法案的支出规模、删去大幅加税条款、调整法案内容,形成了最终的《通胀削减法案》。
拜登就任初期即公布了名为《美国家庭计划》的一揽子计划,包括针对学前教育、带薪假期、大学教育、儿童营养、医疗等领域提供大约1万亿美元的投资以及8000亿美元的税收减免,以及通过对富人加税、提高资本利得税税率、加强税收执法等税改措施在10年内筹集约1.5万亿美元。
税收减免措施主要是将《美国援助法案》中的多项针对家庭的税收抵免政策延期或永久化,包括:将儿童税收抵免计划延长至2025年,并永久全额退税;将托儿费用税收抵免政策永久化;将无子女工人所得税抵免政策永久化等。
加税措施包括两个方面。(1)增加对富人征税。将个人所得税最高税率从37%提高到39.6%;将收入在100万美元以上家庭的资本利得税从20%提高至39.6%;结束长期以来对遗产的资本利得税减免;消除附带利息漏洞以使对冲基金合伙人收入支付普通收入税;结束特殊的房地产税收减免政策。此外,堵塞医疗保险税相关法律上的漏洞,以确保所有高收入美国人缴纳3.8%的医疗保险税。(2)加强税收执法打击富人逃避税。拜登计划通过确保最富有的美国人遵循与所有其他美国人相同的一套规则来打击富人逃避税行为。主要包括:要求金融机构报告有关账户信息,以使投资和商业活动产生的收入像工资一样报告给美国国内收入局( IRS);增加对IRS的投资,同时确保将更多资源用于针对收入最高的人群,而不是针对实际收入低于40万美元的美国人。该计划预计在10年内筹集7000亿美元。
由于激进的支出和加税计划,该计划提出后即遭到共和党派的猛烈攻击。因此,拜登政府短时间内又推出加税力度有所减弱的《重建更美好未来法案》。
拜登政府将国会两院通过的《2022财年预算协议》中资金来源的内容进一步细化,计划通过税改在10年内筹集约2.7万亿美元,作为《重建更美好未来法案》3.5万亿美元大规模国内投资筹资的一部分。加税措施将与延长救助计划中的儿童税收抵免、医保费用税收抵免等减税措施同步实施,预计可使财政收入净增加8710亿美元。具体加税措施包括对高收入个人加税1万亿美元,对公司加税0.9万亿美元,改变药品定价规定节省医疗保健支出0.7万亿美元以及加强税收执法带来的0.12万亿美元。
美国民主党加税措施如表2-1所示。
表2-1美国民主党加税计划措施
续表
尽管《重建更美好未来法案》中的税改内容比拜登此前提案力度有所减弱,并在民主党掌控的众议院快速通过,但在两党内仍分歧较大,共和党明确反对加税和大规模支出方案,最终在参议院未获得通过,被要求重新进行修改。
此后,共和党和民主党双方经过近10个月的反复博弈与妥协让步,拜登政府税改进程终于有所突破。2022年8月16日,在《重建更美好未来法案》基础上大幅“瘦身缩水”的《通胀削减法案》被两院通过,经总统签署成为生效法律。拜登政府之所以选择用《通胀削减法案》这一名称,是由于通货膨胀已成为当下美国社会重点关注的议题。2022年以来,美国通货膨胀率始终高位运行并屡创新高。2022年1月美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 CPI)达到7.5%,同比增长6.8%;3月CPI突破8%,6月的CPI更是高达9.1%。在此背景下,通过《通胀削减法案》就成了美国两党与参众两院的共同政策目标。美国舆论批评该法案名不副实,称尽管民主党人给这部法案命名为《通胀削减法案》,但该法案对物价的影响几乎难以察觉,从内容来看将这一法案描述为“气候、医疗健康和税收一揽子法案”更符合实际。
《通胀削减法案》(以下简称《法案》)在未来10年将通过对大型公司和高净值个人征收更高的税收筹集约7500亿美元,将其中近4500亿美元用于支付税收抵免、环保能源补贴、卫生健康等方面的改革成本,剩下的超过3000亿美元将用于减少美国联邦政府的财政赤字。
1.设定15%的公司替代性最低税( Corporate Alternative Minimum Tax,CAMT)。《法案》对年收入超过10亿美元的公司征收有效税率为15%的最低企业税,适用于2022年12月31日之后开始的纳税年度。适用企业范围包括:连续3个纳税年度内,平均年度调整财务报表收入超过10亿美元的公司(但不包括小型股份公司、受监管投资公司或房地产投资信托公司)。对于符合特定条件的跨国集团的成员企业,要求所有成员的合并年度调整后财务报表收入连续3年达到10亿美元,且该成员企业的年度调整后平均财务报表收入超过1亿美元。符合条件的企业每年先按照两套程序计算联邦所得税,即按已有的公司所得税规定计算正常应纳税额(其中包括税基侵蚀和反滥用税),同时依照CAMT新规计算可选择最低税,然后按两者中较高的计算结果缴纳当年的应纳税额。美国国会税收联合委员会预估该项税改措施将增加约2220亿美元的收入。
2.对股票回购征收税率为1%的消费税。《法案》对公司股票回购引入了新的税率为1%的消费税,适用于2022年12月31日之后的股票回购。根据《法案》,股票在证券市场上交易的任何美国国内公司,必须在纳税年度内按照公司回购股票的公允市场价值缴纳税款,应税金额会减去该公司在纳税年度内发行的新股票的公允市场价值。该项税改不适用于以下情况:股东不确认收益或损失的重组股票收购;回购股票用于雇主赞助的退休计划、员工持股计划或类似计划;纳税年度内回购的股票总价值不超过100万美元。该税改措施预计将增加740亿美元的税收收入。
3.对穿透实体类企业的雇主设立亏损限制。此类企业的雇主申请的当年经营亏损抵扣额不能超过27万美元(家庭为54万美元)。此项政策预计将会影响不动产管理人员,过去因不动产高额折旧造成的个人所得税低税负情况将得以扭转。
1.为购买新能源汽车提供税收抵免。对于家用新能源车,对购买一手新能源车提供最高7500美元的税收抵免,对二手新能源车提供最高4000美元的税收抵免,每辆车允许抵免1次,适用范围为零售价不超过5.5万美元的轿车或不超过8万美元的货车、运动型多用途汽车(SUV)或皮卡车,适用的纳税人为年度总收入不超过30万美元的夫妻联合申报人、不超过22.5万美元的户主及不超过15万美元的单身纳税人。取消单一车企20万辆补贴数量上限,使得以前因达到上限而不能享受优惠的汽车制造商有资格获得该抵免。同时,《法案》提出了一项新要求,即汽车中使用的一定比例的关键矿物(如电池内物质)必须在美国或与美国签订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提取或加工,这一要求将在2024年之前逐步适用于40%的此类矿物,并在2026年之后适用于80%的此类矿物。汽车电池组件的一部分也必须在北美制造或组装,该要求在2024年之前适用于50%的电池组件,并在2028年之后逐步适用于100%的电池组件。对于商用新能源车,抵免额为车辆成本的15%或车辆“增量成本”(即商用新能源车辆的成本超过可比汽油或柴油动力车辆成本的金额),以较低者为准。对于没有汽油发动机或柴油发动机的商用新能源车辆,抵免金额为车辆成本的30%或“增量成本”中的较低者。对于车辆总重低于1.4万磅的车辆,抵免额不得超过7500美元。对于所有其他车辆,抵免额不得超过4万美元。
2.扩展投资新能源生产的税收优惠。《法案》提高了多项税收优惠政策的实施力度。在光伏产业(太阳能)方面,税收抵免政策适用的期限、范围及产业链上下游均进行了扩展。美国适用于光伏产业的税收优惠主要是投资税收抵免,即通过所得税抵免的方式对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成本按一定比例予以补偿。《法案》对该抵免政策进行了多项扩展:政策有效期从原来的8年延长至10年;抵免比例从此前的新能源项目投资成本的26%提高至30%;适用范围扩大到社区的太阳能光伏项目。在产业链的上下游方面,《法案》对制造端产业链各环节的材料(硅料、硅片、电池、组件、逆变器、背板)设定了定额的税收抵免额度。对于核能等其他新能源,《法案》新增了零排放核电生产抵免,纳税人通过符合要求的核电设施生产的电力并在纳税年度内出售给无关联个人,可以按出售的电力每千瓦时0.3美分(该金额将根据通货膨胀进行调整)减去扣除额享受所得抵免;对利用某些可再生能源(包括地热、太阳能和风力发电设施)生产的电力的抵免政策延长至2024年。
3.鼓励绿色节能消费。《法案》将适用于非商用的节能物业抵免政策延长至2032年,并更名为物业节能改善抵免。新政策的抵免额等于纳税人在纳税年度内安装的节能改进装置所发生的金额、纳税人在纳税年份内支付的住所能源支出金额以及纳税人为家庭能源审计支付的金额之和的30%,最高抵免额为1200美元(每年)。2022年12月31日之后投入使用的物业可享受该项抵免。此前,该项抵免额等于纳税人在纳税年度内为住所物业进行节能改造所支出的金额加上所使用的能源费用之和的10%,最高抵免额为500美元(终身)。
此外,《法案》还增加了对二氧化碳等碳氧化物捕获、固定和存储企业的税收抵免,碳捕获或者碳储存可享受税收抵免的额度从每吨50美元提升至每吨85美元。增加了与低收入社区相关的合格太阳能和风能设施的能源抵免。
《法案》中一个重要内容是通过降低药品价格等方式降低医疗成本,其中涉及的税收举措包括:对不符合《法案》规定的药品价格谈判要求的药品制造商征收消费税,以降低某些单一来源药品的价格;将《2021年美国援助计划法案》中对健康保险保费税收抵免的修改延长至2025年。
《法案》为美国国内收入局拨款近800亿美元,其中,30亿美元用于纳税人服务,460亿美元用于税收执法、250亿美元用于行政运营管理,50亿美元用于提高业务系统现代化水平。《法案》强调,不应将增加的税收执法资金用于加大对家庭年收入低于40万美元的纳税人或小企业的审计。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预估,通过堵塞征管漏洞,加大对高收入群体的税收征管,税收收入增加额可达1240亿美元。
《法案》其他方面的税改措施,还包括:将目前25万美元的小企业薪资税研究抵免限额增加1倍;允许纳税人选择直接领取超过纳税义务的抵免额,即抵免额可以退还和转让;恢复对国内原油和进口石油产品的超级基金消费税直到2032年,2023年税率为每加仑16.4美分,对于2023年后开始的年份将根据通货膨胀调整税率等。
《通胀削减法案》的核心亮点是增加对气候变化和绿色能源的投资,虽然最终计划支出规模较之前计划的5550亿美元有所下降,但仍然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气候投资法案。法案中有关清洁能源和应对气候变化的产业补贴和税收优惠政策有利于发展新能源和推动绿色生产,契合未来经济发展趋势,有利于提高美国绿色产业生产率和竞争力。
《法案》在对绿色产业提供税收优惠的同时要求企业的生产工厂及原材料采购迁回到国内,提升了美国制造业和材料产业的竞争力并吸引了日韩等国的原材料制造商,将刺激电池生产、汽车装配和能源生产等行业供应链回流美国,减少能源行业和部分制造业对国外的依赖程度。
公司替代性最低税(CAMT)的引入以及对国内收入局增加拨款、加强税收执法等措施,可以打击大型企业和富人群体利用税法漏洞进行逃避税行为,促进税收公平。此外,在越来越多国家着手实施“双支柱”方案支柱二全球最低税的背景下,拜登政府通过引入公司替代性最低税打造美国版国内最低税,将缓解支柱二落地实施压力。虽然美国公司替代性最低税的规则设计与支柱二全球反税基侵蚀(GloBE)规则立法模板有较大差异,却非常有助于保护美国税基,维护美国税收权益。
《法案》聚焦于削减通货膨胀议题,其中的税收政策旨在通过“升”税来降低联邦政府财政赤字;通过“降”医疗成本来减轻通货膨胀对部分人的影响;通过“增”补贴来鼓励新能源和新能源车的发展,以应对高油价带来的通货膨胀问题。但这些间接举措对于降低通货膨胀的效果存疑,而对于降低财政赤字的作用,多数分析认为非常有限。根据估算,《法案》通过对大型公司和高净值个人增税筹集约7500亿美元,其中近4500亿美元用于支付税收抵免、环保能源补贴、卫生健康等方面的改革成本,净收入约3000亿美元,与每财年超过万亿美元的财政赤字相比,加税效果可谓杯水车薪。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数据显示,未来10年美国财政赤字累计将达到14.5万亿美元,法案削减的赤字占比仅为2.1%,缓解财政赤字作用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