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映菡殿,一缕缕白烟从博山炉炉盖的镂空孔洞之中缓缓而出,整个大殿烟雾缭绕,犹如蓬莱仙岛、佛国秘境,让人飘飘欲仙。
此时,北周帝国新任天王宇文毓正与嫡妻独孤夏若对弈。
宇文毓头戴金缕织成的合欢帽,身着黑色翻领披袍,足穿笏头履。合欢帽左右两片圆形帽盖合于帽子中央,后沿披于肩上,之所以如此盛行,正在于它寄托着人们在乱世之中祈求合欢团圆的美好心愿。
宇文毓脸庞清秀,双手白皙,自幼便如和田美玉般细腻温婉,幼时玩伴儿们都打趣称他“和田毓”。成年之后,宇文毓卷不释手,饱读诗书,更为他平添了些许书卷之气。而今,宇文毓儒雅中带着果决,风度翩翩又不失刚毅。
独孤夏若上身着金紫色对襟宽袖长衫,胸前正中的金质纽扣熠熠生辉,内穿素色圆领衫,腰系蓝色围裳,围裳伸出长长的粉红色飘带,华美飘逸。下身着青紫条纹相间的长裙,下摆处荷叶镶边,整个人犹如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
夏若举重若轻地放下一枚黑子,棋枰上的局势立马就发生了惊天逆转。
面对严峻的局势,宇文毓将棋子紧紧地捏在手中,不停地搓动着,苦思而不得其解。
夏若笑笑说:“孟子曾言,四十不动心。一个人定力再强,只要到了棋盘之上就难以断绝这得失胜负之心了!”
宇文毓点点头,其实他从岐州
回到长安何尝不是受到这名利之心的蛊惑呢?
想到这里,他将手中的那枚棋子稳稳地放在棋枰之上,无论那枚棋子放定之后将会搅动怎样的局面,他都将勇敢地去面对!
随后,宇文毓如释重负道:“尘世如局人若棋!”
虽说如今棋子貌似都操控在自己的手中,可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命运所操控的棋子呢?
夏若步步紧逼道:“人虽未必能挣脱这形形色色的局,却可以取舍,也可以进退!”
望着黑白相间的棋盘,宇文毓陷入沉思。其实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进入一个错综复杂的局中!
身为太师和大冢宰的宇文泰虽说运筹帷幄,权倾朝野,但终究难以抗拒岁月的侵蚀。随着宇文泰日渐迟暮,围绕空悬的世子之位的争斗也变得愈演愈烈。
世人都在猜想他究竟是册立长子宁都郡公宇文毓,还是册立正妻所生的嫡子略阳公宇文觉。
虽然当时宇文泰内心的天平已有所偏向,不过一时间却难下决心,既担忧嫡子宇文觉太过稚嫩,又担心长子宇文毓的岳父独孤信会出面反对。宇文毓是宇文泰的长子,但不是正妻北魏冯翊公主所生的嫡子。宇文毓成年后,迎娶了西魏德高望重的大将独孤信的长女独孤夏若。
西魏恭帝三年(公元556年)三月,宇文泰越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决定确立世子人选。
一次朝会之时,宇文泰忽然毫无征兆地对朝臣说:“孤欲立嫡子,恐大司马对此有异议。”矛头直指时任大司马的独孤信。
宇文泰如此赤裸裸地向独孤信发难,毫不掩饰又咄咄逼人,群臣一时间都不知所措,纷纷噤若寒蝉。
这时大将李远挺身而出,打破了沉寂,高声说:“立嫡不立长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立略阳公为世子,太师还有何疑虑的呢?如若太师忌惮大司马会因此对您心生不满,在下恳请即刻将其斩杀。”话音未落,李远居然拔出了明晃晃的佩刀,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见李远几乎与独孤信刀剑相向,宇文泰急忙摆摆手,阻止道:“休得无礼!怎会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呢?”
独孤信自然明白这是宇文泰故意演给他看的,只得说:“册立略阳公为世子,信并无异议,况且此乃太师的家事,外人自然不便插言!”
册立世子之事就此尘埃落定,正是独孤信的无奈低头使得女婿宇文毓在这场惨烈的博弈中彻底出局。比宇文毓小八岁的宇文觉就这样成为世子,但后来事态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宇文觉看似胜者,却是祸之所伏;宇文毓看似输者,却是福之所倚。是福,是祸,不到最后一刻难以预料!
眼见世子已定,宇文泰在初夏的淡淡暑热中,踏上了北巡的征程,而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在抵达牵屯山
时宇文泰一病不起,他知道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仅十五岁的世子宇文觉。他担心儿子难以驾驭波谲云诡的政治局面,不仅自身难保,或许还会白白葬送他呕心沥血开创的这份基业。
弥留之际,宇文泰派人火速征召侄儿中山公宇文护。宇文护是宇文泰大哥宇文颢的第三子,从十九岁时便追随宇文泰南征北战,或许只有他才能保宇文氏周全。
宇文泰深知自己的儿子们都还太过年轻,因此一直对侄子宇文导、宇文护以及外甥贺兰祥、尉迟纲、尉迟迥等人悉心培养,委以重任。
其实宇文护并不算突出,在府兵制建立之初,他的亲哥哥宇文导和表弟贺兰祥位列十二大将军,而他只是开府仪同三司。然而,被宇文泰寄予厚望的侄子宇文导不幸早逝,贺兰祥毕竟是个外姓人,宇文护就这样被幸运地选为辅政人。那一年宇文护已经四十四岁了,自然要比涉世未深的宇文觉沉稳老练。
宇文泰拉着宇文护的手说:“诸子年幼,外寇方强,天下之事,便托付于侄儿你了。你定要勤勉以成就叔父平生之志!”
九月初四,一代旷世英才宇文泰在云阳
带着无限的遗憾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颇为信赖的亲侄子一旦大权在握,居然会向他的儿子们痛下杀手。
面对突如其来的权力,宇文护最初也曾感到有些惶恐和不安,但在老臣于谨尽心竭力的辅佐下,他很快就在帝国权力的最中央站稳了脚跟,将权力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公元557年2月15日(正月初一),大权在握的宇文护迫使傀儡皇帝西魏恭帝元廓将天子之位禅让于宇文觉。
在百官的簇拥之下,宇文觉成为草创的北周帝国的第一位天子,帝国的奠基人宇文泰被追谥为文王,尊为北周太祖。
宇文觉头戴冕冠,身穿玄衣纁裳,但稳重大气的黑色却难掩他脸上的稚气。他透过垂旒,不时用余光扫向身旁的宇文护,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宇文觉用他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点燃篝火,祷告上苍,祈求九泉之下的父亲宇文泰能够庇佑年幼的自己和这个崭新的帝国。但上天往往并不会垂怜弱者!
此时独孤信的府上却被浓浓的喜庆气氛笼罩着。新春的喜悦、嫁女的喜悦和升迁的喜悦交织在了一起。
独孤信年满十四岁的第七女独孤伽罗,嫁给了大将军杨忠的嫡长子,刚刚年满十七岁的杨坚。两人此后历经坎坷,携手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
独孤信升任太保、大宗伯。在官阶上,他成为仅次于太师、大司徒李弼和太傅、大冢宰赵贵的第三号人物。但宇文护却从独孤信手中抢走了大司马之位,进而全面掌控了兵权。
府兵制建立之初,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和仪同三司对军府事务都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宇文护却强行取消了各军府调动军队的权力,所有军政事务均要听候他一人处置,如若没有宇文护签发的文书,谁都无法调动军队,这无疑加剧了宇文护与那些功勋老将的矛盾。
喜庆的气氛刚刚散去,独孤家便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赵贵与独孤信密谋除掉飞扬跋扈的宇文护,可箭在弦上之时,独孤信却突然拦下了赵贵。
独孤信为何这样做?他不知道这样的后果会把自己和家人推入极度危险的境地吗?独孤夏若至今都对此困惑不已,但她坚信父亲这么做一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
虽然赵贵与独孤信停手了,但事情很快败露,赵贵被杀,独孤信被免。独孤夏若闻讯后不顾夫君宇文毓的阻拦,火速从岐州赶回长安,想要与父亲再见上一面,因为她预感到那或将是父女之间的最后一面,可独孤府外却站满了盔明甲亮的禁军士卒,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独孤夏若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不知此时此刻被囚于府中的父亲是否还安好,更不知道父亲的命运将会怎样。
这次无缘得见父亲成为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她回到岐州的第二天,宇文护与幽禁在府中的独孤信见了一面,两人究竟谈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很快,独孤信自尽而亡,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走完了人生。
独孤夏若一直将痛默默地埋藏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看不见的伤痕才是最疼的,因为只能在心底藏;流不出的泪水才是最涩的,因为只能在心里淌!
随着赵贵和独孤信两位功勋老将的离去,八大柱国时代悄然远去,宇文护一人专权时代骤然到来。
若论统兵作战,宇文护自然要逊一筹,可他却不失为一个深谙政治权术的强人。他的强势让刚刚十六岁的天王宇文觉既不满,又不安。宇文觉不甘心于只做一个政治傀儡,他想成为真正的主角,可涉世未深的他怎会是阴险老练的宇文护的对手,最终被宇文护彻底逐出了政治舞台。
宇文觉被废为略阳公,悲怆地走下了天王位,此时距离他登上天王位只有九个月的时间。
同年九月二十三日,宇文毓从岐州回到久别的长安。次日,宇文毓即天王位,大赦天下。
自从赵贵死后,宇文护便顺理成章地接任天官府大冢宰,位居六官之首,而他依旧凭借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个职位继续掌控着帝国军务。
但奇怪的是,宇文毓的登基大典,实际执掌帝国大权的宇文护却以在蜀地平叛为由不曾参加。其实蜀地的叛乱并不足为虑,宇文护在此时缺席是大有深意的!
除了早亡的宇文震和被废的宇文觉,宇文泰诸子之中尚有十一人有权继承天王之位。宇文毓之所以能够被宇文护选择承继大统,是因为宇文护知道自己这么做顺应人心。
早在宇文泰册立世子时便有朝臣主张册立长子宇文毓,宇文泰其他儿子尚且年幼,无论立谁为世子都难免会给人留下通过废长立幼来独掌朝纲的不良印象。在宇文护眼中,钟爱诗文的宇文毓不过是个文弱书生,选择他既可以免除操弄皇权的嫌疑,又比较好控制。
虽然宇文毓是宇文护亲手选定的,但他借故缺席大典,既是在向国人宣示自己不惜劳苦,不避艰险,忙于政事,同时也是在暗示这个新天王并非他宇文护拥立的。他刚刚亲手废掉了宇文觉,百官虽迫于他的淫威而三缄其口,可难免会有微词。这招以退为进,无疑给他日后留下了充足的回旋余地。
对于重返长安,宇文毓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认为原本就应属于自己的天王之位,奇迹般地失而复得实乃天意!
独孤夏若却是强装笑颜,因为她从心底里并不愿意再回长安,这里是她的伤心地。不过她别无选择,只得跟随夫君踏上了这条前途未卜的不归路。
“启禀天王,大冢宰求见!”小宦官的启奏声打断了独孤夏若的回忆,将她又重新带回冰冷的现实之中。
“快请!”宇文毓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迅速整理了一下原本已经很齐整的衣襟。
宇文护虽然还未到知天命之年,但因这一年来太过劳心费神,脸上长满了雀斑和褶皱。一向自尊的他不想在人前显露老态,于是命人从妓馆姑娘口中学得面脂制作之法,用传世美酒渌酃酒浸泡丁香和藿香后再加入牛髓制成面脂,将其涂抹到脸上,用来遮盖那些令他生厌的雀斑和褶皱。自此,宇文护的脸上总是透着异样的白,愈加使人看不透、读不懂。
“参见天王、夫人!”宇文护故意摆出一副想要跪拜的样子,但动作却格外迟缓。
宇文毓见状忙识趣地说:“护兄,这里并非朝堂之上,不必被那些繁文缛节所扰。退朝后,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为好,免得彼此间显得生分!”
宇文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说:“岂敢!岂敢!愚兄怕有僭越之嫌。”
独孤夏若笑着说:“护兄何出此言?如今身逢乱世,你们兄弟二人理应勠力同心,共赴国难,再造河山。”
宇文护道:“夫人出身名门,果然谈吐不俗,见识不凡啊!”
见宇文护提到她的出身,独孤夏若的神情陡然间黯淡下来,她想到了尸骨未寒的父亲,想起了流放异地的亲眷。她更知道宇文护名为褒扬,实则在打压,只得识趣地闭上了嘴。
见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宇文毓缓和道:“不知蜀地平叛之事进展如何?”
“叛乱已无大碍。愚兄本想在蜀地多留些日子,谁知朝中却出了这等怪事!”宇文护痛心疾首道,“这场叛乱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啊!唉——兄弟阋墙,外人得利!”
宇文毓知道宇文护表面上是在说年少轻狂的宇文觉,实际上却是在借机敲打自己。他也不甘示弱,随即还击道:“殷道尊尊,周道亲亲,尊而不应忘亲,亲而不应忘尊。既然兄不兄,弟不弟,自然君不君,臣不臣!”
一向文弱无力的宇文毓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叫宇文护大吃一惊。心事重重的宇文护无力,更无心再继续试探,而是直接转入正题:“想必天王已然知晓。就在愚兄即将返回长安之际,重犯沈明跃却离奇身死,他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愚兄担心这中间或许隐藏着什么大阴谋!”
宇文毓却并不急于表态,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护兄所言极是,不知护兄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为今之计便是彻查此案,缉拿真凶!”说罢,宇文护鹰隼般的目光从独孤夏若的脸上迅速掠过,企图捕捉什么,但独孤夏若始终平静如水,令宇文护大失所望。
“不知何人可当此重任?”
“愚兄举荐四人,还请天王定夺!第一人为辅城郡公宇文邕,辅城郡公骁勇果毅,有出人之才略,识见宏远,有过人之谋划。第二人为小刑部上士赵志平,此人精通仵作之道,擅长刑狱之事。第三人为右宫伯中大夫张光洛,此人掌侍卫之禁,更直于内,恪尽职守,刚正不阿,忠贞不贰。第四人为夫人的四妹独孤芷兰,独孤姑娘断案之风范,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夏若的心猛地一沉,不知老谋深算的宇文护此时举荐四妹芷兰究竟意欲何为。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道:“国家大事原本不容妾身多言,只是事涉妾身之妹,妾身只得斗胆进言。芷兰正值懵懂之年,涉世未深,并不懂得查案之道,况且又是关乎社稷安定的大案!妾身担心她恐会贻误国事!”
宇文护却不以为然:“夫人此言差矣!夫人不识令妹真面目,只因她未能得到崭露头角的机会!愚兄可是刚刚听说她在蜀地巧断疑案之事。愚兄看人一向很准,令妹断然不会让你我失望的!”
独孤芷兰并不像姐姐独孤夏若和妹妹独孤伽罗那样是独孤信的正妻所生,她的母亲是个身份卑微的婢女,而且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独孤信常年忙于战事,对芷兰疏于照护,芷兰自幼随擅长勘验之术的外公长大。独孤信犯谋逆重罪后,尚未出阁的她与兄弟们被发配到蜀地罚做苦役。
抵达蜀地后,芷兰因粗通些医术,奉命给人看病疗伤。
一日,两个劳作之人为了点儿小事打斗起来,高个儿仗着人高马大占了便宜,矮个儿明显处于劣势。众人强行将两人分开,可高个儿事后却去告官,说矮个儿将其打成重伤,无法劳作。
高个儿脱去身上的衣物,露出满身青黑色的伤痕。矮个儿顿时就蒙了,自己只是被动地还击,高个儿身上怎会有如此之多的伤痕呢?矮个儿连呼冤枉,不知究竟该如何辩解。
芷兰愤愤不平地站出来,指着高个儿说:“你身上的伤是假伤!”
高个儿高声咒骂道:“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居然敢在官爷面前胡说八道!”
“请大人仔细验看他身上的伤,痕内烂损淤黑,四围青紫,聚作一片,却未有虚肿。大人可命人用手按压伤处,所谓伤痕想必也不会坚硬。这些伤其实是用榉树皮敷在身上故意伪造出来的假伤!”
见芷兰一语道出了自己的小伎俩,高个儿也只得如实招认了。他本想讹一笔钱,然后以养伤为名逃避苦役,没想到最终却招致一顿杖责。
夏若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这么快便传到了宇文护耳中,是他在蜀地平叛时偶然听闻此事,还是芷兰身边原本就有宇文护耳目?想到此处,夏若竟不寒而栗!
夏若本想再争辩几句,宇文毓却抢先说:“此事听凭护兄决断!”
宇文护那张煞白的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浮现出几丝忧虑,阴恻恻道:“愚兄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