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义的创作角度来看,影视剧、戏剧等表演类艺术作品是由多方参与创作的,编剧、导演、摄影、演员甚至制片都是作品创作链条上的一环,这些环节的合力协作形成了作品的最终样貌。也就是说,每一个环节都会影响作品最终的艺术呈现。因此,编剧创作出来的剧本只是这些表演类艺术的重要环节之一,是作品成功的基础与前提。作为编剧,应当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具有清醒的认知;同时,由于创作不同人物、叙述不同故事和处理不同题材的需要,编剧还需要具备足够的文化素养与生活素养。
由于剧本写作需要考虑到群体化消费的特征,编剧在创作时需要把握市场的脉搏,关注观众的兴趣点。如果一味地沉浸于自己的审美情感中难以自拔,不考虑市场的需求、不考虑观众的好恶,这种写作态度就不太适合从事编剧这个职业。一位电影制作人很直接地表达了对编剧这种要求的原因:“编剧的第一标准是作品要为大众写电影,这是编剧创作的出发点。……我要写小说,我要写诗,一支笔就行了嘛,你不用进入这个产业。你为什么选择电影?电影是一个大众艺术,是在讲票房的,是很多人掏钱才能拍出一个几千万元的电影。”
编剧需要具备谨慎、踏实的创作态度。在进行剧本写作甚至是更早的选题策划时,目标观众群的确定是编剧必须考虑的问题。一个创意能否被采纳,一个剧本能否被拍摄或演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最终的消费群体是哪一类观众群,是否能够吸引足够多的观众来观赏它,它的投入与产出相比是否能够产生足够的市场价值。这些问题,已不仅仅是编剧如何展示自己的能力、如何投入感情创作作品这么简单的问题了,它需要由“谁会看”这个问题延伸出去,充分考虑“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电视剧是家庭全体成员都可能观看的,因此它的剧情设置应当平民化,易于让大众接受;电影的观影人群由喜好不同的个体组成,观影人群的年龄、喜好甚至将要上映的档期都是编剧在剧本写作时要考虑的问题;话剧创作是进行经典性叙事还是具有先锋实验性,是在大剧场还是在小剧场演出等,这些与写作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确确实实在影响、指导着剧本的写作方向。改编自王度庐武侠小说《卧虎藏龙》的同名电影,当年在全球狂揽2.28亿美元的票房,然而这部电影在中国只有1,000万元的票房收入,国内观众并未因为它获得奥斯卡奖而趋之若鹜。究其原因,《卧虎藏龙》发行对象以欧洲观众为主体,主要关注欧洲观众的审美倾向,在影片中着力突出外国人心目中的中国情调:中国功夫、中国景观(九寨沟、竹林等)、中国传统服饰,在此基础上讲述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以及对人性展开深层次的挖掘。“一位从好莱坞回来的电影人曾说过,好莱坞永远在猎奇。片中的大漠风情、江南韵味、飞檐走壁、京城宫墙、徽州深宅,西方人眼里东方文化的神秘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尽管在中国观众看来丝毫不稀奇。”
虽然这部影片中灌注了新的武侠视角,为后来中国武侠片的拍摄提供了新的理念,但中西方的审美差异还是导致了这部影片中外票房的巨大差异。
虽然剧本写作不能信马由缰,需要充分考虑受众群的感受、顾及这个产业对创作的约束,但这并不意味着剧本写作要完全舍弃个人化的审美,绝对地屈从于大众的消费要求。如何进行个体化叙事视角与大众接受需求的平衡,如何在娱乐化的基准上具有更高的思想性与艺术性,是每一个表演类艺术创作者需要考虑的问题。一些制作出很高的思想与艺术水准作品的导演、编剧逐渐形成品牌效应,他们创作的影视剧、话剧等具有独特的个人色彩,具有深刻反映社会与揭示人性的力度,使观众在娱乐消费的同时,心灵受到震撼,审美能力得到提高。寻求思想艺术与娱乐的平衡点,使创作者的创作与受众的欣赏水平形成良性的互动,是保持表演类艺术产业鲜活生命力的最佳途径。
是否具有吸引人关注的因素,是剧本写作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作为编剧,应当具有一定的话题意识,将能够引起观众关注的话题植入剧本中。成功的话题植入能够呼应社会现实,引起一定的市场认同度,甚至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话题。由郭宝昌导演的电视连续剧《大宅门》自2001年热播后,重播多次依然有许多观众。在这部具有郭宝昌家族影子的自传式电视连续剧中,以医药传统世家白家“百草厅”的百年传承历史为核心,展现了支撑这个家族兴盛不衰的商业精神——大胆创新、诚实经营;围绕着“百草厅”发展的坎坷历程,演绎了这个商业家族在动荡的时局中坚守民族大义、秉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民族气节。《大宅门》不仅开启了全新的商业剧制作模式,还引出一大批讲述家族企业坎坷历程的商业连续剧。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下,企业如何才能长盛不衰是人们关注的热点问题,《大宅门》以具有百年历史的医药世家的经营故事,诠释了企业充满活力需要具备的核心价值观;性格丰满的人物形象塑造、跌宕起伏的故事讲述,加上具有时代性的商业经营成功模式,使得这部电视连续剧有了成为经典的可能性。
再如,电影《亲爱的》上映后,让更多人关注到拐卖儿童问题,深层次理解被拐家庭遭受的苦难。这部电影不仅唤起了更多民众对拐卖儿童问题严重性的认识,也推动了相关立法的完善。
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认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对历史的一切评价,如果离开了现实的语境,那么它将失去存在的依凭。不同的人对历史的解读很可能产生很大的分歧,这些分歧正源于人们对现实的看法不同。影视剧的题材五花八门,或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向,或具有超现实主义风格,或荒诞,或搞笑,但真正能引起观众心灵回响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必然具有指涉人类现实生存的影子,能够在故事的演绎中形成热点话题。1950年黑泽明导演并参与编剧的电影《罗生门》,围绕着武士金泽武弘死亡事件展开,寻求其死亡的真相,然而经过砍柴者、僧人、强盗多襄丸、妻子真砂以及通过灵媒召唤而来的金泽武弘亡魂等不同角度的叙述,武士金泽武弘死亡的真相愈加扑朔迷离,由此揭示了人性的自利性与不可信赖性。随着这部电影影响力的日益增强,“罗生门”成为具有一定现实指涉意义的代名词,人们将现实生活中真相难寻的事件称为“罗生门事件”。
导演赖声川在谈到创作话剧《暗恋桃花源》时,认为是现实生活触发了自己创作的灵感:“我们在台湾的生活……那几年经过很剧烈的经济发展,每天的日子不像过去那样很单纯,而是基本上每个人,你一天工作8个小时,你要被干扰20次,当然现在可能更多了——对,你一下要处理这件事,等一下要处理很荒谬的事,然后你再回来处理这件事,然后再回来,那个非常荒谬的事又来了……其实人生本身就是这样子。所以我觉得对于这些观众朋友的问题来讲,我觉得其实《暗恋桃花源》为什么可以打动那么多人,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觉得其实它就是因为长得很像人生本身,它解决人生一些问题,人生本身就是这样,一下子悲一下喜,一下搞一些很严厉的事,一下子就变得很无厘头,然后它是定制定存的一种状态。”
剧本是否具有一定的话题性,能否呼应社会现实生活,能否使观众在观看愉悦的同时引起心灵的回响,这是剧本写作者应当不停思考的问题。
剧本写作所涉及的题材与内容无所不包,因此编剧需要对生活细节有细致深入的观察,需要具有广阔的生活与知识视野,以便在写作时通过真实生动的细节叙述使剧本具有更高的生活可信度,使观众在观看时能够在心理上与表现内容更接近,增加观看的真实代入感,这就要求编剧具有广博的知识积累。
所谓积累,是指为了发展的需要,逐渐聚集起来的有效的东西。剧本写作的知识积累,既“杂”且“深”,历史、心理、哲学、文学、科普、工业制造、金融等方面的知识,对于编剧而言都不是多余的。只有具备足够的知识积累,才能够有效地激活想象力,实现知识在故事讲述中的迁移。
首先,知识的积累能够扩大剧本写作者的写作视野,使其丰富的想象力具有可靠的前提保证,能够拥有更开阔的选材范围。好莱坞科幻片《盗梦空间》讲述了造梦师游离于现实与梦境之间,通过进入他人梦境,改造或植入特定的梦境内容,从而神不知鬼不觉改造他人认知的故事。这个充满惊异想象力的影片之所以能够吸引观众,源于它编写的故事张力十足且逻辑严谨,虽然情节是杜撰的,但其中运用的心理学、数学、逻辑学等多学科的知识使这部科幻片具有真实情境般的魅力。美国作家马里奥·普佐起初的职业是教师,为了写有关黑手党的小说,他在图书馆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最终写出了独树一帜的黑帮小说《教父》。小说中老教父维托·柯里昂这个人物形象不仅具有历史上真实黑帮人物的影子,而且出生于意大利移民家庭的作者马里奥·普佐还为这个人物增加了与众不同的意大利家族长老式的性格特征,所以这个黑帮教父有了与众不同的人格魅力。由马里奥·普佐编剧的同名电影获得了美国第45届最佳改编剧本奖。
其次,具有广博的知识积累,能够使写作者在情节编写时更加符合生活逻辑,增强故事的说服力。一个合格的编剧,知识面应当比一般人更加开阔。著名剧作家洪深说:“人生是这样广泛,而一个人的生活,又这样受着时间空间的限制,断不能样样都经验到;同时,一部作品所需要的是‘完全的报告’,作者如有一物不合……他所讲的故事的可信性,就减退不少了。”
《霸王别姬》编剧芦苇曾解释过“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这句贯穿整部影片台词的由来:“这句台词原小说没有,是我取自昆曲的《双下山》一剧。女孩当了小尼姑思春心切,就唱‘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我写到这段戏的时候,它就蹦出来了。程蝶衣是性别倒错的人,这句台词我们可以在情节与人物的命运中发挥它,它是贯穿台词。……一个编剧爱好广泛一点,就会成为积累。”
扎实的专业积累是编剧必须具备的素养。选择什么故事进行写作,如何将故事通过视听语言讲得更加出色,怎样才能将人物形象塑造得更加鲜明,所有这些问题仅凭编剧自己不停地写作是不能解决的。作家兼编剧刘恒在谈到电影剧本写作时认为:“写电影剧本在文体上没有多大意义,它只有一种意义,是否适于拍摄。很多人剧本不成功是没有点到要旨,这种能力看你怎么使。很多在文学上成功的人,写剧本却不成功,实际上他没有掌握技巧,因为写剧本的难度技巧一点也不比写小说低,而且确实有一定的规律在。”
成功的剧本写作需要剧本写作者提前做大量的专业积累,观看大量的经典影视剧、话剧,阅读大量的经典文学作品,在对经典作品欣赏揣摩的过程中,了解前人的积淀有多么深厚,学习经典作品中表达故事的技巧、情节结构的独特方式,从而开阔写作视野,有利于对人物形象的塑造更深刻,对价值观的表达更深入。
首先,表演艺术类型不同,剧本写作的形式也有很大的区别。不同艺术类型的剧本由于在表演空间、表演时间、表现形式、传播形式等方面存在差异,其写作的格式、表现方式就会具有非常大的区别。影视剧主要运用可以进行时空自由转换的镜头语言,而话剧由于其相对固定的舞台场景,更多地使用人物对白来推动情节的发展,二者在构思故事、设置结构、表现人物等方面具有很大的不同。根据表演艺术类型的不同,在剧本的限制中发挥创作的自由,是每一位编剧需要追求的目标。
其次,同样的故事题材未必适合各种表演艺术类型。一部电影大约90分钟到120分钟,一部电视连续剧的时间要远远超出一部电影的时间,大多数微电影不超过15分钟甚至不到1分钟……电影的受众群体与电视连续剧的受众群体具有很大的差异性,编剧应当充分意识到表演艺术类型时间的限制与受众的差异,有的故事题材可能只适合用电视连续剧的形式讲述而不适合电影表达,在话剧舞台上感动受众的作品未必适合影视剧。因此,好的故事创意未必适合所有表演艺术类型,电影(或微电影)、电视剧、戏曲戏剧等不同的剧本对于故事题材类型的选择也要纳入编剧的思考范围。
最后,由于剧本题材风格的不同,故事类型化的表达也有所不同。尤其是电影、电视剧等通过屏幕媒介表演的艺术样式,类型划分已经非常细致,如爱情片/剧、惊悚片/剧、战争片/剧、科幻片/剧等,不同类型的片种/剧种,整体上具有不同的类型化叙事模式。与文学写作相比,剧本创作的个人化风格表达比较隐蔽,对编剧的要求更侧重在如何运用视听语言出色地讲述故事方面。编剧在构思故事时,需要考虑到不同影视剧类型的不同表现手段,研究不同片种的镜头语言要求。熟悉类型化叙事,具有探索多样化类型故事的能力,是一个合格的编剧应当具备的素质。
【课程实训1】
实训目标: 初步具备将文学语言转化为视听语言的能力,能够用清晰洗练的文字指导画面的内容,使得描写的镜头画面具备进一步拍摄的可能性。
实训内容: 根据诗歌的内容,将之用镜头语言表达出来,不少于5个画面。
云惹低空不更飞,
班班红叶欲辞枝。
秋光未老仍微暖,
恰似梅花结子时。
〔宋〕秦观《秋词二首·其一》
【课程实训2】
实训目标: 能够对生活中的人物、事件细心观察,尤其能够观察到富于生活化、个性化的细节,并运用直白明了的语言进行描述。
实训内容: 记叙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要求用具体的故事细节进行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