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诊所的三个分析室是一种采用了高标准隔音措施的密室，为使患者的自然联想不被多余的刺激干扰，房间里没有放置任何花瓶与匾画，不过，我们在候诊室尽可能营造一种舒适的氛围，窗户也开得很大，并考虑到了和安乐椅、墙体颜色的搭配。杂志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日本和外国的画报，花瓶里的花也一直没有断过。曾有一次黄菊插得很漂亮，但竟被等了太久的患者一气之下吃了，不过，这种情况是例外中的例外。

说到菊花我想起来了，弓川丽子第一次来的那天早上，花瓶里就插着菊花，所以，那肯定是秋天某个晴朗的上午。

她在前一天就和我电话约好了，所以是我那天的第一个病人。就通话时的印象来看，她那略微低沉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悦耳动听，语调中可以听出一丝不安，却能给人一种正常的印象。她手持一封某医院内科医生开的介绍信，那个医生是我的老朋友，好像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没有什么棘手的问题。

那天早上，我来诊所上班，和助手儿玉、护士山内打完招呼，刚换上白大褂，就到了与弓川丽子约定的时间。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分钟，来时穿着一件大红外套。她喜欢鲜艳夺目的颜色，在这一点上，隐藏着某种心理性动机。

丽子的美貌令我惊讶，她年约二十四五，与大红外套相反，她脸上化着不太显眼的雅致的淡妆。之所以如此，我想是因为她对自己的长相相当自信的缘故。

她容貌端庄，却没有那种端庄的冷艳；秀美的鼻型使侧颜之美凸显了出来，但她的鼻子也绝非高挺，而是具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可爱劲儿；嘴唇丰润饱满，但下巴看上去瘦削纤弱；她的眼睛清澈如水，眼神并没有特别异常之处。

在我走出房间和她打招呼时，她显然想冲我莞尔一笑，但就在那一瞬间，她面部出现了抽搐。

这种面部抽搐毫无疑问是歇斯底里症的先兆，我立刻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那并不是非常严重的抽搐，只是像涟漪一般轻轻闪了两三下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丽子内心的慌乱即刻表现了出来。我原以为自己把看到她面部抽搐这一点巧妙地掩饰过去了，没想到她立刻就看穿了。或许这是一个不正经的比喻，这一瞬间的她，具有一种美女一下子被看穿是狐狸变的那样一种情趣。

晚秋时节明亮的窗外，事务所、剧院和酒店这些高楼鳞次栉比，在这个来访的客人无论是谁都会赞叹不已的现代化诊所的候诊室里，浮现出这样的幻想是极为不合时宜的。

我把她请进分析室后，在让她充分明白在此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听见之后，请她坐在安乐椅上。这个安乐椅可以调成舒服的躺椅，我面对桌子上的笔记本，装出一副丝毫没有打算将笔记本之类的当回事的样子，轻松地坐在小椅子上。

只剩下我俩后，她用一种令人心情舒畅的声音讲述了自己的情况：

“我从今年夏天开始总觉得食欲不振。因为天热，我也就觉得无计可施。在此期间，有时候会觉得恶心，而且还不止一次。有了一次后就接连不断多次出现那种状态，反反复复，所以我就吃了些药店卖的胃药，但是毫无效果。近来我突然想到而感到非常害怕的一点是，”丽子伸出舌尖稍稍舔了一下上唇，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是不是怀孕了。”

“你应该出现了可以这样怀疑的情况吧？”我当即问道。

“是的。”

丽子这次的回答毋宁说有点洋洋得意、毫不忌讳：“……这些事我随后一件一件说给您听吧。我因此去看了医生，但因为完全没有怀孕的征兆，我被转到了内科的R医生处，在那里做了许多检查后也没弄清楚，根据我说的诸多症状，他又把我转到了您这里。”

接下来，丽子不问自答，开始讲起了她的成长经历和家庭情况，我任由她说。以下是她讲述的内容。

弓川家是甲府市的大财主，到她父亲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七代，属于名门世家。从市里的女中一毕业，丽子就坚持要上东京的S女子大学，在那里过着寄宿生活。大学毕业后，本应按约定立刻回老家，但因为讨厌小时候与自己订下婚约的表哥，所以固执地拒绝回去，以所谓的学习为人处世的名义说服了父亲，在一个一流的贸易公司做了职员。那之后过了两年，如果回乡的话，等待她的就是和讨厌的未婚夫结婚，所以她依旧拖延着不回去，继续过着随心所欲的公寓生活。娇惯她的父亲虽然大发雷霆，但并没有少给她寄钱，这就是她目前的状况。

这种情况相当不错，没有比这更理想的了。公司薪水用作零花钱，不但不用给老家的父母寄钱，还能从他们那里拿到充足的生活费。好像她父亲无法彻底抛弃那种人只要丰衣足食就不会品行恶劣的观念。

……可是，在入秋后，除了前面所说的食欲不振和恶心，像刚才那样的面部抽搐也突然开始出现了。

“非常奇怪，在我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脸上好像就提前表现出来了。”

这是一种巧妙的心理性表现，足以证明她的智力，但在说这些话的过程中，她的脸上也出现了抽搐。我觉得丽子试图控制住抽搐而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像是在对我眨眼示意。这样，想要控制住抽搐之时反而会发生面部抽搐，这就是典型的歇斯底里性反意志在作祟。

这时，丽子突然开口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医生，不知怎么回事，我听不到音乐！”

三

我问她具体情况，她举例说自己尽管听着广播剧，讲解部分听得一清二楚，但唯有背景音乐就像太阳正好被突然遮住了一般从耳边消失了，因此感到非常落寞。对于“那么，你听那种从一开始就只播放音乐的节目会怎样呢”这一问题，她回答说，在自己意识到“啊，音乐要开始了”的一瞬间，就变得无论音量开多大都无法听到了。不久，关于下一首曲子的解说一开始，解说就可以听得很清楚。也就是说，一旦“音乐”这一观念在她脑海中浮现，从那一瞬间开始，音乐就彻底消失了。音乐这一观念抹去了音乐自身。

这的确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谵妄，让我起了立即进行实验的念头。我从护士那里借来了半导体收音机，试着来回转动调频旋钮。一个台正在播放英语讲座，丽子能够清晰地听到讲座内容。

进一步转动调频旋钮，某个台突然播放着拉丁风格的喧闹的音乐。此时，丽子的眼睛一瞬间满是怪异的不安与困惑的阴翳，甚至就像在拥挤的机动车道上试图要躲开汽车一般，那绝不是一开始就听不到音乐的眼神，让人觉得她表现出的是“啊！怎么办？听还是不听呢”，那种像是不知如何选择的困惑在发挥作用。但是，片刻之后，她听不到音乐这一点便一目了然。她脸上突然失去了那种鲜活的表情，双眼默默地睁着，眼神显得呆滞空洞。

转瞬间，丽子那清澈的眸子里涌满了泪水……

——我本打算今天不行的话，就从下次开始实施自由联想法。在对方情绪不稳定的这段期间，我认为那种不给对方抗拒心理医生的空子而单刀直入地问询的方式也是一种方法。F博士认为，初诊时病人的症状陈述也应该不依靠医生问询，而应依靠自由联想法，他甚至采用这种将计就计之法取得过卓越的成就。

“刚才你说到了怀孕恐惧，也就是说你现在还在和对方交往着，对吧？”

“嗯！”她出人意料地爽快回答道，好像因为这么一问她反倒如释重负了。

“我进公司后，在同科室的人中有一个男孩非常抢眼，因为大家对他众星捧月，所以我倒觉得很反感，对他表现出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他是长这样的。”

丽子从手提包里拿出月票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是一个大学赛艇队队员，在单人艇上，他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面带笑容，一只手握着桨，另一只手举了起来。从背心的胸部上的标志一下子就能看出他是赛艇实力强劲的T大学的学生。青年的体格确实很健壮，容貌也是时髦的帅气型，个头看上去也很高，像是具备了所有被女生阿谀逢迎的条件。

“这是他大学时代的照片，但现在他还是一股学生气，在公司里评价也非常好。”

她自己也将脸凑近照片向我说明。

“很不错。”我有点模棱两可地附和道。

接着，根据她的讲述，我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在入职后的几个月里，丽子明白了一点，那就是由于自己进了公司，便很快被那些女职员视为竞争对手，这也是理所必然。青年江上隆一是公司的偶像，但尚未有人俘获隆一的心。过了不久，丽子意外地因为冷若冰霜，没有对这个年轻人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而收获了女同事的友情，也成了保卫隆一的死党中的一员。

像这种佯装漠不关心的虚张声势、女同事之间的相互约束，反而容易培养一种特殊感情。所以，丽子即便不情愿，也无法做到置身事外而不再关注隆一。之后，她不知不觉爱上了隆一。

四

我并非为了写小说而在此记述，之后发生的事，我觉得可以简明扼要地写一写。

也就是说，隆一和丽子在公司之外的地方偶然相遇，以此为契机，二人关系迅速升温，年轻人向丽子表明心迹，说自打丽子来公司时起自己便对她心存好感。隆一并非拈花弄柳之徒，也非八面玲珑之辈，这一点丽子也通过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得以证实，所以，丽子很快便相信了这一爱的表白，而且，对于已经喜欢上隆一的她来说，幸福的感觉就像做梦一般。

为了不被公司知道，二人谨小慎微地幽会着，在交往的第二个月，丽子就以身相许了，这以身相许的方式从她说话的逻辑来看有点唐突。

“这种事你是第一次做吗？”

“您说这话的意思是？”

“这对你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性体验吗？”

丽子一时无语，眼神黯淡无光，脸上又闪现出犹如不祥的闪电那样的抽搐。

“还是全部说出来比较好呀！当江上提出要和我发生关系时，我当时那种心烦意乱，还真够受的！

“我也是规规矩矩人家出来的姑娘，所以在那方面还是非常保守的，学生时代也交过几个男朋友，但还是坚守着贞操底线。只是认识江上后，我尽管和普通人一样梦想着结婚，但我越喜欢江上就越害怕结婚，一想到要让对方觉得自己冰清玉洁这样一种心态崩溃后的后果，我心中就充满了恐惧。

“说实话，我在少女时代被那个讨厌的未婚夫夺去了清白……因此，我更加讨厌那个人，来东京上大学也是为了逃避他，这一点我之前也给您讲过。

“如果这件事在和江上结婚之后露馅的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越想越钻牛角尖。那时，在江上不以结婚为前提提出那种要求时，或许在他看来，反正我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就略略猜一猜我的心思，但对于真心爱上江上的我来说，就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接下来……接下来……经过多次内心挣扎，我最终还是从了江上。那时，估计江上很快发现了我不是处子之身，但他对此缄口不言，这反倒刺痛了我的自尊心。之后他也什么都没说，这越发引起了我的猜忌，认为他现在不说，肯定是以后我逼他结婚时，他就会拿此事作挡箭牌。我觉得这并不是自己不靠谱的猜疑，因为那之后江上一次也没提过结婚的事情。

“我就这样拖拖拉拉和江上交往了一年左右，从今年夏天开始，就出现了像刚才所说的那样的症状……这事令我伤感，然而我现在还是很爱江上，远比以前更爱他。自己将被他拖到何处去，我对此惶恐不安。”

——不用说，我的诊所不是个人问题咨询处。因此，这种问题倒不如写信给报纸的私人问题交流栏目更好。实际上，这种程度的爱情故事司空见惯，甚至令人怀疑能否刊登在私人问题交流栏目上，但我对她讲述此事时那条理清晰的谈吐产生了疑问。能够如此思路清晰地讲述自己恋爱经历的女性竟被歇斯底里症所困扰，这种事有点匪夷所思。抽搐自不必说，食欲不振和多次的恶心丝毫不是内科疾病引起的，肯定是歇斯底里综合征，我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在美国，每天或每隔一天采用精神分析疗法治疗的情况很多，但在日本，最初通常是一周一次，每次一个小时。今天从十点到十一点这段时间为她空了出来，下周同一时间的早上十点到十一点也要为她空着。患者也要对预约好的时间负责任，即便情非得已缺席，也被要求如实支付这一时间的费用。

丽子的初诊时间到此结束，所以我收取了包含初诊费在内的费用，让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