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晨醒来的时候,非常怀念小爱弥丽,怀念昨夜马莎去后她的心情。我觉得仿佛我在神圣的友情中与闻那些家庭内的弱点和难题,即使泄露给斯提福兹也是错误的。我对作过我的游伴的美人(我过去和将来,直到我死的日子,无时不相信,我曾经诚心诚意地爱过她),比对任何人怀抱更深的感情。把她偶然向我公开的她所不能抑制的情绪说给任何人听——连斯提福兹也在内——我觉得是一种残忍的行为,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我们纯洁的童年的光辉(我时常看见这光辉环绕在我们头上)。因此,我下了决心,把这件事藏在我胸中;这件事也在我胸中加给她的影子一种新的光彩。
当我们进早餐时,我姨婆送来一封信。因为关于信中的问题,斯提福兹大可以提供意见,我也知道同他商量是合意的,于是我决定把它作为我们归途一个讨论的题目。在目前,向我们所有的朋友告别,已经够我们忙的了。巴吉斯先生在惜别方面,一点也不落在别人后头;我相信,假如可以使我们在雅茅斯多留四十八小时,他一定肯再打开那个箱子,牺牲另一个基尼。辟果提,和她娘家所有的人,对于我们的走,感到满怀的伤悲。欧默-约兰公司全体人员都出来向我们道别;当我们的提包上车时,有那么多海员为斯提福兹效劳,假如我们携带一联队的行李,我们也几乎不用脚夫来搬运了。一言以蔽之,我们的别去使得一切有关的人惋惜和羡慕,使得许许多多人在我们后面难过。
“你会在这里留得久吗,黎提摩?”当他站在那里送车时,我说道。
“不,先生,”他回答道,“大致不会很久,先生。”
“他现时还不能说,”斯提福兹随随便便地说道,“他知道他必须做的事,而且一定去做。”
“他当然是那样的。”我说道。
黎提摩用手触了一下帽子,答谢我的称许,于是我觉得我大约只有八岁大。他又触了一下帽子,祝我们一路平安;于是我们离开站在人行道上的他,像埃及金字塔一样体面的一个谜。有一些时候,我们不曾交谈,斯提福兹非常静默,我则一味在内心里想,什么时候再见这老地方,那时我或他们会遭遇什么新的变化。可以随时随意改变态度的斯提福兹,终于变得快活和多话起来,他扯一扯我的胳臂说道:
“出一出声,大卫。你在早餐时谈到的信是怎样的呀?”
“
!”我把信从衣袋里拿出来说道,“这是我姨婆寄来的。”
“她说些什么呢,需要考虑吗?”
“嘿,她提醒我,斯提福兹,”我说道,“我这一次出来旅行是要处处留心,也要思想一下。”
“当然,你已经这样做过了?”
“实际上我不能说我已经加意做过。告诉你实话,我恐怕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得!现在留一下心,弥补你的疏忽吧,”斯提福兹说道,“向右看,你可以看见一片平地,上面有许多沼泽;向左看,你可以看见同样的东西。向前看,你不能发现任何不同;向后看,依然如此。”
我笑了,回答说,在这一带,我看不出适当的职业;或许由于它的呆板吧。
“关于这问题,我们姨婆怎样说呢?”斯提福兹看着我手里的信问道,“她有什么意见吗?”
“嘿,是的,”我说道,“她问我是否觉得会喜欢作一个代诉人呢?你觉得怎样?”
“哦,我不知道,”斯提福兹冷冷地回答道,“我想,你作那个同作任何别的没有什么不同。”
我禁不住又笑了,我笑他把一切职业看得那么没有轻重;我就把这意思告诉了他。
“代诉人 是 什么呀,斯提福兹?”我说道。
“嘿,这是一种僧院的辩护士,”斯提福兹回答道,“他跟博士院——挨近圣保罗教堂的一个懒散的、古老的、偏僻的角落——设置的一些过了时的法庭的关系,正如律师跟普通法庭和平衡法庭的关系一样。他是本应在两百来年前顺自然趋势消灭的一种公吏。我告诉你博士院是什么东西,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他们在那里处理所谓教会法,用国会中陈旧的古怪的法案变各种戏法。关于这些法案,四分之三的世界一无所知;下余的四分之一则以为这是爱德华诸王时代
发掘出来的化石。那地方在人民遗嘱诉讼和人民婚姻诉讼上,在大船和小船之间的争议上,拥有一种从古以来的专利。”
“胡说,斯提福兹!”我大叫道,“你不会说航海问题和教会问题之间有什么连带关系吧?”
“诚然,我不会那样说,我的亲爱的孩子,”他回答道,“不过我是说,这些问题要在同一的博士院中由同一的人们处理和决定呢。今天你去那里,你会发现他们为了‘南塞’撞沉了‘萨拉·珍’,或辟果提先生和雅茅斯船夫在大风中带了锚和绳索出港营救遇难的‘纳尔逊’大船,胡乱读完《杨氏字典》中半数的航海术语;明天你去那里,你又发现他们为了一个行为不端的教士,埋头于赞成和反对的证据;你也发现航海案中的法官,就是教士案中的辩护士,或颠倒过来。他们好像戏子:时而一个人是一个法官,时而他不是一个法官;时而他是这一件东西,时而他是另一件东西;变了又变;不过这总是一种很愉快很有利的在特选的观众前表演的一种不公开的戏剧行为。”
“不过辩护士和代诉人不是同一种东西吧?”我说道,有一点糊涂了,“是不是?”
“不同,”斯提福兹回答道,“辩护士是一些民法学家——在大学得过博士学位的人们——这是我知道这一类事的第一个原因。代诉人雇用辩护士。双方都得到优厚的酬劳,他们一同形成一个有力的严密的小团体。总起来说,我劝你高高兴兴地进博士院,大卫。他们都在那里矜夸他们的高贵呢,我可以告诉你,假如这是可以满意的话。”
我原谅斯提福兹谈论这问题的轻薄态度。我把一种严肃的、古旧的、庄重的气氛与那个“挨近圣保罗教堂的懒散的、古老的、偏僻的角落”联想在一起。参照着那种气氛来考虑这问题,我对于我姨婆的意见并未感到不快。她把这意见交给我自由决定,毫不迟疑地告诉我,她最近去见博士院中她自己的代理人,立以我为承继人的遗嘱,因而想到这意见。
“无论如何,在我们姨婆方面,这是一种可称颂的处置,”当我提到这一点时,斯提福兹说道,“也是一种值得十分赞美的办法。雏菊,我的意见是你高高兴兴地入博士院。”
我十分决意那样做了。我随后告诉斯提福兹,我姨婆在城里等我(我从她的信中知道),她已经在林肯院广场
一个私家旅店住了一个星期。她选定这一家有一道石头台阶、屋顶有一个便门的旅店,因为我姨婆坚定地相信,伦敦的每一家每一夜都有被烧掉的可能。
我们愉快地走完我们的旅途,时时谈论着博士院,悬想着我在那里作代诉人的遥远的将来,斯提福兹用各种诙谐的可笑的见解来模拟那时的情形,使得我们两个都很快活。当我们到达旅途的终点时,他回家去了,约定后天来看我;我坐车去林肯院广场,发现我姨婆还未睡,正在等待晚餐。
假如我们离别以后我周游过世界,我们在重逢时也无法更欢喜了。我姨婆在搂抱我时立刻哭起来了;并且假装着笑脸说,假如我那可怜的母亲活着,没有疑问,那个愚蠢的小人儿一定会落泪的。
“你把狄克先生留在后面吗,姨婆?”我说道,“我觉得很难过。啊,珍妮,你好吗?”
当珍妮一面行礼一面向我问好时,我见我姨婆的脸拉得很长。
“我也觉得难过,”我姨婆擦着鼻子说道,“自从我来到这里,特洛,我不曾安过心。”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这样,她就告诉我了。
“我相信,”我姨婆怀着忧郁的坚定的神气把手放在桌子上,“狄克的性格不是一种驱除驴子的性格。我相信他缺少意志力。我本应当把珍妮留在家里,那样我或许可以安心。假如有一头驴子践踏我的草地,”我姨婆加重说道,“一定是在今天下午四点钟。一种寒冷的感觉从头到脚上了我的身,我知道那是一头驴子!”
我想就这一点来安慰她,但是她不肯接受。
“那是一头驴子,”我姨婆说道,“而且是摩德灵
姊姊那女人来我家时所骑的那头短尾巴驴子。”从那时以后,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我姨婆所知道的摩德斯通小姐的唯一的名字了。“假如斗佛有一头驴子,它的大胆比别的驴子格外使我难以忍受,”我姨婆拍着桌子说道,“就是那头畜生!”
珍妮冒险暗示,我姨婆或许是不必要地烦恼自己,她相信我姨婆所说的那头驴子这时正在从事搬运砂石,不能用来践踏草地呢。但是我姨婆不肯听她的话。
晚餐很合意地摆上来,虽然我姨婆的房间在高处——是为了她的钱而多要几级石头台阶呢,或是为了更接近屋顶下面的门呢,我不知道——可是晚餐是热的,其中有一个烤鸡,一个煎肉,还有一些蔬菜,对于这一切,我都不曾辜负,一切都是极好的。但是我姨婆对于伦敦的食品有她自己的见解,她吃得很少。
“我相信这只不幸的鸡是在一个地窖里生长的,”我姨婆说道,“除了在破旧的菜车上,永远不曾见过天日。我希望这煎肉是牛肉,不过我不相信。在这地方,依我的见解,除了垃圾,什么都不是真的。”
“你不以为这只鸡会从乡间来吗,姨婆?”我暗示道。
“当然不会啦,”我姨婆接过去说道,“出卖名实相符的货色,一个伦敦商人是不会觉得舒服的。”
我不去冒险反对这意见,但是我吃得很多。我姨婆见我这样,大为满意。当餐桌收拾干净时,珍妮帮助她挽起头发,戴上睡帽(这睡帽的构造比往常的巧妙,我姨婆说,“防备失火”),把她的长衫折到膝盖上,这是她在就寝前取暖的一种习惯的准备。于是,依照从来不许有一毫变动的一种规则,我为她调好一杯滚热的白酒和水,一片切成细长条的烤面包。照这样安排好,只剩下我们两个来度这晚间了。我姨婆坐在我对面喝酒和水;在吃烤面包条以前,一一在酒和水里浸过;从睡帽的边缘中间慈蔼地看我。
“喂,特洛,”她开始说道,“你觉得那个代诉人计划怎样呵?你已经开始想过没有呢?”
“我已经想过很多,我的亲爱的姨婆,我也跟斯提福兹谈过很多了。我实在喜欢这计划。我非常喜欢它。”
“好!”我姨婆说道,“这是使人高兴的!”
“我只有一种困难,姨婆。”
“照实说出来吧,特洛。”她接过去说道。
“嘿,我想问一问,姨婆,据我所了解,这似乎是一种有限制的职业,我进入这一种职业,要不要用很多钱呢?”
“为了你定约习艺,”我姨婆回答道,“刚好用一千镑。”
“那,我的亲爱的姨婆,”我把椅子拉近一点说道,“关于这一点我心里不安。这是一大笔钱呢。你已经在我的教育上用了许多,并且在各方面尽可能宽厚地待我。你已经是慷慨的典型了。必然有一些不需要任何费用就可以出身的途径,只要有决心,肯努力,也可以有发迹的希望。你不以为,那样试一试,会更好吗?你说得准,你有力量出那么多钱,并且这样用是正当的吗?我但愿我第二个母亲的你考虑一下。你说得定吗?”
我姨婆吃完她当时正在吃的那一片烤面包,不断地面对面看我;然后把她的杯子放在火炉架上,把手交叉在折起的下摆上,作了下面的回答:
“特洛,我的孩子,假如我生平有一个目的,就是设法使你成一个善良的、懂事的、快乐的人。我一心这样做——狄克也是这样。我但愿我认识的人们听一听狄克关于这问题的谈话。他这谈话的精明是令人惊奇的。不过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人的智能!”
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在她的两只手中间,然后说下去:
“特洛,回忆过去,是没有益处的,除非对现在有一些影响。或许我与你那可怜的父亲应当作更好的朋友。或许,即使在你的姊姊贝西·特洛乌德使我失望以后,我跟你母亲那可怜的孩子也应当作更好的朋友。当你以一个遍体尘沙、疲于奔波的逃走的小孩的样子来见我的时候,或许我就那样想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特洛,你永远是我的一种光荣,一种骄傲,一种快乐。我在我的财产上没有别的主张;至少”——说到这里,使我吃惊,她迟疑了,迷惑了,“没有,我在我的财产上没有别的主张——你是我过继的孩子。在我这年纪,只要你作一个仁爱的孩子,容忍我的怪僻思想;对于一个壮年得不到应有的快乐和安慰的老女人,你所能做的就要比那个老女人从来为你所做的多了。”
我听见我姨婆提她过去的历史,这是第一次。在她这样提起又放下的镇静态度中有一种宽宏大量的意味,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提高我对她的尊敬和爱慕的话,就是她的这种态度。
“现时在我们中间一切都同意了,也都了解了,特洛,”我姨婆说道,“我们不需要再谈这个了。吻我一下吧,我们明天早餐以后去博士院。”
在我们就寝以前,我们在火炉前作了一次长谈。我的卧室与我姨婆的卧室在同一层楼上。在那一夜间,她一听见马车或菜车遥远的声音,就去敲我的门,问:“你听见救火车吗?”因此我不免受一点惊扰。但是在将近早晨时,她睡得好一点,也让我睡得好一点了。
在将近正午时,我们动身去博士院里的斯本罗-约金士的事务所。关于伦敦,我姨婆有另一种概括的意见,就是:她所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扒手。因此,她把钱袋交给我替她携带,袋里有十个基尼和一些银币。
我们在海军街一家玩具店前停了一下,看圣丹斯坦教堂的木头巨人们敲钟——我们算定前往的时间,以便看他们在十二点敲钟——然后走向拉给特山和圣保罗教堂。当我们经过前一个地方时,我发现我姨婆大大地增加了速度,也显出慌张的样子。同时我见到一个面色阴沉、衣衫不整的人(他曾经在我们前边一点停下来看我们),过来跟随我们,在后面近得碰到她。
“特洛!我的亲爱的特洛!”我姨婆握着我的胳臂惊惶失措地低声叫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办好了。”
“不要发慌,”我说道,“没有什么可怕的。进一个商店去,我立刻把这家伙赶开。”
“不,不,孩子!”她接下去说道,“千万不要对他说话。我求你,我命令你!”
“哎呀,姨婆!”我说道,“他不过是一个倔强的乞丐罢啦。”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我姨婆回答道,“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们这样说着,在一个空门口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了。
“不要看他!”当我愤慨地转过头去时,我姨婆说道,“去替我叫一辆车,我的亲爱的,然后在圣保罗教堂等我。”
“等你?”我重复道。
“是的,”我姨婆回答道,“我必须一个人走。我必须同他走。”
“同他,姨婆?这个人?”
“我是清醒的,”她回答道,“我告诉你,我必须。去替我叫一辆车吧!”
虽然我非常诧异,我知道我没有不奉行这样一种严命的权利。我跑开几步,叫了一辆正在经过的空马车。几乎我还未来得及放下踏板,不知怎样,我姨婆就跳进去了,那个人也跟着进去了。她那么恳切地向我摆手,教我走开,虽然在极端惊惶下,我立刻转过身去了。这样做时,我听见她对车夫说:“随便赶去什么地方!一直赶下去!”马车立刻从我身边经过,驰上山去了。
狄克先生过去告诉我的事,我过去认作他的幻觉的事,这时进入我心中了。我不能怀疑,这个人就是那么神秘地提到的那个人,不过他在我姨婆身上所得到的把柄的性质怎样,我完全不能想象。在教堂院子里经过了半个钟头的镇定,我看见马车回来了。车夫在我身边停下,我姨婆独自坐在里边。
她还不曾从激动心情中恢复到可以从事我们必须作的访问。她教我上车,教车夫缓缓地来来去去地赶一小会儿。她仅只说:“我的亲爱的孩子,永远不要问我这是怎样一回事,也永远不要提到它。”直到她完全恢复了她的镇静态度时,她才告诉我,她现在很平静了,我们可以下车了。在她把钱袋交给我打发车夫时,我发现所有的基尼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散银。
一道低低的小拱廊通往博士院。我们从院前的街市走下没有许多步,城市的喧声,仿佛由于一种魔术,消失在幽静的远处了。几处沉闷的院落,几条狭窄的通路,把我们引到斯本罗-约金士带天窗的事务所。在那所不用敲门礼节就可以入内巡礼的圣堂前廊中,有三四个书记从事抄写的工作。其中的一个,一个独坐的小小的干瘦的人,带着一头仿佛用姜饼作的褐色硬假发,起来迎接我姨婆,领我们进入斯本罗先生的房间。
“斯本罗先生在法庭里呢,你老,”那个干瘦的人说道,“这是拱形法庭开庭日;不过法庭离这儿很近,我立刻派人去请他。”
在斯本罗先生来到以前,我利用这机会向四处张望一下。室中的器具是旧式的,尘污的,写字桌上的丝绒布已经完全褪了色,像一个老乞丐一般黯淡和苍白。桌上有许许多多纸卷,有的标作“证件”,有的(使我吃惊)标作“诉状”
,有的标作属“监督法庭”
,有的属“拱形法庭”
,有的属“特权法庭”
,有的属“海军法庭”
,有的属“代表法庭”
;我十分想知道,那里总共有多少法庭,要了解这所有法庭需要多少时间。此外,还有各种抄写的宣誓陈述书,装订得很坚固,扎成一大套一大套,每一案扎成一套,仿佛每一案是一部十卷或二十卷的历史。我觉得,这一切看起来都很贵重,使我对代诉人职业怀有一种满意的念头。我正在怀着逐渐增加的好感浏览这一些和许多类似的物品,这时听见室外迅速的脚步声,斯本罗先生穿着白皮镶边的黑袍,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一面走,一面脱下帽子。
他是一个淡黄头发的小个子绅士,穿着最好的靴子,最硬的白领饰和衬衫领。他的衣服十分整齐地扣结起来。他在那精致的卷起来的胡子上必然下过很大的功夫。他的金表链是那么粗,使我发生一种幻想:他应当用像金箔店的商标一样强壮的金胳臂拉它出来。他是那么慎重地装束起来,而且是那么僵硬,他几乎不能弯腰了。当他坐在椅子上、看桌子上一些文件时,他只好像潘趣
一样从脊骨底部转动整个身体了。
我早已经我姨婆介绍过,受过客气的接待。他当时说道:
“原来,科波菲尔先生,你想加入我们这一行吗?我日前有幸会见特洛乌德小姐,”——又把他的身体倾斜了一下,又作了一次潘趣,“我无意中提到,这里有一个空位置。承特洛乌德小姐谈起,她有一个特别关怀的外孙,想使他从事上等职业。那位外孙,我相信,我现在有缘”——又作了一次潘趣。我鞠了一躬,表示承认,并且说,我姨婆曾经对我提到,有这样一个机会,相信我会十分喜欢它。我觉得非常喜欢它,于是立刻接受了这提议。在我更多知道它一点以前,我不能绝对保证我喜欢它。虽然不过是一种形式问题,我以为,在我决定正式加入以前,我应当有一个试验我是否喜欢它的机会。
“
,当然!当然!”斯本罗先生说道,“在敝处,我们向来规定一个月——一个入门月。我自己本愿规定两个月——三个——实际上,一个无限的期间——不过我有一个伙伴,约金士先生。”
“谢金,先生,”我接下去说道,“是一千镑吗?”
“谢金,连印花在内,是一千镑,”斯本罗先生说道,“我已经对特洛乌德小姐提过,我本不重视金钱问题;我相信,很少人比我更那样的了;但是约金士先生在这类问题上有他的见解,于是我不能不尊重约金士先生的见解。简而言之,约金士先生觉得一千镑还太少呢。”
“我想,先生,”我说道(依然想为我姨婆省钱),“此地有没有这习惯,假如一个习艺的副手格外有用,完全通晓他的职务——”我不禁脸红了,这太像称赞自己了,“我想,在约期末年,有没有习惯给他一点——”
斯本罗先生用了大力把他的头从领饰中伸到可以摇的地步,然后,不等我说出“薪水”两个字,就回答了。
“没有。科波菲尔先生,我不愿说,假如我不受约束的话,我会怎样考虑这问题了。约金士先生是说不通的。”
想到这个可怕的约金士,使我十分狼狈。可是我后来发现,他是一个有忧郁气质的温和的人,他在这业务中的地位是自己不能出面,而又不断地由别人指名作最执拗最不近情理的人。假如一个事务员要提高薪水,约金士先生不肯接受这样的请求。假如一个顾主的讼费付得慢,约金士先生决意要他付;虽然斯本罗先生会(而且一定)觉得难过,但是约金士先生不肯放松。倘若没有那个不肯放松的凶神约金士,这个吉神斯本罗的心和手一定永远是张开的。当我年纪大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我经验过依据斯本罗-约金士的原则办事的一些别的机关呢!
当时讲定,我可以随意在什么时候开始我那一个月的试验期,我姨婆既不需要留在城中,试验期满也不必回来,因为那以我为主体的契约,可以很容易地送到家中由她签字。当我们讲到这里时,斯本罗先生提议即时即地带我去法庭,使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地方。因为我十分愿意知道,我们就怀着这目的出去,把我姨婆留在后面。她说,她信不及那种地方;我觉得,她把所有法庭看作随时可以爆炸的火药厂。
斯本罗先生把我领过一个铺石的院子。院子周围是一些朴素的砖房子。从门上那些博士的名字来推测,这些房子就是斯提福兹告诉我的那些有学问的辩护士的官舍。我们进入左首我觉得大有礼拜堂之风的一个广大的沉闷的房间。这房间的上首部分用栏杆隔开来。在一个高起的马蹄铁形的台子两边,有各式各样的穿红长袍带灰假发的绅士,坐在舒服的旧式的客厅椅子上。我知道这些人就是前面所说的博士了。在那马蹄铁的弯曲处,有一个老年人,在一张讲台桌一般的小桌上半闭着眼睛。假如我在鸟房中看见他,我一定以为他是一个猫头鹰了。可是我听说,他却是裁判长呢。在那马蹄铁的空处,比这一些略低的地方,就是说,差不多跟地板一般高的地方,是斯本罗先生一级的另一些各式各样的绅士,他们像斯本罗先生一样穿白皮缘边的黑袍子,坐在一张绿色的长桌旁。我觉得,他们的领饰总是硬的,他们的神气总是傲慢的;但是我后来想,我在后一点上冤枉了他们,因为当他们中的两三个起来回答裁判长的问话时,我从来不曾见过更柔顺的东西了。由一个带围巾的后生和一个偷偷地从衣袋中取面包屑吃的破落户所扮演的听众,正在法庭中央的火炉旁烤火。打破这地方的沉寂的只有这个火炉的
声和博士之一的说话声。这位博士正在慢吞吞地征引整整一图书馆那么多的证据,而且时时停留在一些枝节论据中。总之,我一生不曾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一个安逸的、令人想睡的、旧式的、忘记时间的、昏头昏脑的、小小的家庭聚会;我也觉得,作其中任何角色——或许把诉讼人除外——都是一帖十足的镇静剂。
这僻静地方的梦幻性质使我十分满意,我告诉斯本罗先生说,那一次我已经看够了,于是我们与我姨婆会合;不久就同我姨婆离开了博士院。当我走出斯本罗-约金士事务所时,那些事务员彼此用笔指点我,使我觉得自己非常年轻。
我们回了林肯院广场,途中除了遭遇一头拉菜车的不吉利的驴子、足以引起我姨婆痛苦的联想外,没有任何新的险遇。当我们安然地进入室内时,我们又把我的计划作了一次长谈。因为我知道她急于回家,并且,介居于火、食品、扒手中间,她在伦敦不能有半点钟的安心,我劝她不必为我感受不安,不妨由我照顾自己。
“我在这里还未住满一个星期,就也那么想了,我的亲爱的,”她接过去说道,“特洛,阿德尔菲有一小组带家具的律师公寓
出租,一定非常合你的意思。”
说着这几句开端的话,她从衣袋里取出一片从报纸上仔细剪下来的广告,上面说:在阿德尔菲的布京汉街,有一组带家具的、临河的、非常合意的精致的律师公寓出租,可作一个青年绅士的(法学生或非法学生)上等寓所,即可迁入。租费低廉,仅住一个月,亦无不可。
“哈,太合适了,姨婆!”我说道,为了住这种公寓可能有的体面脸红了。
“那么来吧,”我姨婆说道,立刻把一分钟前取下的头巾又戴上了,“我们要去看一看。”
我们出发了。广告指导我们去见本宅的克鲁普太太。我们牵动那我们认为可以通知克鲁普太太的门铃。我们牵了三四次,还不见克鲁普太太出来见我们,不过她终于出现了,这是一个在紫花布长衫下加绒皱边的胖大女人。
“请让我们看一看你的律师公寓吧,太太。”我姨婆说道。
“由这位先生住吗?”克鲁普太太摸索着衣袋里的钥匙说道。
“是的,由我的外孙住。”我姨婆说道。
“那是很精致的一组房间哪!”克鲁普太太说道。
于是我们走上楼去。
这一组房间在那所房子的顶层——这是我姨婆最满意的一点,因为挨近避火梯——其中有一条不大能看见东西的半暗的廊子,有一间什么也看不见的全暗的小食品室,有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家具是很旧了,不过在我也很过得去了;并且,一点也不假,河就在窗子外边。
因为我满意那地方,我姨婆跟克鲁普太太退到食品室去讨论租价了。我则留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不敢相信命中有住那样高贵宅邸的可能。一个对一个地交战过一些时候以后,她们回来了,使我欢喜,我从克鲁普太太和我姨婆的脸上知道,合同成立了。“这是前一个房客的家具吗?”我姨婆问道。
“是的,是前一个房客的,你老。”克鲁普太太说道。
“他怎样了呢?”我姨婆问道。
克鲁普太太发了一阵讨厌的咳嗽,她在咳嗽中间很困难地表达她的意思。“他在这里得了病,你老,于是——呕!呕!呕!哎呀!——于是他死啦。”
“哈!他死在什么上?”我姨婆问道。
“嘿,你老,他死在酒上,”克鲁普太太不避讳地说道,“和烟上。”
“烟?你不是指烟囱吧?”我姨婆说道。
“不,你老,”克鲁普太太回答道,“雪茄和烟斗。”
“无论如何,那是不传染的,特洛。”我姨婆转向我说道。
“不,当然。”我说道。
简而言之,眼见我非常喜欢那住处,我姨婆租了一个月,满期时可以续住十二个月。克鲁普太太供给铺盖和饮食;其他一切必需品都已全备;克鲁普太太并且明白表示,她要永远把我当她的儿子来爱护。我要在后天迁入,克鲁普太太说,谢天谢地,她现在找到一个她可以照顾的人儿了。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我姨婆告诉我,她怎样确定地相信,我现在所度的生活将使我坚定和自信,我所缺欠的正是这两种品格呢。在第二天,在我们商量从威克菲尔先生家取我的衣服和书籍中间,她把这意思重复了好几次。我写了一封长信给艾妮斯,谈取行李的事,也谈我最近的假日。信由我姨婆带去,因为她就要在第二天动身了。不要把这些琐碎事拉长吧,我只要补充下面几点:她留下很多钱,供我这一个月的试验期间一切可能的用度,斯提福兹使我和她大为失望,因为在她离开以前他并不曾出现;我见她安然坐进斗佛的脚车(为了将要战胜那些可恶的驴子而喜形于色),珍妮坐在她旁边;脚车走了以后,我向阿德尔菲转过脸来,回想我过去在它下面的拱门附近徘徊的老日子,也玩味把我带到上层来的那幸福的转变。
独自占有那一所高高在上的城堡,乃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当我关起我外面的门时,我觉得很像进入堡垒扯起梯子后的鲁滨孙·克鲁苏呢。衣袋里带着我的住宅的钥匙在城里游行,乃是一种非常愉快的事。我知道我能约任何人来家,也信得及,假如我觉得这个家便利,任何人都会觉得便利。出来进去,来来往往,不需要通知任何人,乃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当我牵铃教克鲁普太太上来时,当她有意上来时,她就喘息着从地底下上来了。这一切,我说,都是非常愉快的;不过,我应当说,也有很寂寞的时候呢。
在早晨,特别在晴朗的早晨,是愉快的。在白天,这生活似乎很新鲜,很自由;在日光下,则更新鲜,更自由。但是当白天向晚时,这生活也似乎下沉了。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在烛光下,很少快活的时候。在那时,我需要人跟我谈话。我想念艾妮斯。在我那笑颜常开的寄托心腹的地方,我发现一大片空白。克鲁普太太似乎离得很远。我想念那个死于烟酒的前辈;我但愿他活在那里,不用他的死来烦恼我。
经过两天两夜,我觉得我仿佛在那里住了一年,但是我并未见老一点钟,像往常一样被我自己的年轻所苦恼。
斯提福兹还不曾出现,我担心他一定病了。我在第三天早一点离开博士院,徒步走到海给特。斯提福兹夫人见了我很高兴。她说,他和一个牛津的朋友去看另一个住在圣阿尔班附近的朋友。她期望他明天回来。我是那么爱慕他,我觉得很妒忌他那些牛津朋友呢。
因为她强留我用晚饭,我就留下了。我相信,我们整天所谈的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我告诉她,雅茅斯的人们怎样喜欢他,他又是怎样令人喜欢的客人。达特尔小姐满嘴里都是暗示和神秘问题,但是对我们在那里的全部生活感到很大的兴趣。她说道,“真的吗,究竟?”她把类似的话说得那么频繁,把她所要知道的一切都从我嘴里探出来了。她的外貌完全像我初见她时所描写的样子;但是那两个女人的应酬是那么使人愉快,那么自然,我觉得我有一点爱上她了。在那一晚上,特别在夜间回家的时候,我禁不住想过几次,在布京汉街,她应当是多么有趣的伴侣呵。在早晨,去博士院以前,我正在喝咖啡、吃面包卷时——我可以在这里提一句,克鲁普太太用了那么多咖啡,而咖啡又是那么淡,说出来是令人吃惊的——我感到无限快乐,因为斯提福兹本人走进来了。
“我的亲爱的斯提福兹,”我叫道,“我开始觉得我永远不再见你了呢!”
“我在到家后的第二天早晨,”斯提福兹说道,“就被人用力拉走了。哈,雏菊,你在这里是多么少见的一个老光棍哪!”
我怀着不小的骄傲,让他参观我的住处,连食器室也给他看,他十分称赞那地方。“我告诉你,大孩子,”他加上一句道,“除非你通知我离开,我真要把这地方当作城里的下处了。”
这是一句令人听了开心的话。我告诉他说,假如他等那通知,他一定要等到世界末日了。
“不过你一定得用一点早餐!”我手摸着铃绳说道,“克鲁普太太可以为你预备一点新鲜咖啡,我为你在这里一个光棍用的浅锅中烘一点腌肉。”
“不,不!”斯提福兹说道,“不要牵铃!我不能!我就要去同那些家伙中的一个用早餐,他住在可芬花园的碧阿沙旅馆。”
“不过你会回来用晚餐吧?”我说道。
“我不能,说实话。我再喜欢没有了,不过我 必 须 归那两个家伙占有。我们三个明天早晨一同离开了。”
“那么带他们来这里用晚餐吧,”我接过来说道,“你想他们肯来吗?”
“
,他们当然肯来,”斯提福兹说道,“不过我们会打搅你。你还是同我们去什么地方吃饭的好。”
我无论如何不肯应许那样办,因为我想到,我真应当来一个小小的温居,而且再也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经过他的称赞以后,我对于我的住处怀有一种新的骄傲,也怀有尽量发展它的优点的愿望。因此我强迫他代表他的两个朋友正式应许,我们指定六点钟作晚餐的时间。
他走了以后,我牵铃叫克鲁普太太,把我这不顾死活的计划通知她。克鲁普太太说,第一点,显然不能期望她来伺候,不过她认识一个快当的青年人,她认为可以由他来干,他的酬劳是五先令,赏钱随意。我说,我们当然用他。其次,克鲁普太太说,显然她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我觉得很有道理),一个“小妞子”是不可少的,她可以带着一支卧室蜡烛在食器房里川流不息地洗碟子。我说,这个青年女性的酬劳是多少呢,克鲁普太太说,她想十八个便士既不会使我富,也不会使我穷。我说,我想不会的;这也就算数了。随后克鲁普太太说,现在谈晚餐吧。
建造克鲁普太太的厨房火炉的铁匠缺乏远见,这是显然可见的,那个火炉除了排骨和马铃薯糊之外什么都不能煮。谈到鱼锅,克鲁普太太说,得!我只消去看一看那地位就明白了。她不能比这个说得更明白了。我要去看吗?因为纵然我看过,我也不会更明白,我推辞了,并且说道:“鱼不要紧。”但是克鲁普太太说,不要那样说;蚝子上市了,为什么不用蚝子呢?于是 这 也算数了。克鲁普太太随后说,她所要贡献的意见是这样。一双热烤鸡——去糕饼铺买;一碟炖牛肉,加青菜——去糕饼铺买;两个小配件,一个馅饼,一碟猪腰——去糕饼铺买;一个包心馒头,一方肉冻(假如我喜欢)——去糕饼铺买。这样,克鲁普太太说,她就可以集中精神在马铃薯上,并且依照她的理想把干酪和芹菜预备好了。
我照克鲁普太太的意见行事,自己去糕饼铺订货。订货以后,沿斯特兰街走,我看见一家火腿牛肉铺的橱窗里有一种坚硬的杂色的东西,样子像云石,标签却是“充龟”
,我进去买了一块。在当时我实在有理由相信,这一块东西足够十五个人吃。关于这东西的调制,费了一些唇舌,克鲁普太太才答应把它弄热;这东西在液体状态下缩得那么厉害,我们发现它如斯提福兹所说“仅仅够”四个人吃的。
这些准备侥幸完成,我在可芬花园市场买了一点餐后小食,又在那附近零售酒店订了很大的一批酒。当我在下午回家时,看见那些瓶子在食器室地板上排成一个方队,那数目看起来是那么多(虽然其中短少了两瓶,使得克鲁普太太很不安),我实实在在地吃了惊。
斯提福兹的朋友之一名叫葛林格,另一个叫马坎。他们两个都是很有趣很活泼的人;葛林格,比斯提福兹年纪大一点;马坎,样子很年轻,我相信他不过二十岁。我注意到,后者总把自己不确定地说作“一个人”,很少或从来不用第一人称单数。
“一个人在这里可以过得很好呢,科波菲尔先生。”马坎说道——指的是他自己。
“这地方不坏,”我说道,“这些房间也真宽畅。”
“我希望你们两个胃口都好吧?”斯提福兹说道。
“说实话,”马坎说道,“城市似乎加强一个人的消化力。一个人整天觉得饿。一个人不断地在吃。”
因为一开始有一点忸怩,也觉得太年轻,不配做主人,当晚餐开始时,我强使斯提福兹坐在桌子的首端,我自己坐在他对面。一切都很好;我们尽量喝酒;他那么高明地使情形顺利,我们的宴会中没有一点停滞。在晚餐中间,我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长于应酬,因为我的椅子对着门口,眼见那个快当的青年人不时从室中走出,随后他的影子立刻现在门口的墙上,嘴边有一个酒瓶,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那个“小妞子”也引起我一些不安:与其说是由于她不洗碟子,不如说由于她打破碟子。因为她生有一种好探听事的性格,不能依照断然的指示留在食器室中,却不断地向室内偷看我们,又不断地疑心被人发觉;在那种设想之下,她有几次踏在她先前仔细铺在地板上的碟子上,因而造成大量的损害。
不过,这都是小缺点,当桌布撤去、小食摆上时,这是很容易忘记的;在宴会的那一阶段,那个快当的青年人变得说不出话了。既经示意他去同克鲁普太太交际,又把那个“小妞子”打发到地下室去,我就尽情享乐了。
我渐渐非常高兴非常快活起来;各种几乎忘记说的事都涌进我的头脑,使我采取一种最不习惯的态度。我诚心诚意地笑我自己的笑话,也笑一切人的笑话;因为斯提福兹不肯递酒;而向他提出警告,作了数次去牛津的约定;宣言愿意有一个完全与此相同的餐会,在声明更改以前每星期一次;疯狂地从葛林格的鼻烟匣中吸那么多鼻烟,使我不得不走进食器室,偷偷地连打十分钟的喷嚏。
我说下去,说下去,依然愈来愈快地递酒,继续不断地开瓶,虽然一时没有那样的需要。我提议为斯提福兹干杯。我说,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幼年的保护者,我壮年的伴侣。我说,我高兴提议为他干杯。我说,我欠他的情分多于我所能报答的,我对他的赞美高于我所能表示的。我结尾说:“我提议给斯提福兹祝福!上帝保佑他!呼啦!”我们为他连喝了三三见九次彩,又喝了九次,最后又喝了一大阵。我在走过桌子去跟他握手时打破我的杯子,我一口气说道:“斯提福兹,你是我生平的指路明星。”
我说下去,说下去,忽然发现什么人唱到一支歌的中途。马坎是唱歌的人,他唱的是“当一个人的心被忧虑压抑时”
。当他唱完那支歌时,他说,他要提议祝福“女人”!我反对这提议,我不能允许。我说,这不是提议饮祝的上流态度,在我的住宅里,我只许可祝福“女士们”!我同他争论得很厉害,我觉得主要因为我见斯提福兹和葛林格在笑我——或在笑他——或在笑我们两个。他说,一个人不应当受指挥。我说,一个人
应
当。
他说,那么,一个人不应当受侮辱。我说,他这句话是对的——在我的屋顶下永远不会受侮辱,众拉神
在这里是神圣的,敬客的法则在这里是至高无上的。他说,承认我是一个极端的好人,并不损伤一个人的尊严。我立刻提议为他干杯。
什么人在吸烟。我们都在吸烟。我在吸烟,同时用力压制愈来愈厉害的一种颤抖。斯提福兹发表过一篇关于我的演说,在演说中间,我几乎被感动得流泪。我答谢了他,并且希望,现在的客人们明天、后天——每天五点钟——同我用晚饭,以便我们在一个长晚间享受谈话和交际的乐趣。我感到为一个人祝福的必要。我要提议为我姨婆祝福。贝西·特洛乌德,她那性别中最好的一个!
什么人从我卧室的窗口探身出去,一面将前额抵着清凉的石栏杆,使头脑清醒,一面感受拂在他脸上的微风。那就是我。我把自己唤作“科波菲尔”,并且说,“你为什么学吸烟?你应当知道你不能那样做呀。”那,什么人在镜子里摇摆不定地打量他的面貌。那也是我。在镜子里,我很苍白;我的眼睛有一种呆木的神情;我的头发——只有我的头发,没有别的——现出喝醉酒的样子。
什么人对我说道,“我们去看戏吧,科波菲尔!”我前面不是卧室,又是摆满酒杯的叮叮当当的桌子;灯;葛林格在我右首,马坎在我左首,斯提福兹在我对面——大家都坐在一层雾中,相隔得很远。看戏?自然。正中下怀。来呀!他们应当原谅我,先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出去,然后熄了灯——以防失火。
由于黑暗中的一种慌张,门不见了。我正在窗帘中摸门,斯提福兹笑着握着我的胳臂把我领出来。我们走下楼去,一个随着一个。将近楼底时,什么人跌倒,滚了下去。别的什么人说,这是科波菲尔。对于那错误的报告,我感到愤慨,直到发觉自己仰卧在廊子里时,我才开始想,那报告或许多少有点根据呢。
一个很多雾的夜,路灯周围绕有一些大圈子!有人不大清楚地说,天在下雨。我却认为下雾。斯提福兹在一条灯柱下拂拭我,把我的帽子团弄好。什么人很奇怪地把我的帽子从什么地方取出,因为先前我未把它戴在头上。斯提福兹这时说道:“你好了吧,科波菲尔,是不是?”于是我告诉他说:“再好没有了。”
一个坐在窗洞里的人从雾中向外看,一面从什么人手里拿钱,一面问我是否跟他们一道,并且显出(我记得我瞥见他)准不准我进去的犹疑神气。过了不久,我们就高高地坐在一个很热的戏院里边,向下看一个我觉得似乎在冒烟的大坑;挤满坑中的人们看来非常不清楚。还有一个大戏台,在看过街道以后,觉得上面很清洁,很光滑;台上有一些说着这样那样的事但完全不可解的人。有许多明亮的灯光,有音乐,下面的厢座里有女人们,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了。我觉得全部建筑在学游泳;当我想镇定它时,它作出那样一种无法形容的样子。
由于什么人的提议,我们决定去下面女人们所在的礼服厢。我经过一个穿着大礼服拿着观剧眼镜靠在沙发上的男人,也经过一个照见我自己的全身的大镜子。随后我被领进厢座之一,发现我自己坐下时说一点什么,我周围的人们对什么人喊:“不要吵!”女人们向我投射愤怒的目光,还有——什么!是的!——艾妮斯,同我不认识的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坐在我前面,在同一个厢里。现在我又看见她的脸了,我相信比我当时看得更清楚,我看见她的脸含着深刻的惋惜和惊奇转向我。
“艾妮斯!”我含糊地说道,“哎呀!艾妮斯!”
“嘘!不要出声!”她回答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打搅了观众。看台上吧!”
我遵照她的吩咐,想注意台上,也想听出上面进行的什么,但是毫无结果。我慢慢地又来看她,见她退入她的角落,把戴手套的手放在前额上。
“艾妮斯!”我说道,“我怕你不大舒服呀。”
“是的,是的。不要关心我吧,特洛乌德,”她回答道,“听!你就要走了吧?”
“我就要走了?”我重复道。
“是的。”
我有一种愚蠢的念头,想回答说,我要等在这里,以便扶她下楼。我相信,不知怎样,我表示出来了;因为她仔细看过我一小会儿以后,她似乎懂得了,于是低声回答道:
“假如我告诉你,我非常诚恳地求你,我知道,你会顺从我的请求的。现在走吧,特洛乌德,为了我的缘故,请你的朋友们把你送回家去吧。”
在当时,她使我清醒到那样的程度,我虽然生她的气,却也觉得害羞,嘴里说着一个。“再!”(我的意思是“再见!”)站起来,走出去了。他们跟随我,我一踱出厢座的门,就进入我的卧室,那里只有斯提福兹陪伴我,帮助我脱衣服,我翻来覆去地告诉他,艾妮斯是我的妹妹,并且要求他拿软木塞钻来,以便我再开一瓶酒。
什么人躺在我床上,整夜在一场发热的梦中,说着和做着这种互相矛盾的事——那张床是一个永远不曾静止的波动的海!当那个什么人缓缓地化为我自己时,我开始觉得干渴,也觉得我外部的皮肤是一层硬板;我的舌头是一个用久生垢的在慢火上燃烧的空锅的锅底;我的手掌是没有冰可以使它变冷的热铁盘子!
但是当第二天我清醒过来时,我所感到的那精神的痛楚、那悔恨、那羞愧呦!犯过一千种我已经忘记的无法救赎的——我记起艾妮斯给过我的难忘的眼色——罪过的恐惧呦!因为不知道(我简直是畜生)她怎样来到伦敦或住在什么地方,这无法与她接近的痛苦呦!举行过宴会的房间中那使我恶心的景象呦!我那强烈震荡的头呦!烟的气味呦!酒瓶子的景象呦!出外以至起来的不可能呦!
,这是怎样的一天呦!
在晚间,我坐在我的火炉旁,面对一盆满带油星的羊肉汤,心里想,我在走前一个房客的路呢,不但承继他的房间,还要重演他那悲惨的故事了,我真想赶回斗佛,把一切都揭露呢!后来,克鲁普太太进来拿走汤盆,用一个干酪碟送上一只猪腰,作为昨天宴会的全部残余,我真想伏在她那紫花布的胸衣前,怀着真诚的悔意对她说:“
,克鲁普太太,克鲁普太太,不要关心那些肉片吧!我非常的悲哀呢!”——不过,虽然在那种情形下,我怀疑克鲁普太太是不是那种可以信任的女人;
,怎样一个晚间呦!
在那个头痛、恶心、后悔的可悲的日子以后,关于我那一个请客的日子,我头脑中发生一种奇怪的混乱思想,仿佛一队泰坦族的巨人
用一个大杠杆把前天那一天推到几个月前去。当我怀着这种意味走出我的门口时,我看见一个脚夫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上楼来。那时他正在消磨他出差的时间呢;但是他一看见我在楼梯顶上从栏杆上看他,就跑起快步来,仿佛他已经跑得精疲力竭一般地喘息着上来了。
“特·科波菲尔大人。”脚夫用小手杖触着他的帽子说道。
我几乎不能承认那个名字:一经认出那封信来自艾妮斯,我就非常激动了。不过,我告诉他,我就是特·科波菲尔大人,他也相信了,一面把信给我,一面说要回信。我把他关在门外楼梯口等回信,然后走回我的律师公寓去。我激动到那样的程度,不得不把那封信放在我的餐桌上,打量一会信封,才能决心开封。
当我把信拆开时,我发现,那是一个很和蔼的短简,丝毫未提到我在戏院中的情形。信中所说的,不过是:“我的亲爱的特洛乌德。我住在爸爸的代理人华特布鲁克先生家,在何尔本的伊力巷。你今天可以来看我吗?时间由你定。艾妮斯手启。”
为要写一封比较满意一点的回信,我用去那么久的时间,那个脚夫若不以为我在练习写信,我不知道他会怎样想了。我至少写了半打回信。我起了一个头道:“我的亲爱的艾妮斯,我怎样才能把那令人恶心的印象从你的记忆中抹去呢”——写到这里,我不喜欢写下去了,于是把它撕掉。我另起一个头道:“我的亲爱的艾妮斯,莎士比亚说过,一个人会把敌人诱进嘴里
,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呀”——这口吻使我想起马坎,于是又写不下去了。我甚至想写成诗。我起了一首六音诗的头道:“
,且莫要记起”——但是这句诗使人联想起11月5日
,于是成为一种笑话了。经过许多次尝试以后,我写道:“我的亲爱的艾妮斯。你的信像你一样,关于这封信,比这句话更高的称赞,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一定在四点钟来。——特·科”那个脚夫终于带着这封信(我一把信交出去,立刻动了二十个想把它撤回的念头)走了。
假如我所感到的那一天的重要性,有一半被博士院中其他任何供职的人感到,我诚恳地相信,他已经做了一点好事,足以补救他在那腐旧的宗教机关所做的坏事了。虽然我在三点半离开事务所,而且在几分钟内就找到约定的地点,但是在我鼓起充分的勇气去扯华特布鲁克先生住宅左首门柱上的门铃时,据何尔本的圣安德鲁教堂上的钟来说,已经超过约定时间整整一刻钟了。
华特布鲁克先生事务所的普通事务在楼下进行,高贵事务(这一类的事务有许多)在楼上进行。我被领进一个小巧的客厅,艾妮斯正坐在那里编结一个钱袋。
她的样子是那么安静,那么和蔼,使我那么强烈地想起我在坎特布雷那快活的新鲜的学校生活,以及前一夜我那酒醉的、烟熏的、愚蠢的可怜状况,因为没有别人在那里,我陷入自疚和羞愧中——简而言之,闹了一个大笑话。我无法否认,我流了泪。直到现在,我还不能断定,从全面来看,这是我所能做的最聪明的事呢,还是最可笑的事呢。
“倘若不是你,艾妮斯,而是任何别人,”我转过头去说道,“我一定不会有一半那么放在心上,不过那时看见我的偏偏是你!我几乎宁愿我已经死掉了。”
她把手——碰到时跟任何别的手都不一样——在我的胳臂上放了一会儿;我感到那么多的爱护和安慰,我不能自禁地把那只手移到我的嘴唇上,加以感谢的亲吻。
“坐下吧,”艾妮斯高高兴兴地说道,“不要烦恼,特洛乌德。假如你不能认真地信任我,你还能信任谁呢?”
“啊,艾妮斯!”我接过来说道,“你是我的吉神!”
她一面很忧郁地(我觉得)微笑,一面摇头。
“是的,艾妮斯,我的吉神!永远是我的吉神!”
“假如我真是,特洛乌德,”她接下去说道,“那就有一件我非常想做的事了。”
我带着想知道的神气看她;但是对于她的意思已经怀有一种先见了。
“想警告你,”艾妮斯坚定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提防你的凶神。”
“我的亲爱的艾妮斯,”我开始说道,“假如你指的是斯提福兹——”
“我指的正是他,特洛乌德。”她接下去说道。
“那么,艾妮斯,你太冤枉他了。难道他是我的凶神,或任何人的凶神!难道他不是我的指导者,扶助者,朋友!我的亲爱的艾妮斯!那,从你前一晚见到的我的情形来判断他,不是不公道吗?不是也不像你的为人吗?”
“我不从我前一晚见到的你的情形来判断他。”她安静地回答道。
“那么,从什么呢?”
“从许多事上——这些事的本身是细微的,但是把它们合在一起来看,我觉得它们就不那么细微了。我判断他,部分地由于你谈到他的话,特洛乌德,由于你的性格,也由于他在你身上的影响。”
在她那柔和的声音中,似乎有一种触及我内心的一条弦的东西。这一条弦仅仅反应那一种声音。那声音从来是诚恳的;但是当它十分诚恳,像现在这样时,其中就有一种使我驯服的感动力。我坐在那里看她,她则向下看她的手工;我坐在那里似乎依然听她说话;而斯提福兹(虽然我十分爱慕他)却在那声调中暗下去了。
“像我这样离群索居的人,”艾妮斯又向上看着说道,“对于世界知道得那么少,居然给你那么确定的劝告,或竟持这样有力的意见,在我是非常大胆了。不过我知道我这态度是从什么里边生出来的,特洛乌德——从我们一同长大那非常亲切的记忆中,从对于你的一切那非常亲切的关怀中。使我大胆的就是这个。我确信我的话是对的,我十分有把握。当我警告你你已经结交了一个危险的朋友时,我觉得,对你说话的,仿佛是另一个人,不是我。”
在她静默以后,我又看她,又听她,于是他的影子(虽然它在我心中依然是牢固的)又暗下去了。
“我并非不近情理到期望你,”艾妮斯停了一小会,然后继续用先前的声调说道,“立即肯,或者能,改变那已经成为你一种信仰的任何情感;尤其不期望你立即肯,或者能,改变那一种在你那信而不疑的性格中生了根的情感。你不应当忙着那样做。我只请求你,特洛乌德,假如你有时想到我——我是说,”她含着一种安静的微笑说道,因为我正要插嘴,她也知道为什么了,“时时想到我——想一想我说过的话吧。你饶恕我这一切吗?”
“一定要到你公平论断斯提福兹而且像我一样喜欢他的时候,艾妮斯,”我回答道,“我才能饶恕你呢。”
“不到那时候就不肯吗?”艾妮斯说道。
当我这样提到斯提福兹时,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个阴影,但是她回报了我的微笑,我们又像先前那样无保留地互相信任了。
“到什么时候,艾妮斯,”我说道,“你才能饶恕前一晚的我呢?”
“到我记起来的时候。”艾妮斯说道。
她本来要把这件事像这样结束,但是我有一肚子的话非说不可,于是硬告诉她,我是怎样丧失体面,怎样一连串偶然事件把我最后送进戏院。这样说过,又把斯提福兹在我不能照顾自己时怎样照顾我详细说了一遍,我才觉得大大地安了心。
“你不应当忘记,”艾妮斯等我一说完就平静地转变话题道,“不仅在你陷入困难的时候,连在陷入情网的时候,你总要告诉我的,接续拉京士小姐的是谁呢,特洛乌德?”
“没有呵,艾妮斯。”
“总归有一个的,特洛乌德。”艾妮斯笑着翘起一个指头说道。
“没有,艾妮斯,说实话!固然,斯提福兹夫人家有一位小姐,很聪明,我也喜欢跟她谈话——达特尔小姐——不过我不爱慕她。”
艾妮斯又笑起她自己的眼力来了。她告诉我说,假如我始终不瞒她,她想,她应当有一个小登记簿,像英国史里帝后朝代表一般,把我每一次疯狂恋爱的日期、时间、结局都记下来。随后她问我曾否见到尤利亚。
“尤利亚·希普?”我说道,“不曾。他在伦敦吗?”
“他每天来楼下的事务所,”艾妮斯回答道,“他比我早一个星期来伦敦。我恐怕是来干讨厌的事呢,特洛乌德。”
“干一种使你不安的事,艾妮斯,我知道,”我说道,“那会是什么呢?”
艾妮斯放下手工,交叉着手,用她那双清秀的温柔的眼睛沉思地看着我,回答道:
“我相信,他就要跟爸爸合伙了。”
“什么?尤利亚?那个卑鄙的摇尾乞怜的小人,钻营到那样高的地位了吗?”我愤慨地叫道,“你不曾加以劝阻吗,艾妮斯?想一下这将成为怎样一种关系。你必须说话。你一定不许你父亲采取这样疯狂的步骤。艾妮斯,你应当在来得及的时候加以阻止。”
当我这样说时,艾妮斯依然看着我,对我的激昂含着一种淡淡的微笑摇头,然后回答道:
“你记得我们上次关于爸爸的谈话吗?在那以后不久——至多不过两三天——他就把我告诉你的事对我作了第一次的暗示。他一面想对我装出这是由他作主的,一面却无法隐藏这是被人强迫的,看他在这两种心情间挣扎,是使人悲哀的。我觉得非常悲哀。”
“强迫他,艾妮斯!谁强迫他?”
“尤利亚,”她迟疑了一会回答道,“已经造成爸爸离不开他的局面。他是阴险的,乖觉的。他已经捉住爸爸的弱点,先使它滋长,然后加以利用,直到——把我所有的意思用一句话来说吧,特洛乌德,直到爸爸怕了他为止。”
我显然知道,她可以说的更多,她知道的或她猜疑的更多。我不能追问下去了,免得使她痛苦,因为我知道,她为了爱护她父亲不对我说下去了。我觉得出,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错,略一回想,我就感觉到,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我不作声了。
“他胁制爸爸的能力,”艾妮斯说道,“是很大的。他口头上表示服从和感谢——或许是真的:我希望那样——但是他处在实际有权力的地位,我怕他拼命运用他的权力呢。”
我说他是一头猎犬,这个形容词在当时使我很满意。
“在我前面所提到的那时候,也就是爸爸对我说的时候,”艾妮斯继续说道,“他告诉爸爸说,他就要离开了;他很难过,不愿意离开,不过他有更好的前途。那时爸爸非常沮丧了,比你或我向来见他时更为忧伤;但是他似乎因这合伙的补救办法安了心,虽然他同时似乎为这办法苦恼,因这办法害羞。”
“你怎样应付这件事呢,艾妮斯?”
“特洛乌德,”她回答道,“我做我希望是对的事呀。既然料定,为了爸爸的平安,这牺牲是必须做的,我只好劝他去做了。我说,这样可以减轻他的生活的担子——我希望可以!——这样可以给我更多陪伴他的机会。
,特洛乌德,”艾妮斯双手掩着脸上流下的眼泪叫道,“我几乎觉得,仿佛我从来是爸爸的敌人,不是爱慕他的孩子。因为我知道他怎样为了我而转变。我知道他怎样为了一心专注在我身上而缩小交往和职务的范围。我知道他为了我的缘故谢绝了多少事,他由于为我发愁而怎样遮暗他的生活,削弱他的精力,因为他永远把精力用在一个念头上。假如我能把这一点安排妥当该多好呵!假如我能使他恢复起来该多好呵,因为我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他衰老的原因了!”
我从来不曾见艾妮斯哭过。当我从学校带回新的荣誉时,我曾见她眼里含泪;当我们上次谈到她父亲时,我也曾见她那样;当我们互相道别时,我曾见她转过她那和蔼的脸去;但是我从来不曾见她像这样悲哀。这情形使得我那么难过,我只能带着一种愚蠢的无可如何的神气说道:“求你,艾妮斯,不要!不要,我的亲爱的妹妹!”
但是艾妮斯在品格和意志方面胜过我太多了,不会长久需要我请求,不拘我当时是否知道,现在我知道得很清楚了。在我记忆中使她和别人非常不同的那美丽的平静的态度又恢复转来,仿佛一片云已经从一个明朗的天空飘过了。
“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像很多了,”艾妮斯说道,“乘我有机会的时候,让我恳切地求你,特洛乌德,跟尤利亚保持友好的态度。不要憎恶他。不要憎恨(我相信你有这样做的一种脾气)他和你意气不相投的地方。他或许不应当受这样的待遇呢,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他有什么罪过呀。无论如何,首先想到爸爸和我吧!”
艾妮斯没有时间多说了,因为房门开了,华特布鲁克太太(她是一个大个子呢,还是穿了一件大衣服呢,我不大清楚,因为我不知道哪是衣服,哪是人)像扬帆的船一般进来了。我模糊记得在戏院中见过她,仿佛我在一个暗淡的幻灯中见过她;但是她显然把我记得很清楚,依然疑心我处在一种陶醉的状态下呢。
不过,既经一点一点地发现我是清醒的,而且(我希望)是一个慎重的青年,华特布鲁克太太对我的态度大大地缓和下来,首先问我,是否常去公园,其次问我,是否常有交际。当我对这两个问题作了否定的回答时,我觉得我又合了她的意;但是她优雅地掩藏起那事实,于是请我明天来用晚餐。我接受了她的邀请,然后告别。当我走出时,我去事务所访问了一下尤利亚,因为他不在,留给他一张名片。
当我第二天去用晚餐时,因为街门是敞开的,我投入一阵羊腰肉的蒸汽浴中,这时我发现我不是唯一的客人;因为我立刻认出那个化了装的脚夫,在帮助那一家的仆人,并且候在楼梯下传报我的名字。当他暗中问我的名字时,他尽可能作出先前不曾见过我的样子,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认得他,他也清清楚楚地认得我。良心使得我们两个都胆怯了。
我发现华特布鲁克先生是一个中年人,生有短短的脖子,戴着宽大的硬领,只要加上一个黑鼻子,就像一头狮子狗了。他告诉我,他喜欢跟我相识;在我向华特布鲁克太太致敬以后,他就恭恭敬敬地把我介绍给一个穿一身黑绒衣服、戴一顶大黑绒帽子的很可怕的女人,我记得她的样子像哈姆雷特的近亲属——姑且说是他的姑母吧。
这女人的姓是亨利·斯派克太太;她的丈夫也在那里:那么冷静的一个人,他的头,不是白的,却似乎是撒上了白霜的。亨利·斯派克家的这两位,男的和女的,很受大家的尊敬;据艾妮斯告诉我,这是由于亨利·斯派克先生做着与财政部遥遥相关的什么事或什么人(我忘记哪一种了)的律师的缘故。
我在客人中间发现了尤利亚·希普,穿着一身黑衣服,带着很谦卑的神气。当我与他握手时,他告诉我,他以得到我的注意为荣,实在感激我的折节下交。我但愿他少感激我一点,因为整整那一晚间他总怀着他的感激在我周围徘徊;任何时我对艾妮斯说一句话,他一定用他那没有掩盖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从我们后面狰狞地看我们。
还有别的客人——我觉得都像酒一般临时冰过了。但是有一个客人在进来以前就惹起我的注意,因为我听见他被通报作特拉德尔先生。我的思想飞回萨伦学堂;我猜想,难道是那个习惯画骨架的汤姆!
我怀着非同寻常的兴趣寻找特拉德尔先生。他是一个具有退让态度的冷静镇定的青年,生有一头可笑的头发,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他那么快地退入一个偏僻的角落,我想找出他来都颇为困难了。我终于把他看清楚,若非我的视觉欺骗我,他就是旧日那个不幸的汤姆。
我走到华特布鲁克先生面前说,我相信,我在那里见到一个老同学。
“真的!”华特布鲁克先生吃了一惊说道,“你太年轻了,不会跟亨利·斯派克先生同过学吧?”
“
,我指的不是他!”我回答道,“我指的是名叫特拉德尔的那个人。”
“
!呃,呃!真的!”我的主人怀着大见减少的兴趣说道,“可能。”
“假如真是同一个人,”我向他看着说道,“我们在一个唤作萨伦学堂的地方同过学,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
,是的。特拉德尔是一个好人,”我的主人带着一种迁就的神气点着头说道,“特拉德尔实在是一个好人。”
“太碰巧了。”我说道。
“真的,”我的主人接过去说道,“太碰巧了,特拉德尔本不一定来这里:因为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害了病,把餐桌上留给他的座位空出来,直到今天早晨才去请特拉德尔呢。一个非常有绅士气派的人,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科波菲尔先生。”
我哼出一句满具同情的附和,因为我一点也不认识他;我问特拉德尔先生从事什么职业。
“特拉德尔,”华特布鲁克先生回答道,“是一个学法律的青年。是的。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除了跟自己作对之外,不跟任何人作对。”
“他跟自己作对吗?”我怀着惋惜的意味说道。
“嘿,”华特布鲁克先生带着一种满足的得意的神气扁着嘴玩弄着表链说道,“我应当说,他是那种自暴自弃的人。是的,我应当说,例如他永远不值五百镑。一个职业界的朋友把特拉德尔介绍给我。
,是的。是的。他有一种起草答辩书的才能,也能用笔清清楚楚地叙述一个案件。我能在一年之内给他一点事情做;一点事情——给他做——有价值的。
,是的。是的。”
华特布鲁克先生时时吐出“是的”两个字时那极端得意、极端满足的神气,给我很深的印象。其中有很奇妙的表情。这神气把一个人的出身完全表达出来,这人降生时不必说带来一个银羹匙
,又带来一个云梯,既经一级一级地爬过人生各种高度,这时他就从那堡垒的高处,用一个哲学家和保护人的眼光,看深在堑壕里边的人们了。
直到宣布开饭的时候,我依然不断地想这问题。华特布鲁克先生同哈姆雷特的姑母走下去。亨利·斯派克先生扶起华特布鲁克太太。我本想去扶艾妮斯,但是被一个站立不稳的呆笑的家伙扶了去。尤利亚、特拉德尔和我都是年轻客人,尽可能后下去。我未能扶艾妮斯,并不那么着恼,因为我可以在楼梯上跟特拉德尔相见,他怀着很大的热情问候我;尤利亚则怀着那样勉强作出来的愉快和谦卑扭来扭去,我但愿把他从栏杆上抛下去呢。
特拉德尔和我在餐桌上被分开来,被安置在两个遥远的角落:他坐在一个红天鹅绒女人的炫光中,我则坐在哈姆雷特姑母的晦气中。用餐的时间很长,那谈话是关于贵族的——和血的。华特布鲁克太太不断地告诉我们,假如她有一个缺点,那就是血。
我有几次想到,假如我们不是那么高雅,我们应当过得舒服一点。我们是那么极端高雅,因此我们的范围就很狭窄了。座中有某古尔皮治先生和太太,与银行的法律事务有一种间接关系(至少古尔皮治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像宫廷引见名单一样专门,或谈关于银行的事,或谈关于财政部的事。为要补救这种情形,哈姆雷特的姑母有一种喜欢自言自语的家传恶癖,对于每一提出的问题,她总对自己乱说一遍。这些问题当然是不多的;但是因我们时时回到血的问题上,她在抽象的理论方面像她的侄子一样渊博。
我们仿佛是食人鬼的宴会,那谈话是那么血淋淋的。
“我承认我与华特布鲁克太太的意见相同,”华特布鲁克先生把酒杯举在眼前说道,“别的一切都很合适,只是缺少血!”
“
!没有使一个人那么满意的了!”哈姆雷特的姑母说道,“总而言之,在——在所有那类事上,没有那么
美
妙
的了。有一些低能儿(幸而不多,不过有一些),愿意做我所谓崇拜偶像的事。断乎是偶像!崇拜职务,崇拜智能,崇拜诸如此类的东西。但这都是无从捉摸的问题。血就不是那样了。我们看见一个鼻子上的血,我们认得出。我们在一个下颔上看到它,我们说:‘它在那里了!那是血!’这是一种确定不移的事实问题。我们指得出。没有怀疑的余地。”
那个扶艾妮斯下来的站立不稳的呆笑的家伙,据我想,把这问题说得最决断了。
“
,你们知道,说到究竟,”这家伙含着一种白痴的微笑向桌子周围看着说道,“我们不能不顾到血,你们知道。我们应当有血,你们知道。有一些青年人,你们知道,或许在教育和行为方面,稍微落后,或许做一点错事,你们知道,使他们自己和别人陷入各种困难——诸如此类——但是,说到究竟,一想到他们里头有血,就开心了!我自己呢,宁愿随时被一个里头有血的人打躺下,也不愿被一个没有血的人扶起来呢!”
这一番把全部问题概括无余的伟论,使得大家极端满意,在女宾们退席以前,这家伙引起了很大的注意。在那以后,我看见,一向很冷淡的古尔皮治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对我们这共同的敌人,结成一个防守同盟,隔着桌子交换了一种神秘的对白,用以打败我们,推翻我们。
“那四千五百镑的甲种债券案还不曾依所期望的途径进行吧,古尔皮治?”亨利·斯派克先生说道。
“你是说甲的丁吗?”斯派克先生说道。
“乙的丙呢!”古尔皮治先生说道。
斯派克先生抬起眼眉来,显出很关心的样子。
“一旦把这问题禀告男爵——我不必说他的名字了。”古尔皮治先生抑制着自己说道。
“我懂得了,”斯派克先生说道,“丁。”
古尔皮治先生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禀告他了,他的回答是,‘或还钱,或监禁下去。’”
“哎哟哟!”斯派克先生叫道。
“‘或还钱,或监禁下去。’”古尔皮治坚定地重复道,“而第二个承受人——你懂得我吗?”
“戊。”斯派克先生带着一种凶兆说道。
“戊当时断然拒绝签字。为了教他签字,他在新市场受了监视,而他直截了当地拒绝那样做。”
斯派克先生是那么关心,他完全变呆了。
“在目前,这问题就这样搁起来了,”古尔皮治先生向后靠在椅子上说道,“假如,因为关系重大,我不能一一加以解释,我们的朋友华特布鲁克先生会原谅我的。”
在他的餐桌上谈这些关系,这些名字,虽然是暗示,我觉得,华特布鲁克先生也只有太欢喜了。他作出一种模糊了解的表情(不过,我相信,关于这讨论,他并不比我知道得多),并且十分称赞当时采取的慎重态度。斯派克先生既经接受这样一种秘闻,自然要把他自己的一种秘闻惠赠他的朋友了;因此,前面的对话由另一个继续下去。在这一次的对话中,轮到古尔皮治先生吃惊了。在由另一个人继续的对话中,又轮到斯派克先生吃惊了。像这样轮来轮去地继续下去。在这全部时间,我们这些局外人不断地受这谈话中的重大关系所压迫;我们的主人怀着骄傲把我们看作一种敬畏和惊愕下的牺牲者。
我能去楼上见艾妮斯,同她在一个角落谈话,又把特拉德尔介绍给她,实在是很高兴的事。特拉德尔是羞怯的,但是令人喜欢,依然是那同一好性格的人。因为明天早晨他就要去别的地方一个月,必须早一点离开,我不能和他畅所欲言。不过我们交换了住址,预约下他回伦敦时我们重聚的快乐。他听到我见过斯提福兹,大大地感觉兴趣,并且怀着那么多的热情称道他,我让他把对斯提福兹的意见告诉艾妮斯。但是艾妮斯这时一味地看我,在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她的时候,很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相信她不能在这些人中间过得很舒服,我几乎喜欢听她说在几天内离开,虽然我想到这么快又和她分别未免难过。这念头使我留到全体客人散尽的时候。跟她谈话,听她唱歌,使我那么愉快地记起我在她收拾得非常美丽的古老住宅中的幸福生活,我大可以在那里留到夜半的时候;但是当华特布鲁克先生宴客的灯光全部熄灭时,我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只好十分违反本意来告别了。我那时比任何时候更感觉到,她是我的吉神;假如我想到她那可爱的面庞,平静的微笑,仿佛从一种遥远的东西上像天使一般照在我身上,我相信我并未想错。
我前面说全体客人散尽了,但是我应当把尤利亚除外,我不能把他归入那一类中,他始终不断地在我们附近徘徊。当我下楼时,他紧跟在我后面。当我走出住宅时,他紧贴在我旁边,缓缓地把他那瘦长的手指头伸进比他的手指头更长的大盖·孚克
手套的指管中。
我并非有意跟尤利亚结交,但是因为记起艾妮斯对我所作的请求,我问他肯不肯来我的寓所,喝一点咖啡。
“
,真的,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我请你饶恕,科波菲尔先生,不过那称呼来得那么自然——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请一个像我这样卑贱的人去你的住处呵。”
“在这上头并没有什么勉强呵,”我说道,“你来好吗?”
“我非常喜欢去。”尤利亚扭了一扭回答道。
“得,那么,来吧!”我说道。
我禁不住对他不大客气,可是他作出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们走最近的路,在路上未多说话。关于那个怪手套,他是那么谦卑,直到我们走到我的地方时,他依然在往手上穿,似乎在那工作上不曾得到任何成就呢。
我领他走上暗黑的楼梯,免得他的头撞在什么东西上。他那湿而且冷的手在我的手中是那么像一头青蛙,我真想抛下它跑掉呢。不过,艾妮斯和待客的礼貌重于一切,我把他领到我的火炉旁,当我点上蜡烛时,他对于蜡烛光中的房间显出谦卑的喜悦。当我用克鲁普太太喜欢用的其貌不扬的锡罐(我相信,主要的因为这是一个刮脸杯,原不是做这样用的,也因为这一重价的专利发明将在食品室中腐烂掉)热咖啡时他表示了那么多的感情,我真想把他烫伤呢。
“
,真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是说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道,“眼见你招待我,乃是我从来不曾想到的事呀!不过,不知怎样,我遇到那么多,在我这卑贱的地位,我相信,从来不曾想到的事。真像在我头上降幸福的雨呢。我猜,你已经听到一点我的升迁的消息了吧,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科波菲尔先生?”
他坐在我的沙发上,把他那长长的膝盖骨在咖啡杯下拱起,把帽子和手套放在附近的地板上,把茶匙轻轻地转来转去,把那仿佛灼去睫毛的无遮荫的红眼睛转向我,但是不看着我,依然带着我先前已经描写过的随呼吸来去的鼻孔中那讨厌的凹痕,以及从下颔到靴子透过全身的蛇一般的蠕动,在那时候,我在内心决定,我非常不喜欢他。留他作客人,使我很不安,因为我那时年轻,不惯于掩藏我那十分强烈的感觉呢。
“我猜,你已经听到一点我的升迁的希望了吧,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道。
“是的,”我说道,“一点。”
“啊!我早就想艾妮斯小姐会知道这件事的!”他平静地接下去说道,“我高兴发现艾妮斯小姐知道这件事。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先生!”
我真想把我的脱靴器向他扔去(那东西已经放在地毯上了),因为他用圈套使我泄露关于艾妮斯的事,虽然这是不关重要的。但是我止于喝咖啡。
“你已经表明你是多么灵验的预言家,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继续说道,“哎呀,你已经证明你是多么灵验的预言家!你不记得有一次你对我说,或许我要跟威克菲尔先生合伙办事,或许要有一个威克菲尔-希普事务所吗?你或许不记得了;不过当一个人卑贱时,科波菲尔少爷,一个人把这些话牢记不忘呢!”
“我记得这样说过,”我说道,“不过我那时并不以为有多少可能呢。”
“
!谁会以为可能呢,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兴奋地说道,“我相信我当时并不以为,我记得我亲口说过,我是太卑贱了。我当时实实在在这样想。”
他脸上带着一个刻板的笑容坐在那里,他看火,我看他。
“但是最卑贱的人们,科波菲尔少爷,”他随即接续说道,“或许是好助手呢。我想起来很高兴,我做过威克菲尔先生的好助手,我或许能做得更好呢。
,他是一个多么可敬的人,科波菲尔先生,不过他过去是多么疏忽呵!”
“我听了觉得可惜,”我说道,我不禁很锋利地加上一句道,“不论从什么观点。”
“确乎是如此,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回答道,“不论从什么观点。从艾妮斯小姐的观点,尤其如此!你不记得你自己那些很动人的话了,科波菲尔少爷;可是我记得,你有一天说过,每一个人都得赞美她,我还为了这个谢你呢!我相信你已经忘记了吧,科波菲尔少爷?”
“未忘记。”我冷淡地说道。
“
,我是多么高兴,你不曾忘记!”尤利亚叫道,“想一下,你是在我这卑贱的胸中燃起希望的火花的第一个,而你并不曾忘记!
!——你肯再赏给我一杯咖啡吗?”
在他加重燃起那些火花的语气上,在他说话时转向我的目光中,有一种东西使我吃惊,仿佛我已经看见他被一团火光照明了。记起他用完全不同的腔调提出的请求,我用那个刮脸杯来款待他了;但是我斟咖啡的时候手有一点颤抖,心中怀有一种不是他的对手的突发的自觉,一种关于他随后会说什么的惶惑的忧虑,我觉得这是无法逃避他的注意的。
他什么都不曾说。他一圈一圈地搅咖啡,他啜咖啡,他用他那可怕的手轻轻地摸他的下颔,他看火,他打量那个房间,他向我微笑(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喘息),他怀着他那过度的谦卑,扭捏和蠕动,他一次一次地搅咖啡,啜咖啡,但是他不作声,让我来恢复我们的谈话。
“依你说,威克菲尔先生,”我终于说道,“抵得上五百个你——或我——的威克菲尔先生,”我觉得,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能不带着一种很尴尬的痉挛把那句话分开,“过去是疏忽的,是不是,希普先生?”
“
,诚然很疏忽,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谦恭地叹息着回答道,“
,非常疏忽!不过我愿意你叫我尤利亚,假如你高兴。那样才像旧时代。”
“得!尤利亚。”我带着多少困难把这个名字吐出来道。
“谢谢你!”他怀着热情应道,“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听你说尤利亚,好像听旧日的风声或钟声。我请你原谅。我方才说什么呀?”
“关于威克菲尔先生的。”我提醒他道。
“
,是的,不错,”尤利亚说道,“大大的疏忽,科波菲尔少爷。这是一个除了你以外我不同任何人提到的话题。即使对你,我也只能提到,不能再说下去。在过去几年间,假如任何别人处在我的地位,这时他一定把威克菲尔先生(
,他同时是多么有价值的一个人,科波菲尔少爷!)按在他的拇指下了。按——在——他的拇指下了。”尤利亚一面很慢地说,一面把他那带着残酷相的手伸在我的桌子上,把他自己的拇指按在上面,按到桌子动摇,房间也动摇。
假如我不得不看到他用他那八字脚站在威克菲尔先生头上,我觉得我也无法更加恨他了。
“
,哎呀,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他用一种柔软的声音(这声音和那丝毫未减轻压力的拇指的动作形成最令人注意的对照)继续说道,“没有疑问。一定有损失,羞辱,我不知道的一切。威克菲尔先生知道这一点。我是卑贱地伺候他的一个卑贱的助手,他把我放在我不能希望达到的地位上。我该当多么感谢他呀!”当他说完时,他的脸转向我,但是他并不看我,他把他那弯曲的拇指从他按下去的地方移开,缓缓地、沉思地刮他那瘦长的下颔,仿佛他在刮脸。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看见他那被炉火的红光照出的阴险的脸准备说别的什么时,我的心房是何等愤慨地跳动。
“科波菲尔少爷,”他开始说道,“不过我是否在耽误你睡觉?”
“你并未耽误我睡觉。我总睡得晚。”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诚然,从你第一次同我谈话的时候起,我已经从我那卑贱的地位上升,但是我依然是卑贱的。我希望我永远是卑贱的。假如我对你谈一点心腹话,你不会更觉得我卑贱吧,科波菲尔少爷?是不是?”
“不会。”我勉强说道。
“谢谢你!”他拿出他的小手巾来,开始擦他的手掌。“艾妮斯小姐,科波菲尔少爷——”
“呃,尤利亚?”
“
,被人自自然然地唤作尤利亚,是多么愉快呀!”他一面叫,一面像一条挣命的鱼一般抖了一下,“你觉得她今晚的样子很漂亮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觉得她永远是一个样子:在各方面超过她周围的每一个人。”我回答道。
“
,谢谢你!一点也不假!”他叫道,“
,多谢,多谢!”
“完全不必,”我傲慢地说道,“你没有谢我的理由呀。”
“嘿,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事实上,这正是我胆敢对你说的心腹话。虽然我是这样卑贱,”他更用力擦手,轮流着看手和火,“虽然家母是这样卑贱,像舍下(寒素但是清白)是那样简陋,艾妮斯小姐的影子(我不怕把我的秘密告诉你,科波菲尔少爷,因为自从我第一次见你在小马车里的时候起,我总对你无所不谈)久已在我的胸中了。
,科波菲尔少爷,我怀着多么纯洁的爱情爱我的艾妮斯所走过的地面呀!”
我相信我有一个狂热的念头,想抓起火炉里红热的火箸,把他刺穿。这念头在一惊之下离开我,仿佛一粒枪弹从一支枪中发出:但是被这红头畜生的妄想所污辱的艾妮斯的影子依然留在我心中。这时我见他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仿佛他那下贱的灵魂绞捏他的身体)看我,使我头昏。他似乎在我眼前胀起,长大;房中似乎充满他的声音的回响;在先前的某一不确定的时间这一切却曾发生过的奇怪感觉(或许没有人不熟悉这种感觉),以及我知道他随后要说什么的奇怪感觉完全支配了我。
我及时地看到他脸上自以为握有那种权力的感觉,这比我所能有的别种努力,更能使我记起艾妮斯的请求,我带着比一分钟前我想不到的更镇静的神色问他,他曾否把他的感情对艾妮斯表白。
“
,不曾,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
!不曾!除了你以外,不曾对任何人表白过。你知道,我不过刚刚从我那卑下的地位抬头呢。我的希望大部分寄托在她见我对她父亲怎样有用(因为我自信对他非常有用,科波菲尔少爷),怎样为他疏通障碍不使他失误上头,她是那么爱慕她父亲,科波菲尔少爷(
,这在一个女儿是多么难得的事呀!),我相信,为了他的缘故,她会对我好起来的。”
我测见这个恶棍全部阴谋的底里,也明白他为什么对我公开。
“假如你好心替我保守秘密,科波菲尔少爷,”他接下去说道,“一般地来说,不反对我,我就要把这个看作你的特殊恩惠了,你不会希望惹麻烦的。我知道你的心地是多么仁慈;不过,因为你仅在我卑贱时(我应当说,在我最卑贱时,因为我依然很卑贱)认识我,你会在我的艾妮斯面前反对我,也未可知。我把她唤作我的,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有一首歌上说:‘宁愿舍王冠,唤她作我的!’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做到这一点呢。”
亲爱的艾妮斯!那么可爱,那么善良,凡我所想得出的人都配不上,难道竟会留给这样一个坏蛋作老婆!
“目前不用忙,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当我怀着这念头坐在那里看尤利亚时,他带着他那奸佞的态度继续说道,“我的艾妮斯还很年轻呢;母亲和我也还得向上爬,在时机十分成熟以前,还需要许许多多新布置呢。所以我大有机会使她慢慢地领会我的希望。
,我为了这件秘密非常感激你!
,知道你了解我们的情况,断乎(因为你一定不愿意在那个家庭中惹麻烦)不会反对我,你想象不出,这是多么教我放心哪!”
他握起我不敢撤回的手,黏糊糊地握过一下,然后看他那灰白脸的表。
“哎呀!”他说道,“一点过了。在叙旧的时候,时光过得那么快,科波菲尔少爷,几乎是一点半了!”
我回答说,我以为还要晚呢。并非我真那样想,不过因为我的谈话才能的的确确消失了。
“哎呀!”他踌躇着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近新开河底的一种私家旅馆和公寓,科波菲尔少爷——大致已经睡够两个钟头了。”
“很抱歉,”我接过来说道,“这里只有一张床,而且我——”
“
,不要提床了,科波菲尔少爷!”他提起一条腿来如醉如狂地接下去说道,“不过
你
肯让我躺在火炉前吗?”
“假如需要那样,”我说道,“请睡我的床吧,我来躺在火炉前。”
在过度的惊异和谦让之下,他对于这提议的拒绝,声音高得几乎透入远在下面水平线上一个房间正在睡着的(我猜想)克鲁普太太的耳朵。帮助克鲁普太太睡眠的有一个无法改正的计时钟的滴答声。每当我们在守时间问题上发生些微异议时,她便用这计时钟来作证。这个计时钟永远慢着不下三刻钟,永远在早晨由最可靠的权威来加以校正。既然,在我那狼狈状况下,一切我所能提出的劝他接受我的卧室的理由,都不能在他那谦让上发生一丁点效果,我只好尽可能作最好的布置,供他在火炉前安歇了。我用沙发垫子(比他那瘦长身体短好多),沙发靠枕,一张毯子,一张桌布,一张晨餐布,一件外套,为他做成铺盖,他对这安置是感谢不尽的。我借给他一顶睡帽,他立刻戴在头上(在睡帽下,他的样子是那么丑怪,从此以后,我永远不戴睡帽了),然后由他去休息。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怎样辗转反侧;怎样为关于艾妮斯和这家伙的思想所烦恼;怎样考虑我所能做的事,以及我所应做的事;怎样最后决定,为了她的平安,只好什么也不做,把我所听到的话存在心里。假如我略睡一会儿,生有柔和眼睛的艾妮斯的影子,满怀爱怜地看着她的她父亲的影子(我时常见他那样看她),带着恳求的脸色在我前面出现,使我心中充满莫名其妙的恐怖。当我醒来时,一想起尤利亚睡在隔壁,记忆就像有一个惊醒睡眠的梦魇一般苦恼我;同时使我感到一种沉重的忧虑,仿佛我留宿了一个比恶魔更坏的东西。
那条火箸也进入我昏沉的思想,不肯出来。在睡和醒之间,我想,这东西依然是红热的,我已经从火里取出,刺穿他的身体。后来我是那么为这念头所萦绕,虽然我知道这是一种空想,我依然偷偷地走到隔壁去看他。我见他仰面躺在那里,腿伸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鼻孔不通呼吸,嘴张得像一个邮筒。他在现实中比在我那烦恼的幻想中是那么更加难看,后来我竟被这憎恶引向他那里去,每过半个来钟头,就身不由己地来去一趟,再多看他一眼。这长长的黑夜似乎像先前一样沉重和无望,在黑暗的天空中并没有白昼的预兆。
当我见他清晨走下楼梯时(因为,谢天谢地!他不肯留下来用早餐),我觉得仿佛黑夜和他一同离开了。当我去博士院时,我特别吩咐克鲁普太太,不要关窗子,以便我的起居室流通一下空气,清除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