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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记得1947年，南京中央大学（今南京大学）为纪念“五四”运动28周年，敦请了好些学者名流在该校大礼堂讲演。中大礼堂原本不小，容纳得两三千人，但是那天盛况空前，不但楼上楼下座无虚席，就连过道里也挤得水泄不通，站着许多闻风而来的听众。
第一个率先上台讲演的是著名经济学家马寅初先生。那年马老已65岁，光头，无须，红光满面，身着大襟长衫，手里摇晃着一把纸扇，态度潇洒自如，讲起话来一口浓重的嵊县口音。
他那天的讲题，丝毫没有涉及“五四”，而是当时大家最关心的一个现实问题——“米价为什么会涨？”。
令人惊讶的，并不在于马老讲演的内容和口才，而是他走上台来，尚未启齿讲到正题之前的那一段无怖于死的开场白。
马老劈头第一句话就说：“我今天是写好了遗嘱到这里来的！”说毕，将遗书亮给大家瞧。这下会场全被震住了，听众个个变得瞠目结舌，不明究竟！他为什么要留下遗书呢？停了几秒钟，马老解释道，讲演一结束，特务恐怕要把他抓起来，拉他去坐牢、杀头，迟早自己要步李公朴、闻一多的后尘。
马老接着身子倾前，全身颤抖地说：“我知道你们听众里面有特务！特务就在你们当中！”边说边用手对着大庭广众指指戳戳，仿佛他已经认出来了谁是特务！他连连拍着自己的胸脯高叫道：“我不怕，别人不说我来说，别人不敢说我敢说，我马寅初不怕杀头，杀头也要说……”话音一落，全场顿时响起了如雷的掌声。稍知马老底细的人，谁不知道他一向是个风骨凛凛的铮铮铁汉！
“米价为什么会涨？”这样一个看似轻描淡写无关宏旨的小题目，经马老一发挥，却引发出了一大套内涵极其深厚的道理来，比正面抨击蒋政权腐败无能所起的作用还大得多。
记得大意是讲米价涨由于物价高涨；物价高涨由于法币贬值；法币贬值由于通货膨胀；通货膨胀由于财政赤字；财政赤字由于军费庞大；军费庞大由于打内战。他这样层层剥笋的结果，很自然地便把问题的症结归咎于“内战”上来了！正当讲到这节骨眼时，马老把桌子一拍，提高了嗓门，振臂一呼道：“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马上停止内战！……我马寅初今天专程由上海赶到南京来，其目的就是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反对内战、反对内战！”
在全场一片反对内战声中，马老结束了讲演，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不少人还为之雀跃呼啸不已，同时响起了雄壮激昂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嘹亮。于是马老由一大群学生搀扶着、簇拥着、保护着离开了会场。
真是无独有偶，第二个上台讲演的许杰教授，比马老讲得更露骨、更惊人。他说：“人人都说延安好，我也说延安好，延安就是好，延安什么都好，延安放个屁都是香的……”他这个语俗意不俗的比喻，顿时惹得哄堂大笑起来。至今时隔半纪，我还觉得言犹在耳，印象极为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