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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者的他者性
——人类学“写文化”的方法问题

彭兆荣 [1]

中国文学人类学研究会第五届年会的主题“人类学写作”,直接承接着人类学对“writing culture”(写文化)方法问题的自觉。这里谈谈自己的理解。我们把人类学的“写作”看成一个大概念,它大大地超越于用文笔写作这个小概念。所谓“writing culture”(写文化),指对一种文化的整体表现,它大概包括思维、知识、认知,也包括写作的方式和材料的使用。相对于文化的创造这个大传统而言,所谓的文学写作、文字书写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新的小传统。人类学写作的提法,突破书写小传统的限制,将小传统还原到大传统中。下面举三个例子,给大家讲三个故事。这三个故事来自当代人类学家,特别是一批历史人类学家所做的一种研究。这三个故事大概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就是在传统的文学写作中什么材料会被认为是不符合文学经典或者说是文字经典的,但是今天它不仅可以被使用,而且可以重新来建构一种知识的范式。

第一个故事来自著名的美国人类学家Marsh all Sahlins(马歇尔·萨林斯)。他最近一段时间在人类学界是一个非常突出的受争议的人,原因之一是他的研究范式。我个人非常喜欢他,我觉得他这种研究范式大概对中国的文学人类学甚至历史人类学有重要的示范作用。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库克船长的。在英国历史上库克船长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比我们中国的郑和有名得多,他可以说是欧洲殖民探险的一个后续的英雄,在他的三次探险过程中间,像我们现在所知的很多地方,事实上都是他发现的,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夏威夷等。当1779年的2月他第二度到达夏威夷的时候,落入了夏威夷的土著手里,然后被夏威夷的土著残酷地杀害了。杀害到什么地步呢?把他肢解。库克船长的水手们,就是跟他一起探险的那些船员们去抢库克船长的尸骨,最终只抢到了他的一片小小的骨头,带回了英国。这是一个听起来很残酷的故事,但是很奇怪的是,事实上当库克船长到达夏威夷的时候,夏威夷的土著对库克船长是非常崇拜的。笔者看过跟库克船长一起去南太平洋巡游的海员的手记,它讲得很清楚,当库克船长到夏威夷的时候,船还没有进岛,当地的岛民就像迎接圣人一样地,像叶舒宪教授讲的中国圣人一样,不过他不是口耳之王。岛民像迎接神王一样地纷纷下到海里,甚至怀孕的妇女都向浅海跑去迎接这样一个外来者。也就是说夏威夷土著是把库克船长当成他们心目中的一个尊神。但是恰恰又是夏威夷土著以最残酷的方式杀害了库克船长,杀死了他以后库克船长被当地的(土著)当成一个罗诺神来祭拜。这是一个所谓不争的历史事实。

对于这个历史事件,一方面我们要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为什么土著把库克船长当成神,但是又非常残酷地杀害他?这里会涉及原住民的一个神话传说和相关仪式。在世界各地的民族志报告中,很多原始部落都有一个这样的模式:他们部落社会的是否兴旺与发展就是以它的人王为标志。它的国王(或者是部落酋长,或者是祭师)作为一个国王也好,作为一个符号也好,作为一个象征也好,如果他的身体很好,具有旺盛的性能力,长得英俊高大,具有特别的相貌,就说明他们的部落社会繁荣发展;如果这个头人生病、出现了衰老迹象,那就意味着这个部落要走向衰亡。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要举行一个仪式,即杀老仪式,把老国王杀掉,然后迎来一个新的国王。那么库克船长在当地的神话中间恰恰符合了作为一个新的国王的条件。夏威夷是一个岛屿,其神话传说认为新的神将从大洋的尽头乘坐着大铁鸟来,而且这个人长得特别英俊高大,长得很奇特,所以库克船长的到来恰恰符合了当地神话的这样一种叙事,这个叙事就变成了非常有意义的、土著残酷地屠杀库克船长的故事叙事。

这种故事在今天看起来是非常奇怪的,但是我们可以这样想:人类的早期并没有将自己与其他生物相区分,我们人类首先是动物。你去看一下世界上许多原始民族志,可以看到大量类似主题的民族志记录。那么这种民族志记录来自哪里呢?我们去看一下动物世界,特别是哺乳动物世界,事实上它们的社会就是这种社会。当一个动物社会的国王,比如说狮子,一头公狮子作为国王坐到王位是很不容易的,它必须与其他的公狮子进行争斗,当它斗赢之后就拥有了狮王的位子,然后它拥有了很多“嫔妃”,可是它这个位子时时刻刻要受到周围其他年轻公狮子的觊觎和威胁,所以当这头狮子老去的时候就会被其他更年轻的狮子杀掉,或者是赶出这个兽群,然后由更年轻的狮子来统领这个兽的王国。

动物世界,特别是高级哺乳动物世界的这种规则事实上在人类早期的原始部落中间有非常相似的表现。只要去看一下弗雷泽的《金枝》,其中有大量篇幅专门讲到杀老仪式(killing the old),就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民族志中有许多部落实行的就是这样一种规则。那么我们后面在文学主题中间所谓的杀老,你看一下《哈姆雷特》,杀老仪式,弑君仪式,包括俄狄浦斯情节,这些东西事实上都遵循着作为动物世界的一个基本的准则。

萨林斯通过夏威夷的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地还原了我们传统的所谓思维模式或者是认知模式,他写了一本书叫《历史的隐喻与神话的现实》。你们看一下这个英文的标题,非常奇怪。我们通常会认为历史应该指向historic reality,就是历史的事实,因为历史是记录事实的,而神话是记录虚构的,或记录隐喻的。萨林斯恰恰颠覆了我们传统的认知和表述方式,他说历史的虚构和神话的事实,他希望通过这个故事来创造一种新的表述范式,这种范式不仅是历史人类学范式,我觉得在文学人类学中非常值得借鉴和思考。传统的经典著作中像神话、传说、故事、口述这些东西大概是不能够进入到经典文学里,总觉得那些是难以拿上台面的,即使在大学里所讲的民间文学大概也是属于文人文学的附属物。所以今天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大概会有很多收获。原来某些经典文学就来自民间文学的神话原型,而原型则产生于文化传统的潜规则。

第二个故事也是萨林斯说的,但是距离我们中国很接近。大家知道我国有个邻邦柬埔寨,那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世界文化遗址叫吴哥窟。吴哥窟的奇特在于,它曾经是一个十分繁荣的古王国,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它突然间消失了,消失在原始丛林中间。吴哥窟的被发现反而是一个法国的旅游者、探险者,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这里有一个记录:在13世纪有一个叫朱大全的中国游客曾经旅游、探险过柬埔寨,他转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实际上是一个仪式。在吴哥窟国王的金殿上面,国王每天都要跟他众多的嫔妃交媾。这个交媾事实上是一个仪式,在这个仪式的过程中间每天必须有一个固定的仪式程序,就是他每天跟一个叫做索玛(Soma)的女人交媾。索玛的形象是一条九头蛇,因为九头蛇代表着柬埔寨王国的图腾形象。国王在与索玛神女的交媾过程中,要重复地讲述一个历史故事,就是要让这个国王时时刻刻记着你这个国王是从哪里来的,最早的这群人是怎么来的。根据神话传说,最早的国王是印度的一个王子来到了吴哥窟,然后建立了第一个王朝,叫扶南王朝。这个仪式每天要重复,就是要让国王记住:你这个王国、你这个王朝是一个外来的王子到这里与当地的女人结婚建立起来的。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如果哪一天索玛晚上没有到,这个国王就面临可怕的死亡的威胁,意思就是说你这个国王大概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应该有新的国王来替代你了。

那么这个故事所表达的一个意思模式,就是stranger- kinship,就是叫作“生人-王治”。任何一个国王,其实他的原型都不是从一个族源本身产生出来的,它总是有一个陌生人作为一种异化的力量、异己的力量来体现出来的。这几张图片里头就包含了这个意思,是我前年到吴哥窟去调查时照的,我觉得吴哥王国的这个例子很值得思考。而且吴哥王国的成立事实上在中国古文献中还有记载,跟中国人也有关系,所以这个故事本身不是简单的一个神话传说和仪式,它是实实在在留下一个非常值得人们去纪念、去凭吊的历史记忆,现在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地。我也建议大家在座的可能的话去看一下,现在去一趟很简单,值得看。它是一个丢失的文明,这个文明与华夏文明、印度文明,与外来者(所谓的stranger- kinship)结合起来考察将是意味深长的。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以这样的一个主题去思考,世界上所有的文明在表达的时候试图把自己的文明表达得非常的纯粹、非常的神圣,是一个由自我内部所产生、所发展出来的文明模式,而事实上人类学在世界范围内的丰富的民族志材料充分说明:在很大的程度上,人类早期的文化和文明的发展遵循的就是我们所看到的例如狮子社会的这样一种王国的法则:不断地有外来的、外姓的、外种的、异己的力量加入进来,使之发展起来的。所以,有些时候有一些民族族源大概是故意建构和想象的,以强调他们这个民族完全没有外来的影响,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纯粹性和高贵的血统。这种绝对纯粹的种族是否存在值得怀疑,而外来的生人建立王权的事实,在历史上一再重演。人类学给出的实例对于反思中国历史是非常值得借鉴的。

下面讲第三个例子。那是我做了大约二十年的一个田野考察对象,我主要是做瑶族研究。我们知道瑶族现在是一个国际性的少数民族,瑶族的族源非常有意思,瑶族有一个传说。因为瑶族没有文字,其文化记忆主要是通过口传。瑶族主要的支系就是过山瑶,也叫盘瑶,在西方国家叫勉瑶。他们共同认为他们的祖先是一只神犬,叫盘瓠。这只神犬曾经有功于汉族的王。神话传说是这样叙述的:在古代的时候两国交锋,平王(汉王)和高王(番王)打仗,平王节节败退,高王屡屡胜利。这个时候平王就没有办法,他就张榜天下,就说谁如果能够割取高王的首级,就把自己的三公主嫁给他。没有任何人敢去揭榜,因为那个时候平王的天下已经是属于大势已去的时候,唯独一头神犬(它是平王的宠物)叫盘瓠,它把这个榜揭下来,之后它潜入到高王的营寨,趁着高王晚上睡觉的时候咬死了他,把他的首级咬回到平王这里来。然后平王率领大军过去,一举歼灭了高王(的军队)。所以这头神犬就成了平王的乘龙快婿。因为它是狗,所以它不愿意在皇宫里过东床快婿的生活,它愿意回归自然,所以它带着它的妻子,也就是平王的三公主回到了山里头。据说曾经在十几年前还有世界范围内的瑶族寻找千家峒的这样一个运动,千家峒就是当年盘瓠和汉家的公主居住、生活、生养后人的地方,他们后来繁衍了瑶族的十二大姓,六男六女。

这个故事现在在瑶族中成了他们祖先、族源的一个基本的认同,他们有一些瑶族的文书,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名目,《平(评)王券牒》《过山榜》等等。这些东西都成了世界范围内的瑶族认识他们的祖先和族源的一种神话叙事,到今天为止世界范围内的瑶族特别是盘王支系仍然在举行盘王节。就是上个月末在广东还举行了一个盘王节。在盘王节过程中他们同样是祭他们的祖先。我们看一下这个图,这个图的右边是我去做调查的时候看到的,是其中有这么一个仪式:两个人披着神犬的(衣服)在做仪式,一个模仿神犬,一个模仿三公主,在作交媾。他们完了以后还有接下去的仪式,他们口含酒水,洒向参加仪式的瑶族同胞头上,意思就是表明现在所有的瑶人都是盘瓠的后人。这个仪式到现在为止是很难碰到的。这个仪式举行七天七夜,没有间断。这是还盘王愿仪式。盘王仪式还有很多很多,任何一个瑶族人,不管男女,在一生中间都要举行成丁礼,成丁礼实际上是面对着他的祖先面对着盘瓠来做的。

瑶族神话传说在汉族典籍中是有很多记载的,如汉族的《后汉书·西南夷列传》《搜神记》等都有记载。但是汉族记载同一个故事原型,讲述却是截然相反的意思。瑶族这边讲这个故事是把自己说成是有功于朝廷、有功于汉族的一个英雄祖先,盘瓠是一个英雄祖先;但是在汉族的记录中这头高辛犬是一个异类,是被污名化的一个物种。所以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的民族中间会出现完全不同的价值叙事。但是我们要讨论的大概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故事恰恰连接着汉族和瑶族这两个今天所谓的“民族”之间的很多问题。我们要讨论的是在世界上所有的民族中都存在着一种他者的东西,所以笔者这个题目就是“我者的他者性”。

前一段时间(2002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了一本书叫做《自我的他性》,作者是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个叫作流心(笔名,真名是刘新)的华裔学者。这是一个独具慧眼的学者写的书。他的田野经验很有意思,他调研的地点是广西的滨海小城北海,他要说明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今天的中国社会在迅猛地发展,但是中国今天的社会发展过程中间包含了很多传统中国文化体系中的“他者”。他的故事讲了三个新的人物,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官员,一个是小姐。这三个力量在今天的中国社会结构中间成了一个重新结构的重要因素。在这些重要因素中,像商人、小姐在传统的中国文化经典中是不可能作为中国正统的文化因素进入的,而在今天所谓的发展最好的社会里头,像这样的异化力量,像商人、小姐,这种力量在今天的中国经济发展中,对中国的社会结构不知道起了怎样的作用。流心试图通过这样一个力量来解释任何一个社会事实上都包含着非常多的“我者的他者性”。

我想我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在论文中会有一些需要讨论的问题,就不在这里讨论了。因为现在文学人类学、历史人类学关于科学方法、表达的技术、真实性等有很多的讨论。一些新出现的问题层面是以前的人文研究没有遇到过的。由人类学的民族志写作即写文化的新经验中提出的焦点问题,如族群认同与归属方面的复杂性、杂糅性;如历史叙事的真伪判断如何取决于叙事者的文化立场;如何让叙事的多元对照与对话取代单一和绝对的权力话语叙事,等等。此类问题足以更新人文学者旧观念。比如说我们传统的历史叙事中强调的是事实,强调的是文献的出处和根据,强调的是一种数据。可是像萨林斯这种做法,将历史讲述的主体从西方殖民者转移到被殖民者的神话世界观及口述方式,于是无文字的一方替代掌握文字书写权力的一方,“历史”打开了它以前从未向我们打开的一面。总而言之,人类学写作之所以不同于以往的一切历史写作和文学写作,就在于其叙述视角的转换与多元性。三个故事表明,神话传说与民俗仪式如何成为一种可以被经典写作所接受的事实,堂而皇之地进入到学院式的研究中。社会结构中若没有这些所谓虚构的、所谓草根的、“异质性”的、所谓民间的,那正是经典文学叙述、历史叙述的最大的偏向和失误。我今天想通过这三个故事来说明,人类学的民族志书写或文化书写(writing culture)问题,为什么特别值得我们反思和借鉴。

(已刊于《百色学院学报》2009年第5期)

[1] 作者简介:彭兆荣(1956~),男,江西人,厦门大学人类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

本文原为2008年11月在贵州民族学院召开的中国文学人类学研究会第五届年会上的主题演讲,由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王倩博士根据录音整理。 AJ7T59Z41xN17F/OoOJQC1wdm0G24ttNK9pkQnkAXY36FrQODt0ECg9X/ADf7X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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