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原名萨缪尔·兰亭·克莱门斯,被评论界尊称为“美国文学界的林肯”。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家海明威则更加直接地说:“美国现代文学作品都源于一本书,它的名字叫《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而这部长篇小说正是马克·吐温的代表作之一。
1835年马克·吐温出生在美国西部密苏里州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移民小镇上。他的父亲曾做过律师,还开过杂货店,为人诚实、受人尊敬,但不善经营,因此一家人一直在困顿中挣扎。幼年体弱多病的马克·吐温有着天使般的可爱容貌,可也极其调皮捣蛋。大概是遗传了母亲活泼开朗、满怀热情的性格,因此他的童年是在贫穷、快乐、历险和恶作剧的交织中度过的。这些痕迹在他日后的文学作品中读者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我们甚至可以把他的《竞选州长》等一些幽默地挖苦美国社会现实的作品看成是他对美国社会丑恶不公现象所精心设计的恶作剧。青年时代的马克·吐温经历复杂,当过排字工、记者、淘金人、领港员……这些经历都成了他文学创作的基础和素材来源。而最终,他找到了自己的最终职业——记者、演说家兼作家。随着1865年短篇小说《卡拉维拉斯县著名的跳蛙》的发表,而立之年的马克·吐温在美国国内声名鹊起。他那辛辣幽默、鞭辟入里、刻画生动的风格广为人们乐道。之后的作品让他很快成为世界瞩目的文学大家。生活上,马克·吐温和他一生钟爱的妻子奥利维亚在乡间组建了幸福的家庭,而他的写作是从“在平静中回忆起的情感”。身居豪宅,有家人和好友相伴,这样安稳的家庭生活给予他开启童年的记忆之门的力量,助他写下一生中最重要的几部著作,开创了美国一代文风。但中后期的马克·吐温先是经济状况急转直下,致使他一度债务缠身,后又遭母亲、妻子和爱女的先后病故,加之社会风气的堕落使他看不到光明。他此时的一些作品带有悲观色彩,流露出对“人”的失望情绪。1910年马克·吐温因心力衰竭逝世。
马克·吐温的作品别出心裁,特色十分鲜明。
首先,他所运用的写作语言极具特色,他是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个用纯粹的美国口语进行写作的小说家。从早期短篇作品中不时闪现的妙言俚语,到举世闻名的作品中大量语言生动的典型的美国人物,马克·吐温用他的笔真实地记录下了各种有着鲜明特色的美国民间语言,为美国本土文学奠定了语言风格的基础。
其次,马克·吐温将幽默作为自己的写作风格,几乎他所有的作品中都充满了幽默的影子。作为一位当之无愧的幽默大师,他从纯粹的幽默中发展出了讽刺的甚至悲伤的幽默,使幽默成为一种重要的美国文学风格,被代代相传。马克·吐温曾这样描述过幽默的力量:“人类,不论多么贫穷,毋庸置疑都拥有一个真正有效的武器——笑声。权柄、金钱、劝诱、央求、压力,这些对一个巨大的谎言来说,都只能在历尽千年万载之后方可触及其皮毛——推一推,挤一挤,抑或略伤其元气,只有笑声才能令其在弹指间冰消瓦解。笑声的摧枯拉朽之力势不可当。”
尽管马克·吐温的作品常因幽默而使读者印象深刻,但其喜剧色彩也难掩作品的思想深度。他在作品中所提出的一些深刻的社会问题,至今仍发人深省。如,遗传与环境、动物权利、性别界限、黑人的声音在美国文化遗产中的地位,在马克·吐温作品中都有涉及。讽刺作家迪克·格莱格利曾经指出,马克·吐温“远远超前于他生活的时代,其他人无法与之相较”。
今天再读马克·吐温的经典作品,我们依然能够真切地感受当时那个被称为“镀金时代”的美国,感受马克·吐温这位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内心的顽皮、真挚、思考、忧虑与痛苦。马克·吐温—一位真实的时代记录者,他为那个时代而生,也因那个时代而获永生。
一位朋友从东部来信,让我去拜访和蔼而多话的西蒙·威勒,向威勒打听我朋友的朋友里昂尼达斯·万·斯迈雷的消息。这件受人之托的事究竟结果如何,我来做个交代。事后我琢磨,这位里昂尼达斯·万·斯迈雷恐怕是瞎编出来的,我朋友根本就不认识这么一个人。我的朋友准是策划着:只要我向老威勒一打听,他马上就会联想起那个声名狼藉的吉姆·斯迈雷来,之后他就会打开话匣子,把那些又臭又长、和我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抖搂出来,把我烦得要命。如果我的朋友是存心想这么干的,那他做得很成功。
破破烂烂的矿区安吉尔里有一座歪歪斜斜的酒馆,这酒馆像个慵懒的乞丐。我见到西蒙·威勒的时候,他正靠近吧台旁边的炉子舒服地打盹儿。他是一个肥胖、秃脑门儿的人,一脸安详,透着和气与朴实。他看到我进门,站起来问了声好。我告诉他,是我朋友托我来打听一位儿时的密友——里昂尼达斯·万·斯迈雷,听说里昂尼达斯·万·斯迈雷是一位年轻的传教士,曾在安吉尔矿区住过。我又加了一句:“如果威勒先生能把里昂尼达斯·万·斯迈雷传教士的消息告诉我,我将感激不尽。”
西蒙·威勒把我逼到墙角,用椅子封住了我的去路,然后坐下来,向我讲了一大通枯燥无味的事情。他脸上不露一丝笑容,不皱眉头,甚至不改变声调,从第一句开始就用四平八稳的腔调。他绝不是生性就爱唠叨的人,因为在他收不住的话头里透着认真和诚恳的感人情绪。按他的想法,别管这故事本身是不是荒唐可笑的,他都把讲故事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来办,而且对故事里的主人公推崇备至,认为他们都是智谋超群的大人物。我听凭他按照他的思路讲下去,一直没有打断他。
里昂尼达斯传教士,嗯,里昂尼达斯传教士——嗯,这里从前确实有过一个叫吉姆·斯迈雷的。那是在一八四九年冬天,也许是一八五〇年春天,不知道怎么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总归不是一八四九年就是一八五〇年,因为他刚到这市镇的时候,那个大渡槽还没有修好呢。可是不管怎么样,你在这儿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奇怪的人了。他无论碰到什么事,只要找得到一个人在对方下赌注,他就要和人家打赌。要是找不到,他就换到另外一方来也行。不管怎么样,别人想怎么赌,他都奉陪。不管什么情况,只要能和人家打赌,他就很高兴了。即使是这样,他一直运气很好,十有八九总是他赢。他老惦记着找机会打赌。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有人提出要赌一赌,不管你的注下在哪一方,他都照赌不误。这些我刚才都告诉过你啦。要是赛马的话,收场的时候,他不是赢得满满当当,就是输得一干二净。有人斗狗,他要赌;有人斗猫,他也要赌;有人斗鸡,他还是要赌。嘿,就是有两只鸟停在篱笆上,他也要跟你赌哪一只先飞起来!要是举行野外的布道会,他每次必到,到了就拿华克尔牧师打赌。他打赌说,华克尔牧师是这一带讲道讲得最好的。这是不用讨论的,华克尔牧师确实是一位好人。要是他看见一只屎壳郎正在往前爬,他就会跟你赌一赌它要花几天时间才能到达它要去的地方。只要你答应和他打赌,哪怕说屎壳郎要去遥远的墨西哥,他也会跟着那只屎壳郎,看看它究竟去哪儿了,路上花了多长的时间。这儿的小伙子基本都见过斯迈雷,都可以给你讲讲这个人的故事。嘿,他的故事绝对不会重样——不管是什么,他都赌——他特有意思。有一回,华克尔牧师的太太病得不轻,有一段时间,我们都认为她没救了。可是有一天早晨,牧师来酒馆了,斯迈雷马上站起来问他太太怎么样了。牧师说,她好多了——感谢老天,她还可以恢复健康。可是斯迈雷想都没想就冲旁边的人来了一句:“这样吧,我押两块五,赌她绝不会好起来。”
斯迈雷有一匹母马,小伙子们都管它叫“一刻钟的老太太”。可是那不过是开玩笑的,它跑得肯定是还算快的,而且他还经常靠这匹马赢钱呢。它通常跑得慢慢吞吞的,并且不是老害气喘病,或是害瘟热病,或是得痨病,或者这一类乱七八糟的病。他们老是让它先跑两三百码,然后让自己的马把它撵过去。可每次快要到终点的时候,它就抖擞精神,拼出老命地往前跑。四只蹄子四处乱甩,有时甩到半空中,有时甩偏了踢到篱笆上,弄得尘土飞扬。它的咳嗽、打喷嚏和喷鼻息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场面闹闹哄哄的——结果每次跑到裁判席前时,它都刚好比别的马早一个头,恰好可以让人看得清楚。
他还有一只小斗狗,光看外表你准以为它一文不值,只会坐在那儿闲着,一副古怪的样子,光等着机会偷东西吃。可是,只要给它押上了赌注,转眼它就变了。它的下巴颏向前伸着,就像轮船前的水手舱那样。它下槽牙都露了出来,牙齿像火炉一样发亮,似乎全身充满异样的感情。别的狗抓它、欺负它、咬它,接二连三地爬到它的背上咬它的耳朵,可是安德鲁·杰克逊——那条小斗狗的名字,老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情愿被欺负。于是,大家一直在它的对手那边下注,一倍一倍地往上加。直到大家再没钱往上押的时候,它就突然一口咬住对方那条狗的后腿,一直不松口。你明白吗?咬住不松嘴,哪怕等上一年它也不在乎,直到那条狗认输。斯迈雷老是靠这条狗赢钱,直到遇上一条没后腿的狗,那条狗的后腿被圆锯给锯掉了。那一次,两条狗斗了很长时间,两边的钱全都押上了,安德鲁·杰克逊扑上去咬它最爱咬的地方,立刻就发现自个儿上当了。怎么说呢,它当时好像大吃了一惊,跟着就有点儿泄气,再也没有努力去赢下那一场比赛,最后它就吃了个大亏。它朝斯迈雷瞧了一眼,好像是说它伤心透了,觉得这都是斯迈雷的错,不应该弄一只没有后腿的狗来让它斗,因为它斗起来就是专靠咬对方的后腿的。后来,它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旁边,躺到地上就死了。那是一条好狗,安德鲁·杰克逊要是还活着,准能出名,因为它有一套本事,又聪明——这我知道,要是它不聪明的话,碰到那些厉害的对手还能斗得过,那实在说不通。一想起它最后斗的那一场,我心里就难受。
唉,这个斯迈雷呀,他曾经还养过捉耗子的狗、小公鸡、公猫,以及其他这一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论你和他赌什么,他准和你做对手,跟你赌个没完没了。有一天,他逮到了一只青蛙,说是要带回家好好驯一驯。足足三个月,他什么事也不干,只待在后院里教那只青蛙跳。你别不相信,他还真把青蛙给教会了。只要他从后头推青蛙一下,那只青蛙就会跳起来在空中打个转——也就是翻一个筋斗,要是劲儿使对了,也许能翻两个,然后稳稳当当地着地,就像一只猫那样。他还教那只青蛙逮苍蝇。后来,那只青蛙每回都能捉到苍蝇,不论苍蝇飞出去多远,只要它能看得见,它回回都能逮得着。斯迈雷说青蛙只要教一教就行,学什么会什么——这话我信。嘿,我就瞧见过他把丹尼尔·韦伯斯特放在那块地板上——那青蛙叫丹尼尔·韦伯斯特,大喊一声:“苍蝇,丹尼尔,苍蝇!”在你还没来得及眨眼的时候,青蛙就“噌”的一声跳起来,从那个柜台上捉住一只苍蝇,然后像一摊泥一样“吧嗒”一下落在地上,还拿后腿抓耳挠腮,神态自若,简直就跟没有那回事一样。它好像根本没觉得自己比别的青蛙本事大。虽然它很有能耐,但你还真找不着比它更谦虚、更爽快的青蛙了。从平地上规规矩矩地往上跳,它是你见过的所有青蛙中跳得最高的。从平地往上跳是它的看家本领。你明白吗?如果比这一项,斯迈雷就会拼命在它这一方押赌注。这青蛙是斯迈雷的宝贝,也难怪,因为即使是那些见多识广的人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棒的青蛙。
斯迈雷把这小家伙放在一只小笼子里,时不时地带着它在大街上闲逛,设赌局。有一天,一个外乡的汉子头一次到这市镇里来,正碰上斯迈雷拿着那只笼子,就问:
“你那只笼子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斯迈雷爱理不理地说:“按着常理来说,它也许是只鹦鹉,也许是只金丝雀,可惜它偏不是,它是一只青蛙。”
那汉子拿过笼子,把它转来转去,细细地瞅了一会儿,说:“嗯,还真是只青蛙。它有什么用处呀?”
“噢,”斯迈雷满不在乎地说,“它有一个本事很了不起,它比这里的任何一只青蛙都蹦得高。”
那汉子又拿过笼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半天,才还给斯迈雷,从从容容地说:“是吗?我可看不出它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和别的青蛙一样嘛。”
“也许你没瞧出来,”斯迈雷说,“对青蛙,你也许是个内行,也许是个外行;你也许有经验,也许只是个看热闹的。不管你怎么看,我有我的看法,我赌四十块钱,敢说这只青蛙比这里随便哪一只青蛙跳得都高。”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呃,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带着青蛙。要是我有青蛙的话,肯定跟你赌。”
这时候,斯迈雷就说:“好办,那不要紧,只要你替我拿着这只笼子一小会儿,我就去给你逮一只来。”就这样,那汉子替他拿着笼子,把他的四十块钱和斯迈雷的四十块钱放在一起,坐在原地等着斯迈雷。
这汉子坐在那儿很久,翻来覆去地想,后来他就把青蛙从笼子里拿出来,把它的嘴撬开,掏出一把小勺给青蛙灌了一肚子的弹子,直到给它灌得齐了下巴那儿,这才把青蛙放到地上。斯迈雷呢,他到泥塘的烂泥里稀里哗啦地乱抓一气,还真逮住了一只青蛙。他把青蛙带回来,交给那个人说:“好了,要是你准备好了的话,就把它跟丹尼尔并排放着,把它的前爪跟丹尼尔的放齐了,我来发口令。”然后他就喊:“一——二——三——蹦!”他和那汉子都从后面轻轻地推了推他们的青蛙。那只新抓来的青蛙蹦得很有劲头。可是丹尼尔一直喘粗气,耸起肩膀,它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能动,连挪一挪地方都办不到。斯迈雷简直莫名其妙,又觉得上火,当然啦,他怎么也没想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汉子拿起钱就走。临出门时,他伸出大拇指对着丹尼尔摆了摆,从容地说:“我也没看出来这青蛙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和别的青蛙一样嘛。”
斯迈雷呢,他站在那儿抓耳挠腮,低着头端详了丹尼尔好一会儿,最后说:“这青蛙怎么就这么栽了,到底它出了什么毛病?看起来,它肚子胀得厉害。”于是他就揪着丹尼尔的脖子,把丹尼尔抓起来,说:“它至少有五磅重啊!”他就把它倒着提起来,它一下子吐出两大把弹子来。这时候,斯迈雷才反应过来,气得发疯,放下青蛙就去追那汉子,可惜没有追上。
这时候,前院有人喊西蒙·威勒的名字,他就站起来去看外面有什么事情要找他。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对我说:“你在这儿坐着,先生,请别着急,我马上就回来。”
可是对不起,我觉得即使听完那个有赌癖的吉姆·斯迈雷的故事,也不可能打听到里昂尼达斯·万·斯迈雷神父的消息,于是我拔腿就走了。
走到门口,威勒回来了,他拽着我又打开了话匣子:“哎,我跟你说这个斯迈雷有一头只有一只眼的母黄牛,没有尾巴,只剩一个尾巴棍子,就像一根香蕉,并且……”
可我没有工夫,也没有兴致,还没等他开始讲那头倒霉的牛的故事,我就告辞走了。
不管它对我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但是我仍想尽可能地向全国民众简短地说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这件事曾引起公众的关注,引发了很大的反响,以致两大州的报纸都用大量的篇幅刊载了歪曲事实的报道和偏激夸大的评论。
首先我要声明的是,在以下的简述中,每一件事都可以用中央政府的档案充分地予以证实——这件不幸的事是这样发生的:
大约在1861年10月10日,新泽西州希芒县鹿特丹区已故的约翰·威尔逊·麦肯齐与中央政府签订了一份合同,议定向谢尔曼将军
供应总数为三十大桶的牛肉。
多么好的一笔买卖!
根据合同,他带着牛肉去找谢尔曼,但是,当他赶到华盛顿时,谢尔曼已经去了马纳萨斯。于是他又装好了牛肉,追到那里,可是到达那里时已经晚了。于是他又紧随谢尔曼去纳什维尔,然后从纳什维尔去查塔努加,再从查塔努加到亚特兰大。尽管这样,他始终没能追赶上谢尔曼将军。他从亚特兰大再一次整装出发,追寻着谢尔曼的路线直驱海滨。这一次他又晚到了几天。但是,听说谢尔曼准备搭乘“贵格城号”去圣地,他就搭乘了一艘开往贝鲁特的轮船,打算赶上谢尔曼的轮船,从而顺利交货。不幸的是当他带着牛肉抵达耶路撒冷时,他获悉谢尔曼并没有乘“贵格城号”出发,而是到大草原去打印第安人了。他只好回到美国,向落基山进发。他在大草原上历尽艰辛,走了六十八天,离谢尔曼的大本营只有四英里时,他被印第安人用战斧劈死了。印第安人抢走了几乎所有的牛肉,只有其中的一桶被谢尔曼的军队截下了。所以,那位勇敢的航海者虽然身死,但还是部分履行了他的合同。在一份以日记形式写的遗嘱中,他将那份合同传给了他的儿子巴塞罗姆·W。巴塞罗姆开列了下面这份账单,随后就死了。
致美利坚合众国政府:
尊账应偿付给新泽西州已故的约翰·威尔逊·麦肯齐以下各项费用:
谢尔曼将军订购牛肉三十大桶
每桶售价一百美元 三千美元
旅费与运输费 一万四千美元
共计 一万七千美元
收款人:_____
他虽然已经去世,但在临死前把合同留给了威廉·J.马丁。马丁想方设法收账款,可是这件事还没办妥,他也与世长辞了,又把合同留给了巴克·J.艾伦。艾伦也试图收回那笔账款,可是他没能活到把钱弄到手就死了,又把合同留给了安森·G.罗杰斯。罗杰斯企图收回那笔账款。他层层申请,已经接近第九审计官的办公室,但是这时候对万物一视同仁的死神没经召唤就突然来到,把他也勾去了。他将单据留给康涅狄格州一个叫文詹斯·霍普金斯的亲戚。霍普金斯此后只活了四个星期零两天,但在收账款这件事上,他创造了最快的纪录,因为他在此期间已经通过十一道审查,就要面见第十二审计官了。他在遗嘱中把那份合同赠给了一位名叫“会找乐子的约翰逊”的舅父。舅父虽然会寻乐,但是操不起那份心。他临终时说:“请不要为我哭泣——我可是自愿走的。”于是他真的走了,瞧这个可怜的人儿。此后继承那份合同的共有七位,但是他们一个个都死了,所以最后它落在了我手里。它是由印第安纳州一个名叫罗伯德(伯利恒·罗伯德)的亲戚传到我手里的。这人长期以来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可是,到了弥留之际,他却把我唤了去,宽恕了我过去的一切,垂着泪把那份合同交给了我。
以上就是我继承这笔遗产前的一段几经周折的历史。现在我要将本人与此事有关的细节直接向全国民众一一交代。我拿了这份牛肉合同和旅费运费单去见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他说:“您好,先生,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说:“阁下,大约在1861年10月10日,新泽西州希芒县鹿特丹区已故的约翰·威尔逊·麦肯齐和中央政府订立了一份合同,议定向谢尔曼将军供应总数为三十大桶的牛肉……”
刚听到这里他就让我停下,叫我离开——态度是和蔼的,但也是坚决的。第二天,我去拜会国务卿。
他说:“有什么事呀,先生?”
我说:“阁下,大约在1861年10月10日,新泽西州希芒县鹿特丹区已故的约翰·威尔逊·麦肯齐和中央政府订立了一份合同,议定向谢尔曼将军供应总数为三十大桶的牛肉……”
“好啦,先生,好啦,本部门不管什么牛肉合同。”
他把我请了出去。我把这件事通盘考虑了一下,第二天去拜访海军部部长,他说:“有话快说吧,先生,别叫我老等着。”
我说:“阁下,大约在1861年10月10日,新泽西州希芒县鹿特丹区已故的约翰·威尔逊·麦肯齐和中央政府订立了一份合同,议定向谢尔曼将军供应总数为三十大桶的牛肉……”
可是,我只来得及说到这儿。他和前面两位一样也不管给谢尔曼将军订立的这份牛肉合同。我心里开始嘀咕起来:瞧,这政府可有点古怪啊,它有点儿像是要赖了这笔牛肉账哩!第二天,我又去见内政部部长。
我说:“阁下,大约在1861年10月10日……”
“行啦,先生。我已经听说过您了。走吧,拿着您这份肮脏的牛肉合同离开这儿吧,我们内政部根本不管陆军的粮饷。”
我离开了那儿。可是这一来我恼火了。我发誓,我要把他们纠缠得没法安身;我要搅乱这个不讲公道的政府的每一个部门,一直闹到这件合同的事获得解决为止。只有两个结果:要不就是我收齐了这笔账款;要不就是我倒下了,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在与政府交涉的过程中死了。此后我进攻邮政部部长,围困农业部,给众议院议长打了埋伏。他们都不管给陆军订立的牛肉合同。于是我向专利局进军。
我说:“尊敬的阁下大人,大约在……”
“我的上帝啊!您最终还是把您那火都烧不烂的牛肉合同带到这儿来了吗?我们根本不管给陆军订立的牛肉合同,亲爱的先生。”
“哦,这完全没关系——可是,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偿付那笔牛肉账呀。再说,你们现在就得付,否则我就要没收这个老专利局,包括它里面所有的东西。”
“可是,亲爱的先生……”
“不管怎么样,先生。我认为今天专利局必须对那批牛肉负责。一句话,有责任也罢,没有责任也罢,今天专利局必须付清这笔账。”
这里就不必再谈那些细节了。那天的结果是双方动了武。专利局打了一场胜仗,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对我有利的事情。他们告诉我,财政部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于是我到了那里。我等候了两个半小时,后来他们让我进去见第一财政大臣
。
我说:“最高贵的、庄严的、尊敬的大人,大约在1861年10月10日,约翰·威尔逊·麦肯齐……”
“行啦,先生,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您去见财政部第一审计官吧。”
我去见第一审计官。他打发我去见第二审计官。第二审计官又让我去见第三审计官,第三审计官打发我去见腌牛肉组的第一查账员。直到这一位才开始有点儿像是在认真办事。他查看了他的账册和所有未归档的文件,却没找到牛肉合同的底本。我又去找腌牛肉组的第二查账员。他也查看了他的账册和未归档的文件,但是还是毫无结果。不过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也随之鼓起了勇气了。在那个星期里,我甚至找到了该组的第六查账员;第二个星期,我走遍了债权部;第三个星期,我开始到错档合同部里进行查询。结束了在那里进行的工作后,又在错账部里获得一个据点。我只花了三天工夫就消灭了它,但遗憾的是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现在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去了。我去围攻杂碎司司长。意思是说,我找到的是他的办事员,因为他本人不在。有十六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在屋子里记账,还有七个年轻帅气的男办事员在指导她们。姑娘们扭过头来露出迷人的笑容,办事员与她们相视而笑,大伙喜气洋洋,好像听到了婚礼的钟声敲响。两三位正在看报的办事员死死地把我盯了两眼,又继续看报,谁也不说什么。幸运的是,自从走进腌牛肉组的第一个办公室那天起,直到走出错账部的最后一个办公室为止,我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也已经习惯了四级助理普通办事员的这种敏捷的反应。这时候,我已经练就了一套功夫:从走进办公室时起,一直等到一位办事员开始跟我说话为止,我都能一直金鸡独立般站着,最多只改换一两次姿势。
于是,我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我改换了四个姿势,终于我忍不住对一位正在看报的办事员说:“大名鼎鼎的浑蛋,土耳其皇帝在哪儿?”
“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您指的是谁?如果您说的是局长,那么他出去了。”
“他今天会去后宫吗?”
年轻人直勾勾地瞧了我一会儿,然后继续看他的报。不过我熟悉这些办事员的套路。我知道,只要他能在纽约的另一批邮件递到之前看完报纸,我的事就有把握了。现在他只剩下两张报纸了。过了一会儿,他看完了那两张报纸,接着,打了个哈欠,问我有什么事情。
“赫赫有名的尊贵的傻瓜,大约在……”
“原来您就是那个为牛肉合同打交道的人呀,把您的单据给我吧。”
他接过了那些单据,好半晌一直翻他那些单据。最后,他发现了那份已经失落多年的牛肉合同记录——我还以为他是发现了西北航道
,以为他是发现了一块我们许多祖先还没驶近它跟前就被撞得粉身碎骨的礁石。当时我深受感动,我很高兴,因为我总算保全了性命。我激动地说:“把它给我吧。这样一来政府总要解决这个问题了。”他挥手叫我后退,说还有一步手续得先办好。
“合同上的这个约翰·威尔逊·麦肯齐呢?”他问。
“死了。”
“他是什么时候病死的?”
“他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杀害的。”
“怎么被杀害的?”
“被战斧砍死的。”
“谁用战斧砍死他的?”
“哦,当然是印第安人啰。您总不会猜想是一位教会学校的校长吧?”
“那当然不会。是一个印第安人吗?”
“正是。”
“那个印第安人叫什么?”
“他叫什么?我可不知道他叫什么。”
“必须知道他叫什么。是谁看见约翰·威尔逊·麦肯齐被战斧砍死的?”
“我不知道。”
“这么说,当时您不在场?”
“您只要瞧瞧我的头发就可以知道了
。当时我不可能在场。”
“那么,您又是怎么知道麦肯齐已经死了的?”
“他肯定是那时候死了的,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打那时候起就不在了。真的,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们必须要有证明。那您找到那个印第安人了吗?”
“当然没有。”
“我说,您必须找到他。您找到那把战斧了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
“您必须找到那把战斧。您也必须交出那个印第安人和那把战斧。如果这一切能证明麦肯齐的死的话,那么您就可以到一个特别委任的委员会那儿去对证,让他们审核您所要求的赔偿。按照这样的速度处理您的账单,看来您的子女或许还有希望活到那一天,可以领到那笔钱去享受一下。但是,前提是那个人的死必须得到证明。好吧,我不妨告诉您,政府是绝不会偿付已故麦肯齐的那些运费和旅费的。如果您能让国会通过一项救济法案,为此拨出一笔款项,也许政府可能偿付谢尔曼的士兵截下来的那一桶牛肉的货款。不过,政府不会赔偿印第安人吃掉的那二十九桶牛肉。”
“这样说来,政府只能偿还我一百美元,甚至连这笔钱也不是一定能拿到的呀!麦肯齐带着那些牛肉,跑遍了欧洲、亚洲和美洲。他经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和苦难,把牛肉搬运了那么多的地方,甚至为那三十桶牛肉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并且有那么多试图收回账款的无辜者做出了牺牲,最后就这么了事啊?年轻人,为什么腌牛肉组的第一查账员不早点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呢?”
“对您提出的要求是否属实,他一无所知呀!”
“那为什么第二查账员不早告诉我呢?为什么第三查账员不早告诉我?为什么所有各组各部门的人都不早告诉我?”
“他们都不知道呀!我们这儿是按规章手续办事的。您一步步地履行了那些手续,就会探听到您所要知道的事情。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这样办事非常正规,虽然很缓慢,但是稳妥可靠。”
“是呀,是必死无疑,对我们家族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就是这样。我开始感觉到,老天爷也要召我去了。年轻人,我从你温柔的眼光里可以看出,你爱上了那个艳丽的人儿。你在脉脉含情地看着她那蓝晶晶的眼睛、耳朵后面插着的几支钢笔
。你想要娶她,可是你又没钱。喏,把手伸出来——这是那份牛肉合同,你拿去吧,娶了她去快活快活吧!愿老天爷保佑你们俩,我的孩子!”
有关大宗牛肉合同引起社会各界议论纷纷一事,我所知道的都在上面交代了。我把合同留给了那个办事员,那个办事员现在也死了。有关合同此后的下落,以及任何与它有关的人和事我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如果一个人的寿命特别长而且又有充沛的精力,那么他不妨到华盛顿的扯皮办事处里去追查一件事,在那里花很大的气力,经过无数的转折和拖延,最后他会发现实际上他要找的东西在第一天(如果扯皮办事处也能像一家大的私人商业机构一样,把工作安排得那么灵活的话)就可以找到。
约一八七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