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艺术是临界的

人类善于在规定的范围内发现所有的创举——在一个矩形框架内绘画，写一首抑扬格五音步或十四行诗。科学家常常喜欢研究创新是如何发生的，它获得了什么，还能到哪里去寻找灵感。许多艺术家都对科学家的分析感到紧张。他们害怕这个研究成功，担心如果他们艺术工作的心理根源及对我们的影响被挖掘暴露，艺术就会失去它的力量，或是会减弱。他们这样的担心甚至是正确的。肆无忌惮的简化论——音乐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空气压力曲线的痕迹——是令人惊讶的非常普遍的世界观，不应予以任何鼓励。然而，我们也发现了同样错误的相反观点，科学对艺术没有任何贡献：艺术超越了所有试图去客观地捕捉它们的企图。事实上，许多科学家认为艺术创作完全是主观活动，但仍然享受这个过程。

随着科学已经开始认真对待复杂性的研究，这很自然地会遇到艺术创作的问题，如音乐或抽象艺术，因为其中一些有趣的东西以让我们觉得有吸引力的形式来告知我们复杂性的发展。威尔逊（E.O.Wilson）认为，科学和艺术之间的联系，当对它们都从复杂性的研究和欣赏有利的视角来评价时，可以做到最为接近：“对复杂不经简化的热爱便是艺术，对复杂简化了的热爱便是科学 ^[1] 。”

复杂现象有一个很有趣的特征，它揭示了我们喜爱的关于最珍视的艺术的许多形式。如果让颗粒流垂直向下撒落到桌面上，它们会慢慢堆积长大。掉落的颗粒翻滚形成杂乱无章的轨迹。然而，不可预知的单个颗粒的掉落会平稳地构建一个大型有序的堆。它的周边逐渐变陡峭直到达到一个特定的斜率。此后，它不会变得更陡峭了。这个特殊的“临界”坡度将继续由各种规模的崩塌保持，有时是一两个颗粒的掉落，也有罕见的整个堆的某一侧崩塌。总之结果是惊人的。单个偶然掉落的颗粒自己形成了一个稳定、有序的堆。在这种临界状态中，整体的秩序是由单个颗粒轨迹的无序敏感性保持的。如果这个堆在一个开放的桌面上，那么最终颗粒将会以它们从堆上落下的速度从桌子边缘滑落。堆始终是由不同的颗粒组成的：它是一个短暂的稳定状态。

尽管存在单个颗粒轨迹的敏感性，堆的整体形状的稳固性仍然存在，并暗示我们所喜欢的许多艺术创作是什么。一本“好”的书，一部“好”的电影，或一段音乐作品是我们希望再次体验的。而“坏”的作品我们不想再次体验。为什么我们不止一次观看伟大的戏剧作品比如《暴风雨》（ The Tempest ），或反复聆听贝多芬的交响曲？这是因为作品中的微小变化——不同的演员、新的导演风格或者不同的乐团和指挥家——为观众打造了一个全新的体验。伟大的作品对微小的变化很敏感，给予你全新的愉快体验，然而仍然保持整体的秩序。它们似乎表现出一种临界性。这种可预测和不可预测的组合似乎让我们觉得很吸引人。

[1] 威尔逊，《论契合》（ Consilience ），克诺夫，纽约（1998）。——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