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市场的流动性风险(以下简称“市场流动性风险”)主要研讨了三方面问题:一是市场流动性风险的内涵;二是市场流动性风险的度量;三是影响市场流动性风险的主要因素。
第一,市场流动性风险的内涵。市场流动性风险,是指金融市场由于缺乏资金或资金不足导致市场参与者交易成本上升或交易困难从而产生潜在损失的可能性,是证券市场投资者(尤其是机构投资者)面临的主要风险之一,本质上是一种交易风险(王明涛和庄雅明,2011;王明涛和何浔丽,2010)。不难看出,市场流动性风险是与市场流动性概念相对应的,它并非指资金(买方)在金融市场交易中面临的风险,而是指由于金融市场中资金流量的多少具有不确定性,将给金融产品的卖方带来的交易价格变化和由此引致的风险(姚亚伟等,2012)。
Chan等(1995)认为,流动性风险与卖方自身的预期和交易需求有关,卖方在交易时通常有自己预期的流动性基准;当资产流动性低于该基准时(称为流动性不足),无法完全满足卖方需求,便会产生流动性风险。从这一概念出发,在相同时点上,不同的卖方对某个资产的流动性风险水平会有差异性的评估,这取决于其自身预期的流动性基准,它的作用类似于偏矩计量方法中的目标收益率(Harlow and Rao,1989),具体而言,当资产流动性总是优于卖方的预期时,即使流动性水平产生波动,其总能满足卖方的交易需要,不会有流动性风险;但是,当资产流动性迫近或者低于卖方的流动性基准时,此时的流动性波动就会给卖方造成损失,引致流动性风险(王明涛和庄雅明,2011)。
Bangia等(1999)进一步将市场流动性风险分为外生流动性风险和内生流动性风险。前者是指由市场系统性因素造成,市场所有资产都具有的难以避免的流动性风险,后者则指在某个资产上,由特定交易行为所带来的流动性风险。交易行为包括交易规模和报价深度两个方面,如果交易规模大于报价深度,则会造成内生流动性风险,反之则没有,同时内生流动性风险与交易规模和报价深度的差距成正比。姚亚伟等(2012)却认为,外生流动性风险指投资者外部冲击造成的资产流动性的下降,它可能仅仅只影响部分资产,但仍属于不可控的系统性风险。内生流动性风险是指投资者在进行投资组合再平衡操作时,由于自身交易速度或交易规模等原因,使交易不能按照事前期望的价格成交的风险,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万孝园和杨朝军(2017)则将市场流动性风险分成两个组成部分:一是单个资产收益率对市场流动性冲击的反应。当市场流动性受到冲击时,会传导并影响单个资产的价格。二是市场收益率对单个资产流动性的影响程度。投资者不仅偏好流动性好的资产,而且偏好流动性对市场收益率敏感度低的资产。
在流动性风险是系统性风险的前提下,根据资产定价理论,风险厌恶的投资者会对流动性风险要求风险补偿,即资产的流动性溢价,在一段时期内流动性差的资产会有更高的收益率,现有研究支持了这一观点(李研妮和冉茂盛,2012;Amihud,2002;Amihud and Mendelson,1989;Acharya and Pedersen,2005)。此外,与流动性水平相比,股票流动性风险对股票横截面水平的收益具有更强的解释作用(Lou and Sadka,2011)。
在市场流动性风险来源方面,赵威等(2008)结合现代市场微观结构理论和动态博弈理论指出,信息非对称性会导致一级市场的流动性风险,发行前私有信息出现的可能性、量值、分布及投资者间看法差异形成了股票发行中主要的流动性风险因素。这些流动性风险将引致IPO抑价。Pastor和Stambaugh(2003)通过实证分析发现,市场流动性风险在多数情况下是较低的且稳定的,而持续上升的或水平较高的流动性风险非常罕见。流动性风险的持续上升来源于市场流动性的螺旋式下降和迅速枯竭,市场或资产流动性状况的恶化会降低投资者的融资流动性水平,这又会进一步降低市场或资产的流动性,造成短时间内的流动性枯竭(Brunnermeier and Pedersen,2005,2009)。投资者的同质化预期是另一个重要因素,当投资者交易行为转变为一致卖方时,由于缺少买方,市场流动性大幅下降,甚至可能造成抛售现象,最终导致流动性黑洞(Lowenstein,2001),而投资者行为的变化往往又是由政策、事件、信息等外生冲击导致的(Persaud,2002)。
一些学者探讨了市场流动性风险对企业以及宏观金融经济的影响。易建平等(2013)以2000—2010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为研究样本,研究发现股票市场流动性风险与企业财务杠杆成反比,该类风险对债务融资成本的影响大于股权融资成本,但不会改变企业优先选择内源融资方式的决策。Hoggarth等(2002)、Ferguson等(2007)认为流动性风险会损害金融系统整体的稳定性,如果流动性风险在金融系统中不断累积,甚至会造成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
第二,市场流动性风险的度量。如果说市场流动性风险是市场缺乏流动性或流动性不足,给市场参与者带来额外交易成本或交易损失的风险,那么,用于衡量市场流动性的指标也就是衡量市场流动性风险的指标。在这种思路下,市场流动性越高,市场流动性风险就越低。
Amihud(2002)提出了计算个股流动性的非流动性指标。Amihud非流动性指标的计算公式为 ILLIQ it =| R it |/ V it (其中,下标 t 表示交易日期,而下表 i 表示个股标识。 R it 是股票 i 在交易日 t 的收益率,而 V it 是股票 i 在交易日 t 的交易额)。据此,个股流动性越好,其单日交易额越高,Amihud非流动性指标的数额便越低。
许睿等(2004)将Amihud非流动性指标中的交易额替换为换手率,提出了经换手率调整的非流动性指标计算公式: ILLIQ it =| R it |/ H it (其中,分子 R it 仍是股票 i 在交易日 t 的收益率,而 H it 是股票 i 在交易日 t 的换手率)。与Amihud非流动性指标相比,经换手率调整的非流动性指标没有量纲,更易比较。
在经换手率调整的非流动性指标基础上,彭小林(2012)进一步提出了,关于股票市场的非流动性指标计算公式:
(其中,
n
是交易日
t
进行交易的个股数量,
ILLIQ
mt
是交易日
t
的市场非流动性)。周芳和张维(2011)认为,由于换手率的数据容易得到,且能够反映交易的即时性,所以,可以直接用换手率来度量个股的流动性,计算公式为:
TURN
t
=
VOL
t
/
LNS
t
(其中,
VOL
t
是股票在月份
t
的交易量,而
LNS
t
是该股在月份
t
的流通股数)。为弥补换手率无法反映交易对价格的影响这一缺陷,他们对Amihud的非流动性指标计算公式进行了改进,提出了经价格调整的非流动性指标计算公式:
ILLIQ
t
=[(
HP
t
-LP
t
)/
OP
t
]/
DVOL
t
×10
8
(其中,
HP
t
是个股在月份
t
的最高价,
LP
t
是个股在月份
t
的最低价,
OP
t
是个股在月份
t
的开盘价,
DVOL
t
是个股在月份
t
的交易额)。与此同时,王明涛和庄雅明(2011)也对Amihud的非流动性指标内涵做了改进。他们指出,Amihud指标中的收益率使用两日之间的收盘价得到,这种计算方法包含了与交易因素无关、由收盘之后和开盘之前非交易时间内公布的新信息导致的价格变化,因此使用换手率代替Amihud非流动性指标中的交易额,使用价格振幅代替Amihud非流动性指标中的收益率是更为恰当的。他们提出的调整后的Amihud非流动性指标计算公式为:
ILLIQ
t
=
AP
t
/
Turnover
t
[其中,
Turnover
t
是交易日
t
的换手率,
AP
t
是交易日
t
的价格振幅,即(当日最高价-当日最低价)/当日开盘价]。
如果说市场流动性风险是金融资产交易中由流动性水平偏离其均值的不可预测的变化所带来的风险,那么,考虑了市场流动性水平方差的衡量指标就可计算出市场流动性风险。这种思路引申出了以“在险价值(VaR)”度量市场流动性风险的方法。经流动性风险调整后的在险价值,可视为一个投资组合的潜在损失,通过考虑交易对价格的冲击成本、买卖价差的波动或因流动性不足而造成的变现延迟时间等因素,可将市场流动性风险因子引入VaR模型当中。Bangia等(1999)在VaR模型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了La-VaR模型。他们在VaR模型的架构上增加了以买卖价差衡量的资产流动性因子,借此计算出包含资产的市场流动性风险的在险价值。假设某资产当前的中间价格为 S 0 ,资产的对数收益率为 r t ,那么,包含市场流动性风险的头寸为1单位资产的在险价值为 La-VaR = S 0 [1-exp( μ-Z C σ)]0.5( ε + γ σ ε ],其中,置信水平为 C,ε 是相对价差的期望值, σ ε 是相对价差的标准差, γ 是相对价差的刻度因子。
第三,影响市场流动性风险的主要因素。Baks和Kramer(1999)认为,宏观流动性会显著影响市场流动性。Chordia等(2005)通过实证研究发现,危机时期货币政策扩张会提高市场流动性,但在非危机时期货币政策松紧与市场流动性的关系并不明显。中国学者发现宏观流动性对市场流动性的影响在中国同样存在。丁焕强和陶永诚(2011)使用中国的时间序列数据证明,除市场因素外,宏观经济因素和货币政策因素也会明显影响市场流动性风险水平。但是,储小俊和刘思峰(2008)的研究发现货币政策的松紧变化和中国股市的流动性水平之间没有显著的相关性,因此市场流动性风险与宏观货币供给无关。
徐晓光等(2017)认为,投资者准入门槛会影响市场内投资者的数量,从而影响市场流动性。在某些相对不成熟的新兴证券市场,监管部门为了保护投资者,会设置较高的投资门槛,导致合格投资者数量不足,市场面资金紧张会造成该市场流动性减弱。此外,能够满足投资门槛的主要是机构投资者,而相较于“散户”,机构投资者的交易频率相对较低。王灵芝和杨朝军(2009)认为,投资者情绪和市场预期至关重要。短期价格波动会改变交易者的风险厌恶程度和对市场的预期,进而影响他们的交易行为,带来流动性风险。此外,市场情绪和预期也会造成“羊群效应”,增加流动性风险。此外,投资者“羊群效应”也会影响市场流动性风险。“羊群效应”指投资者在受到他人投资行为的影响下,忽视自己的信息,纷纷模仿他人的交易行为,进行相同股票的交易或相似的交易策略,导致整个市场的投资行为趋同。
从上述三方面的市场流动性风险文献中可以看出,市场流动性风险主要指的是在金融产品交易中由买方投入的资金数量多少所引致的金融产品价格波动(从而交易量、交易额、换手率等变动)给卖方带来的损失的不确定性。在直接关系上,这些风险的承担方不是买方而是卖方。这决定了各种可能影响资金数量变动的因素都可能成为引致市场流动性风险的因素,其中包括货币政策调控的取向、松紧力度和节奏等,也包括资金持有者对市场未来走势的认知程度、投资意愿和操作方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