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岛是个方圆不足四公里的小岛,人口约一千四百余人。
它有两处绝美的景致。其中一处是八代神社,坐落于岛的最高点,面朝西北而建。
从那里极目远望,伊势海的波澜壮阔尽收眼底,歌岛便位于其湾口处。依北而卧的是知多半岛,渥美半岛则由东向北迤逦而去,西面隐约可见的海岸线从宇治山田一直延伸到四日市。
沿数量两百级的石阶拾级而上,在一对石狮镇守的神社牌坊处回首眺望,可以看见一如往昔的伊势海与周边远景相拥而簇。原本这里长着一棵“牌坊之松”,松枝交错,很像神社入口处耸立的牌坊,给这番景色装饰了一个别有风趣的自然画框,可惜几年前枯死了。
松枝尚未苍翠之际,靠近岸边的海水已被春天的海藻染上了朱红色。西北的季风不断从津市的湾口凛然吹来,在这里观景,略有寒意。
八代神社供奉着绵津见命海神。对海神的敬畏与崇拜,总是贯穿在渔夫们日常生活的点滴之中。他们经常祈求出海平安,若在海难中幸免,一定会第一时间向这座神社供奉香资,虔诚之至。
八代神社珍藏铜镜六十六面,既有八世纪的葡萄镜,也有六朝时代的铜镜仿制品,全日本也仅存十五六面。镜子背面雕刻着鹿和松鼠,传说是来自远古的波斯森林,跋山涉水,远渡重洋,跨越半个地球,最终定居在歌岛。
另一处绝美景致则是位于岛上东山山顶附近的灯塔。灯塔所在的悬崖下,伊良湖海峡的海潮声不绝于耳。起风的日子,沟通着伊势海和太平洋的这一狭窄海峡总会翻卷出巨浪咆哮的漩涡。海峡对面便是渥美半岛的最尖端,荒无一人且礁石林立的岸边,矗立着一座伊良湖海峡的无人小灯塔。
从歌岛灯塔眺目远望,东南面是太平洋一隅,东北面则是群山环绕的渥美海湾,在西风凛冽的拂晓时分,有时可以望见富士山。
从名古屋或四日市出入港口的轮船,穿梭在海湾内外星星点点的渔船之间,通过伊良湖海峡时,灯塔员透过望远镜,迅速看到船名。
透过镜头,一艘三井海运的一千九百吨级货轮“十胜”丸
踏浪而来。货轮上两名身着蓝色工作服的船员一边踏步一边闲谈。
片刻之后,英国船“塔利斯曼”号驶入港内。远远可见主甲板上船员们正玩着套圈游戏。
灯塔员坐在值班室的桌前,将船名、信号符号、通过时间和航向一一记录在船舶通过的日志上,然后发电报联络港口。港口的收货方凭借灯塔员的联络,可以尽早做好收货准备。
午后,太阳渐渐隐没在东山的另一端,暮色弥漫在灯塔四周。老鹰在明亮的海面上空盘旋,它在高空反复屈伸着双翅,本以为如流矢般疾降而下,却又戛然而止,继而直冲云霄,在白云蓝天间惬意驰骋。
日暮时分,一个年轻的渔夫,拎着一条大比目鱼,离开村子,沿着山路向灯塔方向急速奔去。
这个青年年方十八,前年刚从新制中学毕业。高大、魁梧,唯有那一脸稚气与年龄相称。一身标志性的、黝黑到极致的皮肤,歌岛岛民特有的挺拔鼻梁,嘴唇干裂着,还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但那并非知性的光芒,而是一生与海为伴的渔民从大海那里得到的馈赠。因为他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差到了极点。
青年今天一整天都穿着捕鱼时的工作服,那是已故父亲遗留下来的裤子和粗布制服。
他穿过安静的小学操场,登上水车旁的小坡,沿着石阶来到八代神社的背面。神社庭园中的桃花在暮色下开得格外灿烂。从这里用不了十分钟,便可爬到灯塔。
那条山路实在崎岖得很,即使白天,没走惯的人也会摔跤。然而这位年轻人在如此崎岖的山路上也能闲庭信步,即便现在心事重重,脚下也丝毫不会拌蒜。
方才,青年乘“太平”丸伴着落日余晖回到歌岛港。他和船主以及另一个朋友每天都会驾驶这条机动渔船出海打鱼。回到港口,青年把捕获的鱼搬到合作社的船上,然后将船牵至海滩上,拎上比目鱼朝灯塔长家走去。他打算先回家一趟,便沿着余晖下的海滨返回,一路伴随着渔夫们把船拖到海滩上发出的阵阵吆喝声,格外喧闹。
一个陌生的少女,将一块叫作“算盘”的结实木架杵在沙滩上,倚靠在上面小憩。这个木架是用来拖船上岸的工具,卷扬机将船拉上来的时候,在船底塞入木架,然后托着船一点点往上挪动。少女好像刚干完这桩差事,正歇着气。
少女的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脸颊也因劳作有些红润。强劲的海风寒意逼人,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庞,长发也随风飘舞,似乎格外愉悦。她身着一件无袖短褂和一条束腿劳动裤,戴着一副脏兮兮的劳动手套。健康的肤色虽与其他女孩儿别无二致,但明眸流盼,眉宇间透着从容。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西面大海的上空,密布的乌云点缀着那一轮半坠的红日。
青年未曾见过这张面孔。按理说,歌岛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外乡人一眼便知。话虽如此,少女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外乡人,唯独她一个人静静的,出神地远望着大海的那般神色,与岛上快活的女孩儿迥然不同。
青年特意从少女面前经过,如同孩子看到稀世珍宝般,从正面细细打量着她。少女眉头微蹙,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海面,并未注意到青年。
默默少语的青年打量完后便快步离去。那个时候,他沉浸在好奇心得以满足的无限幸福之中。过了许久,直到登上通往灯塔的山路时,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的失礼,羞愧不已。
青年透过成排松树的间隙远眺大海,此时此刻海面汹涌澎湃。月亮尚未爬出海面,令大海更加深邃又低沉。
转过“女人坡”,传说在那里会迎头碰上体形魁伟的女妖,便可看见明亮的窗户高耸于灯塔之上。那光亮晃得年轻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村里的发电机出故障已有时日,在村里只能看到煤油灯的光亮。
为了感谢灯塔长的恩情,青年经常给灯塔长家送鱼。从新制中学毕业那年,他因为留级,差点延期一年毕业。他母亲因为经常到灯塔附近捡拾引火用的松叶,便与灯塔长夫人走得很近。她向夫人诉苦,若是儿子延期毕业,家里很难维持生计。夫人和灯塔长说了之后,灯塔长便去找了和他关系亲密的校长。年轻人幸而免于留级,顺利毕业。
毕业后,青年当了渔民,隔三岔五给灯塔长家送捕获的鱼,有时还帮忙买东西。因而深得灯塔长夫妇的欢心与关照。
灯塔长的宿舍就在通往灯塔的石阶那里,屋旁还有一小块田地。厨房窗户的玻璃上映照着夫人的身影,像是在做饭。青年在屋外打了一声招呼,夫人便推开房门。
“哟,新治来啦。”
青年默不作声地递上比目鱼,夫人一边接过一边高声喊道:“孩子他爸,久保送鱼来啦!”
“总是这么麻烦你,快进屋吧,新治君。”从屋里传来灯塔长那质朴的声音。
青年有些腼腆地站在厨房门口。比目鱼已经被盛到一个白色搪瓷大盘里,轻轻翕动的鱼鳃有血流出,渗入白皙嫩滑的鱼身里。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新治坐着师傅的船出海捕鱼。薄云逶迤,一望无垠的海面泛着灰白。
约莫一小时到达渔场。新治身着工作服,脚上一双长筒胶靴,身前系着一条黑色胶皮围裙,从胸口一直垂到膝盖,手上戴着长长的胶皮手套。他站在船头,眺望着正前方青灰苍穹下的太平洋,思忖着昨晚从灯塔回家后直到临睡前的一点一滴。
小屋内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悬挂在灶台旁,母亲和弟弟正等着新治的归来。弟弟已经十二岁了。战争末年,父亲遭到机枪扫射不幸身亡。打那之后,母亲这些年来独自一人,靠打捞海鲜含辛茹苦地养育着两兄弟,直到新治开始出海捕鱼。
“灯塔长还满意吧?”
“嗯,还一个劲儿让我进屋咧,我还喝了热可可。”
“啥是‘热可可’?”
“洋玩意儿,有点像咱们的小豆汤。”
母亲对烹饪一窍不通。要么把鱼做成生鱼片或凉拌,要么整条煎炸或一锅清炖,仅此而已。碗里这条新治打来的红娘鱼便是整条清炖。由于没怎么清洗干净,还时常嚼到沙子。
饭桌上,新治渴望从母亲口中听到关于那位陌生少女的传闻。但母亲这个人从不发牢骚,也不嚼人舌根。
饭后,新治带着弟弟去公共澡堂,心想趁此机会打探一下那个少女是何来历。但因去得太晚,浴池里空荡荡的,水也混浊不少。顶棚和浴池间回荡着一阵嘈杂的谈话声,嗓音粗哑,原来渔业合作社社长和邮局局长正泡在池里,争论着政治问题。兄弟俩点头致意,扎进浴池的一角。新治竖起耳朵拼命偷听两人的谈话,但依旧一无所获。这时,弟弟猛然起身离开,新治连忙跟出去探问究竟,原来弟弟阿宏今天玩剑道游戏的时候,用木刀给了合作社社长儿子的头“咚”的一下,把人家给弄哭了。
当晚,新治上床后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换作平时一沾床就睡着,真是奇了怪了。连个头疼脑热都不曾有过的年轻人不禁担心起来,是不是哪里生病了。
这种非同寻常的不安情绪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然而,当新治站在船头,眺望着前方那浩瀚无垠的大海时,平日捕鱼的那种干劲儿本能地充满全身,心情自然平静下来。伴随着引擎的轰鸣,船体微微抖动,清晨凛冽的海风不断掠过青春的脸庞。
右方,高耸在悬崖上的灯塔早已熄灭了灯光。初春的伊良湖海峡,两岸树木大多还呈现着光秃秃的景象,腾空溅起的白色浪花点缀在那一抹青灰晨景之中,格外鲜明。“太平”丸在师傅熟练的操纵下乘风破浪,顺利驶过航道的漩涡处。若是大型船只想要通过那里,则需要穿过两处暗礁之间那段浪高波险的狭小航道。航道水深八十到一百寻
,但暗礁处水深仅有十三到二十寻左右。而且,从航道浮标一带往太平洋方向还投放着无数只捕捞章鱼的蛸壶
,难度可想而知。
歌岛年均渔获产量的八成以上都是章鱼。从十一月到来年春分都属于章鱼的汛期,目前已接近尾声,之后则是乌贼鱼的捕捞季节。伊势海水温寒冷,成群的章鱼为了避寒顺流游向太平洋深处,沉在海底的蛸壶则等待着它们自投罗网。如今,蛸壶已被拉起,捕捞的季节临近尾声。
岛上经验丰富的渔民对太平洋一侧的浅海区域了如指掌,就像自己家的院子一样,海底的地形谙熟于心。
“海底那真是啥也看不见,搞得就像盲人按摩一样。”渔民们经常这么念叨。
他们用指南针确认方位,仔细观察海角远处高耸的群山,经过几番比对弄清楚船的位置,这样一来也就明确了海底的地形。拴着上百只蛸壶的绳索有规律地在海底排列成几行,绳索系满了浮标,随着海潮上下摆动。捕鱼的技术活儿,自然是由老练的捕捞长掌控,他既是船主又是师傅。新治和另一位年轻人龙二只需埋头干些力气活儿就行。
捕捞长大山十吉,一副饱经海风洗礼的沧桑面孔,就连皱纹的深处也没能逃过太阳的恩泽,一双手早已分辨不清哪儿是渗入污渍的皱纹,哪儿是捕鱼时落下的伤疤。他总是不苟言笑,而且异常冷静,从不会因为动怒而大吼大叫,仅在指挥捕鱼时才会提高嗓门。
捕鱼期间,大山十吉几乎不会离开船尾的橹头半步,仅用单手控制着引擎。驶出内海,方才没能看见的上百只渔船聚集在那里,相互道着早安。十吉减速驶入自家渔场,示意新治将传动皮带装到引擎上,再缠绕到船舷的滚动轴上。渔船沿着拴蛸壶的绳索缓缓而行,滚动轴带动船舷外的滑轮,两位青年把拴着蛸壶的绳索挂到滑轮上并交替拉动。整个过程不能松手,否则一不留神绳索会再次滑入海中。由于一直浸泡在海水里,绳索变得越发湿重,想要顺利拉出海面也是相当费力。
海平面上云絮缥缈,日光阴晦。三两只鸬鹚把长长的脖子伸出水面,在海上嬉戏。朝着歌岛望去,面向南边的悬崖被群栖于此的鸬鹚粪便染成了一片白色。
瑟瑟寒风中,新治一边把绳索缠绕在滑轮上,一边凝视着湛蓝的大海,不由得觉得大海的深处即将激发出他挥汗如雨的工作激情。滑轮不断转动,湿重的绳索被徐徐拉出海面,新治紧紧握着结实无比的绳索,即便隔着胶皮手套,也能感到海水的冰冷。拉起的绳索通过滑轮时,向四周飞溅出一串串冰雨般的水珠。
随后,土红色的蛸壶一个个露出海面。龙二在一旁候着,若发现壶是空的,则麻利地倒掉里面的海水,连壶带绳再次投入海中。
新治叉开双腿,一只脚用力踩在船头,反复拉拽绳索,像是和海中的某种东西上演一场激烈的博弈。新治不停地拉拽着绳索,看来是胜利在望。然而,大海并没认输,仿佛是在捉弄新治,将一个个毫无收获的蛸壶投送到他的面前。
绳索间隔七到十米拴一只蛸壶,现在已经有二十只蛸壶一无所获。新治不停拉着绳索,龙二也反复倒着海水,十吉面无表情,手持着橹,默默注视着两位年轻人在那儿卖力气。
渐渐地,新治的背上已渗出豆粒大的汗珠。脸颊红彤彤的,额头上晶莹剔透的汗珠,任凭晨风尽情掠过。一缕缕阳光穿透薄云,把年轻人蓬勃矫健的身姿投映在他们的脚下。
龙二没有把拉上来的蛸壶投回海里,而是倒放在船上。十吉停下转动的滑轮,新治这才朝蛸壶这边瞅了一眼。龙二用一根木棍朝蛸壶里捅了一下,见没啥动静,又插入木棍一阵乱搅,章鱼很不情愿地滑出壶口趴在那里,仿佛午睡正酣却被叫醒那般。机舱前的大鱼篓盖子弹了起来,今天的第一份收获随着一声钝响,砸入篓底。
整个上午“太平”丸都在捕捞章鱼,然而仅抓到五只。风停了,明媚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太平”丸穿过伊良湖海峡返回伊势海。抵达禁渔区后,偷偷地挂起鱼来。
所谓“挂鱼”就是一种捕鱼方式,将结实的鱼钩排成一列,由船带动,像钉耙一样耙过海底。把多条系着鱼钩的绳索平行套在缆绳上,然后将缆绳水平沉入海里。挂了一阵后提起缆绳,四条牛尾鱼和三条平鱼挣扎着跃出水面。新治徒手将它们从鱼钩上取下,牛尾鱼横翻在满是血迹的船板上,露着白色的鱼肚。平鱼那深深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和湿漉漉的黑色鱼身,将一碧如洗的天空映照得格外清晰。
午饭时间到了。十吉把刚捕获的牛尾鱼摊在机舱盖上,做成生鱼片,然后分发到他们三人的铝制饭盒盖上,再浇上点装在小瓶里的酱油。三人捧着装有米麦饭的盒饭吃了起来,盒饭一角还塞着两三片咸菜。渔船随着海水泛起的轻波荡漾着。
“宫田家的照吉老爷子把他闺女弄回来了,知道吗?”十吉冷不丁冒了一句。
“不知道。”
“不知道。”
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十吉便打开了话匣子。
“照吉老爷子膝下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闺女一大堆,三个嫁人了,还有一个给人抱养了,也就是小女儿初江,抱养给了在志摩老崎做海女的一家人。哪知道家里唯一的儿子松兄去年得肺病死掉了,照吉老爷子一下成了孤寡老人,家里冷清不少,这不把初江又带了回来,恢复了户籍,还打算招个上门女婿呢。初江这姑娘生得那叫俊俏,年轻小伙儿都惦记着她呢,好不得意。我说你们俩,不试试?”
新治和龙二相视而笑。其实两人早已面红耳赤,只不过平日里饱经日晒,全然看不出脸上羞涩的红晕。
其实,新治内心早已认定方才议论到的初江姑娘就是昨天海边遇见的那位少女。与此同时,一想到自己囊中羞涩,便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得不承认昨天还近在眼前的少女对自己而言着实高不可攀。要知道宫田照吉可是个土豪,山川运输旗下有两艘船都是他的,分别是一百八十五吨级的机动帆船“歌岛”丸和九十五吨级的“春风”丸,一头高高耸立的白发如同狮子的鬃毛,动辄就训斥人的脾气更是岛内皆知。
新治考虑问题比较实际,觉得自己年仅十八,现在就考虑女人的事情为时尚早。歌岛不像城市,青年们没有太多机会接触新鲜刺激的事物,这里没有弹珠行,也没有酒吧,更别说陪酒的女招待。这个年轻人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将来拥有一艘自己的机动帆船,和弟弟一起从事沿海运输的工作。
尽管身边是广袤无垠的大海,新治却从未做过去外面的世界一展宏图的春秋大梦。大海之于渔民,就像土地之于农民,大海是渔民们安居乐业的处所,纵然没有沉甸甸的稻穗和黄澄澄的麦田,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碧万顷、银波连天、处处摇曳生姿,真可谓天造地设的好居所。
话虽如此,那天捕鱼结束时,远远的海平面上一艘穿梭在落日余晖下的白色货船映入眼帘,新治心中不禁涌出一缕缕奇妙的感动。从大海的彼端扑面而来的世界远比迄今青年想象中的还要广阔许多,这个未知世界的印象宛如一阵远雷迅猛扑来,随即又消隐在一波浪潮的温暾缱绻中。
船头甲板上,一只小海星早已晒得干瘪。坐在船头的新治,轻轻地摇了摇扎着厚厚白色毛巾的脑袋,视线早已从晚霞上移开。
当晚,新治去参加青年会的例会。以前这叫作“寝屋”,是一种青年合宿制度,如今改称为“青年会”。现在依然有很多年轻人喜欢这里,他们宁可搭伙挤在这间临海的简陋小屋,也不愿住在家里。在这里,青年们就各种问题展开真诚而热烈的讨论,譬如学习、卫生、打捞沉船、海上救援等,还有一些像狮子舞、盂兰盆舞等青年们的传统活动。只要身处那间小屋,青年们就会感到自己可以参与到集体活动当中,从而体会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当肩负重任的那种快乐。
紧闭的木板窗被海风肆虐得咔咔作响,摇晃的煤油灯忽明忽暗。门外,夜色笼罩的大海似乎正步步逼近,昏暗的煤油灯下,青年们那一张张快活的面孔影影绰绰,一波冲击另一波的海浪声,仿佛向他们反复倾诉着大自然的不安和力量。
新治走了进来,只见煤油灯下趴着一位青年,伙伴正用带着些许铁锈的推子给他理发。新治微微一笑,抱膝坐在墙边。他总是这样默默地倾听别人的发言。
青年们时而互相炫耀着今天捕鱼的收获,放声大笑,时而互相揶揄,绝不手下留情。喜欢读书的则一头埋在小屋常备的过期杂志里,还有一心钻到漫画里的,其热情丝毫不输给看杂志的。明明年纪轻轻却一双双粗糙圆钝的大手,按在书页上,甚至一时半会儿搞不懂书里的笑点,抓耳挠腮两三分钟才开怀大笑起来。
在这里,新治也听到了那位少女的传闻。一个牙齿七倒八歪的少年张着嘴巴笑了笑,说道:“要说初江嘛……”
新治只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小屋里人声杂沓、语笑喧阗,实在听不清楚。
新治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懵懂小青年,然而这个名字却如同一个棘手的问题,令他寝食难安。光是听到名字就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虽然依旧端坐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其实内心早已风起云涌,这种兴奋只会在卖力干活儿时才有。新治隐隐有一丝慌乱。他把手心贴在脸颊上,火辣辣的,感觉都不是自己的脸了。一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情绪,狠狠地撕碎了他的自尊,莫名的愤怒令他的脸颊更加滚烫。
大家就这样等待着会长川本安夫的到来。安夫年仅十九岁,出生于村里的大户人家,颇具领导才能。年纪轻轻就已经懂得树立威信,每次集会必是姗姗来迟。
门被猛的一下推开,安夫走了进来。他长得五大三粗,脸庞红润,身材和样貌被他那嗜酒如命的父亲遗传得淋漓尽致。长相虽不招人讨厌,但稀疏的眉毛透着一丝狡黠。他操着一口标准的东京腔。
“各位抱歉哈,我来晚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讨论一下下个月的安排。”
说罢,安夫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不知为何,他显得格外焦急。
“有些呢,是之前早已安排好的,譬如举行敬老会,搬运修路用的石料,还有村议会委托咱们清扫下水道消灭鼠害。这些工作都放在天气恶劣、不能出海的时候进行。不过灭鼠这事儿啥时候都行,即使捕杀下水道以外的老鼠,警察也管不了。”
大伙儿笑了起来。
“哈哈哈。可不是嘛,说得好。”有人附和道。
有人提议请校医来做卫生知识讲座,还有人提议举办辩论大赛等。但新年刚过,青年们对集会活动早已有些烦腻,提不起兴致。之后进入读书品评会,这次讨论的是油印的机关报《孤岛》。一个爱好读书的青年在发表感想时,吟诵了魏尔伦
的诗句作为结束语,一下成了众矢之的。诗里这么写道:
我心中的莫名悲伤/不知为何从海底深处/惶恐地疯狂跃动/展翅翱翔……
“什么叫‘惶恐’?”
“‘惶恐’就是惶恐呗。”
“搞错了吧,是不是‘慌张’啊?”
“我也觉得,应该是‘慌慌张张地疯狂跃动’才通顺呀。”
“那个魏尔伦是个什么人?”
“法国的大诗人。”
“什么呀,有谁认识。没准儿是从哪首流行歌曲里抄来的吧?”
每次例会,无一不是在青年们彼此揶揄一番下草草收场。会长安夫匆忙地回家去了。新治不知是何原因,便揪住一个伙伴询问情况。
“你不知道啊?”伙伴说,“宫田照吉老爷子要举办宴会,庆祝女儿回家,安夫被请去了。”
新治没有受邀参加这个宴会。换作平时,他会和小伙伴有说有笑地结伴回家。现在则一反常态,独自溜出来,沿着海边朝八代神社的石阶走去。房舍依坡而建,层层叠叠,鳞次栉比,从中新治辨别出了宫田家的灯火,这里家家户户都一样,用的都是煤油灯。宴会的情景虽然看不见,但此时此刻,丝丝跳动的火光一定正映照着少女那娴静的眉宇和纤长的睫毛,淡淡的影子摇曳在她俊俏的脸庞上。
新治来到石阶前,抬头望了望松影参差的白色两百级石阶,开始拾级而上。木屐踩在石阶上,锵然有声。神社四周空无一人。神主家的灯火也早已熄灭。
新治一口气爬上两百级石阶,丝毫不见气喘。他来到神社前,厚实的胸膛向前微倾,虔诚地鞠了一躬,然后向赛钱箱
里投入了一枚十元硬币,咬了咬牙,又投入了一枚十元硬币。整个庭院回荡着响亮的拍手声,新治默默地在心中祈祷:
“神啊!请保佑大家出海平安,渔获丰硕,村子越发繁荣昌盛!我虽年纪尚浅,但请保佑我,总有一天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渔夫,熟知大海和鱼类,精通驾船,通晓天气变化,总之就是无所不通、凡事熟练的优秀渔夫!请保佑我善良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保佑母亲在下海劳作的时候平安无事!此外,还有一个非分之想,请保佑我有朝一日也能娶到一位性情温柔、模样标致的姑娘吧!比如就像被接回宫田家的那位姑娘……”
一阵海风吹拂而来,松树梢沙沙作响。此时,神社幽暗的尽头风声习习,凝重而深沉,仿若海神俯准许青年的祈求。
新治仰望星空,深呼吸了一下,暗自思忖道:提出这般非分的祈求,神灵不会降罪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