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文学史上,清朝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朝代。一般说来,一个朝代的文学也如同一年的四季,有春的孕育,有夏的热烈,有秋的感伤,有冬的凋零。但清代的文学不同。它的春天和夏天短得几乎让人觉察不到,一转眼,秋天就已经来临。清朝几乎所有伟大的作品都是在前中期收获的,与此相伴的,则是弥漫其中的、与一个新生不久的王朝似乎不相称的感伤气息。这种气息,我们在《桃花扇》、在《长生殿》中可以感受到,在纳兰词、在“神韵说”中可以感受到,在《聊斋志异》中同样可以感受得到。而《聊斋志异》中将这种感伤情调表现得最突出的,就是那些书写人间书生与青林黑塞间女子的爱情故事了。
《聊斋志异》中,那些与人间书生相爱的鬼女大都是非常美丽的。但她们的美丽,多是黛玉那种柔弱而令人哀伤的美,她们仿佛从纳兰性德的词中走出,缠绵悱恻,但罕有健康的活力与激情。如《莲香》中的鬼女李氏,“质弱单寒”,“风流秀曼,行步之间,若往若还”;《连琐》中的连琐,“瘦怯凝寒,若不胜衣”;《伍秋月》中,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伍秋月的容貌,但从她“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来看,她必然也是娇弱柔媚,而非体格丰硕、肤色红润的女子。鲁迅有一句俏皮而深刻的话,叫作“焦大是不爱林妹妹的”,其要义在于点明,审美是有阶级性的。其实,审美不仅有阶级性,还有时代性。时代精神总是深刻地影响着人们对于美的理解。比如殷周时期推崇武勇,于是拥有高大身材、健壮肢体、红润皮肤的女性就成了男人摇曳目光的焦点;唐代是兼收并蓄的开放时代,于是各种类型的美女几乎都受到人们的欢迎,但和强盛的时代相应,健康丰满显然更得青睐;明代中晚期是一个纵欲之风盛行的时代,于是风骚性感的女人就在男人冶荡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富有吸引力。同样,清代前中期的感伤主义思潮也对人们的审美观念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现实生活中美好事物的脆弱易折,高压统治下无所适从的茫然恓惶,遍及华林的感伤情绪,都使得具有感伤气质的纤弱女子成了凝聚时代审美理想的典型。蒲松龄在这样的具有末世情调的女子身上寄予自己的最高审美寄托,固然是个人的眼光,然而也寄予着时代的审美理想。
与她们具有感伤气质的外貌相应的是她们生前大多具有不幸的遭际。如连琐生前的身份为“李通判女”,不幸早夭,埋在桑生坐馆处的墙外。伍秋月生前的命运也不太好,虽然得到了父亲的宠爱,但毕竟在十五岁就不幸死去。宦娘生前是官宦之女,随父流寓,十七岁便暴病身亡。生前不幸,而死后她们的生活也远远说不上幸福。《聊斋志异》中有许多鬼作的诗,大多数的诗歌都在诉说她们在幽壤中,深夜里寂寞凄清的游荡。“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衣。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她们即使基本上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横在面前的一个“生死悬隔”的界限总是在提示着她们自己是“泉下人”。再加上她们冰冷的体温,有形无质的身体,顽艳哀绝应当说是她们的总体风格。
“身为异物”是一切来到人世的鬼的遗恨。如《宦娘》。温如春以出色的琴技打动宦娘,然而,因为自己泉下人的身份,她竟然无法答应温如春的婚约。为了报答心上人对自己的眷顾,她竭力促成了温如春和良工之间的婚姻。但对于温如春的爱意与这种爱不能实现的遗憾却始终不能释怀。她的那首《惜余春》词,正表明了她与心上人虽是高山流水的知音然而终于不能结合的痛苦:“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在最后,当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温如春与良工夫妇竭力挽留她的时候,她却在请温如春为她奏了最后一曲后凄然告别,“出门遂没”。正是这种人鬼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造成了有情人终于难成眷属的遗憾,以及没有具体加害者的悲剧。这是一种无法解答、无可奈何的悲哀。冯镇峦特别推崇这篇小说的结尾,说它袅袅不绝,缥缈不尽。他确实说出了《聊斋志异》中多数笔涉幽冥的爱情故事的独有特征。一般说来,美好感情的失去无疑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失落感,而这种失落感又往往在两极之间徘徊。绝对的失落带来的是绝对的失望,但绝望之后也便死了心,相反倒会有一种解脱后的宁静;似乎可以弥补的失落不那么令人绝望,但少了绝望的痛苦,却又多了某种永远令人割舍不下的不平静。《宦娘》引起的失落接近后者。鬼魂的倏然而去使人对她的倏然而来仍然抱有某种希望,但即使她再次倏然而来,也仍然无法突破幽明间的阻隔,无法改变异类的身份;于是,我们在失落之后盼望的,其实还是一个失落。这是不能解脱的等待,是不曾绝望的绝望,缠绵延伸,余音不绝。
这种哀伤忧郁的情愫其实是《聊斋志异》所有涉及幽冥之爱的共同基调。即使是那些终于成就了好事的爱侣,也依然笼罩在或浓或淡的凄凉之中。那些鬼女并不能摆脱她们那些伤痛的人世经历的回忆,更加重要的是,他们相爱的环境——青林黑塞,早就为他们的爱情设定了一种感伤的氛围。
宦娘
选择青林黑塞作为故事展开的背景,这本身就透露出一种对于人生的态度。在这个方面,蒲松龄的身份悬隔的朋友、当时的吏部尚书王渔洋堪称是蒲松龄真正的知己。为《聊斋志异》写序的人很多,但多数注意到的都是聊斋劝善惩恶的意识,以及在其中寄予的身世不平之感。如余序说聊斋:
平生奇气,无所宣泄,悉寄之于书。故所载多涉諔诡荒忽不经之事,至于惊世骇俗,而卒不顾。嗟夫!世固不乏服声被色,俨然人类,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难与方者。下堂见虿,出门触蜂,纷纷沓沓,莫可穷诘。惜无禹鼎铸其情状,钃镂抉其阴霾,不得已而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
在《聊斋志异》众多的序文当中,应当说,余集的序文是写得最好的一个,比起那些呶呶然徒以劝惩为《聊斋志异》笔涉荒怪辩护的皮相文字来,它可以说抓住了《聊斋志异》之骨。但余集抓住的也仅仅是有形的骨而已。相比之下,王渔洋序诗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句,却可谓抓住了《聊斋志异》的魂。他说: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蓬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与其他序文或序诗竭力把读者的注意力吸引到聊斋具体的故事或者寓意不同,王渔洋的序诗没有强调这些。他注意到的是作者对于现实人生的态度“厌作人间语”,以及笼罩在整部《聊斋志异》上的意象“秋坟鬼唱”:这个意象与其说是浪漫的,不如说是感伤的。从主观上来说,蒲松龄所悲所感的或者只是个体的命运与遭遇;但客观上,其作品中的意绪却仍然充满了那个时代的回音。《聊斋志异》中那些笔涉幽冥的爱情故事中,有天真的欢笑,有两性相悦的美好,但在这一切的背后,人们总会感受到一种难以掩去的感伤——不管具体的故事是喜悦还是悲伤,这背景总是在暗示着死亡。正是这种“悲以深”的(也许是非自觉的)感伤意识,构成了《聊斋志异》耐人寻味的难言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