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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我们在橱窗里的第二周刚开始的一天早上,我正和罗莎说着 RPO大楼 那边的某样东西,这时我忽然打住了话头,因为我意识到乔西正站在我们面前的人行道上。她的母亲就在她身边。这回她们身后没有停出租车,虽说她们也有可能刚刚下车,而车已经开走了,我却全没有注意,因为刚才有一群游客挡在了我们的橱窗和她们所处的位置之间。可现在人流又开始平稳地挪动了,我便看到乔西正对我绽开一脸开心的笑容。她的脸——我又想到了这一点——一笑起来便似乎洋溢着善意。可她还不能走到橱窗跟前来,因为 母亲 正俯身跟她说话,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母亲 身上的外套——一件深色、高级的薄外套——包裹着她的身体,在风中飘动着,有那么一刻她让我想起了顶着狂风、落在高高的红绿灯顶的那些黑鸟。乔西和 母亲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一直看着我,我能看出来乔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到我跟前来了,可 母亲 依然不愿意放她走,还在说啊说。我知道我应该把目光保持在 RPO大楼 上,就像罗莎那样,可我忍不住偷偷地瞥向她们,非常担心她们会消失在人群中。

终于, 母亲 直起了身子;虽然她的眼睛还在紧盯着我,每当有路人挡住她视线的时候都要再偏一偏脑袋,她的手却收了回去,乔西也可以迈开她那小心翼翼的步子朝我走来了。我想, 母亲 允许乔西一个人过来,这是在鼓励她,可 母亲 那从不放松、从不动摇的眼睛,还有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双臂抱胸,十指紧紧扯住外套的面料——都让我意识到,还有很多迹象是我尚未学会读懂的。这时,乔西隔着玻璃,站到了我的面前。

“嘿!你怎么样啊?”

我露出微笑,点点头,竖起大拇指——这个手势我经常在那些有趣的杂志里观察到。

“抱歉我没法儿早点来,”她说,“我猜这已经有……多久了?”我竖起三根手指,再加上另一只手的半根手指。

“太久了,”她说,“抱歉。想我吗?”

我点点头,挤出一张苦脸来,尽管我也用心地暗示了我不是认真的,并没有不高兴。

“我也想你。我本来真的以为我会早点来的。你大概是以为我早就开溜了吧。真抱歉。”这时她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些,嘴里又说了一句:“我猜有许多别的孩子来这儿看过你了吧。”

我摇摇头,但乔西看上去不太信我。她回头瞥了一眼 母亲 ,不是寻求安慰,而是要确认她没有靠近。接着,乔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老妈这样子看上去好奇怪,我知道的,一直盯着这边。那是因为我告诉过她,你就是我要的那一个。我说了,非你不可,所以她这会儿就在上下打量你。抱歉。”这时,我想我又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就像我上次看到的那样。“你会来的,对吧?只要老妈点头,一切也都顺利?”

我点头鼓励她。可那份狐疑依然没有从她的脸上消散。

“因为我不想要违背你的意愿,强迫你来。那不公平。我真的想要你来,可如果你说:乔西,我不想来,那我就跟老妈说:好吧,我们要不了她,没法子。但你真的想来,对吧?”

我再次点头,这一回乔西似乎安心了。

“太好了。”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你会喜欢那里的,我会确保你喜欢的。”她再度回头,这一次是带着胜利的姿态,冲 母亲 喊道:“老妈?瞧,她说了她想来!”

母亲 微微点头,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她还在紧盯着我,十指掐着外套面料。等到乔西回头向我的时候,她的脸再度蒙上了阴云。

“听着。”她说,可接下来的几秒钟却又一言不发。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道:“你想来真是太棒了。可我想要一开始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在咱俩之间说清楚,所以有件事情我得说。别担心,老妈听不见的。瞧,我想你会喜欢我们家的。我想你会喜欢我的房间的,那就是你待的地方,不会把你塞进橱柜的。我成长的整个过程里,那么多好玩的事情我们会一起做。唯一的问题是,有时候,唔……”她又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也许那是因为我身体有时候不太好。我不知道。但家里或许是有一件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什么坏事。但事情有时候,唔,就是挺反常的。别误会,大部分时间里你是感觉不到的。可我想要跟你把话说清楚。因为你知道,当有人告诉你一切都会很完美,实际上却没说实话的时候,那种感觉很不好的。所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拜托了,说你还是想来。你会爱上我的房间。我知道你会的。你还能看到太阳是从哪儿落下的,就像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样。你还是想来,对吧?”

我透过玻璃冲她点头,用我所知道的最认真的方式点头。我还想告诉她,如果她的家里有任何困难,任何吓人的事情要面对,我们会一起面对。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隔着玻璃、不用言语传达这样复杂的信息,因此我双手交握,高高举起,微微晃动——这个手势我曾在一个出租车司机身上见到过,他当时正坐在行驶的出租车里,对人行道上一个招手的行人做这个动作,哪怕这意味着他两只手都得松开方向盘。不管乔西有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这个动作都似乎让她开心了起来。

“谢谢你,”她说,“别误会了。也许那不是什么坏事。也许那只是我想多了……”

就在这时, 母亲 喊了一声,迈步朝我们走来,可一群游客挡住了她的去路,所以乔西还来得及飞快地再说上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保证。争取明天。拜拜,但只是现在。”

* * *

乔西第二天没有再来,第三天也没有。然后,等到我们在橱窗里的第二周过半的时候,我们的机会也用尽了。

从头到尾, 经理 一直温暖亲切地鼓励我们。每天早上,当我们在 条纹沙发 上坐好,等待铁格栅升起时,她都会说一句这样的话:“你俩昨天棒极了。今天也要再接再厉哦。”每天结束时,她都会微笑着对我们说:“漂亮,你俩都干得漂亮。我真为你们自豪。”所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会做错什么,而当最后一天的铁格栅降下时,我以为 经理 会再次表扬我们的。这就是为什么 经理 那天的态度让我吃了一惊:锁好铁格栅后,她直接转身走开了,甚至都没有等我们。罗莎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有那么片刻工夫,我们依然坐在 条纹沙发 上。可铁格栅已经降下,屋里几乎全黑了,因此过了一会儿我们还是站起身来,走下了平台。

我们此时面对着商店,我的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后排的 玻璃桌 ,可店内的空间却被分割成了十个方格,因此我眼前呈现的不再是一幅统一的画面。前区壁龛在我最右边的那一格中,这符合预期;而最靠近壁龛的杂志桌则被划分到了不同的方格中,桌子的一部分甚至都出现在了我最左边的那一格里。这时店里的灯光已被调暗,我看到其他的AF在几格画面的背景中,靠着商店中区的两面墙,准备入睡。可我的注意力却被引向了中间的那三格,它们呈现的是 经理 的不同侧面,她此刻正在做出转身面向我们的动作。在一格中我只能看到她从腰到脖颈上半段的身体,而紧挨它的另一格却几乎完全被她的两只眼睛占据了。靠近我们的那只眼比另一只要大上许多,但两只眼睛中都满是善意和悲伤。第三格中展现的则是她的一部分下颌和大半张嘴,在那里我察觉到了愤怒和沮丧。接着她完全转过身来,走向我们,商店重新变回了一整幅画面。

“谢谢你们,你俩都是。”她说着便伸出手来,依次轻抚我们,“非常感谢。”即便如此,我依然感知到了某种变化——不知怎的,我们让她失望了。

* * *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了我们在商店中区的第二段时光。罗莎和我依然时常待在一起,但 经理 现在经常会调换我们的位置,所以我有时会在 男孩AF雷克斯 或是 女孩AF吉库 旁边站上一整天。不过,大部分日子里,我还是能看到一部分窗户,因此得以继续了解外面的世界。当那台 库廷斯机器 出现的时候,譬如说,我正站在杂志桌那一侧,就在中区壁龛前面,因此我的视野几乎就和我在橱窗里时一样好。

几天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台 库廷斯机器 肯定是一样打破常态的东西。起先,那些维修人来到现场,为机器的到来做准备,用木头屏障隔开一段街面。出租车司机们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用他们的喇叭制造了许多噪声。接着,维修人开始在地上打钻,打破了路面,甚至是好几段人行道,吓坏了橱窗里面的两个AF。一度,那噪声真的是太可怕了,罗莎只能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不放,哪怕当时店里还有客人。 经理 向进门的每一位客人道歉,哪怕那噪声与我们无关。一度,一位客人谈起了 污染 ,伸手指向外面的维修人,说着 污染 对大家有多么的危险。因此, 库廷斯机器 刚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也许是一台制止 污染 的机器呢,但 男孩AF雷克斯 却说不是的,那东西就是被专门设计出来制造更多 污染 的。我对他说我不相信,他却说:“好吧,克拉拉。你就等着瞧吧。”

事实最后证明,他当然是对的。那台 库廷斯机器 ——我在心中如此命名它,因为它的侧面写着“库廷斯”这三个大字——先是发出一声尖利的呜鸣,这声音远没有之前的打钻声可怕,也不比 经理 的真空吸尘器更吓人。但三根短烟囱从它的顶篷里伸了出来,浓烟开始从那里面滚滚而出。起初那还只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烟,但很快就变成了黑烟,直到升腾而起的不再是一团团游离的烟云,而是浑然一体的一整股浓浓的烟柱。

等到我定睛再看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被分割成了几个竖直的图幅——从我的位置,我不用探身,就能清楚地看到其中的三幅。黑烟的浓度似乎在幅与幅之间有所差异,因此那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展示一组互为对比的灰色度供人选择。可即便是在黑烟最浓的图幅中,我依然能分辨出许多细节。在一个图幅中,譬如说,我能看到维修人的木头屏障,还有一辆出租车的前半截,两者现在看起来似乎连为了一体。而在旁边的另一个图幅中,一根金属条斜切过画幅上方的一角,我认出了那是高高的交通信号灯的一部分。甚至,细看之后,我还能分辨出落在上面的一只鸟儿的黑色轮廓线。一度,我看到一个跑步者从一个图幅穿行到另一个图幅,而在他跨越图幅后,他身影的大小和轨迹全都改变了。这时, 污染 变得更严重了,哪怕从杂志桌那一侧,我也看不到天空的缝隙了,而窗玻璃本身——玻璃工人们如此骄傲地替 经理 将它擦亮——也满是污点。

我为橱窗里面的那两个男孩AF感到难过,他们等了那么久才轮到了自己。他们依然摆好姿势坐在那里,可我一度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举起胳膊遮住脸,仿佛 污染 会透过玻璃钻进来。 经理 这时走上平台,对他耳语了几句宽慰的话,等到她终于从平台下来,开始重新布置 玻璃展品推车 里面的手镯时,我能看出她自己也心烦意乱了。我以为她或许要走出门去,和那些维修人谈一谈呢,但这时她注意到了我们,于是露出微笑,对我们说:

“所有人,请听我说。这件事很不幸,但无需担心。我们暂且忍耐几日,之后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是第二天,还有第三天, 库廷斯机器 依然没完没了,白昼几乎变成了黑夜。一度,我在地板上、壁龛里、墙壁上寻找 太阳 的图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太阳 ,我知道,正在拼尽全力;等到第二个可怕的下午行将结束时,尽管黑烟比之前还要糟糕,他的图案却再现了,虽然非常黯淡。我有些担心,问 经理 我们还能不能得到我们所需的滋养,她哈哈大笑道:“那个吓人的东西以前也来过这里好几回了,商店里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个生病的。所以放宽心吧,克拉拉。”

即便如此,在 污染 持续了四天后,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衰弱。我努力掩饰着,尤其是在商店里有顾客时。可也许是那台 库廷斯机器 的缘故吧,很多时候我们等了很久却一个顾客也没有,我有时便任凭自己的姿态萎靡下去,这时 男孩AF雷克斯 只好碰碰我的胳膊,让我重新站直。

接下来的一天早晨,当铁格栅升起时,不但是那台 库廷斯机器 ,就连整段不寻常的街面都消失了。 污染 也不见了,天空的缝隙回来了,湛蓝湛蓝的, 太阳 向商店里倾洒着他的滋养。出租车流又开始平稳地挪动了,司机们都心花怒放。就连路过的跑步者的脸上也都带着微笑。 库廷斯机器 在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担心乔西也许正想回到店里,却被 污染 挡住了。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店里和店外人人情绪高涨。我感觉,如果说乔西有一天会回来,那一天一定就是今天了。可是,到了下午过半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不理智了。我不再在窗外的街道上寻找乔西的身影,而是专注于了解更多外面的世界。

* * *

库廷斯机器 消失了两天后,一个留着短刺猬头发型的女孩走进商店,我估测她的年龄在12岁半。那天早上她打扮得像个跑步者,穿着一件亮绿色的背心,露出两条过细的胳膊,一直露到肩膀。她是和她的父亲一起进来的,后者身穿一套休闲办公室套装,相当高级;两人在浏览商品的过程中,起初都没有多说话。我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女孩对我有兴趣,尽管她只是飞快地朝我这里瞄了一眼,然后返身回了商店前区。不过,一分钟后,她又来了,假装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就在我前面的那辆 玻璃展品推车 里面的手镯。接着,她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确定父亲和 经理 都没有在看她,然后试探性地把身体的分量靠在推车上,推动它的脚轮往前滚了一两英寸。她一面这样做,一面看着我,露出一丝微笑,仿佛挪动推车是我俩之间的一个特殊的秘密。她把推车拉回原位,再次冲我咧嘴一笑,然后叫道:“老爸?”父亲没有回应——他被后面两个坐在 玻璃桌 上的AF吸引住了——女孩于是又最后看了我一眼,回父亲身边去了。两人压低了嗓子,说起了悄悄话,时不时地朝我这里瞟上一眼,因此毫无疑问,他们讨论的就是我。 经理 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从桌子后面起身,来到我身边站定,双手交握在身体前面。

终于,又说了好久的悄悄话之后,女孩终于回来了;她大步从 经理 身边走过,直到她与我面对着面。她依次抚摸我的两只手肘,然后用她的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就这样牵着我,两眼直视我的脸。她的表情相当严苛,但那只牵着我的手却轻柔地捏了捏我,我明白这是她设计的又一个我俩之间的小秘密。但我没有对她微笑。我始终面无表情,目光越过女孩的刺猬头,盯着对面墙上的 红架子 ,尤其是倒扣在第三层上的那排陶瓷咖啡杯。女孩又捏了两回我的手,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

与此同时,那位父亲也走了过来,步伐很轻,生怕打扰了这一或许是不同寻常的时刻。 经理 也过来了,此刻就站在父亲的身后。我注意到了这一切,却依然两眼紧盯着 红架子 和陶瓷咖啡杯不放,那只被她握住的手也故意软绵绵的,只要她一放开,我的手立刻就会沉沉地落回体侧。

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 经理 的眼睛正紧盯着我。这时我听到她说:“克拉拉很棒。她是我们最好的AF之一。但这位年轻的女士或许会有兴趣看一看刚刚到货的最新B3型号。”

“B3?”那位父亲听上去非常兴奋,“你们已经有B3了?”

“我们和我们的供应商建立了专享合作关系。他们刚刚送到,还没有调校好。但我很乐意为你们展示一下。”

刺猬头女孩又捏了一下我的手。“可是老爸,我就想要这个。她正合适。”

“可他们有新出的B3呢,宝贝。你就不想看一眼吗?你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有B3呢。”

一阵漫长的等待过后,女孩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任凭那只手臂落下,眼睛依然看着 红架子

“这些新B3到底有啥了不起的呢?”女孩边说着,边转身朝父亲走去。

方才女孩牵着我手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去想罗莎,可现在我意识到了她的存在——她就站在我的左边,一脸惊诧地看着我。我想让她把目光别开,可最后还是决定目不转睛地望着 红架子 ,直到那个女孩、她的父亲还有 经理 全都远远地走到商店后面去了。我能听见那位父亲被 经理 的某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等到我终于能朝他们那里张望一眼的时候, 经理 已经在打开商店最后面那扇 员工专用门 了。

“真不好意思,”她嘴里说着,“这里有点乱。”

那位父亲则说:“我们很荣幸能进到这里来。对吧,宝贝?”

他们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我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尽管我一度听到那个刺猬头女孩的笑声。

余下的半个上午依旧繁忙。就在 经理 帮那位父亲填他们那台新B3的送货单的时候,更多的顾客走进了商店。因此,直到下午大家终于能够喘口气的时候, 经理 才走到我跟前。

“我对你今天上午的表现非常吃惊,克拉拉,”她说道,“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样。”

“我很抱歉, 经理 。”

“你这是怎么啦?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非常抱歉, 经理 。我不是有意要制造难堪的。我只是想,对于那个孩子而言,我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

经理 继续看着我。“也许你是对的,”她终于说道,“我相信那个女孩会对那个B3男孩很满意的。即便如此,克拉拉,我依然非常吃惊。”

“我非常抱歉, 经理 。”

“这一回我支持了你。但没有下回了。是顾客在挑选AF,千万不要弄反了。”

“我明白, 经理 。”说完我又轻轻地添了一句:“谢谢你, 经理 。谢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

“不用谢,克拉拉。但是别忘了:没有下回了。”

她正要走远,却又转身折返了回来。

“不会吧,克拉拉?难道是你以为自己已经有约了?”

我以为 经理 打算训斥我一番,就像她有一回训斥那两个站在窗前嘲笑 乞丐人 的男孩AF一样。可 经理 只是抬起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用一种比之前更轻柔的声音对我说:

“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克拉拉。孩子们总是在许诺。他们来到窗前,许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许诺会回来,他们求你不要让别人把你领走。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但十有七八,那个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或者,更糟糕的是,那个孩子回来了,却看也不看一直在等他的那个AF,反而转身选了另一个。孩子们就是这样的。克拉拉,你一直在观察,在学习,也学到了很多。那么,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又一课。你明白了吗?”

“是的, 经理 。”

“很好。那么这种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她碰碰我的胳膊,转身走开了。

新到的B3——三个男孩AF——很快就调校好了,然后各就各位。其中两个直接就进了橱窗,配上一块大大的新招牌,第三个则得到了前区壁龛的位置。第四个B3,当然咯,已经被那个刺猬头女孩买下运走了,我们这些人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罗莎和我依然在商店中区,虽说新的B3一到,我们就要被移到 红架子 那一侧了。结束了我们在橱窗里的轮值后,罗莎养成了一个新习惯,那就是重复 经理 对我们说过的话:什么“店里的每一个位置都是好位置”啦;什么“我们在商店中区被选中的可能性和在橱窗或前区壁龛里一样大”啦。嗯,就罗莎而言,这话倒是不假。

那一天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暗示这样的大事就要发生了。无论是往来的出租车和路人,还是铁格栅升起的样子,或是 经理 和我们打招呼的方式,全都没有任何异常。可是,到了那天晚上,罗莎已经被人买下了,消失在了那扇 员工专用门 后面,准备发运。我想我一直以为,在我们中的一个离开商店之前,我俩会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都细细谈过。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一进门就选中了她,我几乎没有留意到任何他俩身上的有用信息。两人刚一离开, 经理 刚一确认她已被买下,罗莎就兴奋不已,我们甚至都没法儿好好谈一谈。我想要和她再温习一遍她必须牢记的那许多事情,帮助她日后做一个好AF;想要同她再回想一遍 经理 给过我们的所有教导,向她解释我所获取的一切对于外面世界的认知;可她只是忙不迭地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男孩的房间会有高高的天花板吗?那家人会开什么颜色的车?她会有机会看见大海吗?他们会叫她把野餐打包,装进篮子吗?我试图提醒她要记得 太阳 的滋养,记得那有多么的重要,还自言自语地发问:不知道她的房间方不方便 太阳 看进屋里来,可罗莎对这些全都不感兴趣。接着,不等我们反应过来,时间就到了,罗莎就该告别商店,走进后面的房间了。我看到她回头给了我最后一个微笑,然后便消失在了那扇门后。

* * *

罗莎走后的那些日子里,我依然待在商店中区。橱窗里的那两个B3已经被人买下了,只相隔一天, 男孩AF雷克斯 也在此前后找到了家。很快,又有三个B3到了——又都是男孩AF—— 经理 把他们放在了我正对面,就在杂志桌那边,和那两个旧型号的男孩AF放在一起。我和这一组AF之间隔着 玻璃展品推车 ,因此我不太能听见他们说话。可我有充足的时间观察他们;我看到了那两个旧男孩AF如何热情地欢迎新B3,给了他们各种有用的建议。我据此猜测他们相处得很好。可是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比方说,某一天上午,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的,那三个B3会从两个旧B2的身边挪开。或者,一个B3会突然对窗外的某样东西起了兴趣,走过去查看,回来的时候,站位却会稍稍偏离之前 经理 替他选定的位置。四天后,一切都确凿无疑了:那三个新B3在刻意地远离两个旧AF,这样有顾客进店的时候,B3们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团体。我起初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不愿意相信AF们,尤其是 经理 亲手挑选的AF们,竟然会如此行事。我替那两个旧AF难过,但随即意识到,他们什么也没有察觉。另一件他们没有察觉、我却很快注意到的事情是,每当有一个旧男孩AF不厌其烦地向B3们解释一样东西的时候,后者如何交换狡黠的眼神与暗示。据说,新B3们获得了各式各样的改进提升。可如果他们的头脑能够生出这样的想法,他们怎么能做孩子们的好AF呢?如果罗莎还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和她讨论我所看到的一切,可是,当然咯,她那时已经不在了。

* * *

一天下午,就在 太阳 的目光一直延伸到商店最里面的时候, 经理 来到我的身边,对我说:

“克拉拉,我决定再给你一次进橱窗的机会。这回只有你一个,但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你一直对外面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我大吃一惊,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亲爱的克拉拉呀,” 经理 说,“以前我倒是一直替罗莎操心呢。你不着急,对吧?你千万别着急。我一定会让你找到一个家的。”

“我不着急, 经理 。”我说。我差点把乔西的事情说出口,还好在最后一刻打住了,因为我想起了刺猬头女孩来过店里之后我俩的那次谈话。

“那就从明天起,” 经理 说,“只有六天。我还会给你一个特价。记住了,克拉拉,你又要代表整间商店了。所以,全力以赴吧。”

我的第二次橱窗经历和第一次的感觉有所不同,但那并不是因为罗莎不在我身边。外面的街道和以前一样生气勃勃,但我发现自己得多花些力气才能为眼前的事物而兴奋了。有时,一辆出租车会放慢车速,一个路人会俯身和司机交谈,这时我就会试图猜测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另一些时候,我会看着小小的人影从 RPO大楼 的窗前走过,试图理解他们的动作有何意味,想象每一个人影在各自的长方格子中现身前在做些什么,之后又会做些什么。

我在我的第二次橱窗经历中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发生在 乞丐人 和他的狗身上。那是第四天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沉的,一些出租车都亮起了小灯;我注意到 乞丐人 不在那个老地方了,他平时总是坐在 RPO大楼 太平梯大楼 中间那扇空房门前和路人打招呼的。我起初没有多想,因为 乞丐人 经常想走就走,有时一走就是好久。可是后来当我朝街对面望去时,我意识到了他原来就在那里,他的狗也在,我之前没有看到,是因为他俩都躺在地上,紧靠着空房门,免得挡着路人们,所以从我们这一侧看去,你完全可能把他们当成城市工人有时落在那里的袋子。可是,当我透过人流的间隙持续观察他们的时候,却发现 乞丐人 一动也不动,他怀抱中的狗也是。有时一个路人会注意到他俩,暂时停下脚步,但很快又抬脚走开了。最后, 太阳 几乎已经落到了 RPO大楼 后面, 乞丐人 和狗却还是同样那副他们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老样子——显然他们已经死了,尽管路人们对此一无所知。我感到一阵伤悲,虽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幸事——他们死在了一起,彼此相拥,直到最后还在试图帮助对方。我希望有人会注意到他们,把他们带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更安静的地方;我想着要和 经理 说一说。可是,等到我该从橱窗里下来,准备过夜的时候,她却看上去非常疲惫,非常严肃,我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说为好。

第二天早上,铁格栅升起,天气真是好极了。 太阳 向大街上,向大楼里倾洒着他的滋养,我朝 乞丐人 和狗昨天死去的地方看去,却发现他们竟然没有死—— 太阳 发出的某种特殊的滋养救了他们。 乞丐人 还没有站起来,但一脸微笑地坐着,背靠着空房门,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弯着,好把胳膊架在膝盖上;而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这会儿正爱抚着狗的脖颈——他的狗也活过来了,正摇头晃脑地看着来往的路人。他俩都在如饥似渴地吸取 太阳 的特殊滋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壮起来;看得出来,很快,也许不到下午, 乞丐人 就能重新站起来,一如既往地在空房门前和路人开心地交谈了。

一眨眼,我的六天时间就结束了; 经理 告诉我,我为商店争了光。我在橱窗里的这些日子,进店的人数,据她说,超出了平均数,听到这话我很高兴。我感谢她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她则微笑着说,她确信我无须再等太久了。

* * *

十天后,我被挪到了后区壁龛里。 经理 知道我多么爱看外面的世界,因此向我保证我只需在那里暂待几日,然后就能重返中区了。再说了,后区壁龛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一点不错,我发现我根本就不介意。我一直很喜欢现在坐在靠后墙的 玻璃桌 上的那两个AF,这下我们挨得近了,就可以说上很久的话了——我会朝他们那边招呼,只要店里没有顾客。不过呢,后区壁龛是在拱门后面,因此从这里不但看不到外面,就连商店前区也很难看到。如果我想在顾客一进门的时候就窥见他们,就得往前探出头去,一直探过拱门的一侧,而即便是那样——即便我往前再走几步——我的视野依然会受到杂志桌上的银花瓶还有站在中区的那几个B3的干扰。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我们离街道更远了吧——或者是因为商店后区的天花板倾斜向下的角度——我能更清晰地听到屋里的动静了。这就是为什么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根本不用等她说话,我就知道乔西进店了。

“那家人为什么要喷那么多香水?我差点要呕了。”

“香皂,乔西。”这是 母亲 的声音,“不是香水。手工香皂,而且非常精致。”

“反正,上回不是那家店。是这家。我早跟你说了,老妈。”我听着她迈开小心翼翼的脚步从地板上走过。接着她又说道:“肯定就是这家店了。可她不在这儿了。”

我往前迈了三小步,直到我能透过银花瓶和B3中间的空隙看到 母亲 ,她的目光正盯着某样我视野之外的东西。我只能看到她的半边脸,但我觉得她似乎比我上次看到她时的模样更加疲惫了——那一回她是站在人行道上,就像一只迎着风、落在高处的黑鸟。我猜她是在看着乔西——而乔西则是在看着前区壁龛里那个新到的女孩B3。

过了许久,屋里都没有人说话。这时 母亲 开口了:“你怎么看,乔西?”

乔西没有回答,我听到 母亲 从地板上走过的脚步声。此时我感受到了店里那种特殊的沉寂——只有当所有的AF都在屏息聆听,揣测同伴能否售出时,才会这样地静默无声。

“孙怡是B3,当然咯,” 经理 说,“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B3之一。”

我现在能看见 经理 的肩膀,但依然看不到乔西。这时我听到乔西的声音说:

“你真的很棒,孙怡。所以,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她欲言又止。我又听到了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我终于能看见她了。乔西正在商店里举目四顾。

母亲 说:“我听说这些新B3有着很好的认知与记忆功能。不过有时候他们不那么有同理心。”

经理 发出一个既是叹气又是大笑的声音。“一开始的时候,也许吧,听说是有一两个B3有一点任性。但我绝对可以向您保证,这位孙怡不会出现此类问题。”

“您不会介意,” 母亲 经理 说,“我和孙怡直接对话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她。”

“可是老妈,”乔西插嘴道——她现在又走出了我的视野——“干吗要这样呢?孙怡很棒,我知道。可她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

“我们不能没完没了地找下去,乔西。”

“可上回就是这家店,我一直在跟你说的,老妈。她当时就在这里。我猜是我们来晚了,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不凑巧:偏偏就在我被挪到了商店后区的时候,乔西竟然来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确信她迟早会来到我所在的商店区域,一眼看到我,这就是我当时站在原地不动、一声不吭的一个原因。但或许我这么做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在我意识到是谁走进商店的那一刻,就在我的心感受到喜悦的同时,一种恐惧也钻进了我的头脑,而这种恐惧与 经理 那天对我说过的那番话有关,她说过孩子们如何爱许下诺言,却一去不回;就算回来,他们也会视而不见那个他们曾经许诺过的AF,转而选择了另一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继续无声地在原地等待着。

这时 经理 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中有了某种刚才没有的东西。

“不好意思,小姐。您该不是在寻找某个特别的AF吧?某个您之前在这里见过的AF?”

“是的,太太。你们前一阵子还把她放在橱窗里的。她真的好可爱。真的好聪明。看上去就像法国人,知道吗?短发,颜色很深,全身的衣服也都是深色的;她还有一双最最善良的眼睛,而且她是那么地聪明。”

“我想我或许知道您指的是谁,” 经理 说,“如果您愿意跟我来,小姐,我们马上就能揭晓答案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动身走到了一个她们能看见我的地方。一整个上午我都置身 太阳 的图案之外,但现在我跨入了两个明亮的、彼此相交的长方形中,就在这时 经理 来到了拱门跟前,乔西紧随其后。乔西看到我时,她的脸上满是喜悦,脚下的步子也随即加快了。

“你还在这儿!”

她比上回更瘦了。她迈着她那没有把握的步子不断地靠近,我以为她打算拥抱我,可就在最后一刻她却站住了,直视着我的脸。

“噢,天啊!我真的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呢?”我平静地说,“我们约好了的。”

“是啊,”乔西说,“是啊。我想我们是约好了的。我想都是我弄砸了。我是说,过了这么久。”

我对她露出微笑,她则回头喊道:“老妈!就是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一个!”

母亲 缓缓地朝拱门走来,然后停住了。有那么一刻,三个人全都看着我:乔西在最前面,一脸灿烂的笑容; 经理 就在她身后,同样在微笑,但神情中却透着一丝谨慎,我把这看作是她想要传递的一个重要信号;最后是 母亲 ,两眼眯缝着,就像人行道上的路人努力想看清一辆出租车是空车还是有客时的模样。我一见到她还有她看我的眼神,那种恐惧——刚才乔西喊出“你还在这儿”时几乎已经烟消云散的恐惧——又回到了我的头脑中。

“我不是存心要等那么久的,”乔西还在说话,“可我生了点小病。不过现在好了。”说完她又回头喊道:“老妈?我们能不能直接把她买了?赶在别人进来把她领走之前?”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 母亲 平静地说:“这个不是B3吧,我猜。”

“克拉拉是一台B2,” 经理 说道,“第四代——有人说,这一代从未被超越。”

“但不是B3。”

“B3的创新的确让人赞叹。但也有一些顾客觉得,对于某一类孩子而言,一个顶尖的B2依然是最幸福的伙伴。”

“明白了。”

“老妈。克拉拉就是我想要的那一个。别的我都不要。”

“稍等一会儿,乔西。”说完她又问 经理 道:“每一个人工朋友都是独一无二的,对吧?”

“一点不错,太太。尤其是这一级别的人工朋友。”

“那么,这一台的独特之处在哪里呢?这个……克拉拉?”

“克拉拉有着许多独特的品质,真要说起来,我们可以说一上午呢。不过,如果要我突出强调她的一个特质,唔,那我一定要说她对观察和学习的热爱。她能够接受并且融合她所看到的身边的一切,这种能力真是让人称奇。因此,在这家店里的所有AF当中——包括B3在内——她的理解力目前是最为成熟的。”

“是吗。”

母亲 又一次眯起眼睛看着我。接着她朝我走近三步。

“你不介意我问她几个问题吧?”

“您请。”

“老妈,拜托……”

“不好意思,乔西。我和克拉拉谈话的时候,你就在那边站一会儿。”

这下就只剩 母亲 和我了。尽管我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但那并不容易;甚至,我或许还让脑海中的恐惧表露了出来。

“克拉拉,” 母亲 说,“我要你别朝乔西那边张望。现在,告诉我,不要看: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的,太太。”

“很好。乔西,我要你保持绝对的静默。现在,克拉拉。我女儿的声音。你刚刚听到她说话了。你说说,她的音高是怎样的?”

“她说话时的音高介于中央C之上的降A音和高八度C音之间。”

“是吗?”又一阵沉默过后, 母亲 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克拉拉。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女儿走路的方式?”

“她的左髋部或许有问题。还有,她的右肩可能会痛,所以乔西会以一种让右肩避免突然性动作或非必要冲击的方式走路。”

母亲 思考着我的话。接着她又说:“好吧,克拉拉。看来你懂得挺多。那么能不能请你为我重现乔西的步态?你愿意吗?就现在?我女儿的步态?”

越过 母亲 的肩膀,我看到 经理 的嘴唇翕张着,似乎要说话。可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迎上我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迈开了脚步。我意识到,非但是 母亲 ——当然还有乔西——整间商店此刻都在注视着,倾听着。我走到拱门下面,走入 太阳 铺陈在地板上的图案。然后我走向商店中区的那几个B3,还有 玻璃展品推车 。我竭尽全力地重现我所看到的乔西的步态——第一回是在她走下出租车后,那时罗莎和我都在橱窗里;接着是四天后, 母亲 刚一抽回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她便冲着橱窗走来;最后就是我刚刚看到她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走向我,眼中满是欣慰与快乐。

我走到 玻璃展品推车 前,动身绕开它,一边尽力不去碰到站在推车旁的那个男孩B3,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保持乔西的步态特征。

可就在我要原路返回的时候,我抬眼一瞥,正好看到 母亲 ,而我所看到的某样东西让我停住了脚步。她依然在用心地看着我,但她的目光似乎径直穿透了我,在我的身后聚焦,似乎我是一块窗玻璃,而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玻璃后面很远的地方的某样东西。我就站在 玻璃展品推车 边上不动了,一只脚悬空,脚跟离地。商店笼罩在一片奇怪的静默中。这时, 经理 说话了:

“如您所见,克拉拉拥有超乎寻常的观察力。我从未见过有谁像她这样。”

“老妈。”这一回乔西的声音很轻,“老妈。拜托了。”

“很好。我们要她了。”

乔西迫不及待地朝我走来。她伸出双臂环抱我,将我拥入怀中。我的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看到了 经理 快乐的微笑,还有 母亲 那张憔悴严肃的脸——她正低着头,在单肩包中翻找着什么。


[1] 在主人公以第一人称讲述的这个故事中,出现了许多特定的人、物、地点名称。这些名词在英文原文中是以首字母大写的形式出现的,不同于一般的行文规则,暗示这些名称在主人公头脑中的独一无二性,如Beggar Man(乞丐人)、RPO Building(RPO大楼)、the Sun(太阳)、the Manager(经理)等等。在译文中,这些特定的名词都统一以 楷体 出现。——译注 5WCfovKoMzameowvLx7MuRjng6J1Y9vJV+extLhGgCIYKHwMqosGPrvmplaIih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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