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晚,当玛丽拉领安妮到楼上去睡觉时,她生硬地说:
“喂,安妮,我昨晚注意到你脱衣服的时候把它们扔了一地。这是个很邋遢的习惯,我根本不能容许。每件衣服一脱下来,就得把它叠整齐了放在椅子上。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不爱整洁的女孩子。”
“昨天晚上我心里悲痛万分,压根儿没有想到我的衣服。”安妮说,“今天晚上我会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的。在孤儿院里,他们一直叫我们这么做的。不过我多半会忘记,我总是急急忙忙地上床,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躺着,展开我的想象。”
“如果待在这儿,你得有点记性,”玛丽拉告诫道,“对啦,这就像样了。现在念你的祷告词,然后上床睡吧。”
“我从没念过祷告词。”安妮声明道。
玛丽拉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啊哟,安妮,你说什么?难道没有人教你念过祷词吗?上帝总是要求小姑娘念她们的祷词的。你知道上帝是谁吗,安妮?”
“上帝是个永恒的、广博无边的、始终不变的神灵,他代表着智慧、权力、神圣、正义、仁慈和真理。”安妮迅速而流利地回答。
玛丽拉似乎舒了一口气。
“那么你还是懂得一些的,谢谢上帝!你还不算是个异教徒。那是你从哪儿学到的?”
“哦,在孤儿院的主日学校。他们教我们学习整本的教义问答手册。我非常喜欢它。有一些字眼里闪烁着某种光辉。‘永恒的、广博无边的、始终不变的。’那不是很伟大吗?它能产生一种声势——仿佛有一架大风琴在弹奏。我想叫它诗歌并不完全正确,可是它读起来却很像诗,是不是?”
“我们现在不谈什么诗歌,安妮,我们是在谈论你念祷词的问题。你不知道每天晚上不念祷词是件很可怕的罪恶吗?我怀疑你是个很坏的小女孩。”
“你如果长着红头发,就会发现变坏比学好容易得多。”安妮责怪地说,“没有红头发的人是不明白其中的烦恼的。托马斯太太告诉我,上帝是故意把我的头发搞成红颜色的,从此我也不关心上帝了。而且,晚上我总是精疲力竭,没有心思念祷告词。你不该指望要照顾几对双胞胎的人念祷告词。怎么,你真的认为他们也能这样做吗?”
玛丽拉决定必须立刻开始对安妮进行宗教训练。显然,时间必须抓紧才好。
“在我的家里,你一定得念你的祷告词,安妮。”
“噢,当然啦,如果你要我这么做的话,”安妮欣然同意,“我要做一切事情来满足你的要求。不过,这一次你得告诉我该说些什么。上床以后,我要想象出一段真正优美的祷告词,以后可以经常用。我相信这一定是非常有趣的。那么我就开始想啦。”
“你必须跪下来。”玛丽拉局促不安地说。
安妮在玛丽拉膝边跪下,神情严肃地向上看着。
“为什么一定要跪下来祷告呢?如果我真的想祷告,我会告诉你我要怎么办。我要独自一人出去,走进辽阔的旷野,或者走进幽深、幽深的树林,然后我抬头仰望天空——往上——往上——往上——直望进那仿佛蓝得无边无际的可爱的蓝天。这时,我就会感觉到一段祷词。哦,我准备好了。我该说些什么?”
玛丽拉从没这么尴尬过。她本打算教安妮念小孩子们念的传统祷词:“现在我躺下睡觉了”。不过,正如我前面告诉过你们的那样,她有一点儿幽默感——这也就是说她懂得怎样把事情安排得合乎情理;她突然想到,那段简短的祷词尽管对身穿白色罩衣在母亲膝边牙牙学语的孩子们来说是神圣的,对于这个满脸雀斑的怪丫头却根本不合适,她对上帝的爱一无所知,毫不在乎,因为这种爱从来没有通过人类的爱传入她的心里。
“你年纪不是太小,可以自己祷告了,安妮。”最后她说,“就是感谢上帝赐福给你,然后恭敬地提出你对他的要求。”
“好吧,我尽力而为。”安妮保证道,一边把脸埋进玛丽拉的膝盖间。“仁慈的天父——牧师在教堂里就是这么说的,我想用在私人祷告词里也行,是吗?”她插进一句说明,抬起脑袋想了一下。仁慈的天父,感谢你给了我“白色的欢乐之路”、“闪光的小湖”、邦妮和白雪皇后。为了它们,我心里无比感激。这是如今我能想到的要为此感谢你的感恩祷告。至于我想得到的东西,那可就多得数也数不清了。把它们全部列出来,要花好长时间,所以我只提两件顶顶重要的。请让我留在绿山墙农舍,请让我长大以后变得漂亮些。永远是尊敬你的安妮·雪莉。“你看,我说得对吗?”她急切地问,一边站起身来,“如果考虑的时间再多一点,我会使它在词藻上华丽得多。”
幸亏可怜的玛丽拉想到,安妮说出这段不寻常的祷告词并非不虔诚,而只是对宗教的无知,她才没有完全精神崩溃。她把孩子在床上安顿好,一边心中发誓第二天就要教她念祷告词。当她拿着蜡烛正准备离开屋子时,安妮在身后喊了起来。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应该用‘阿门’代替‘尊敬你的’,是不是?——牧师就是这么说的。我把这忘了,不过我觉得祷告词总该用某种方法来结束,就用了另外一个词。你说这要紧吗?”
“我——我想不要紧。”玛丽拉说,“现在像乖孩子一样睡觉吧。晚安。”
“今晚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晚安了。”安妮说着,惬意地蜷着身子躺下了。
玛丽拉退到厨房里,把蜡烛稳稳地放在桌上,然后愤怒地瞪着马修。
“马修·卡思伯特,到这时候该有人收养这个孩子并教她一些东西了。她差一点儿就是个十足的异教徒。直到今天晚上,她这一生中还从没说过一句祷告词,你相信吗?明天我要打发人到牧师住宅去把那套《黎明时分》丛书借来,我一定要这样做。等我给她做好几件合适的衣服,就让她去主日学校。我料到我要忙个不停了。是啊,是啊,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都有自个儿的一份烦恼。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活得很轻松,但是我也是个快要入土的人了,我想我一定要充分利用这点剩余的时间才好。”
为了一些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的原因,玛丽拉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告诉安妮她可以留在绿山墙农舍了。上午,她让孩子不停地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在孩子干活时,她在一旁用挑剔的目光监视着。到了中午,她终于得出结论,安妮顺从听话,手脚伶俐,乐意干活而且接受新事物很敏捷;她的最严重的缺点似乎是往往在干活中间耽于幻想,把工作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被厉声斥责或是出了差错,才猛然回到现实中来。
安妮洗好了午餐盘子,突然露出一副决心要了解最糟糕的消息的神情,面对着玛丽拉。她瘦小的身体整个儿都在发抖,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几乎变得暗淡为止;她紧紧地握住双手,用恳求的口吻说:
“啊,求求你,卡思伯特小姐,你肯不肯告诉我,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走了?整个上午,我耐着性子等待,可是我真的感到再也受不了不知道结果的折磨了。这种感觉真可怕。请你告诉我吧。”
“你还没有把洗碟布放在滚热的清水里烫干净,正像我所吩咐的那样。”玛丽拉冷淡地说,“去把这事做了,再来向我提问题,安妮。”
于是安妮专心去对付洗碟布了。然后,她回到玛丽拉身边,用恳求的目光紧紧盯着后者的脸。
“好吧,”玛丽拉说,她再也想不出借口来拖延她的解释了,“我想我不妨告诉你。马修和我已经决定要留下你了——那就是说,如果你愿意争取做个好样儿的小姑娘,并且让我看出你是感恩不尽的话。啊哟,孩子,出什么事啦?”
“我在哭,”安妮用一种着慌的口吻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高兴得没法儿再高兴了。哦,高兴这个词压根儿不合适。我曾为白色的道路和鲜红色的花朵感到高兴——可是这不同!它远远胜过高兴这个含义。我真是幸福。我要争取做个很好的孩子。我想,这是一件艰难的任务,因为托马斯太太一再对我说,我是个坏透了的孩子。不过,我会尽力去做。可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在哭吗?”
“我想这是因为你太激动、太兴奋的缘故。”玛丽拉不满地说,“坐到那张椅子上,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恐怕你的哭和笑都太容易了。没错,你可以留在这儿,我们一定不歧视你。你必须上学;可是再过两个星期就要放假了,你现在就去也划不来,还是等到九月份开学再去吧。”
“我称呼你什么?”安妮问道,“我一直叫你卡思伯特小姐行不行?我可以叫你玛丽拉阿姨吗?”
“不,你就叫我玛丽拉得啦;我不习惯别人叫我卡思伯特小姐,这会让我感到紧张不安的。”
“仅仅叫你玛丽拉,听上去太不恭敬了。”安妮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想只要你注意在说话的时候不让别人觉得你放肆,这样叫我就没有什么不恭敬的。在阿冯利,不分老幼,人们都叫我玛丽拉,只有牧师除外。他叫我卡思伯特小姐——这也只有在他想起来的时候才这么叫的。”
“我倒喜欢叫你玛丽拉阿姨,”安妮沉思地说,“我从来没有过阿姨或别的亲属——连姥姥也没有。这么叫你会使我感到我是实实在在属于你的。我可以叫你玛丽拉阿姨吗?”
“不行,我不是你的阿姨,我也不相信用并不属于人家的名字称呼他们会有什么好处。”
“但我可以想象你就是我的阿姨。”
“我可不行。”玛丽拉严厉地说。
“你从来没有把事情想象得与现实的情况不同吗?”安妮睁大眼睛问道。
“没有。”
“哦!”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气,“哦,卡思——玛丽拉,你错过了多少好东西呀!”
“我不相信把事情想象得与现实的情况不同会有什么好处。”玛丽拉反驳道,“当上帝把我们安排在特定的环境里的时候,他是不希望我们在想象中忘掉现实的。对啦,这倒提醒了我。你到起居室去,安妮——一定要把脚洗干净,别把苍蝇带进去——然后把壁炉台上那张带有图画的卡片拿出来给我。上面写着基督祷词。在今天下午的空余时间里,你就专心致志地把它背下来。昨天晚上我听到的那种祷告不该再出现了。”
“我想我当时很不熟练,”安妮辩解道,“不过,你知道,我没有过这方面的训练。一个人生平第一次祷告,你不能真正指望她说得很好,是不是?我上床以后想出了一段精彩的祷词,就像我向你保证的那样。它和牧师的祷告差不多长,非常富有诗意。可是你愿意相信吗?今天早上醒来,我一个字也不记得了。恐怕我再也想不出另一段同样精彩的祷词了。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想出来的东西总不及第一次的好。你可曾注意到这一点?”
“这儿有个问题要你注意,安妮。当我叫你做一件事情时,我希望你立刻服从我的命令,而不是站着不动,唠叨个没完没了。快照我吩咐的去做吧。”
安妮立刻朝厅堂对面的起居室走去;她没有回来;等了十分钟,玛丽拉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带着严厉的神情跟了过去。她看到安妮一动不动地站在两扇窗户之间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图画跟前,双手在身后紧紧地握在一起,仰起脸蛋,眼睛里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窗外透过苹果树和一束束葡萄藤射来的白色和绿色的光辉洒落在这个如痴如醉的小身躯上,给她染上了一层超凡脱俗的光彩。
“安妮,你在想些什么?”玛丽拉厉声责问。
安妮吃了一惊,回到了现实中来。
“那幅画,”她说道,指着那幅画——这是一幅非常生动的彩色石印画,题目叫“耶稣基督为孩子们祝福”——“我刚才正在想象我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就是这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她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好像无依无靠,正像我一样。她看起来感到孤独和悲伤,你不觉得是这样吗?我猜想她准没有亲生父母。可是她也渴望得到上帝的赐福,于是她羞怯地悄悄靠近人群外围,希望谁也不会注意到她——除了上帝。我敢肯定我了解她的心情。她的心一定在怦怦乱跳,她的两只手一定是冰凉的,就像我问你我是否可以留下的时候一样。她担心上帝可能不会注意到她。但是他很可能会注意她的,你说是吗?我一直在竭力想象当时的一切情景——她始终一点一点地向前慢慢靠近,最后总算和上帝挨得很近了;这时,他便会看着她,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于是,哦,她心花怒放,浑身一阵激动!不过,我希望画家不要把上帝画得这么愁容满面。如果你留心细看,就会发现所有关于上帝的画都是那样的。但是我不相信他的面容会真的这么悲哀,那样孩子们会怕他的。”
“安妮,”玛丽拉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老早就打断这一通演说,“你不该这样说话。这是不恭敬的——确实不恭敬。”
安妮的眼睛流露出惊异的神情。
“嗨,我觉得再恭敬也不过了。我肯定我没有不恭敬的意思。”
“好啦,我想你也没有——不过,用这种随随便便的口吻谈论这类问题是不对的。另外,安妮,当我叫你取一样东西时,你就应该立刻把它拿来,不要站在图画面前呆呆出神,胡思乱想。记住这一点。把那张卡片拿来,立刻到厨房去,坐到角落里,把那段祷词背下来。”
安妮竖起卡片,把它靠在她采进来装饰饭桌的满满一大壶苹果花的边上——玛丽拉乜斜着眼睛瞅了瞅这壶装饰品,什么也没有说——然后用手掌托着下巴,一声不响,专心致志地认真学习了几分钟。
“我喜欢这段祷词,”最后她宣布道,“它好极了。我以前听过——我听孤儿院主日学校的总管念过一次。可是,那时候我不喜欢它。他的声音沙哑,祷告时满脸苦相。我确实可以肯定,他把祷告看作一项讨厌的义务了。这不是诗,但它使我感到诗一样的意境。‘我们的在天之灵,你神圣无比。’这仿佛是一段乐曲。哦,我真高兴你想到让我学这个,卡思——玛丽拉。”
“好啦,闭上嘴巴用心去学习吧。”玛丽拉简短地说。
安妮把插满苹果花的壶倾斜了一点,轻轻地吻了吻一朵花萼呈粉红色的花骨朵儿,然后又用功学习了一会儿。
“玛丽拉,”过了片刻,她问道,“你认为我在阿冯利能找到个知心朋友吗?”
“一个——一个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知心朋友——一个亲密的朋友,你知道——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知音。我有生以来一直梦想能够遇到她。我从没有真的认为我有这样的运气,可是我的这么多美好的梦想一下子都成了现实,也许这个也是会实现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黛安娜·巴里住在那边的果园坡上,年纪同你差不多,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她回来后,可能会成为你游戏的伙伴。现在她去看望住在卡莫迪的阿姨了。不过,你得留神你自己的行为。巴里太太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她不会让黛安娜同一个行为恶劣的小姑娘一起玩耍的。”
安妮透过苹果花瞅着玛丽拉,眸子里闪耀着饶有兴趣的光芒。
“黛安娜是什么样儿?她的头发不会是红的吧?哦,我希望不是。我自己长着红头发就够糟糕的了,如果我的知心朋友也披着红头发,我是真的会忍受不了的。”
“黛安娜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长着黑头发、黑眼睛和红润润的面颊。而且她心地善良,聪明伶俐,这比长相漂亮更可贵。”
玛丽拉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公爵夫人一样酷爱道德教训,深信在对所抚养的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里都要坚持这个原则。
可是安妮满不在乎地把这道德教训丢在一边,只抓住了她认为更重要的令人高兴的可能性。
“哦,我真高兴她长得漂亮。一个人除去自己长得好看——在我来说是不可能的——而外,最好就是有个美丽的知心朋友。我和托马斯太太住在一起时,她有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架放在起居室里。里面没有书籍;托马斯太太把她最精致的瓷器和她的果酱放在里面——如果她有果酱可以保存的话。有一扇门破了。一天晚上,托马斯先生喝得有点醉醺醺的,把它打碎了。可另一扇是完整的。那时候我总假装把我在玻璃里的影子当作住在里面的另一个小姑娘。我叫她卡蒂·莫里斯,我们俩亲密无间。我经常同她谈话,一谈就是个把钟头,尤其是在星期天,向她倾诉一切。卡蒂是我生活中的安慰和鼓舞力量。我总是假想这个书架中了魔法,只要我知道咒语,就可以打开门直接走进卡蒂·莫里斯居住的屋子,而不是进入托马斯太太放果酱和瓷器的书架。然后,卡蒂·莫里斯就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到一个奇妙的地方,那里百花齐放,阳光灿烂,仙女翩翩起舞,我们可以永远在那里幸福地生活。后来我要去和哈蒙德太太住在一起了,离开卡蒂·莫里斯时我真是心如刀割。她也感到很伤心,我知道这一点,因为她隔着书架的门向我吻别时,泣不成声。哈蒙德太太家没有书架。可是就在离房子不远的河上游,有一条长长的翠绿小山谷,那里有最动听的回声。它能把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传回来,即使你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于是我想象这是一个名叫维奥莱特的小姑娘。我们成了好朋友,我爱她几乎像我爱卡蒂·莫里斯一样——不是完全,而是几乎,你知道。去孤儿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向维奥莱特告别,哦,她回答我再见时的调子好悲哀、好悲哀啊。我深深地依恋着她,因此在孤儿院里,我再也没有心思去想象一个知心朋友了,即使那里还有一些容许我想象的余地。”
“我想幸亏没有。”玛丽拉干巴巴地说,“我对这种行为很不赞成。你好像真的有点相信你自己的想象了。对你来说,结交一个活着的真诚朋友,把你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驱除得一干二净,倒是很有好处的。不过,可别让巴里太太听到你谈论你的卡蒂·莫里斯和你的维奥莱特,要不然她会以为你在编故事呢。”
“噢,我决不那样做。我不会对任何人谈论她们的——关于她们的回忆太神圣了,不应当随便提起。不过我想我很愿意让你了解她们的情况。哦,瞧,这里有一只大蜜蜂正从一朵苹果花里翻滚出来。想想吧,多么可爱的栖身之地——在一朵苹果花里!想象当风轻轻地摇动着花朵时,躲在里面安然入睡,该是多么美妙啊。如果我不是个人世间的女孩子,我想我会愿意成为一只生活在花丛中的蜜蜂的。”
“昨天你希望变成一只海鸥,”玛丽拉冷笑道,“我想你是个朝三暮四的孩子。我刚才就叮嘱你学习那段祷告,不要说话。可是看来只要有人在听,你是不可能住嘴的。那就到你的房间里去学习吧。”
“哦,我现在已经差不多都记熟了——除了最后一行。”
“得啦,没有关系,照我的吩咐去做吧。到你的房间里去,认真地把它学全,然后待在那儿,直到我喊你下来帮我准备茶点为止。”
“我可以把苹果花带上去和我做伴吗?”安妮恳求道。
“不行;你总不至于希望你的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满花吧。本来你就不应该把它们从树上采下来。”
“我也有一点儿这样的感觉,”安妮说,“我似乎感到自己不该把它们采下来,缩短它们可爱的生命——如果我是一朵苹果花,我就不愿被人采下来。可是,那种诱惑是不可抵挡的。如果你遇到一种不可抵挡的诱惑,你怎么办呢?”
“安妮,你没听见我叫你回到你的屋子里去吗?”
安妮叹了口气,退到东山墙屋,在窗口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瞧——我记得这段祷词了。上楼梯时我记住了最后一句。现在,我要想象出有许多东西放进这间屋子,这样它们就会经常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了。地板上铺着白色的天鹅绒地毯,上面绣满粉红色的玫瑰花,窗子上有粉红色的丝绸窗帘。墙上挂着金色和银色的锦缎壁毯。家具是红木制成的。我从没见过红木,可它听上去多么豪华,这是一张沙发长椅,上面堆满了鲜艳夺目的靠垫,有粉红色的、天蓝色的、深红色的和金黄色的,我正悠悠自得地斜躺在上面。从墙上挂着的那面华丽的大镜子里,我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像。我身材苗条,仪态高贵,穿着绣有白色花边的拖到地上的睡衣,胸前缀着一颗珍珠,头上也戴着好些珍珠。我的头发乌黑油亮,皮肤是一种清爽的乳白色。我的名字叫科迪莉娅·菲茨杰拉德小姐。不,不是的——我无法使它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她跳起来,跑到那面小镜子跟前,往里面瞅着。镜子里映出她那棱角分明、长满雀斑的小脸蛋和严肃的灰色眼睛。
“你不过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她认真地说,“每当我竭力想象自己是科迪莉娅小姐时,都发现你不过是现在这副样子。可是,做绿山墙农舍的安妮比做其他任何地方的安妮都要好上一百万倍,是不是呢?”
她把身子凑上前去,满怀深情地吻了吻镜子中的自己,然后来到敞开着的窗户前。
“亲爱的白雪皇后,下午好。下午好,下面山谷里亲爱的白桦树。下午好,山丘上亲爱的灰房子。我不知道黛安娜会不会成为我的知心朋友。我希望她成为我的知心朋友,我会非常爱她的。可是我一定不能把卡蒂·莫里斯和维奥莱特忘得一干二净,要不然她们会感到非常伤心的。我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即使是一个小书架姑娘或一个小回音姑娘的感情。我一定要牢牢记着她们,每天给她们一个飞吻。”
安妮用指尖挥过鲜红色的花朵,抛出了几个飞吻,然后双手托着下巴,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丰富的幻想之中。
雷切尔太太前来看安妮的时候,她已经在绿山墙农舍住了两个星期。说句公道话,这不能怪雷切尔太太。从她上一次访问绿山墙农舍以来,一场严重的、不合时宜的流行性感冒把这位好心肠的太太困在家里。雷切尔太太很少生病,并且毫不含糊地瞧不起病病歪歪的人;不过她说,流行性感冒和世界上其他任何疾病不同,只能说是一场特殊的天灾。医生刚准许她出门,她就急急忙忙赶到绿山墙农舍,满心好奇地想看看马修和玛丽拉收养的孤儿。关于这个孩子的各种传闻和猜测已经传遍了阿冯利的各个角落。
在那两个星期,安妮充分利用了每天清晨醒来后的时光。她已经熟悉了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她发现了一条小径从苹果园底下开始,穿过森林地带,盘旋而上;她曾追寻到它最远的尽头,一路上景物变幻莫测,令人心旷神怡,有溪流和小桥,冷杉树丛和野樱桃树枝叶相接,形成连绵不断的树荫,还有长满丰茂三叶草的拐角,以及点缀着枝条倾斜的枫树和花楸树的幽僻小路。
她和山谷下的泉水——那条奇幻幽深、清澈冰凉的溪流成了好朋友;小溪里布满了光滑的红砂岩,边缘上长着一丛丛棕榈叶般的大水草;再过去是架在小溪上的一座小木桥。
那座小木桥把安妮轻灵的双足引向远处林木葱茏的山丘。在那里,冷杉和云杉遒劲挺拔,遮天蔽日,永远是朦朦胧胧的弱光萦回其间;那里仅有的花是千朵万朵雅致的六月铃,这些是林地里最娇羞、最可爱的花,另外还有一些随风摇曳的淡雅的七瓣莲,像去年盛开过的花的精灵。绿树丛中,闪现着像银线一般的蛛丝,冷杉的大树枝和流苏状的茎叶像是在发表友好的讲话。
所有这些使安妮如痴如醉的探路旅行,都是在她可以用来玩耍的半个多小时里进行的,然后安妮喋喋不休地向马修和玛丽拉讲述她的发现,把他们的耳朵都快吵聋了。毫无疑问,马修是绝不会抱怨的,他脸上始终带着一些沉默的、愉快的微笑,静听着安妮的叙述;玛丽拉没有阻止这种“叽叽喳喳”,直到发现自己对此变得太感兴趣为止,这时,她总是立刻三言两语命令安妮住嘴,使她戛然而止。
雷切尔太太来到的时候,安妮正在外面的果园里,依着自己美好的意愿在被傍晚的阳光染红的茂密轻颤的草地上徜徉;因此,这位好心的太太就有了个绝好的机会来详尽地叙述自己患病的经过。她津津有味地描绘了每一丝疼痛和每一次脉搏,使得玛丽拉感到,她即使患了流行性感冒,也一定要从中得到补偿。等到所有的细节都说完了,雷切尔太太才说出了这次来访的真正原因。
“我不断地听到了关于你和马修的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情。”
“我想你不会比我自己更感到吃惊了,”玛丽拉说,“目前我正在克服我的惊奇。”
“出了这样的差错,真是太糟糕了,”雷切尔太太满腹同情地说,“你们不能打发人把她送回去吗?”
“我想我们是可以的,但我们决定不那么做。马修爱上了她。而且,不瞒你说,我自己也喜欢她——尽管我承认她有她的缺点。这个家好像已经变了样啦。她真是个聪明活泼的小东西。”
玛丽拉说的话比她开头打算说的多,因为她从雷切尔太太表情上看出她是不赞成的。
“你给自己压了一副重担,”那位太太愁容满面地说,“特别是你对于孩子毫无经验。我想,你不大了解她和她的真正性情,因此谁也猜不出那么一个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我敢说我并不想给你泼冷水,玛丽拉。”
“我并不感到灰心丧气。”玛丽拉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我打定主意去做某一件事,我此后就决不动摇。我认为你是想见见安妮吧。我去叫她进来。”
安妮立刻奔了进来。她的脸上闪耀着漫游果园的喜悦;但是,当她意外地发现自己面前是个陌生人时,她慌乱地在门槛里面停了脚步。她穿着那件从孤儿院穿出来的又紧又短的绒布衣,下面露出两条似乎瘦长得很不雅观的细腿,这无疑使她看上去是个怪模怪样的小生物。她的雀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更突出;风把她那没有戴帽子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极为显眼;她的头发从没像这一刻这么通红。
“我说,他们选你的时候没有考虑你的长相,这是毫无疑问的。”雷切尔·林德太太着重评论说。雷切尔太太属于那样一种人,他们可爱,受人爱戴,以无所畏惧和无所偏袒的态度直抒己见而感到自豪。“她又瘦又丑,玛丽拉。上这儿来,孩子,让我看看你。我的天,你见过谁有这么些雀斑吗?头发又红得跟胡萝卜似的!我说,上这儿来,孩子。”
安妮照办了,但并不完全像雷切尔太太所指望的那样。她一个箭步从厨房的这边蹿到那边,站到雷切尔太太的面前,小脸气得通红,双唇颤动着,她那纤弱的身子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我恨你,”她用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声音嚷道,一边用脚跺着地板,“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每一句仇恨的声明后面跟着就是一记更响亮的跺脚声,“你怎么敢说我又瘦又丑?你怎么敢说我雀斑脸、红头发?你是个粗暴无礼、毫无感情的女人!”
“安妮!”玛丽拉惊恐万状地喊道。
可是安妮仍旧勇敢地面对着雷切尔太太。她仰着脑袋,眼睛里冒出怒火,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满腔的激愤像一股气流那样从她的内心喷射出来。
“你怎敢说这些话来评论我?”安妮怒不可遏地重复道,“如果别人这样说你,你会觉得怎么样?如果别人说你既肥胖又笨拙,很可能一点想象力也没有,你又会怎样想?如果我这么说伤害了你的感情,我才不在乎呢!我正希望伤害你的感情。你使我的感情所受的伤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就连托马斯太太的酒鬼丈夫也没这样干过。为了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
跺脚!跺脚!
“谁曾见过这么大的脾气!”吓得不知所措的雷切尔太太惊呼道。
“安妮,到你自己的屋子里去,待在那儿,直到我上去为止。”玛丽拉说,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安妮号啕大哭着向厅堂的门冲去。她用力把门砰地关上,使得外面走廊墙上的那些罐头也受了震动,砰砰地响个不停。然后,她像一股旋风般穿过厅堂,跑上楼梯。上面传来一记低沉的响声,表示东山墙屋子也被安妮以同样激烈的情绪关上了。
“嗨,我并不羡慕你抚养那个丫头的工作,玛丽拉。”雷切尔太太带着无法形容的严肃神情说。
玛丽拉开口想说几句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表示道歉或责怪安妮的话。但实际上她说出口的话却使她当时和事后都惊诧不已。
“你不该挖苦她的长相,雷切尔。”
“玛丽拉·卡思伯特,你总不是想说你赞成她发一通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么可怕的脾气吧?”雷切尔太太怒气冲冲地责问。
“不,”玛丽拉慢吞吞地说,“我并不想原谅她。她刚才很不听话,我得跟她切实地谈谈这个问题。可是我们必须替她着想。从来还没有人通过教育让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再说,你刚才对她未免太残酷了,雷切尔。”
玛丽拉情不自禁地加上了最后的一句话,尽管她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来又一次感到诧异。雷切尔太太带着她的尊严受到冒犯的神气站了起来。
“好吧,我明白了。既然要首先考虑孤儿们——天晓得他们是从哪儿被弄到孤儿院去的——可爱的感情,玛丽拉,我今后说起话来一定要当心才是。哦,不,我并不生气——你别自寻烦恼。我替你难过,也就没有心思生气了。你自个儿也会同那孩子闹纠纷的。可是,如果你听取我的劝告——我想你是不会听的,尽管我拉扯大了十个孩子,埋葬了两个——你应该用一根长度适中的桦树枝去完成你所说的‘切实地谈谈’。我觉得那才是对那种孩子最为有效的语言。我想,她的脾气倒挺配她的头发。好啦,晚上好,玛丽拉。希望你同往常一样经常下来看我。不过,如果我有可能受到这种方式的攻击和侮辱,你就不能指望我很快再来拜访了。这在我的经验中可是件新鲜的事儿。”
说到这里,雷切尔太太健步如飞地——如果一位向来步履蹒跚的胖女人能够被说成是健步如飞的话——走了出去,走远了,玛丽拉紧绷着脸向东山墙屋子走去。
在上楼梯的当儿,她不安地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办。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幕,她感到很沮丧。多么不幸啊,安妮偏偏在雷切尔·林德太太面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接着,玛丽拉突然意识到自己为此所受的耻辱,超过了她发现安妮的性格中有这么严重的缺陷而产生的悲哀,这使她不安,也使她深感惭愧。那么自己该怎样处罚她呢?关于桦树枝的友好建议——雷切尔太太的所有孩子都忍受过皮肉之苦,由此可以证明它的有效程度——玛丽拉并不欣赏。她不相信自己能抽打一个孩子。不,一定要想出其他的处罚办法,使安妮正确地意识到她的过错的严重性。
玛丽拉发现安妮脸朝下伏在床上伤心地哭着,一条干净的床单印上了几个泥靴印,相当醒目。
“安妮。”她说,语气带点温和。
没有回答。
“安妮,”她比较严厉地说,“立刻离开床铺,听我必须对你说的话。”
安妮蠕动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她面庞浮肿,满脸泪痕,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
“你表现得真好,安妮!你不为自己感到害臊吗?”
“她没有权利说我长得丑、红头发。”安妮躲开玛丽拉的问话,不服气地抗辩说。
“你也没有权利对她发那么大的火,也不该用那种腔调对她说话,安妮。我为你害臊——真是为你害臊。我要你和气地对待林德太太,结果呢,你给我丢了脸。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林德太太说你长着红头发,相貌不漂亮,你就居然发那么大的脾气。你自己还三天两头这么说呢。”
“哦,自己说一件事情和听别人说,可有很大的不同,”安妮哀哭道,“自己也许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希望别人并不完全这么认为。我想你一定以为我的脾气坏透了,可我克制不住。她说那些话时,我胸口有团东西直蹿上来,使我透不过气来。我不得不把她痛骂一顿。”
“哼,我必须说,你这下可大出风头了。林德太太会到处宣扬你的精彩事迹——她也会把这一幕讲得有声有色的。你那样发脾气是很可怕的,安妮。”
“请你设想一下吧,如果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你又瘦又丑,你会感到怎么样?”安妮泪流满面地辩解道。
玛丽拉的眼前突然闪现出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当她还是个小不点儿时,她听见一个阿姨对另一个阿姨谈论她:“她是这么个黑不溜秋、相貌平常的小东西,真可惜。”五十年来的每一天,玛丽拉都感到那段往事的刺痛。
“我并非说我认为林德太太对你说的那些话是完全正确的,安妮,”她用一种较为温和的语气承认道,“雷切尔过分心直口快。可是这不能成为你做出那种行为的借口。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长辈,还是我的客人——所有这三点充分的理由都要求你对她恭恭敬敬。你粗暴鲁莽,所以,”——玛丽拉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种处罚的方法——“你一定要上她那儿去,告诉她你对自己的坏脾气感到很难过,请求她的宽恕。”
“我决不能那样做,”安妮无精打采但却很坚决地说,“你可以任意处罚我,玛丽拉。你可以把我关进一间住着蛇和癞蛤蟆的昏暗潮湿的地窖,只给我水和面包维持生命,我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是,我不能请求林德太太的宽恕。”
“我们不习惯把人关进昏暗潮湿的地窖,”玛丽拉冷冰冰地说,“何况在阿冯利,这类地窖很难见到。可是你一定并且应该向林德太太赔礼道歉。你得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直至你告诉我你愿意去道歉为止。”
“这样说,我就得永远待在这儿了,”安妮悲哀地说,“因为我不能对林德太太说我因自己向她说了那些话而感到难过。我怎么能够呢?我不难过。我为自己使你苦恼而难过;不过,我刚才对她说了那些话,反而感到高兴。这是一种极大的满足。我不能在我并不难过的时候说我难过,是不是呢?我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感到难过。”
“也许到了早上,你的想象会在比较正常的状况下运转,”玛丽拉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你可以利用夜晚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进入一种比较健全的精神状态。你曾说过,如果我们把你留在绿山墙农舍,你会争取做个好女孩,可是我必须说,根据今天晚上的情况来看,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玛丽拉临走前留下的这几句话使安妮心潮起伏的胸中产生了深切的痛苦。她下楼来到厨房,心里非常不安,又很苦恼。她对自己也像对安妮那样感到气愤,因为,每当她回想起雷切尔太太那副目瞪口呆的面容,她的嘴唇就会快活地颤动起来,并感到一种理应受到责备的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