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回前:万种豪华原是幻,何尝造孽,何是风流?曲终人散有谁留,为甚营求,只爱蝇头!一番遭遇几多愁,点水根由,泉涌难酬!
题曰:
春困葳蕤拥绣衾,
恍随仙子别红尘。
问谁幻入华胥境,
千古风流造孽人。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国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甲侧:此等处实又非别部小说之熟套起法。 如今且说林黛玉, 甲眉:不叙宝钗,反仍叙黛玉,盖前回只不过欲出宝钗,非实写之文耳,此回若仍续写,则将二玉高搁矣,故急转笔仍归至黛玉,使荣府正文方不至于冷落也。甲眉:今写黛玉,神妙之至,何也?因写黛玉实是写宝钗,非真有意去写黛玉,几乎又被作者瞒过。 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 甲侧:妙极!所谓一击两鸣法,宝玉身分可知。 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 甲侧:此句写贾母。 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 甲侧:此句妙,细思有多少文章。 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言合意顺”。 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来了一个薛宝钗, 甲侧:总是奇峻之笔,写来健跋,似新出一人耳。甲眉:此处如此写宝钗,前回中略不一写,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钗之正文也。甲眉:欲出宝钗,便不肯从宝钗身上写来,却先款款叙出二玉,陡然转出宝钗,三人方可鼎立。行文之法又一变体。 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俞校:原下有“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娇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此乃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此段戌为夹评,其上多“此句定评”四字;己、庚、晋、甲俱无;今删去。 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 俞校:“从时”——从戌、己、庚、晋、甲;原“随时”。 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目下无人”。甲侧:将两个行止摄总一写,实是难写,亦实系千部小说中未敢说写者。 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 俞校:从庚;原“去顽笑”。 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 甲侧:此一句,是今古才人同病,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为人,方许他妒。此是黛玉缺处。 宝钗却浑然不觉。 甲侧:这还是天性,后文中则是又加学力了。 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秉来的一片愚拙偏癖, 俞校:从戌、庚、晋、甲;原“偏僻”。甲侧:四字是极不好,却是极妙。只不要被作者瞒过。 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 甲侧:如此反谓愚痴,正从世人意中写也。 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 俞校:从戌、己、庚;原“同贾母”。 一处坐卧,故略比 俞校:从晋、甲;原“略与”。 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甲侧:八字定评,有趣。不独黛玉宝玉二人,亦可为古今天下亲密人当头一喝。甲眉:八字为二玉一生文字之纲。 这日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这一日”。 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语言”。 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 甲侧:“又”字妙极!补出近日无限垂泪之事矣,此仍淡淡写来,使后文来得不突然。 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 甲侧:“又”字妙极!凡用二“又”字,如双峰对峙,总补二玉正文。 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 甲侧:元春消息动矣。 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 甲侧:随笔带出,妙!字义可思。 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甲侧:这是第一家宴,偏如此草草写。此如晋人倒食甘蔗,渐入佳境一样。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 甲侧:借贾母心中定评。 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 俞校:从戌、己、晋、甲;原“众孙媳”。 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甲侧:又夹写出秦氏来。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先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甚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 甲眉:如此画联,焉能入梦? 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甲双:看此联极俗,用于此则极妙。盖作者正因古今王孙公子,劈头先下金针。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在这里”。 忙说道:“出去,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边 俞校:“可往那边”——从戌、己、庚;原“要往那里”。 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罢。”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 俞校:“有一个”——从庚;原“一”。 嬷嬷说道:“那里有个 俞校:从戌、晋、甲;原“那里有”。 叔叔往侄儿房里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屋里”。 睡觉的礼!” 俞校:从戌;原“的道理”。 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 甲眉:伏下秦钟,妙!甲侧:又伏下一人,随笔便出,得隙便入,精细之极。 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 甲侧:侯门少年纨袴,活跳下来。 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隔这”。 二三十里,那里带去! 俞校:“那里带去”——从戌、己、晋、甲;原“带去”。 见的日子有呢。”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有哩”。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 甲侧:此香名“引梦香”。 宝玉便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 甲侧: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来,又如何写得来?晋双:进房如梦境。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 甲侧:妙图。 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 俞校:“一副对联”——从己、庚;原“对联”。 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 甲侧:艳极,淫极! 芳气笼人 俞校:从戌、己、庚;原“袭人”。 是酒香。 甲侧:已入梦境矣。蒙戚双:艳极,淫极!已入梦境矣。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 甲侧: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 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 俞校:从戌、己、庚;原“舞过”。 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 晋双:摆设就合着他的意。 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连神仙也可以 俞校:“也可以”——从戌、己、庚、晋;原“也”。 住得了。” 甲侧:一路设譬之文,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 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俞校:从戌、庚、晋、甲;原“鸳鸯枕”。 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 甲侧:一个再见。 媚人、 甲侧:二新出。 晴雯、 甲侧:三新出,名妙而文。晋双:三个新出。 麝月 甲侧:四新出,尤妙!看此四婢之名,则知历来小说难与并肩。晋双:四个新出。 四个丫鬟为伴。 甲眉:文至此,不知从何处想来! 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甲侧:细极。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 俞校:从庚;原“物物的”。 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 甲侧:此梦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梦,又用秦氏出梦,竟不知立意何属。惟批书人知之。蒙戚双:此梦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梦,又用秦氏出梦,竟不知立意何属。晋双:此梦用秦氏引梦,又用秦氏出梦,妙! 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 俞校:从戌、己、庚;原“罕逢”。 飞尘不到。 甲侧:一篇《蓬莱赋》。 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在此处”。 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 俞校:从戌、庚、晋、甲;原“我也愿意”。 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 俞校:从庚;原“打去”。甲侧:一句忙里点出小儿心性。 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 甲双:开口拿“春”字,最紧要! 飞花逐水流。 甲双:二句比也。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甲双:将通部人一喝。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 甲侧:写出终日与女儿厮混最熟。 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珮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娥眉”。 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俞校:从庚;原“欲止而仍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闪灼 俞校:从戌、庚、晋;原“闪烁”。 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兰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熟地”。 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甲眉:按此书凡例,本无赞赋闲文,前有宝玉二词,今复见此一赋,何也?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不得不用此套。前词却是作者别有深意,故见其妙。此赋则不见长,然亦不可无者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 甲侧:千古未闻之奇称,写来竟成千古未闻之奇语,故是千古未有之奇文。 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忘愁海”。 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 俞校:“太虚幻境”——从戌、己、庚、晋、甲;原“太虚”。 警幻仙姑是也。 甲侧:与首回中甄士隐梦景一照。 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人世”。 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 甲侧:四字可畏。 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新添”。 《红楼梦》仙曲十二支, 甲侧:点题。盖作者自云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 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 甲侧:细极。 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坊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甲双:正恐观者忘却首回,故特将甄士隐梦景重一滃染。晋双:士隐曾见此匾对,而僧道不能领入,留此回警幻邀宝玉后文。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乃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 甲眉:菩萨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点俗人,独不许幻造太虚幻境以警情者乎?观者恶其荒唐,余则喜其新鲜。甲眉:有修庙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太虚幻境以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 :“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 俞校 :原“膏盲”。了。 甲侧:奇极妙文。 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 甲侧:虚陪六个。 宝玉看了, 俞校:“宝玉看了”——从己;原“看了”。 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 俞校:“无奈”——从戌、己、庚;原无。 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 甲侧:正文。 两边对联写着:
春恨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春怨”。 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 甲侧:“便知”二字是字法,最为紧要之至。 进入门来,只见 俞校:“进入门来,只见”——从戌、己、庚;原“进了门来见”。 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见那封条”。 上,皆是各省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 甲侧:正文题。蒙戚双:正文点题。 宝玉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 甲侧:“常听”二字,神理极妙。 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只有十二个”。 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儿呢。” 甲侧:贵公子口声。 警幻冷笑道 俞校:“冷笑道”——从戌、己、庚;原“道”。 :“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 俞校:“紧要者”——从戌、己、庚、晋、甲;原“善者”。 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馀者庸常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庸愚”。 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将又副册厨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上首页上”。 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 俞校:从己、庚;原“亦无山水”。 不过是水墨滃染 俞校:从戌、己、晋、甲;原“烘染”。 的满纸乌云浊雾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浊露”。 而已。后有几行字迹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字”。 写着: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夭寿”。 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甲双:恰极之至!“病补雀金裘”回中与此合看。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着: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甲双:骂死宝玉,却是自悔。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 俞校:“副册”——从戌、庚;原“一副册”。 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画后书云:
根并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种并”。 荷花一茎香, 甲双:却是咏菱妙句。 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 甲双:拆字法。 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他又掷了,再去取 俞校:“掷了,再去取”——从己、庚;原“掷下再取”。 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四株”。 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金钗”。下同。 也有四句言词道:
可叹停机德, 甲双:此句薛。蒙戚双:乐羊子妻事。 堪怜咏絮才。 甲双:此句林。 玉带林中挂, 蒙双:此句林。 金簪雪里埋。 甲双:寓意深远,皆非生其地之意。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往后看”。 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俞校:“一首歌词云”——从戌、己、庚、晋、甲;原“一词”。甲眉:世之好事者,争传《推背图》之说,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说,亦非常人供谈之物。此回悉借其法,为儿(几)女子数运之机。无可以供茶酒之物,亦无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笔。 :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甲双:显极。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 俞校:“泣涕之状”——从戌、己、庚、晋、甲;原“泣涕”。 也有四句写云 俞校:“写云”——从戌、己、庚、晋、甲;原“云”。 :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没世”。下同。 运偏消。 甲双:感叹句,自寓。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一望遥”。甲双:好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转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 俞校:从戌、己、庚;原“污垢”。 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俞校:从戌、庚、晋、甲;原“其判曰”。 :
子系 俞校:从戌;原“子係”。 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甲双:好句!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座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独坐看经。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甲双:好句!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 甲双:拆字法。 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织。其判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甲双:非经历过者,此二句则云纸上谈兵。过来人那得不哭!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其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甲双:真心实语。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知道他”。 天分高明,性情颖慧, 甲眉:通部中笔笔贬宝玉,人人嘲宝玉,语语谤宝玉,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写出此八字来,真是意外之意。此法亦别书中所无。 恐把天机泄漏,遂掩了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卷了”。 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 甲侧:是哄小儿语,细甚。 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甲侧:为前文“葫芦庙”一点。晋双:觉醒。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 甲侧:是梦中景况,细极。 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幙,画栋雕檐,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雕梁”。 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好一个所在”。甲侧: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 宝玉正在观之不尽,忽听警幻笑呼道 俞校:“宝玉正在观之不尽,忽听警幻笑呼道”——从己;原“又听警幻笑道”。 :“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旧景, 俞校:“旧景”——从己;原无。甲侧:绛珠为谁氏?请观者细思首回。 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甲眉:奇笔摅奇文。作书者视女儿珍贵之至,不知今时女儿可知?余为作者痴心一哭,又为近之自弃自败之女儿一恨。蒙戚双:奇笔奇文。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吓得”。 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 甲侧:贵公子不怒而反退,却是宝玉天外(分)中一段情痴。蒙戚双:贵公子岂容人如此厌弃,反不怒而反欲退,实实写尽宝玉天分中一段情痴来。若是薛阿呆至此,闻是语,则警幻之辈共成齑粉矣。一笑! 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 甲侧:妙!警幻自是个多情种子。 向众姊妹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 俞校:从晋、甲;原“宁国所过”。 偶遇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偏遇”。 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子孙虽多,竟无一个可以继业者。 甲侧: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 惟嫡孙宝玉一人, 俞校:“一人”——从戌、己;原“一”。 秉性乖张,生情 俞校:从戌、己、庚;原“性情”。 怪谲,虽聪明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虽不聪明”。 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引入正路”。 幸仙姑偶来,万望 俞校:“万望”——从戌;原“望”。 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弟兄之幸矣。’ 甲侧:二公真无可奈何,开一觉世觉人之路也。 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或可”。 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甲侧:一段叙出宁荣二公,足见作者深意。 说毕,携了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携”。 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 俞校:从庚;原“不知”。 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笑道”。 :“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系 俞校:从晋、甲;原“此香乃系”。 诸名山胜境 俞校:从晋、甲;原“胜境内”。 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 晋双:细玩此句。 名为‘群芳髓’。” 甲侧:好香!甲眉:“群芳髓”可对“冷香丸”。 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已而”。 大家入坐,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 俞校:从己、庚;原“香清味异”。 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岩 俞校:从庚;原“放春山”。 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 俞校:从庚;原“所带”。 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 甲侧:隐“哭”字。 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 蒙戚双:是宝玉心事。 壁上亦有一副对联,书云: 俞校:从戌、己、晋;原“书著”。
幽微灵秀地, 甲双:女儿之心,女儿之境。 无可奈何天。 甲双:两句尽矣。撰通部大书不难,最难是此等处,可知皆从无可奈何而有。蒙戚双:女儿之境,两句尽矣。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道名号 俞校:从庚;原“各各道号”。 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酒肴,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麴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 甲侧:与“千红一窟”一对,隐“悲”字。 宝玉称赏不迭。 俞校:“宝玉称赏不迭”——从戌、己、庚、晋、甲;原无。 饮酒之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唱道:
开辟鸿蒙, 甲双:故作顿挫摇摆。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 俞校:“净末”——从戌、己、庚、晋、甲;原“净末丑”。 之别, 俞校:从戌;原“之则”。 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 甲侧:三字要紧。不知谁是个中人,宝玉即个中人乎?然则石头亦个中人乎?作者亦系个中人乎?观者亦个中人乎? 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 俞校:从戌、己、庚;原“反成”。 嚼蜡矣。” 甲眉:警幻是个极会看戏人。近之大老观戏,必先翻阅角本,目睹其词,彼(耳)听彼歌,却从警幻处学来。 说毕,回头 俞校:“回头”——从戌、己、庚、晋;原无。 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 俞校:“递与宝玉”——从戌、己、庚、晋;原“递过”。 宝玉揭起, 俞校:从庚;原“接起”。 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 俞校:“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从戌、己、庚;原“一面看,一面听其歌”。 曰: 甲眉:作者能处,惯于自站地步,又惯于陡起波澜,又惯于故为曲折,最是行文秘诀。
〔第一支·红楼梦引子 俞校:“引子”——从戌、己、庚、晋、甲;原“引”。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甲侧:非作者为谁?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头耳。” 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甲侧:“愚”字自谦得妙! 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甲眉:“怀金悼玉”,大有深意。甲双:读此几句,翻厌近之传奇中必用开场副末等套,累赘太甚。
〔第二支·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甲眉:语句泼撒,不负自创北曲。
〔第三支·枉凝眉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枉凝眸”。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俞校:从己、庚;原“终虚花”。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怎禁得”。 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 甲侧:自批驳,妙极! 但其声韵悽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 甲眉:妙!设言世人亦应如此法看此《红楼梦》一书,更不必追究其隐寓。 因又听下面唱道 俞校:“因又听下面唱道”——从己;原无。 :
〔第四支·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今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甲双:悲险之至!
〔第五支·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皆有命”。 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蒙戚双:探乡(卿)声口如闻。
〔第六支·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 甲侧:意真辞切,过来人见之不免失声。 纵居那绮罗丛,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绮罗中”。 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蒙戚双:勘与湘乡(卿)作照。 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甲眉:悲壮之极,北曲中不能多得。
〔第七支·世难容〕气质美如兰, 甲侧:妙卿实当得起。 才华复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 甲侧:绝妙!曲文填词中,不能多见。 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甲双:至语。 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第八支·喜冤家 蒙戚双:“冤家”上加一“喜”字,真新,真奇!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顽彀,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甲双:题只十二钗,却无人不有,无事不备。
〔第九支·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 俞校:从戌、庚;原“觉那”。 清淡天和。说甚么天上夭桃盛, 蒙戚双:此休(话)恰甚。 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秋落”。 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娑婆”。 上结着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结著”。 长生果。 甲双:末句、开句、收句。蒙双:喝醒大重(众),是极。
〔第十支·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性命。 甲侧:警拔之句。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如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将尽灯”。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甲眉:过来人睹此,宁不放声一哭!甲双:见得到。戚双:见得到,是极。过来人睹此,能不放声一哭!
〔第十一支·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 俞校:“留馀庆,留馀庆”——从戌、己、庚、晋、甲;原“留馀庆”。 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幸积得阴功”。 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第十二支·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 甲双:起得妙! 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簪缨!光灿灿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光闪闪”。 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也正是”。 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第十三支·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 甲侧:六朝妙句。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 甲侧:深意他人不解。 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甲双:是作者具菩萨之心,秉刀斧之笔,撰成此书。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
〔第十四支·飞鸟各投林〕 甲双:收尾愈觉悲惨可畏。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甲侧:二句先总宁荣。戚双:二句总宁荣,与“树倒猢狲散”作反照。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 俞校:从庚;原“岂非轻”。 分离聚合皆前定。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前生定”。 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甲侧:将通部女子一总。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甲双:又照看“葫芦庙”。与“树倒猢狲散”反照。
歌毕,还要歌 俞校:从庚;原“还又歌”。 副曲。 甲侧:是极,香菱、晴雯辈岂可无,亦不必再。 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 蒙戚双:自站地步。 因叹 俞校:“因叹”——从戌、庚、晋、甲;原无。 :“痴儿竟尚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意尚”。 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 俞校:从戌、己、晋、甲;原“告辞”。 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素未见”。 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女子在内,其鲜妍妩媚有似宝钗,其袅娜风流则又如黛玉。 甲侧:难得双兼,妙极! 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袴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 甲侧:真极! 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 蒙戚双:“色而不淫”四字,已滥熟于各小说中,今却特贬其说,批驳出矫饰之非,可谓至切至当,亦可以唤醒众人,勿谓前人之矫词所感也。 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恍其色”。 复恋其情之所致也。 甲侧:“色而不淫”,今翻案,奇甚! 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甲侧: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甲眉:绛芸轩中诸事情景,由此而生。蒙戚双:不见下文,使人一惊,多大胆量,敢如此作文。 宝玉听了,吓得忙答道:“仙姑差矣,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无休”。 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 甲侧:说得恳切恰当之至。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 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 甲侧:二字新雅。 ‘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言传”。(戌作“言”,系后人所改。) 可神通而不可语达。 甲侧: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 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闺闼中”。 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故特引 俞校:从己;原“是特引”。 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吴妹”。 一人,乳名兼美, 甲侧:妙!盖指薛林而言也。 字可卿者,许配与汝。 俞校:从戌、己、晋、甲;原“许配于汝”。 今夕良时,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良辰”。 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 俞校:“此仙闺幻境之”——从己、庚、晋、甲;原“仙闺幻境”。 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 俞校:“尘境之情”——从戌、己;原“尘世之情景”。(戌,“情”下有“景”字。) 哉!而今以后,万万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万望”。 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蒙戚双:说出此二句,警幻亦腐矣,然亦不得不然耳。 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 蒙戚双:这是情之末了一着,不得不说破。 于是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 蒙戚双:如此方免累赘。 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二人因携手出去游玩,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满地”。蒙戚双:略露心迹。 狼虎同群, 俞校:从戌、己、庚;原“成群”。蒙戚双:凶极!试问观者此系何处? 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 甲侧:若有桥梁可通,则世路人情犹不算艰难。蒙戚双:若有桥梁可通,则世路人情犹不算艰难,特用“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句以消其念,可谓善于读矣。 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 甲侧:机锋。晋双:点醒世人。 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 蒙戚双:可思。 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 俞校:“设如”——从己、庚、晋、甲;原“如”。 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 俞校:“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从戌;原“谆谆警戒之语矣”。蒙戚双:看他忽转笔作此语,则知此后皆是自悔。 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拖下去”。 吓的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慌得 俞校:从戌;原“吓的”。 袭人辈众丫鬟 俞校:从己、庚、晋;原“众丫环们”。 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蒙戚双:接得无痕迹,历来小说中之梦,未见此一醒。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蒙戚双:细,又是照应前文。 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 甲侧:云龙作雨,不知何为龙,何为云,又何为雨。戚双:奇奇怪怪之文,令人摸头不着,云龙作雨?不知何为龙,何为云,又何为雨矣。 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道得,在梦里叫将出来?”正是:
一场 俞校:从庚;原“一枕”。 幽梦同谁近, 俞校:从庚;原“同谁诉”。 千古情人独我痴。
戚回后:将一部全盘点出几个,以陪衬宝玉,使宝玉从此倍偏,倍痴,倍聪明,倍潇洒,亦非突如其来。作者真妙心、妙口、妙笔、妙人。
甲回前:宝玉、袭人亦大家常事耳,写得是已全领警幻意淫之训。
此回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并非泛文,且伏“二递(进)”“三递(进)”及巧姐之归着。
此刘妪一进荣国府,用周瑞家的,又过下回无痕,是无一笔写一人文字之笔。
戚回前:风流真假一般看,借贷亲疏触眼酸。总是幻情无了处,银灯挑尽泪漫漫。
题曰:
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
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桂元汤”。 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粘湿,吓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问道是怎么”。 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也羞红了脸, 蒙侧:存身分。 遂不敢再问。 俞校:“再问”——从戌、己、庚、晋;原“问”。蒙侧:既少通人事,无心者则再不复问矣,既问,则无限幽思,皆在于伏身之一笑,所以必当有偷试之一番。行文轻巧,皆出于自然,毫无一些勉强,妙极! 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晚饭,过这边来。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过这边”。 袭人忙趁众奶娘 俞校:“忙趁众奶娘”——从戌;原“忙乘奶娘”。 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 俞校:“别告诉人”——从己;原“不要告诉别人要紧”。 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 俞校:从晋、甲;原“赃东西”。蒙侧:是必当问者,若不问则下文涉于唐突。 宝玉道:“一言难尽。”便把 俞校:从晋、甲;原“说着便把”。 梦中之事细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之事”。 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 蒙侧:试想。 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所授”。 云雨之事。 甲侧:数句文,完一回提纲文字。 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 俞校:“将自己”——从戌、己、庚;原无。 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甲双:写出袭人身分。 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与别个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别人”。 不同, 甲双:伏下晴雯。 袭人侍宝玉更为尽职。 甲双:一段小儿女之态,可谓追魂摄魄之笔。 暂且别无话说。 甲双:一句接住上回《红楼梦》大篇文字,另起本回正文。
按荣府中一宅中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 俞校:从戌、己、庚;原“三四百了”。 事虽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乱蔴”。 一般,并没个 俞校:从戌;原“并没有个”。 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 俞校:从戌、晋、甲;原“芥头”。 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向与荣府略有些瓜葛, 甲侧:略有些瓜葛,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线。 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 俞校:从晋、甲;原“就从此一家”。 说来,倒还是个 俞校:从晋、甲;原“还是”。 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 俞校:“且听细讲”——从己、庚;原、戌“诸公若嫌琐碎粗鄙呢,则快掷下此书,另觅好书去醒目,若谓聊可破闷时,待蠢物细细言来”。(戌“细细”作“逐细”。)
方才所说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做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曾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识认,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认识”。 因贪王家的势利, 蒙侧:可怜。 便连了宗,认做侄儿。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侄子”。甲双:与贾雨村遥遥相对。 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 甲双:两呼两起,不过欲观者自醒。 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 俞校:“连宗之族”——从己、庚;原“远族”。 馀者皆不认识。 蒙侧:强认亲的榜样。 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 俞校:“狗儿亦生”——从己、庚;原“亦生”。 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 甲双:《石头记》中公勋世宦之家以及草莽庸俗之族,无所不有,自能各得其妙。 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做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 甲双:音老,出《偕声字笺》,称呼毕肖。 接来一处过活。 蒙侧:总是用过(逼)近法。 这刘姥姥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子息, 俞校:从晋;原“又无儿女”。 只靠两亩薄田度日。如今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一心一意”。 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冷将下来”。 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心中未免”。 烦虑, 蒙侧:贫苦人多有此等景象。 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 甲眉:自《红楼梦》一回至此,则珍馐中之虀耳,好看煞!甲双:病此病人不少,请来看狗儿。 刘氏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姑夫”。 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碗的饭。 甲侧:能两亩薄田度日,方说的出来。 你皆因年小时节,托着你那老家 俞校:“老家”——从己、庚;原“老”。 的福, 甲双:妙称,何肖之至! 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 甲侧:此口气自何处得来?甲双:为纨袴下针,却先从此等小处写来。蒙侧:英雄失足,千古同慨,笑(哭)煞天下一切。 如今咱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 俞校:从己、庚;原“跳蹋”。 也不中用的。”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混话”。 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 蒙侧:古人有错用“盗”字之说,的的是此句章(张)本。 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 俞校:“想法儿大家”——从己、庚;原“大家想方法儿”。 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笑道”。 :“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收租的”。 亲戚, 甲双:骂死。 作官的朋友, 甲双:骂死。靖眉:骂死世人,可叹可悲! 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有此机会”。 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 甲双:四字便抵一篇世家传。 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 俞校:从庚;原“去俯就他的”。 故疏远起来。 蒙侧:天下事无有不可为者。总因打不破,若打破时何事不能。请看刘姥姥一篇议论,便应解得些个才是。 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 甲双:补前文之未到处。 他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 俞校:从戌、庚;原“爽快”。 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只要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在傍”。 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他们门上”。 去的!先不先, 俞校:“先不先”——从戌、己、庚;原无。 他们那些门上的人 俞校:从己、庚;原“门上人”。 也未必肯去通信。 俞校:从己、庚;原“通报”。 没的去打嘴现世。” 蒙侧:“打嘴现世”等字,误尽多少苍生,也能成全多少事体。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 甲双:调侃语。 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番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哟! 甲侧:口声如闻。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俞校:“深似海”——从己、庚;原“似海”。 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 俞校:从戌、晋、甲;原“与我父亲”。 交过一桩事, 蒙侧:画初(出)当日品行。 我们极好的。” 甲双:欲赴豪门,必先交其仆,写来一叹。 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 俞校:“不走动”——从晋、甲;原“不曾往他家去了一趟儿过,又”。(戌作“不走”。) 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拿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 俞校:从己、庚;原“教训”。 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带他进城逛去, 甲双:音光,去声。游也。出《偕声字笺》。 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 甲双:街名。本地风光,妙! 来至荣府 俞校:“至荣府”——从戌、己、庚、晋;原“荣府”。 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的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 俞校:从庚;原“弹弹”。 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 甲侧:“蹭”字神理。 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 蒙侧:世家奴仆,个个皆然,形容逼真。 坐在大凳上说东谈西的。 甲双:不知如何想来,又为侯门三等豪奴写照。 刘姥姥只得蹭上来说:“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揪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角下等着, 蒙侧:故套。 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年老的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他后一带”。 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 蒙侧:转换法。写门上豪奴,不能尽是规矩,故用转换法,则不强硬而笔气自顺。 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甲双:有年纪人诚厚,亦是自然之理。 刘姥姥听了谢过,随带了 俞校:从庚;原“遂手携”。 板儿,绕到 俞校:从戌、己、庚;原“绕至”。 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闹闹炒炒”。 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厮闹。 甲双:如何想来?合眼如见。 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个行当上的?” 俞校:“那一个行当上的”——从庚;原“那一行当差的”。 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们道 俞校:从庚;原“孩子道”。 :“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蹿蹿的 俞校:“跳蹿蹿的”——从庚;原无“的”。 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 甲侧:因女眷,又是后门,故容易引入。 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 俞校:“进了后门”至“指与刘姥姥道”——从戌、己、庚;原“道”。 :“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大大妈,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俞校:“我带了来了”——从己、庚;原无。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 俞校:“忙迎上来”——从戌、己、庚;原“迎上来”。 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 甲侧:如此口角,从何处出来? 请家里来坐罢。” 俞校:“来坐罢”——从戌、己、庚;原“坐坐罢”。 刘姥姥一壁里走着, 俞校:“一壁里走着”——从己、庚;原无。 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了。”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们大了!” 俞校:“道:你都长这们大了”——从庚;原“到长的这么大了”。 又问些别后闲话,再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 甲侧:问的有情理。蒙侧:刘姥姥此时一团要紧事在心,有问,不得不答。递转递进,不敢陟(陡)然。看之令人可怜。而大英雄亦有若此者,所谓欲图大事,不据(拘)小节。 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 俞校:“瞧瞧嫂子你”——从己、庚;原“看看你”。 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见见”。 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甲双:刘婆亦善于权变应酬矣。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 甲双:在今世,周瑞妇算是个怀情不忘的正人。 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 甲眉:“也要显弄”句为后文作地步也,也陪房本心本意实事。蒙侧:实有此等情理。 听如此说,便笑道:“姥姥,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刘姥姥”。 你放心, 甲侧:自是有宠人声口。 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 俞校:“不教你见个”——从戌、己、庚、晋;原“不叫你见了”。 真佛儿去的! 甲双:好口角。 论那人来客去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 甲侧:略将荣府中带一带。 我们男的,他只管春秋两季的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 俞校:从庚;原“我竟破个例”。 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 俞校:从己、庚;原“又不是”。 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 俞校:“当日”——从戌、己、庚、晋、甲;原无。 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叫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纳罕问道 俞校:原“问道”;戌、己、庚、甲“罕问道”。今改“纳罕问道”。 :“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 甲双:我亦说不错。 这等说来,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这等说”。 我今儿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我今”。 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的也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 蒙侧:礼势必然。 倒要见他一面,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见见他”。 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唤小丫头子到倒厅上 甲双:一丝不乱。 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蒙侧:急忙中偏不就进去,又添一番议论,从中又伏下多少线索,方见得大家势派。出入不易,方见得周瑞家的处事详细。即至后文,放笔写凤姐,亦不唐突,仍用冷子兴说荣宁旧笔法。 刘姥姥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大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这样家”。 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嗐, 俞校:从戌、己、晋、甲;原“咳”。 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呢”作“了”。 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是人 俞校:“是人”——从晋、甲;原“世人”。 都大呢!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都大”。 如今出挑的 俞校:从戌、己、庚;原“出条的”。 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了些儿。” 甲双:略点一句,伏下后文。 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 俞校:“他吃饭”——从戌、己、庚、晋、甲;原“吃饭”。 是个空子,咱们先等着去。 蒙侧:非身临其境者不知。 若迟一步, 俞校:“迟一步”——从戌、己、庚、晋、甲;原“迟了”。 回事的人多了,就难说话。 俞校:从晋、甲;原“难说话”。蒙侧:有曰:“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今日周瑞家的得遇刘姥姥,实可谓锦衣不夜行者。 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 甲眉:写阿凤勤劳等事,然却是虚笔,故于后文不犯。甲双:写出阿凤勤劳冗杂,并骄矜珍贵等事来。 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宅来。
先到了 俞校:从戌、己、庚;原“先至了”。 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 俞校:从戌;原“未出来”。 先找着了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 甲双:着眼。这也是书中一要紧人。《红楼梦》曲内虽未见有名,想亦在“副册”内者也。蒙侧:三等奴仆,第次不乱。 名唤平儿的。 俞校:“名唤平儿的”——从戌、晋;原无“的”。甲双:名字真极,文雅则假。靖眉:观警幻情榜方知余言不谬。靖双:要紧人。虽未见有名,想亦在“副册”内者也。 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 甲双:细!盖平儿原不知此一人耳。 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长会的”。 今儿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莽撞”。 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 蒙侧:各自[有]各自的身分。 叫他们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叫他”。 进来, 甲双:暗透平儿身分。 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领了他们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阶, 俞校:从晋;原“台矶”。 小丫头打起了猩红毡帘, 甲双:是冬日。 才入堂屋,只闻 俞校:“只闻”——从戌、己、庚、晋、甲;原“口,闻”。 一阵香扑了脸来, 甲双:是刘姥姥鼻中。 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 甲双:是刘姥姥身子。 满屋中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满屋”。 之物都耀眼争光的, 俞校:从庚;原“都是耀眼争光”。 使人头悬目眩。 甲双:是刘姥姥头目。晋双:俱从刘姥姥目中看出。 刘姥姥此时, 俞校:从己、庚、晋、甲;原“斯时”。 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 甲双:六字尽矣,如何想来?蒙侧:是写府第奢华,还是写刘姥姥粗夯?大抵村舍人家见此等气象,未有不破胆惊心、迷魂醉魄者。刘姥姥犹能念佛,已自出人头地矣。 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 甲双:记清。蒙侧:不知不觉,先到大姐寝室,岂非有缘。 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 甲双:写豪门侍儿。 只得 甲双:字法。 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 甲双:从刘姥姥心中目中略一写,非平儿正传。 便当是凤姐儿了,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凤姐儿”。甲双:毕肖。蒙侧:的真!有是情理。 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 俞校:“忽见”至“周大娘”——从己、庚;原“忽见称周瑞家的是周大娘”。 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们斟了茶来吃茶。刘姥姥只听见咯咯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咯噔咯噔”。 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 甲双:从刘姥姥心中意中,幻拟出奇怪文字。杨双:批:小家气象,不免东张西望。 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的一物,却不住的乱晃。 甲双:从刘姥姥心中目中设譬拟想,真是镜花水月。 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个什么爱物儿?有煞用呢?”正呆想时, 甲双:三字有劲。 陡听得 俞校:从戌;原“听得”。 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妨倒吓的一展眼, 俞校:“一展眼”——从己、庚;原“转眼”。 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 甲侧:写得出。甲双:细!是巳时。 方欲问时, 蒙侧:刘姥姥不认得,偏不令问明。 只见小丫头子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 蒙侧:即以奶奶下来之结局,是画云龙妙手。 平儿、周瑞家的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坐着,等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刘姥姥只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悉率, 甲侧:写得侍仆妇。 渐入堂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 俞校:“端菜的”——从戌、庚;原“端菜”。 几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 俞校:从庚;原“两个人”。 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盘碗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 蒙侧:白描入神。 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携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 俞校:从己、庚;原“又向他嘱咐了”。 一会,方蹭到这边屋里来。 俞校:从己、庚;原“这边屋内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 俞校:从己、庚;原“凿铜钩”。 上悬着大红撒花 俞校:从戌、己、庚;原“洒花”。 软帘, 甲侧:从门外写来。 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银唾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 俞校:从戌、己、庚;原“洒花袄”。 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皮褂”。 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甲双:一段阿凤房室起居器皿家常正传,奢侈珍贵好奇贷(货)注脚,写来真是好看。 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 甲侧:至平,实至奇,稗官中未见此笔。甲双:这一句是天然地设,非别文杜撰妄拟者。靖眉:虽平常而至奇,稗官中未见。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 甲侧:神情宛肖。 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 俞校:从戌;原“漫漫”。 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甲侧:此等笔墨,真可谓追魂摄魄。蒙侧:“还不请进来”五字,写尽天下富贵人代(待)穷亲戚的态度。 一面说,一面抬头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 俞校:从己、庚;原“站着了”。 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 俞校:“犹未起身时”——从己、庚;原无。 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 俞校:“周姐姐”至“不敢称呼”——从己、庚;原无。 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 甲侧:凤姐云“不敢称呼”,周瑞家的云“那个姥姥”。凡三四句一气读下,方是凤姐声口。 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了。板儿便躲在他背后,百端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凤姐笑道 甲侧:二笑。 :“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 甲侧:阿凤真真可畏可恶。 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是的。” 俞校:“是的”——从己、庚;原“似的”。蒙侧:偏会如此写来,教人爱煞。 刘姥姥忙念佛道 甲侧:如闻。 :“我们家道艰难, 俞校:从戌、己、庚、甲;原“家难”。 走不起,来了这里,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来在这里”。 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凤姐笑道 甲侧:三笑。 :“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罢了。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不过是”。 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 蒙侧:点醒多少势利鬼。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回了太太”。 没有?” 甲侧:一笔不肯落空,的是阿凤。 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 俞校:“有人有事”——从戌、己、庚、晋、甲;原“有事”。 就罢,得闲呢 俞校:从戌、己、晋;原“得闲”。 就回,看怎么说。” 蒙侧:“看”之一字细极。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 甲侧:不落空,家务事却不实写。妙极!妙极! 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着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 俞校:“现办”——从戌、己、庚、晋;原无。 平儿出去,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 蒙侧:能事者故自不凡。 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 俞校:“逛逛呢”——从庚、晋;原“俇俇”。 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 俞校:“都是一样”——从戌、己、庚、晋、甲;原无。 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 俞校:“没甚说的”——从戌、己、庚;原“没有什么说的”。 不过是来瞧瞧 俞校:“来瞧瞧”——从己、庚、晋;原“瞧”。 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若有说的”。 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 甲侧:周妇系真心为老妪也,可谓得方便。 一面说, 俞校:“一面说”——从戌、己、庚、晋、甲;原无。 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 甲侧:何如?余批不谬。 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了脸, 蒙侧:开口告人难。 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 俞校:从戌、己、庚、甲;原“所为何也”。 只得忍耻说道 甲眉: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作者并非泛写,且为求亲靠友下一棒喝。 :“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 俞校:“你老这里”——从戌、己、庚、晋、甲;原“你老”。 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 甲侧:惯用此等横云断山法。 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矫, 俞校:原“夭乔”;戌“夭娇”。今改“夭矫”。 轻裘宝带,美服华冠。 甲侧:如纨袴写照。 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 俞校:“藏没处藏”——从戌、己、庚、晋、甲;原“没藏处”。 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 俞校:“送过来”——从戌、己、庚;原“送来”。甲侧:夹写凤姐好奖誉。 凤姐道:“说迟了一日, 俞校:“迟了一日”——从戌、己、庚、晋;原“迟了”。 昨儿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昨日”。 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说,嘻嘻的 俞校:“嘻嘻的”——从戌、庚;原无。 笑着在炕沿上 俞校:从己、庚;原“炕沿下”。 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 俞校:从戌、己、庚;原“就说我”。 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 甲侧:又一笑,凡五。靖眉:五笑写凤姐活跃纸上。何如?当知前批不谬。 :“也没见我们 俞校:从戌;原“没有见我们”。 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 俞校:“好东西”——从己、庚、晋、甲;原“东西”。 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 俞校:“偏我的就是好的”——从己、庚;原无。 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 俞校:“有这个好”——从己、庚;原“如这个好”。 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要碰一点儿, 俞校:“要碰一点儿”——从己;原“磞一点儿”。 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 俞校:从己、庚;原“楼门的”。 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来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 俞校:从戌、晋、甲;原“听何示下”。甲眉:传神之笔,写阿凤跃跃纸上。 那凤姐只管慢慢的 俞校:从戌;原“漫漫的”。 吃茶,出了半日的神, 俞校:从己、庚;原“半日神”。 方笑道:“罢了,你且去罢。 蒙侧:试想且去以前的丰态,其心思用意,作者无一笔不巧,无一事不丽。 晚饭后,你来再说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你再来说”。 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 俞校:“应了一声”——从己、庚;原“应了”。 方慢慢的退去。 甲侧:妙!却是从刘姥姥身边目中写来。度至下回。
这里刘姥姥心身方安,才又说道 俞校:“才又说道”——从己、庚;原“又说道”。 :“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 俞校:从戌、己、庚;原“连吃”。 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 俞校:“派头儿”——从戌、己、庚;原“派头”。 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导你了?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 甲双:又一笑,凡六。自刘姥姥来,凡笑五次,写得阿凤乖滑伶俐,合眼如立在前。甲双:若会说话之人,便听他说了,阿凤厉害处正在此。甲双:问看官常有将挪移借贷已说明白了,彼仍推聋妆(装)哑,这人为阿凤若何?呵呵,一叹! :“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 俞校:“问周瑞家的”——从己、庚;原“问周瑞家的道”。 :“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 俞校:“用了早饭没有”——从己、庚;原下有“呢”。 刘姥姥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 俞校:“那里还有”——从戌、己、庚、晋、甲;原“还有”。 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忙命人”。 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凤姐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 俞校:从己、庚;原“方才回了”。 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 俞校:“因出一姓”——从戌、己、庚;原“因为一姓”。 当年又与太老爷 俞校:从戌、己、庚;原“老太爷”。 在一处做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 俞校:从戌、己、庚;原“来一回”。 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 俞校:“既来了”——从戌、己、庚;原“来一回”。 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 俞校:从戌、己、庚;原“好意”。甲侧:穷亲戚来看,是“好意思”,余又自《石头记》中见了,叹叹! 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 俞校:从己、庚;原“叫二奶奶”。 裁度着 俞校:从戌、庚;原“裁夺著”。 就是了。” 甲眉:王夫人数语令余几哭出。 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 俞校:从己、庚;原“吃毕饭”。 拉了板儿过来,舚唇抹嘴 俞校:从戌;原“舚唇打嘴”。 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待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里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甲侧:点“不待上门就该有照应”数语,此亦于《石头记》再见话头。 况是我近来 俞校:从戌、己、庚;原“进来”。 接着管些事,都不大知道 俞校:从戌、己、晋;原“都是不大知道”。 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 俞校:从戌、庚;原“外头看看这里”。 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 俞校:从戌、己、庚;原“大有大用的”。 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 俞校:从己、庚;原“未必信罢了”。 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教你空手回去呢。 俞校:“空手回去呢”——从己、庚,原“空回去的”。甲侧:也是《石头记》再见了,叹叹! 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 俞校:从己、庚;原“作衣裳”。 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 俞校:从戌、己、庚、晋;原“没使”。 呢,你们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蒙侧:凤姐能事,在能体王夫人的心,托故周全,无过不及之蔽(弊)。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 俞校:从戌、己、庚;原“告难”。 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 甲侧:可怜,可叹! 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 俞校:“又浑身”——从己、庚;原“浑身又”。 发痒起来, 甲侧:可怜,可叹! 说道:“嗳,我也是 俞校:从戌、己、庚;原“我也”。 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 俞校:“俗语说的”——从己、庚;原“俗语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么,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靖眉:如见如闻。此种话头,作者从何想来?应是心花欲开之侯(候)。 周瑞家的在旁,听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 俞校:从己、庚;原“凤姐听了”。 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日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 俞校:从己、庚;原“一串钱”。 来, 甲侧:这样常例亦再见。 都送到 俞校:从己、庚;原“都送至”。 刘姥姥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 俞校:从戌、庚;原“作件冬衣”。 罢。若不拿着,可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 俞校:“雇车”——从己、庚;原“雇了车子”。 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 俞校:“来逛逛”——从戌、己、庚、晋;原“来”。 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 蒙侧:口角春风,如闻其声。 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 俞校:从己、庚;原“银钱”。 随周瑞家的来至外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 俞校:从庚;原“我的娘”。 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 蒙侧:不自量者每每有之,而能不露圭角,形诸无事,凤姐亦可谓人豪矣。 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 俞校:从己、庚;原“正紧”。 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 甲双:与前“眼色”真(针)对,可见文章中无一个闲字。甲双:为财势一哭。 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 甲侧:赧颜如见。 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了。”二人说着,又到 俞校:从己、庚;原“又至”。 周瑞家 俞校:从戌、己、庚、晋、甲;原“周瑞家的屋子里”。 坐了片刻。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的孩子们 俞校:“孩子们”——从己、庚、晋;原“儿女”。 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
受恩深处胜亲朋。
甲回后:一进荣府一回,曲折顿挫,笔如游龙,且将豪华举止令观者已得大概,想作者应是心花欲开之候。
借刘妪入阿凤正文,“送宫花”写“金玉初聚”为引,作者真笔似游龙,变幻难测,非细究至再三再四不记数,那能领会也?叹叹!
戚回后:梦里风流,醒后风流,试问何真何假?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英雄反正用计筹,不是死生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