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松方言的总括副词有:都[teu
213
]
1
,一概
,一律
,一下
。“都”“一概”和“一律”大体同于普通话。
“都 1 ”跟普通话的副词“都”的用法大致相同。
渠家儿子个个都有用。
我几都不晓得渠里事我们都不知道他的事。
你管渠么事都不要问你任何事情都不要问。
不管哪个谁劝,渠都不听。
我今朝一天都在家里。
哥哥天天都上班。
“一概”和“一律”表示没有例外。如:
家里事一概不管。
管渠哪一个,你一概不要与管他是谁,你一概不要理睬。
渠里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冇得没有票里的人一律不准进来。
“一下”在宿松方言中有四种用法。
第一,表动作数量,既可用于动词前,又可用于动词后。
那只老鼠把在渠一下就打死着那只老鼠被他一下子就打死了。
我只打渠一下,渠打我两下在。
第二,用于动词后,表动作短时少量。
你把衣裳洗一下。
第三,用于动词前,表“完全、彻底”,这个“一下”是语气副词。
天一下变冷着天完全变冷了。| 我心里一下舒服着我心里完全舒坦了。
第四,作总括副词。
打工里人一下回来着打工的人全回来了。
这里着重讨论作为总括副词的“一下”。
(1)街上一下是人。
(2)我买里的一下是衣裳。
(3)我一下认得渠几他们。
(4)我几我们一下冇没有去。
(5)鸡一下跑出来着了。
(6)渠家伢将现在一下大着他家的孩子现在都大了。
(7)那些话把在渠一下听倒在那些话被他全听见了。
(8)家里事渠几他们一下不管。
(9)渠北京、上海、南京一下去过。
(10)把这些旧东西一下撂扔脱掉渠 [1] 。
(11)你要把心思一下放在念书高头上面。
(12)渠对我几我们一下有气。
(13)我替你几你们一下买倒车票在。
例(1)为存现句,“一下”指向“街上”,也可认为指向“人”。例(2)为判断句,“一下”指向“我买里的”。例(3)“一下”总括动词后的宾语,这类句子总括的对象往往是上文提及的。例(4)—(7)“一下”前指句子的主语。例(8)有歧义,既可以总括“家里事”,表示“家里的任何事都不管”,又可以总括“渠几他们”,表示“他们都不管家里事”。例(9)指向去往的处所“北京、上海、南京”。例(10) (11)指向介词“把”的宾语。例(12)(13)分别指向动作的对象“我几我们”和“你几你们”。
宿松方言中,“都[teu 213 ]”也可以用作总括副词,上述例句的“一下”都可以用“都”替换,但用“一下”比用“都”语气要强。“都”跟普通话的副词“都”的用法大致相同,使用范围比“一下”要广:第一,“一下”一般不用于总括时间段和带有“每一”意义的时间成分,如一般不说“渠一日到黑一天到晚一下打麻将”“渠年年一下回老家过年”,但可以说“我这几天一下冇得没有空”,“这几天”可看作由几个单元组成的聚合体,所以能用“一下”总括。“都”用以总括时间没有这些限制。第二,“都”可与“是”字合用,说明原因,如“都是我不好,把你里车害脱着把你的车子弄坏了”,“一下”没有这种用法。 [2]
“一下”本是表动作数量的动量结构,表一次性的瞬时动作。
(14)渠把门一下就踢开着了。
(15)这个索绳子不牢,一下就扯断着了。
(16)那个碗把在渠一下就摔破着那个碗被他一下子就摔破了。
这些句子的“一下”处于状语位置,表示与动作方式、情态有关的一次性的短时动作,其后的动词均为有起始点、续段和终止点的动作动词,有“迅即完成、迅即实现”的意思。例(14)—(16)为肯定句,“一下”后通常接副词“就”,表示经过一个短暂的、高强度的动作就达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一下、一次”就获得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效果或结果,那其动作往往是强度大、力度大的。在这种句法环境下,“一下”同时隐含着动作强度极高的意思。
一些处于状语位置的“一下”表示动作或变化达到完全、彻底的程度,有“完完全全、彻底”的意思,这些“一下”还隐含着表动作的“迅即完成、迅即实现”。例如:
(17)那个伢孩子一下懂着了事。
(18)落下这一场雨,园里菜一下长着了。
(19) 你这一拨这段时间一下瘦脱着了。
(20)渠两个人将现在一下和气和睦着了。
这些句子的“一下”在语义上都指向其后的谓词性成分,如例(17)“一下”指向“懂”,表示在短时内完全懂了的意思。余例仿此。“一下”后面的动词均为变化动词(例(17))、状态动词(例(18))和形容词(例(19)(20))。变化动词、状态动词和形容词在时间上没有起始点、续段和终止点,“一下”用于修饰这些词时表短时的语义开始淡化,表动作强度极高的意义则凸显出来,由此引申为动作达到“完全”“彻底”的程度,“一下”便开始由动量结构逐渐词汇化为一个语气副词。
当“迅即+完全”义的“一下”逐渐移用于实际上与“迅即”情状无关的谓词性成分 [3] ,且指向与动作或变化相关的人或事物时,它便逐渐向范围副词演化。例如:
(21)这个苹果一下烂脱掉着了。
(22)这一双鞋一下破脱掉着了。
(23)这一棵树一下死脱掉着了。
(24)这个事你不要一下怪渠。
这些句子的主语是表示个体概念的成分,“一下”均可作两可分析:一是分析为表“完全、彻底”的语气副词,如例(21)可理解为烂的程度深,“一下”语义指向“烂”,是“完全烂了”的意思;二是分析为总括对象的副词,“一下”语义指向“苹果”,指苹果烂的范围广。余例类推。与“一下”的两种分析相对应的是这些句子的主语在语义上有两种不同的理解角度。从与其他事物相对待的角度看,它们都是表示个体概念,如把例(21)的“这个苹果”跟那个苹果或其他水果相比照时,它表示的是个体概念,这时“一下”语义指向“烂”;但从内部构成看,人们在认知上又可把它们看作由部分组成的或有一定范围的集合体,如可把“这个苹果”看作可切分的、占有一定空间范围的集合体,这时“一下”语义指向“这个苹果”。
“一下”由语气副词发展为总括副词的关键一步是语义指向的转变,即由指向动作或变化转为指向与动作或变化有关的名词性成分。语言中的词是把连续的现实世界切分开来认知的结果,现实世界被抽象为离散的物体、性质、状态、动作等个体映像。其实,现实世界往往是由动作过程组成的网络,参与动作过程的有动作者、动作作用的物体等。因此,动作过程往往跟人或事物有密切联系,动作或变化的大小、强弱、快慢等都会对动作的参与者(包括动作者、动作作用的物体)产生不同的影响。量大的、强的、快的动作或变化对动作参与者会产生较大的影响;反之,量小的、弱的、慢的动作对动作参与者的影响相对较小。“完全、彻底”的高强度的动作常常波及的是这一动作的参与者的整个范围,因而强调动作或变化程度极高的“一下”很容易转化为总括与动作或变化相关的参与者的范围。
当与动作或变化相关的某个成分通常被看作由许多个体组成的集合概念时,“一下”总括范围的意义更加明显,例如:
(25)你讲里的话渠一下听倒听见在了。
(26)渠里头毛一下白着他的头发全白了。
但这两例仍然有歧义。如例(25)如果把“你讲里的话”看作一个整体时,它就是个体概念,那么“一下”为表“彻底、完全”的语气副词;如果把“你讲里的话”看作由许多片段组成的话语聚合体,那么“一下”为总括副词。例(26)依此类推。不过,这两例的“一下”以理解为总括副词为常。
进一步发展,“一下”就可用于总括表多数概念的成分,从而演变为一个地道的总括副词。
(27)渠家亲戚一下来着了。
(28)树上里的桃子一下红着了。
(29)渠把饭一下吃脱掉着了。
(30)钱把在渠一下用脱掉着了。
综上所述,“一下”由动量词语法化为总括副词的演变路径可以概括为“表动量→表迅即+完全、彻底→表完全、彻底+全部→表‘全部’”。
处于状语位置的“一下”也用于否定句。
(31)我家妹病着了,今朝一下都冇有吃。
(32)家里事渠一下都不管。
这两例的“一下”修饰的动词为有起始点、续段和终止点的动作动词,“一下”可以作两种分析:一是分析为表动量小的数量结构,表示与动作方式、情态有关的一次性的短时动作;一是分析为表“完全、彻底”义的副词,有“一点”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对否定加以强调。这类否定句中“一下”表“完全、彻底”义当是由表动量小的“一下”引申而来,这是用表动作小量来表示动作的全量,“一下”由数量结构词汇化为一个副词。例(33)的“一下”用于修饰非动作动词,“一下”只能理解为表“完全、彻底”义的副词。
(33)渠做事一下都不中不行。
当表“完全、彻底”义的“一下”语义上指向与动作或变化相关的人或事物时,它便逐渐向范围副词演化。例如:
(34)渠里的病一下都冇有没有诊好。
(35)今朝落雨,洗里的衣裳一下冇有没有干。
(36)我几我们一下不晓得渠回来着了。
例(34)中,“一下”可作两可分析:一是分析为表“完全、彻底”义的副词,这时“一下”语义指向其后的谓词性成分,或者说是强调否定;一是分析为表“全部”的总括副词,这时“一下”语义指向“渠里的病”。例(35)的“一下”一般分析为总括副词,因为“洗里的衣裳”通常理解为由许多个体组成的集合概念。例(36)的“一下”只能分析为总括副词。
“一下”用于表“完全、彻底”的意义时,其后通常要用相当于“甚至”的语气副词“都”,强调动作的量几近于零。但当“一下”用作表“全部”义的总括副词时,一般不与语气副词“都”共现。
用于否定句中的数量结构“一下”语法化表“全部”的总括副词的演变路径可以概括为“表动量→表完全、彻底→表完全、彻底+全部→表‘全部’”。
由此,用于否定句的“一下”跟用于肯定句的“一下”都演化出了表“完全、彻底”义的副词:用于肯定句的数量结构“一下”是在表动作强度大的意义上演化出“完全、彻底”义的,用于否定句的数量结构“一下”是在表动量小的意义上演化出表“完全、彻底”义的,最终都由表“完全、彻底”义演化出了表“全部”的总括副词。
据李如龙、张双庆(1992)和刘纶鑫(1999a),除宿松方言外,用“一下”作总括副词的客赣方言还有:宁都、三都、茶陵、吉水、醴陵、新余、修水、安义、都昌、阳新、余干、弋阳、南城、建宁、乐平、东乡、泰和等地。长汀既可以用“一下”,又可以用“ia 5 ”,“ia 5 ”应该是“一下”的合音,完整形式和合音形式并存。永新只用合音形式“ia 5 ”。平江只用一个“下”。据陈淑梅(2001),江淮官话区的武穴、黄梅也用“一下”(原书写作“一哈”)作总括副词,而英山、罗田、蕲春、浠水、红安、麻城、黄州等县市只用“下” (原书写作“哈”),笔者调查,这些“哈”跟动量词“下”同音。另外,重庆(范继淹,1979)、武汉、宜都等地的方言也用“下”表总括。以下例(37)是黄冈话的用例,例(38)是宜都话的用例 [4] 。
(37)脸上下晒黑了。| 脸下红了。| 我们下冒买票我们都没有买票。|我一把下烧了我一起都烧掉了。| 我晓得,你们下不好意思。
(38)人下走哒。| 去年春上发瘟,鸡子下死哒。| 下是我的错。
据伍云姬主编的《湖南方言的副词》,湖南方言的总括副词也用“一下”或“下”。用“一下”的方言有吉首等地;岳阳毛田镇话和衡东前山话“一下”和“下”并用;洞口方言用[ia 45 ],原文记作“亚”字,“亚”应是“一下”的合音;用“下”的有新化、衡阳、湘潭、邵东、岳阳柏祥、娄底、耒阳、新田等地。可见,“(一)下”是一个广泛分布于客赣方言、湘方言、江淮官话和西南官话的总括副词。我们认为,这些方言的总括副词“(一)下”都跟宿松方言有相同的来源,即都由动量词“一下”语法化而来。
有的方言如衡东前山话和娄底话的“一下”也可用作表“完全、彻底”义的语气副词,例(39)(40)分别引自毛秉生(2007)和彭逢澍(2007)。
(39)你咯几日一下瘦咕哒你这几天瘦得又快又厉害。
(40)他后来尓夜里一下服过六机来服过老来咧他后来那晚上彻底服输甘拜下风。
这种用法的“一下”当是动量词“一下”语法化为总括副词的中间环节。
新化、衡阳、邵东等方言的“下”比宿松方言“一下”的使用范围要广,语法化的程度要高,既可用于总括时间,又可与“是”字合用,说明原因,例(41)(42)引自罗昕如(2000)。
(41)老李天光到夜下冇空老李一天到晚都没空。
(42)下是你,拿只杯子扮烂哩都是你,把杯子打烂了。
无独有偶,鄂东方言中,“一把”也可用作总括副词,相当于“全”,例(43)—(50)引自陈淑梅(2006),“把”是“一把”的简省形式,原文作“把”。
(43)头毛一把白了头发全白了。
(44)谷一把黄了谷全黄了。
(45)一锅饭一把吃了一锅饭全吃了。
(46)七八个(人)一把来了七八个人全来了。
“一把”也可用作表“完全、彻底”义的语气副词。
(47)洋芋把卖了它坚决把洋芋全卖了。
(48)现菜把倒它坚决把剩菜全倒了。
“一把”本为动量词,表一次性的动作,如“我把那只鸡一把一下子抓倒了”,由此引申出表示“动作快而短暂”的用法。
(49)他把狗一把打死了他把狗一下子打死了。
(50)鸡让得毛狗一把驮去了鸡被狐狸突然拖去了。
具有相同或相近意义的词汇成分往往具有相同或相似的语法化路径。我们认为,鄂东方言的总括副词“一把”跟宿松方言的“一下”应具有相似的语法化路径。虽然,表总括的“一下”和“一把”形式不同,但就其来源看,它们最初都是数量短语,都表一次性的短时动作,由此引申出表动作的快而短暂,经过表“完全、彻底”义的中间环节演变为总括副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