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旭刚起了个大早,一边跑步一边想着晚上请向树春吃饭的事。刑警总队长出身的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次向树春之所以主动提出到公安局吃饭,与几天前的“三•一九爆炸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么,晚上吃饭时向树春会对案子提出什么看法呢?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观点呢?伍旭刚猜不着。
对于向树春跟恒天集团的关系,伍旭刚来后不久就有所耳闻。但那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并没有得到证实。尽管有时他对人们谈到的事情很感兴趣,但碍于身份,不便多问,也不能多问。伍旭刚认为,作为市委书记,向树春跟一些大型企业的老总保持一种较为密切的关系也是十分正常的。企业为了防止地方出现各种各样的“索、拿、卡、要”等行为,也往往十分愿意接近地方的主要领导,出了事情也动不动会找主要领导解决。因为主要领导能调动的资源多,能量大,办事效率往往出奇地高。而主要领导为了地方经济的发展,也往往愿意帮助企业办事,帮助他们协调沟通,甚至在一些问题上开绿灯,为企业的发展保驾护航。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孟卫国喜冲冲地走过来向他报告了一个消息,“伍局,丰积功来自首了。”
“什么?丰积功自首了。”伍旭刚既感到高兴万分,又感到极其意外,昨天还在担心这个最关键的人物跑掉,想不到他今天就主动投案自首,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是啊,刚刚到。现在正在接受问话。”孟卫国点点头。
“这真是太好了!走,过去看看。”伍旭刚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过,他带了几个记者来。”孟卫国说。
到公安局自首,还自己带了记者前来。伍旭刚从事刑侦工作这么多年了,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碰到。“带了多少个?”
“大概有四五个吧,被我们拦住了。”
“啊,是这样,好。卫国,对媒体的同志一定要把握分寸,那都是文化人,我们一定要体现文明执法的风貌。”伍旭刚一边说话一边向前走着。
“局长,你放心。我们只是对他们说讯问的时候不能有记者在场,请他们到一边的休息室等候。他们也没说什么,然后就走了。”
一个瘦高个坐在那儿,正在接受问话。伍旭刚只看了看,然后走了,他怕给问话的民警带来压力,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出几步后,他告诉孟卫国,一会儿问完之后,把材料送到他的办公室,他要仔细看看。
一个多小时后,孟卫国把讯问笔录拿了过来。孟卫国一边把材料给伍旭刚,一边说:“局长,丰积功说他是报复才这么做的。”
伍旭刚伸出去接材料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接过材料,看着孟卫国,“你说什么?”
“丰积功是因为报复才制造了这起爆炸案。”
“报复?他报复谁?”伍旭刚觉得不可思议。
“据他自己说,好像是报复原组织部郝部长的儿子郝雷,说郝雷曾经搞过他的女朋友宁莉娟。”
伍旭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卫国,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太巧了?我们要抓他的时候,他不见了,突然之间他又出现了,而且来自首了。”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郝部长的儿子这边问了没有?还有就是宁莉娟这个人见面了没有?”
孟卫国摇摇头说:“没有,都还没有见面。”
“这样吧,你们再找一下宁莉娟和她的家人,然后,找郝雷核实相关情况,一定要多方面印证。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蹊跷。”
这个时候,网站上已经有了“丰积功因为报复郝雷而制造了这起爆炸案”的相关报道。其中,还有丰积功的照片,网上唯一没有的就是贺东警方的权威解释。
看到网上的消息,伍旭刚想到了丰积功刚才为什么要带几名记者到公安局自首。原来,他在路上就跟记者说明了是报复引起的爆炸案。
报复!报复!丰积功出于报复去制造一颗炸弹?
伍旭刚看了看手中的讯问笔录,丰积功对爆炸情况供认不讳,从炸药、相关物件的来源到炸弹的制作过程,以及爆炸时间、地点都交代得十分清楚,也看不出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可见爆炸的实施者确实是丰积功本人,不存在冒名顶替的问题。但是,在他女朋友与郝雷的问题上却说得非常简略,有些地方显得语焉不详。
伍旭刚指着笔录上的几处地方,“卫国,从笔录上看丰积功对他的女朋友宁莉娟与郝雷的交往以及他们产生矛盾的过程交代得非常不清楚。这里面会不会存在什么问题?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孟卫国本身就是一个刑侦方面的老手,早在送过来给伍旭刚看之前,他在材料中就发现了一些问题,心里也充满了疑问。听了伍旭刚的话,他急忙说道:“好,我这就安排他们对丰积功进行再次讯问。”
孟卫国刚刚出门,向树春就打来电话,“旭刚,你们果然厉害,这么快就破案了。我刚刚在网上看到了,那个丰积功为了报复制造了这起爆炸案。旭刚,你真不愧是刑侦总队长出身,不错,真是不错。”向树春非常兴奋,一下说了两个“不错”。
伍旭刚知道这肯定是刚才来的那些记者听了丰积功的话之后,把消息传到网络上去的。可以说,这仅仅是丰积功的一面之词,根本就没有得到警方的印证。“向书记,现在网上的仅仅是那些记者得来的单方面的消息,我也想不到这么快就传上去了。丰积功是投案了,但是,我们对案件的侦查还在进行,最后的结论还没有出来。”
“旭刚,其他的东西都是次要的,其中的关键只要是丰积功这个人实施的爆炸就行了,至于其他的,那是细节问题。”
“向书记……”
伍旭刚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向树春打断了,“好了,旭刚,下午不是要到你那儿去吗?去了之后,我们再对这个问题进行详谈吧,我现在还有几件事情需要处理,先挂了。”听到对方“吧塔”一声,伍旭刚也只好无奈地挂了电话。
作案的动机是报复还是因为公司的利益之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问题,它直接涉及到案件的定性。如果仅仅是出于报复,那么只要丰积功一个人承担法律责任就可以,但如果是恒天集团为了将“常委楼”的住户赶走而实施的爆炸,那么背后的主谋、同谋同样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这边,孟卫国他们还在继续进行调查。那边,街上已经盛传是丰积功为了报复郝雷而实施了爆炸。
丰积功告诉办案干警,他的女朋友宁莉娟原来在市里的泰盛车行工作。
“两年前,郝雷到泰盛车行买车的时候,跟宁莉娟认识,并借口今后保养方便,留下了宁莉娟的电话号码。从此,郝雷有事没事就以各种借口到泰盛车行找宁莉娟,要么请她出去吃饭,要么请她出去唱歌。开始的时候宁莉娟总是想尽办法拒绝,但渐渐地,她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打算跟他直说,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了。
第一次出去,宁莉娟带了两个同伴。郝雷也还规矩,没干什么,像个君子一样吃完晚饭就送她们回家了。那天晚上,宁莉娟看他这样子,也就不好说出拒绝的话来,结果却因此种下了祸根。第二次郝雷又来邀她们出去,宁莉娟她们又出去了,郝雷还是没有做什么,只是这次请她们一起去K歌了。”
说到这里,丰积功的表情有点气愤。“宁莉娟这时开始以为郝雷是好人,渐渐放松了对他的戒备,也不再拒绝跟他们出去了。谁知,这恰好中了他们的缓兵之计。她这么单纯的女孩子,哪里知道郝雷这伙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真恨不得那天把他炸死算了。”
丰积功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跟郝雷有着深仇大恨一般。
“后来有一天,宁莉娟跟他们一起吃完饭,他们说去唱一会儿歌。到了歌厅不久,宁莉娟喝了一杯他们送过来的茶,就感觉到头晕乎乎的,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穿,这才发觉,昏迷之中被人强奸了。”
“怎么我们从来没有接到报案?”旁边的一位干警问了一句。
丰积功看了那位干警一眼,“报案,你以为是抢劫啊!这种案子有这么好报的吗?他父亲是原来的组织部长,万一你们不认真查怎么办?还不害了她?一个女孩子家以后还怎么做人?宁莉娟想来想去,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不报案。她只想,以后再也不理会郝雷这个畜牲了。可是,郝雷却不这样想,他反而变本加厉地天天来,不断地要宁莉娟跟他们一起出去吃饭喝酒跳舞唱歌。”
干警们问:“宁莉娟不会拒绝吗?”
丰积功狠狠地说:“谁不知道拒绝!可是,能拒绝吗?郝雷这个畜牲说拍了她的裸照,如果不跟着他去,就把裸照散发到街上去,让她从此之后没法做人。没有办法,宁莉娟只好跟着他去,每一次都被郝雷强奸。”
“这时候你已经是她的男友了?”
丰积功摇摇头说:“那时候我还不是,我要是的话,郝雷早就没命了。”
从丰积功的话里,干警们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牵强。“那么,你跟宁莉娟是怎么认识的?”
“后来,宁莉娟辞掉了车行的工作,到平安保险公司当了业务员。有一次她来我们公司推销保险,我们就认识了。从此,我们开始谈朋友。有一天约会的时候,我发现她慌慌张张地躲到一旁接一个电话,觉得不对劲,就问她是谁打来的电话。一问,她就哭了,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当时一听就要去找郝雷拼命,宁莉娟拼命拉住了我。但是,我对她发誓,一定要帮她出这口恶气,帮她报仇。”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
“什么这个时候,这个日子难道有什么特殊性?我天天想着这事,也在为这事做准备。我先是从爆破员那里弄到了炸药,然后再领了一个雷管,接着买了一个电子表组装了爆炸装置,那天早上趁着天色未明放到了楼梯上。”
孟卫国插了一句,“你搞这个爆炸,郝雷知道你是针对他的吗?就不怕炸着别人吗?”
丰积功摇摇头说:“他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说过。至于炸不炸着别人,当时也没想这么多,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想到一定要出这口气。”
“既然郝雷不知道,你这个爆炸就没有意义,根本吓不着他。岂不白白浪费了?或者说你既然针对他,为什么不干脆把炸药放到他家门口,这样他才知道是报复他。”
丰积功犹豫了一下,说:“这个,当时没去想。他自己做了亏心事,自己肯定知道是有人要对付他的。”
走出讯问室,孟卫国反复想着丰积功的话。丰积功既然存心要吓郝雷,为什么会不让他知道,或者干脆把炸药放到他的家门口,而要放在大家都要经过的楼梯上呢?
一会儿,郝雷也来到支队。从走路的姿势、眼神、表情看,就知道这人是一个公子哥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请问,你认识宁莉娟吗?”干警问。
“认识,认识,人长得彳艮漂亮,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郝雷得意地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来,警察同志,辛苦了,抽支烟,解解乏。”
“以前的女友?现在不是了吗?”
郝雷嘲笑地看了看几位干警,“警察大哥,现在什么时代了,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女朋友嘛,交往一两年就算了,经常换换,才有意思嘛。”
“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你跟宁莉娟是怎么认识的吧。”
郝雷告诉干警们,“与宁莉娟的认识非常偶然。在一次买车时,看到宁莉娟在当车模,当时觉得这女孩子很漂亮,就要了她的电话号码。有时也叫她出来一起吃吃饭,唱唱歌,就这样慢慢熟悉了。嘿,要说宁莉娟这女孩子啊,人长得漂亮,可忒随便,基本上是一叫就出来了,从来没有让我们丢过面子。”
“那你们同居了吗?”
“大哥,你问这话不显得外行了吗?现在这时代,谈朋友哪有不在一块儿睡觉的?”
“行了,别扯远了,你们第一次是怎么住到一起的?说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那次我们一起到外面喝酒,喝得都有点高,后来就出去跳舞,跳着跳着,她就抱住了我,我就带她到宾馆开了房。从此,我们就住到了一起。其实,她跟我同居之前,早就不是处女了。”
“后来为什么分手?”
“分手也很正常嘛。在一起时间长了,双方都觉得腻味了,没意思了就分了手。分手的时候,我还给了她两万块钱呢。”
“作为补偿吗?”
“不是什么补偿,是因为我们俩关系好,我看她没钱,就给她点钱,好聚好散嘛。我们并不是那种吵着闹着才分开的。”
干警们听了,真有点哭笑不得。
“丰积功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只是知道他这个人。后来,宁莉娟跟他也玩过两三个月,不过,据说两个人合不来,就散了,丰积功倒是不舍得,但宁莉娟无论如何也不肯跟他了,两个人结果还是散了。”
“你跟丰积功有恩怨没有?”
郝雷吃惊地说:“哪能呢?不可能的事,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从来没听谁说他跟我有什么怨气。如果说因为宁莉娟的事,就更莫名其妙了。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不认识丰积功呢,他凭什么恨我呀?再说,我跟宁莉娟也是好聚好散。要是这样的话,那不乱套了。而且,我跟丰积功也不熟悉,后来他跟宁莉娟一起后,只见过几次面。他们在一起时我跟宁莉娟就没有一点关系了。他的女朋友是我原来的女朋友,他凭什么恨我?要恨也是我恨他。”
“你们有没有发生过摩擦或者吵过架?”
“警察大哥,真的没有。我跟丰积功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五句,怎么可能吵架。见面之后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说实话,丰积功真正要恨的话,肯定不是恨我,而是恨开发区那个台湾老板许昌达。因为许昌达有钱,宁莉娟后来就拋下丰积功跟着他走了,丰积功当时气得要命,但又没有办法,人家钱多嘛。”
干警们眼睛一亮,“许昌达!宁莉娟是跟丰积功没有断的情况下,就跟着许昌达走了?也就是说宁莉娟是因为许昌达才与丰积功分手的?郝雷,你跟我们说实话,宁莉娟是在什么情况下跟你上床的?你有没有强迫她或者通过其他手段迫使她这样做?”
“是啊,要不是许昌达,宁莉娟跟丰积功也许还会有一段时间。我真的没有强迫宁莉娟。现在街上女孩子多得是,我犯得着去做这样违法乱纪的事吗?你要不信我,去问问我的朋友,我起码可以找出十个证人来证明我说的话没假。他们那天都在场,都在一起玩,然后看着我们俩一起去开房的。”
疑点这时候已经非常明显,丰积功与郝雷两人明显有一个人在说谎,宁莉娟到底是被郝雷逼着与他发生关系还是自愿与他发生关系,这个细节非常重要,涉及到后来丰积功实施爆炸的作案动机是报复还是另有原因的问题。
如果真是许昌达从丰积功手里把宁莉娟抢走的话,丰积功为什么不报复许昌达,而要报复郝雷?这中间似乎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
孟卫国他们马不停蹄来到开发区旁边宁莉娟的住处,这是一幢欧式风格的小别墅。此时的宁莉娟心甘情愿地做起了“小三”,在这里过着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裕生活。
正好,这几天许昌达回台湾办事去了。只剩下宁莉娟和保姆在家里,孟卫国跟她说明来意之后,她倒也爽快,马上把保姆打发走了。
她与郝雷的相识过程基本上跟郝雷交代的一模一样,对郝雷的印象也不错。“其实,郝雷这人除了不怎么干正事,贪玩不上进之外,也没什么坏处。”
“那么,丰积功这个人呢?”
“我跟郝雷分手后不久就认识了他,丰积功这人脾气不好,爱喝酒,虽然没有什么钱,但为人倒也大方。”宁莉娟似乎还在念着丰积功的好。
“丰积功知道你跟郝雷的这段历史吗?”
宁莉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知道,贺东有多大呀?巴掌大一块地方,什么事能不知道呢。他早就知道我跟郝雷在一起过。”
“丰积功有没有因此记恨郝雷?”
宁莉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他曾说过,看不惯郝雷那么神气,说是我跟郝雷这么长一段时间,他要报复郝雷。”
“问题是凭什么要报复他,郝雷并没有得罪他啊。”
“怎么没得罪?因为我啊。我跟丰积功在一起时,郝雷还经常给我打电话,丰积功就很不高兴,很生气,多次说要教训郝雷。还有,他对许昌达倒是有点怨恨的,他曾经打电话给我,说许昌达抢走了我,要给许昌达点颜色看看。后来,我说服了他,也没什么事。”
干警们问了最后一个有点敏感的话题,“你跟郝雷发生关系,是他逼你,还是你自愿的?或者说他有没有用什么手段?”
宁莉娟的脸红了一下,瞬间就恢复了原状,她沉默了一会儿。“郝雷那时很喜欢我,他不会逼我的。当时是出于好玩,喝了酒,两个人跳舞的时候跳着跳着,他就有了那个意思,我不肯。后来他就给了我一杯饮料,我喝过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之后才知道被他强奸了,还拍了裸照,后来他就以此为由,逼我天天跟他在一起,之后就干脆住到一起了。不过,后来,我觉得郝雷这人也不坏。”
宁莉娟说话的时候,好像不是在谈自己受辱的经历,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孟卫国再找郝雷,郝雷却大呼冤枉,“我真的没有采取这种手段对付宁莉娟,她肯定在骗你们,我可以当面跟她对质。”
三个人的口供不一样,宁莉娟的口供虽然跟丰积功的基本一样,但是她的神情让办案的干警们十分怀疑她的话。
丰积功还是强调他的动机是报复郝雷,没有别的原因,“警察同志,这种事情我还能骗你们吗?实事求是,我真的是报复郝雷。”
孟卫国冷笑一声,说:“可是,据我们了解,郝雷根本就没有得罪过你。他跟宁莉娟分手之后,你才跟宁莉娟成为朋友。真正从你手里把宁莉娟抢走的,不是郝雷,而是许昌达。”
“我就是恨郝雷,谁叫他在我之前跟宁莉娟一起这么长时间,我就是恨他,要报复他。”
无论怎么问,丰积功一口咬定就是报复郝雷。
下午四点半,向树春来到伍旭刚办公室,“旭刚,你这办公室还挺不错嘛!
有点气派,这才像是我们贺东常委的办公室。”
“向书记,其实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办公室。可大家说哪个局长的办公室都这么大,不好让我坐个小的。要不然,会让人觉得小气,我就只好听从办公室的安排了。”
向树春显得非常亲切,只见他哈哈一笑,“呵呵,旭刚,这话也对,你是市委常委,办公室太小显得寒酸。再说,你的办公室小小的,其他副局长的办公室岂不都要改,这样的话成本更高了。”
“那是,那是。”
“旭刚,常委楼爆炸案快结案了吧,丰积功都投案自首了。这个案子要快查快结,尽量缩小影响,现在外面的舆论还在关注着我们贺东呢。”
“向书记,丰积功是投案自首了。目前就是作案的动机没有弄清楚,我们怀疑丰积功在这方面没有说实话啊,那你说说看,”向树春对这一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难道还有别的更复杂的情况?”
“向书记,丰积功投案自首时说的原因是由于报复郝雷。据我们了解,丰积功跟郝雷之间并没有什么个人恩怨,丰积功的前女友宁莉娟虽然跟郝雷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是,真正从丰积功手里抢走宁莉娟的,不是郝雷,而是许昌达。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使是报复,他也应该报复许昌达。从相关人员的反映来看,丰积功跟郝雷也从来没有红过脸,结过怨。所以,我们认为丰积功在这件事情上撒了谎。”
向树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思考着案情。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伍旭刚的办公桌前,在那张转椅上坐下。一坐到那个位子,向树春就有点反客为主的味道,他似乎找到了在自己办公室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旭刚,你的意思是丰积功作案是另有动机?”
“是的,向书记,我们大家都认为丰积功的作案动机不是报复,他的供词存在着很大的疑问。”
向树春像是一个来督办案子的上级领导,“可是,旭刚,现在有关媒体已经把丰积功的作案动机宣布出去了。如果我们把前面的结论推翻,会不会给市里带来很大的被动?”
“前面发布的消息,根本没有得到证实,也没有经过认可,这不能算是结论。?如果我们加大侦查力度,把真实情况报上去,应该不会带来什么压力和不良后果。”
“旭刚,这个案子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再说,我们也拖不起。为了我们贺东的经济发展大局,我看就这么办,反正也有口供为凭据,是丰积功为了报复郝雷而实施了爆炸。一会儿我跟朱市长商量一下,最好由市政府出面开个记者见面会,邀请一些新闻媒体的记者来参与一下,统一一下口径。至于你们的怀疑,我看也仅仅是一种怀疑。”
伍旭刚很清楚,如果是报复案,那么事情就到丰积功这里结束。公安局也等于是在短时间内侦破了一起罕见的爆炸案,做起文章来皆大欢喜。如果是为了威胁这里的住户,那么事情就复杂得多,背后的主谋毫无疑问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
晚饭的气氛非常好,向树春的兴致也非常髙。一口气干了好几杯酒,伍旭刚也敬了他好几杯,每一杯都喝个底朝天。市委办主任田凯歌看他喝了这么多酒,赶紧在一旁劝道:“向书记,您不能再喝了。”
向树春意犹未尽,“小田,没关系。今天跟旭刚在一起,我喝得特别开心。”
向树春回过头又对伍旭刚说旭刚,这事一定要统一口径,绝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影响我市的经济发展。丰积功就是因为报复才被捕的,没有其他原因了。”
“可是,向书记,这样的话,案子是经不起推敲的,到时检察院这一关也过不了。”
向树春笑笑说:“旭刚,经不经得起检查就是你的事了,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在我们看来,案犯已经自首,这就是最主要的,只要丰积功受到法律制裁就行了。”
“向书记,丰积功说是报复,可是,几个当事人的笔录都与他的这个说法存在明显矛盾,他的作案动机明显不是出于报复。”
向树春的脸拉了下来,说道:“旭刚,我不管什么动机不动机,我只知道一切都为了发展经济,你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把东冶公司乃至恒天集团弄垮了才肯罢休?这对于我们贺东是没有好处的。”
“向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办一个案夺,要对一个事情负责。所以就……”
向树春打断伍旭刚的话,“旭刚,照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负责了?这事不要说了,就这么办。”向树春缓和了一下口气,“其实,我很理解你,只是我们站的角度不一样,我并不是说你的做法是错的。但是,我们总得服务于经济发展的大局吧,大的前提没有错,就没有关系了。案犯已经落网,这就是最重要的。”
伍旭刚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一个局面。作为刑侦工作,一贯遵循的是实事求是原则,一是一,二是二。发现了线索就要一追到底,弄个明白。如果现在这样,这不是办糊涂案了吗?对丰积功提起公诉的时候,检察院会认定这个结果吗?肯定会发还要求补充侦查。他想不到一件简单的案子会出现这么复杂的情况。
向树春的意思很明显,这个案子到此为止。而事实上却很可能在爆炸案的背后还存在着幕后主谋,真正的主犯还没有出现,丰积功仅仅是冰山一角。
一边是案件的真相,一边是市委书记,伍旭刚真的感到为难了。他不由得想起人们在后面那些悄悄的议论,向树春与恒天集团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他是真正出于保护企业的目的,为贺东的经济发展还是另有所图?伍旭刚无法得知。但是,他感到了向树春在这件事情上的沉不住气,感到了他的急不可待。
“卫国,丰积功那边突破了吗?”向树春走后,伍旭刚给孟卫国打电话。
“没有,他还是那句话,报复。”孟卫国回答。
“先缓一缓吧,让他好好想一想。大家也休息一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一会儿,孟卫国就来到伍旭刚的办公室。
伍旭刚对孟卫国颇为欣赏,孟卫国不仅思维敏捷,遇事反应快,办法多。而且在他的身上有一股韧劲,问题再大,再难,他也不屈服,不放弃。伍旭刚在总队的时候曾多次抽调他参加大案重案的侦破,每一次,孟卫国都有出人意料的表现。
“卫国,还没有吃饭吧?”
“还没有。伍局,我感觉这个丰积功好像是事前有了准备一样,他并不怕判刑,不怕坐牢,似乎连谈话的问题都反复想过。”
“先不说案子了,走,我陪你吃点饭去,市委向书记刚刚离开。”
“向书记来了?”孟卫国说,“向书记没事是不会来的,是不是为了案子?伍局。”从孟卫国说话的语气上听得出来,孟卫国对向树春是有情绪的。
“也不完全是,他是过来这边看看,对我们局表示关心,顺便问问案子的情况。”
孟卫国好像对伍旭刚的话不以为然,依旧说道:“伍局,你刚来,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不清楚。我在贺东多年,有些事情比你了解得更多一些,
“啊,都有些什么情况,你说来听听。”伍旭刚对孟卫国的话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比如说,贺东名人叶茂旺,还有恒天集团,这些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两个人边走边聊,伍旭刚看了孟卫国一眼,“那你就说说这里面的复杂性吧。”
“很多人都说叶茂旺只是一个傀儡,恒天集团真正的大股东是那个执行董事、总经理印怀忠。印怀忠是贺东本地人,早年在一家乡镇企业上班,后来当过一段时间厂长。企业改制的那几年,他凭借着当地人脉和那股霸气,先后买下了多家乡镇企业。据了解,那些企业在资产评估上早就做好了手脚,买下后不久,有些他就直接变现,赚了一大笔钱。后来,越搞越大,成为当地有名的企业家,还成为县政协委员。”
“这么说,他的第一桶金来得也不是十分地道。”伍旭刚呵呵一笑,“确实存在这种现象,当时的制度不是十分完善,有些人趁机浑水摸鱼。我们老家有几位也是这么弄来着,后来就发迹了。”
这时候,夜色已经笼罩在大地上,街上的灯亮了起来,五光十色,闪闪烁烁。灯光把整个贺东市装扮得十分亮丽,而这亮丽之中又带有几分妖媚。两人出了公安局大门,一路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名叫“老乡酒家”的地方。店面不大,但生意却极好,到处都坐满了人。伍旭刚和孟卫国找了张桌子坐下。伍旭刚晚上陪向树春喝了几杯酒,竟然有点兴奋,“卫国,你要不要喝点酒?”
孟卫国说:“算了,我还是吃点饭,一会儿回局里去。伍局,看来你今天喝了不少啊!”伍旭刚摇摇头,轻轻地说:“没办法,陪向书记喝的。领导来了,咱们当部下的,总得陪好喝好。只要领导高兴,咱就得喝,没有领导支持,工作就难以开展了。”
邻座是三个老人,都是六十多岁的样子。几个人一直在说着话,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常委楼”的爆炸案上,“听说,常委楼那个爆炸案子快破了。”
靠里面的老人说:“案子据说是一个姓丰的做的,是为了个女人报复组织部长的儿子才搞的爆炸。胆子可真大,要是炸着了人,可怎么办,那不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事都敢做,都做得出来。”
坐在侧面的老人轻蔑地说:“哪有那么快,爆炸的事情,有这么好破?一炸,什么都炸掉了,痕迹都没有,怎么破得出来。依我看,没那么简单,恒天集团天天逼着那帮老家伙拆迁,肯定是他们干的。那个姓丰的,八成是个替罪羊。现在的公安局,都是一帮庸人。”
上手的老人一直没有说话,这时说道:“老吴,话也不能这么说。前年,那个盗窃案不就很快破了么,当时破案民警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这几年的几宗杀人案也很快就破出来了,那个孟卫国破案还是很厉害的,去年那个杀人犯就是他亲手抓获的。据说他有一身武功,曾经跟少林寺的和尚比武,硬是把那个武僧给打败了。”
邻桌一个人插话道:“我小舅子老婆的大舅公的儿子就在孟卫国手下,孟卫国还是神枪手,百发百中,全凭感觉,甩手一枪,准也不用瞄,就把人打倒了。中央警卫团曾经想要他去给首长当贴身保镖,他考虑到母亲在乡下,需要人照顾,就拒绝了。”
伍旭刚看了看孟卫国,微笑着向他竖了竖大拇指。
孟卫国想不到自己在社会上让人传得神乎其神,差一点哑然失笑。但看到说话的人一脸认真的样子,觉得没必要打断人家。
“孟卫国虽然不错,但是这次的公安局长更厉害,原是省厅刑警总队队长,听说这人是个包公式的人物,办起案来铁面无私,原来公安厅的副厅长黄先友是他的师傅,后来黄先友犯事,也是他破的案,把黄先友关进牢里了。”
插话的那位道:“伍旭刚是厉害,只怕功夫和枪法比不过孟卫国。”
听了这话,这位不高兴了,“怎么可能?人家伍旭刚是一个省的刑警总队长,肯定功夫和枪法在全省武警中排第一。孟卫国能比得过他?谈也不用谈。”插话的那位站起来就要争下去,上手的老人一看架势,赶紧站了起来,两手压了压,说:“两位,两位,不要争了,吃东西吧,都凉了。我说呀,原来的师巩局长也不错,在社会上的名声也很好,可惜被调走了。唉,这样实在的人,却落得个被调离的下场。”孟卫国看看伍旭刚,笑笑,也竖起了大搏指。
两个人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三位老人谈论一些事情。一会儿上菜了,孟卫国三下两下扒了两碗饭,付好账,两人一路回到公安局。走在路上,想起刚才听到的话,两个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师巩被调离后调到省科技厅任第四副厅长,伍旭刚一直没有见过他。对于师巩的调离,伍旭刚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很多人说是师巩在贺东受到排挤,日子很不好过,只好要求调离;当然,也有人说师巩能力不行,办事古板,不灵活,得罪了市里的主要领导;还有一种说法是师巩在位的时候,贺东的社会治安不是很好,他自己觉得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主动要求调离。第一种说法无从考证;第二种说法伍旭刚觉得有些不可能,过去在省厅的时候,跟师巩也有过接触,恰恰相反的是他觉得师巩是一个有一定能力的局长,原则性比较强。对于第三种说法,伍旭刚其实也比较理解,贺东这个地方矿产资源比较丰富,外来人口多,社会治安相对比较复杂,这并不是师巩一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因此,师巩如果仅仅为了这个就很没有必要。至于具体原因,伍旭刚从来没有打听过,下一任打听前一任的事情,在官场上是个大忌。因为他觉得,如果打听这些,可能会让人们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早就想接局长这个位子了,甚至会让人以为自己为了能到这里当局长,暗中做了什么手脚。然而,伍旭刚的内心实在是想了解一些事情的真相,他知道,那会对自己有所帮助。
进了办公室,伍旭刚给孟卫国泡了杯铁观音茶,“卫国,今天我们聊聊师巩局长,作为他的下一任,我想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有人说师巩的调离是迫于无奈,也有人说是因为身体原因,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
“促使师局长要求调离的直接原因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师局长在这里干得并不顺心。”
“啊,是吗?”伍旭刚对师巩在贺东的处境其实早有耳闻,但今天从孟卫国这里听到,仍然觉得有点吃惊。
孟卫国点点头。
在很多人看来,前任市委常委、公安局长师巩其实是一个很务实的人,早年在公安系统工作,后来因为工作出色,不断得到提拔,做到县委书记,后来又做到市委常委兼公安局长这个职务。
师巩在贺东的时间比较长,情况也熟悉,市里对公安局,对师巩的工作一直非常满意。原来的市委书记张泽伟常到公安局找师巩商量事情,向树春刚来的时候也常常在大会上表扬公安局,称市公安局是一支十分过硬的队伍。
恒天集团的旗下有一个小额贷款担保公司,名叫“双赢公司”。本来,双赢公司并不吸收公众存款,只在国家金融方针和政策指导下,在法律和法规规定的范围内开展业务。按照有关规定,双赢公司这一类的民间小额贷款公司的最高贷款利率不得超过基准利率的四倍。但是,双赢公司在实施贷款过程中,主要为社会上一些赌徒发放贷款,而且贷款利率特别高,远远超出国家法律规定的四倍。而且因为收取贷款,双赢公司多次发生与客户打架斗殴,伤害客户的案子,甚至多次非法拘禁客户,限制人身自由。
一天,一个妇女冲进了公安局办公室,声称她的丈夫鲍吉祥被人绑架了。对方要求她拿出二十万元现金去赎他回来。
听说是绑架案,公安局领导十分重视,派孟卫国等人带领大批公安干警参与案件的侦破。
当天晚上,催款的电话再次响起,一个声音狠狠地问道:“钱准备好了没有?”
鲍吉祥的老婆说:“我正在筹备,就是一时还无法拿出这么多,请你们再缓一缓。这么短时间,我上哪儿去借这么多钱啊?”
对方说:“没这么多钱,那你老公就死定了。”接着,电话里就传来鲍吉祥痛苦不堪的惨叫声。
通过监控相关电话,民警们很快确定了绑架者和被绑架人所在的位置是一家宾馆。师巩调集了多名狙击手,安排在有利位置,并从武警部队调来了三十名武警战士到现场协同作战,他也亲自到现场指挥。
令民警们想不到的是,解救十分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把所有犯案人员都捉拿归案了。
当民警们和武警战士摸到宾馆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的人还在哼着歌,一点也没有防范的样子。
看到民警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门而入,里面的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全部都不许动,趴在地上,不许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床上坐着一个人,有气无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到处都是伤,两手用绳子绑着,反扣到背上。
“你叫什么名字?”民警们问道。
“我叫鲍吉祥,是被他们绑来的。”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被带回了公安局。
鲍吉祥向办案人员讲述了被绑架的整个过程。两天前的早晨,鲍吉祥刚出家门,就被几个人抓着两条胳膊塞进了一辆车内,直到被按在座位上,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回过神来一看,认出那几个是双赢公司的人,急忙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把我放下去!”
“干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借了我们的钱不想还,是吧!”那人说话间给了鲍吉祥一巴掌,疼得鲍吉祥直哆嗦。
旁边的另外一个人说:“赶紧让你老婆凑足二十万块钱,否则,你就别想回去了。”
“你们这是绑架,这是违法的。”鲍吉祥大声说道。
“犯法?犯什么法?嘿嘿,老子就是法,你信不信。”鲍吉祥的脸上又重重挨了两巴掌。
他们把鲍吉祥弄到宾馆后,先是在他嘴里塞上一条毛巾,几个人轮番进行殴打,然后再逼鲍吉祥想办法搞钱。鲍吉祥本想随便他们怎么折腾,硬撑下去。可是,到了下午实在被他们打得受不了,加上早上和中午都没有吃饭,只好答应借钱,可是,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借到一分钱。
他们给鲍吉祥吃了点晚饭后,把鲍吉祥绑在那里,就一个个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醒了,又开始要鲍吉祥去借钱。鲍吉祥没办法,只好说看看老婆能不能借到,于是打电话给老婆,让她想办法凑二十万元钱过来。
他老婆一听,吓了一跳,“你得病了是吧?一下子怎么要这么多钱?”
鲍吉祥哭喊着叫道:“你快点去吧,再不去,我连命都没了。”
于是,他老婆赶紧到公安局报案。
然而,问到那些绑架者的时候,干警们大吃一惊。这可能是一个由民间借贷引起的债务纠纷。双赢公司曾经借给鲍吉祥十万元现金作为赌资,谈好的条件是月息百分之十,借期为半年。可是,鲍吉祥却输得一塌糊涂,债台高筑,半年后他并没有还上这笔贷款,只好将利息计入本金,延期续借。再过了半年,鲍吉祥还了四万元,说过一段时间再还另外的二十万。
事实上,赌博让他家徒四壁,鲍吉祥已经根本没有偿还这笔钱的能力了。于是,双赢公司的人策划了把鲍吉祥弄到宾馆关起来,迫使他凑钱还债的办法。
干警们问:“是谁主使了这次行动?”
“这个,这个,是我们公司的经理姚吉盛。”
民警再把姚吉盛传来,在事实面前,姚吉盛交代了犯罪事实。“贷款收不回来,我也交不了差。所以,跟弟兄们商量之后,只好采取这种措施讨债。”姚吉盛随即被刑事拘留。
师巩听到有关汇报后,安排经侦支队协同刑警支队对双赢公司进行了侦查,把双赢公司近几年的财务情况进行了全面的清查。经过侦查,发现双赢公司其实就是由本地的一些恶势力在控制,其中有多名两劳释放人员。他们吸引一大批赌徒到公司贷款,获取高额利率回报,为了确保放出去的高利贷能顺利地要回来,他们专门培养了一批打手,一共有十二个人,组成“讨债中队”。
在实际操作中,他们表面上以姚吉盛老婆的名义注册了公司,由恒天集团出资百分之八十,其余百分之二十则由一些小股东组成。小股东的股金全部投到姚吉盛老婆的名下,由姚吉盛的老婆再暗中向其开具股金证。这些小股东当中,有着多名两劳释放人员,从根本上违反了国家关于办理小额贷款公司的投资人不得有违法犯罪前科的规定。分红的时候,姚吉盛的老婆把钱拿回家,再用另一套账把利润分给其他的股东。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公司有什么不合乎国家规定的地方。即使工商部门和银行部门查账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师巩专门听取了案子的汇报,“师局长,从目前的情况看,双赢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经营赌博贷款业务,他们业务往来也主要是贺东社会上的一些不三不四的赌博人员。而不是为一些中小企业在资金周转方面提供帮助。他们的利率标准也远远高于国家的最高限制,违反了相关规定,双羸公司明显存在着违法犯罪行为,这样的公司必然影响我们贺东的社会稳定,给群众的安全带来了隐患。”
“大家先把证据做扎实了,调查取证搞充分了。我们要立即查封这个公司,冻结他们的账号,不能让他们再这样弄下去了,
出于稳妥考虑,师巩把情况向市政府作了汇报,同时也把情况跟市政法委通了气。
这时,师巩接到市委书记向树春打来的电话,“老巩,双赢公司这个案子,怎么会这么复杂?不是一起简单的债务纠纷案子吗?”向树春习惯称师巩为老巩。
“向书记,据我们调查,这并不是一起简单的债务纠纷案子。双赢公司本身存在着多方面的违法行为。有关情况我们正在进一步调查核实。”
“老巩,双赢公司是我们市探索民间借贷运作方式的一个试点,也是一个尝试。如果现在对他们要求得过于苛求,那么,今后我市的民间借贷这一方面的工作就可能无法进行。再说,双赢公司当时也经过了省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批准,是由我们贺东市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和经济贸易局监管的一个公司,当时还作为一个全省的典型进行了相关报道。”
师巩连忙作进一步解释,“向书记,公司涉嫌多起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案件,还有违反国家禁止高利转贷等行为。”
“老巩,对于运作方向和模式方面的事情,我没有具体了解,也许有些地方存在违规行为,但作为新生产业,我们应该在政策范围内给他们以扶持,允许他们打点擦边球。我们应该多加强指导,规范,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全部调查结束后,师巩专门到向树春办公室向他进行了汇报。
说起那次汇报,孟卫国记忆犹新。“那一次汇报,师局长摆出了大量的事实,向书记听了之后,脸色很难看。半晌才说,既然这样,那么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但是,双赢公司不能就此关了,不能这样就扳倒了贺东的一个典型,让外人看我们贺东的笑话。”孟卫国记得,向树春最后那句话说得很硬。当时师巩以为向树春是碍于面子,觉得贺东的一个新生事物突然间倒了,在外面的面子上过不去。
几天后,市委办又打来电话,让师巩局长到市委向向书记汇报案子。于是,他再次来到市委办公室,这一次他在外面等了好久,向树春才处理完手头的几件事情,让师巩和孟卫国进去。
“师局长,”向树春对师巩换了一个称呼,“双赢公司那个案子,应该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吧,作为一般的治安案件,我看是不是可以让双赢公司对当事人做点经济赔偿,给他们进行治安处罚就行了。”
师巩沉思了一下,“向书记,这个案子如果定性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似乎太轻了。”
“怎么会轻了呢?”向树春问。
“如果不是我们实施解救,他们还不定拘禁到什么时候。并且,他们对被拘禁人员实施了连续的殴打,造成了轻伤,情节十分恶劣,已经涉嫌故意伤害了。”
说到这里,向书记就没有吭声,半天之后,他轻轻说了句,“原来性质这样恶劣,行,师局长,你们依法办事吧。”
“后来的结果呢?”伍旭刚问。
“后来,姚吉盛和那几个非法拘禁鲍吉祥的人都被判了缓刑。但是,这不妨碍他们照样天天在公司里活动。”
说到这里,孟卫国停顿了一下,“从那件事情开始,向书记对师巩局长就有了看法。大会上的表扬基本上没有了,慢慢地就开始对公安局点名批评。每一次,我们坐在会场里都觉得很难堪。尤其是师局长,明明坐在主席台上,却被人点到单位的名字批评,心情更是可想而知了。大家还听到在市委常委会上师局长多次受到向书记批评的消息。这两年,公安局的干部没有一个得到提拔的,每一次报上去的名单到最后都被全部否定,弄得大家的情绪很大。师局长在一次闲聊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都是我影响了大家。”
伍旭刚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当时师局长要是退一步,把案子定性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或许会好一些。”
孟卫国叹了口气,“是啊,后来师局长也这么说过。可是,事情远没这么简单,后来,还发生过双赢公司的讨债中队扩大范围,非法帮社会上的一些老板、企业追索债务。他们采取的还是这种手段,非法拘禁、暴力殴打被拘禁人员。这导致社会上的人听说双赢公司就怕了,社会上的混混,只要一听说是双赢公司的,就不敢惹他们,简直比我们公安的威信还高。”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竟然不收手?”伍旭刚感到十分意外,一个小额贷款公司,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叫板法律。
说到这里孟卫国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脸上充满了气愤,额上的青筋也鼓起来了。孟卫国接着又说出了胜威化工厂的那次事件。胜威化工厂是贺东下面一个县里的一家私人小厂,产量不是很高,老板名叫朱得胜。市里的强威板材厂欠他的货款五十万元一直没有付,朱得胜三番五次上门要款,都没有要到。对方先是一次次推托,推来推去就干脆躲着不见朱得胜。朱得胜没办法,但有的是时间,反正就这么一家小厂,有专门的精力来对付,于是天天来厂里。这一来,强威的老板吃不消了,总不可能天天躲藏起来吧,于是就叮嘱厂里的门卫,看到朱得胜来了就关门,让他吃闭门羹。朱得胜心说,你关门,我就在门外守着,除非你不进厂里或者不从厂里出来,把强威的老板弄得左右没有办法,于是干脆撕破脸皮,开始用保安驱赶朱得胜了。
有两次朱得胜带去的人差一点跟强威的保安打了起来,朱得胜没办法就到中小企业局去反映。企业局的同志帮他协调过几次,但仍没有结果。中小企业局的同志对朱得胜说:“我们也没办法,他们是私有企业,不听我们的,我们也不能采取什么措施。你还是到法院走打官司的路子吧。”
朱得胜本想请律师到法院打官司,可是,几个亲戚劝住了他,“算了,打官司,说不定表面上你羸了,一分钱都收不回来。你看看多少赢了官司输了钱的。反反复复不知要跑多少路呢,如果执行不到位,你反而把时间耗在里面了。”
朱得胜想想也对,自己就有好几位生意上的朋友跟人家打官司,虽说赢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只好作罢,可是又不甘心这五十万元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一日,朱得胜无精打采地在街上闲逛,心里正琢磨着这五十万元怎么要回来,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得胜,上哪去?”
朱得胜一看,那人是一位远房的表亲,有好几年不见了,只知道他在贺东街上混。
“王六,你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朱得胜这人为人倒也热情,一见面觉得十分高兴。
王六晃了晃脑袋,“没啥事,到这里来玩玩看看。”
“来了也不打我电话,怎么说我们也是亲戚,请你吃顿饭总可以吧。”
“吃饭不用你安排,我的哥们在这边呢。表哥,你那厂子怎么样了?”
一提厂子,朱得胜不由得唉声叹气,把强威板材厂欠他五十万元不还,还动用保安驱赶他的事情跟王六说了。末了,还说:“王六,要是谁能帮我收回这笔款子,我愿意跟他们五五对分。”
王六听了,轻蔑地说:“表哥,你也是,说你老实你还真老实。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复杂,早跟我说,钱早到手了。我有一朋友在贺东专门帮人讨债,他们的人去了,没有什么要不回来的。这事交给他们吧。”
朱得胜一听,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样,赶紧跟着王六来到双赢公司,找到姚吉盛,请他帮忙收回强威板材厂的货款五十万元,还说这家厂子长年拖着货款不付,他无奈之下只好请双赢公司帮忙。
姚吉盛听了,马上安排洪涛涌等六人到强威板材厂,声称有一笔业务要做,老板吴良兴听说有业务要做,赶紧出来见面。
洪涛涌说:“我们已经在荼楼订好了包厢,到那边淡吧。”
吴良兴看看这几个人,虽说觉得这些人不像是做生意的。但他也想不到这些人胆子有这么大,加上是自己的地盘,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当下就跟着出去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带了司机一起过去。
上车的时候,吴良兴刚刚打开车门,就被后面一个人推着上去了。接着另外一边也进来一个人,把吴良兴夹在了中间。前面副驾也上来一人,对司机说:“照我们说的做,跟着前面那辆车,一直往前开。否则,有你们好看。”
吴良兴大吃一惊,“你们这是干什么?快点放开我。”
洪涛涌冷笑一声,“吴老板,你说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欠朱得胜五十万元货款?”
吴良兴这时大约知道这伙人是来干什么的了,他本来以为朱得胜这样一个乡下人,会拿自己毫无办法,自己吃定他了,万万没想到他还会来这一招。吴良兴的汗从脸上流了下来,“是欠了他的,可是与你们没有关系呀。”
洪涛涌朝他鼻子上打了一拳,打得他鲜血直流,“怎么没关系,这笔货款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你欠他的就是欠我们的,懂不懂?这世界上的人你能说哪个没有关系,你说我与你没关系吗?一分钟前没有关系,现在就有关系了,而且是欠债还钱的关系,再过一会儿就是打人与被打的关系,懂不懂?”
吴良兴一看势头不对,真后悔刚才出来跟这伙人见面,连连点头,“懂,懂,可是,我手头没有这么多钱。几位兄弟,可不可以缓几天?”
洪涛涌阴阴地一笑,向吴良兴脸上吐了一口烟,“可以,不过利率比较高,每过一个小时利息是两千元。”
吴良兴吓得一哆嗉,“每一小时两千元的利息,这是什么利息,怎么会这么高,
洪涛涌看着吴良兴说:“什么利息,这是你欠我们货款的利息,这东西还要我教你吗?别人的利息我们不会算在你头上。吴老板,要说高也不高,看在什么时候,现在你说高了,也许过几个小时你就会说不高了。”
吴良兴看到洪涛涌的眼睛里寒光一闪,赶紧把自己的眼光转移到了别处。吴良兴以前也听说过讨债公司一类的,知道这伙人专门采用不法手段帮人家讨债,收取货款,总以为这种事情离自己很远,想不到今天也碰上了。
七拐八拐之后,两辆车来到一家小饭店。几个人拥着吴良兴就上去了。来到一间房子里,他们把吴良兴的手捆起来,扔到地上,然后从卫生间取来一条毛巾,塞到他的嘴里。他们取出一根警用橡胶棒,抽打吴良兴。
司机则被押到另外一个房间,由两个人看着。
打了一阵之后,洪涛涌把毛巾取出来,问道:“吴老板,有钱没有?”
吴良兴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真的没有这么多。”于是,毛巾又被塞回嘴里,接着打,吴良兴被打得在地上乱滚。哭又哭不出声,只能流眼泪,目光里露出哀求的神情。
洪涛涌再取出毛巾来,“有钱了没有?”
吴良兴被打得实在怕了,就说:“我想办法叫我老婆借吧。”
洪涛涌狞笑着拍拍手里的橡胶棒,“有了这东西就有钱了,从来的时候算起,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也就是说有四千是利息了。你让你老婆快点,否则,利息会很高的。”
吴良兴的老婆正在跟人家玩麻将,刚刚胡了一把好牌,高兴得要命,这时接到吴良兴的电话,听说要五十多万元钱,不禁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吴良兴,怎么回事,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吴良兴这边着急地说:“你别问这么多了,快点去弄,再不弄来,你就见不到我了。”
他老婆听了,知道出事了,“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不是,是我们欠人家的货款要付了,朱得胜那一笔钱。你快点办吧,利息高着呢。”
“那笔钱你不是说暂时不用付了吗,怎么现在又要付了?”
吴良兴听到老婆还在啰唆,禁不住心头火起。“快点,你啰唆什么?我现在正被人家看着呢。你不弄钱来,我走不了。”
他老婆赶紧把钱准备好,交钱之后,洪涛涌就吴良兴放了。出来后,夫妻俩一起到平安区公安分局报案,说有人绑架了他们,敲诈了五十多万元。
平安分局进行了解后,一直没有给吴良兴夫妇回复,也没有一个处理结果。吴良兴这下不答应了,夫妻两个人隔三差五地上平安分局问情况,要结果,之后又闹到区委区政府。最后眼看不处理不行,平安区公安分局才按照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处理了,让双赢公司简单进行了赔偿,并被治安处罚了两千元。
师局长知道这件事之后,把平安分局的局长严江华叫到局里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他这是失职渎职行为。
伍旭刚问:“那严江华怎么说?”
“严江华当面没说什么,回去之后就把师局长的话告诉了区委书记段世明,段世明又把这些话告诉了向书记。听说向书记当时气得脸色铁青,重重地把一只杯子摔碎了。”
“啊,看来向书记生气了。”
“那当然,后来,我们局向市里要经费也要不到。有一次市政府朱纯青市长批了五十万元经费给我们,结果,向书记说了朱市长几句,说他太大手大脚了,钱要省着点花,多用来为群众办实事好事,多花在公益事业上。
“呵呵,从人事上、经济上卡着,日子就难过了。”
“是啊,那段时间,我们感到好像做了错事似的,出去就有点见人矮三分的感觉。”
“师局长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要求调离吧?我觉得他的性格还是比较坚韧的,一点点的挫折不会影响到他。”
“我感觉倒不是完全因为他自己,他是考虑到我们局里这些弟兄们,也觉得这样下去没有意思,于班子不利,于自己不利,于下属不利。向书记也多次向省委建议把师局长调走,说师局长这人只讲小团体利益,大局意识不强,服务意识弱,暗中极力推荐平安区区委书记段世明到局里任局长。”
伍旭刚对师巩当时的处境已经有了一些体会,作为班子的一员,服从上级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作为一名公安局长,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也责无旁贷。
伍旭刚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着,这中间有没有一条中间道路可走?一个声音告诉他,在事实面前,真相永远只有一个,不会有另一副面孔,也不会似是而非。他想起来贺东时,卢熙亮厅长说的,既不放弃原则,又不影响团结。这句话看来真的很难做到。
“也许,师局长要求调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或者他也是另有苦衷。卫国,这次爆炸事件,又牵扯到恒天集团的下属东冶公司了,磁旭刚叹了一口气。
“是啊!伍局,怎么向外界公布?难道真的是按目前丰积功的口供所说的,向外界公布这是一起报复案件?”孟卫国问道。
“明天再对丰积功进行讯问,一定要把事实搞清楚。”伍旭刚像是下了决心似的。
孟卫国离开后,伍旭刚想起刚才孟卫国谈到的师巩的情况。他反复地想着,自己刚来不久,会不会也这么快就陷人到师巩从前的境地,难道自己到这里来也要落个灰溜溜离开的下场?
第二天上班,伍旭刚看到贺东政府网上有一条关于“三•一九爆炸案”的消息,这是案件发生以来,第一条以官方身份正式向外发布的关于案情的消息。消息称犯罪嫌疑人丰积功已被抓获,犯罪动机是丰积功报复郝雷。
伍旭刚觉得案件尚没有完全侦破,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动机尚不十分明确,就在政府网站上草率地向外界公布案情,很不严肃而且十分不负责任。他赶紧打电话给朱纯青,“朱市长,昨晚政府网上公布了常委楼爆炸案的相关情况,有一些情况目前还不明确,可是网上却已经下了结论。”
朱纯青说:“怎么会这样?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严格把关,市委办公厅和政府办公室有专人负责。”
朱纯青心说肯定有领导出面了,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否则是挂不到政府网站上的。两办都有专门的副主任负责核实相关信息,而且一般情况下,新闻是要经过层层审批才能放到页面上的。
再问情况,果然如此,消息是市委办挂上去的,说是经过领导批准了,要求昨天晚上就挂到网页上,目的是为了肃清其他方面的不良影响。
伍旭刚听说后,明白了怎么回事,也没有再说什么,知道再争也无用。
十点多钟,几位老干部来到伍旭刚办公室,其中也包括组织部老部长郝基文。“伍局长,我们这幢楼明明是恒天集团为了逼迫我们搬走而搞的这次爆炸,怎么会变成了是为了报复我儿子郝雷?我问了我儿子,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恩怨,何来报复的说法?”
伍旭刚碰到这种情况就如老鼠进风箱了,两头受气。他不能把信息公布的情况告诉老干部,也不能说公布的信息没有经过自己确认,更不能说出自己对案子的怀疑。“来,坐,郝部长,你们各位请坐。目前,丰积功的口供确实是说为了报复郝雷实施爆炸的。”
老干部们情绪激动,“这不可能,连傻瓜都知道,这是恒天集团为了逼我们搬迁才做出来的事情。现在下不了台,就让丰积功一个人承担,还扯上郝雷。我们强烈要求还事实一个真相,把幕后的主谋,幕后的真凶一起揪出来。这个案子不能就这样草草了事!”
伍旭刚只好赔着笑脸各位老领导,我们也正在加大侦查力度,希望早曰弄清楚事实真相。”
“好,伍局长,我们相信贺东市的公安局不是草包公安局,更不是一个庇护犯罪分子的公安局,一定能把事实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公众。”
话说得非常难听,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难听也得听下去。
老干部们又来到市委市政府,在走廊上大声把那个写信息的干部骂了一通,“这是哪个发的信息?你们坐在办公室就是这样对人民负责任的吗?恒天集团为了逼迫我们拆迁而搞爆炸,你们却说成是私人之间的报复,明显是在这里混淆是非!”
那个写信息的干部闻讯之后吓得躲在一旁不敢出去。
向树春当时正在办公室听取一个汇报,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心里感到很不高兴,沉着脸问秘书:“外面是怎么回事?”秘书到外面看了看,发现是老干部们在上访,赶紧走过去问清了缘由,回去向向树春报告。秘书正在说话的时候,老干部们也进来了。
向树春也没有想到这帮老干部这次这么认真,非要弄清事实真相,弄清楚作案动机。他耐心地听取了老干部们的意见,并十分认真地把他们的意见一一记录下来。“各位都是我们贺东的财富,曾经为我们贺东的发展作出过很大的贡献。请各位放心,我们一定把事实弄清楚,还给大家一个真相。至于报送信息,我想,可能是个别干部看到杂志和小报上的相关消息后,作为信息上报了。一会儿,我们好好査一查,对这名干部一定进行批评教育。”
老干部走后,平安区委书记段世明来到向树春办公室。向树春看了段世明一眼,“世明,这个印怀忠是怎么回事?东冶公司捅了这么大的一个娄子,他也不闻不问,公司也没个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回去找到他,一定要狠狠地批评教育。发展经济也不能乱来嘛,都这样无法无天怎么行,那不全乱套了。这个事情发生在你的地盘上,你也有责任,回去好好想想,这件事情怎么处理。”
随即向树春又缓和了一下口气,“世明,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不说别的,单说这楼里住的人,我们就一定要引起高度重视。这些可都是我们贺东市原来的市委常委和他们的家属,事情闹起来,人家会怎么说我们?省委会怎么说这件事?你告诉印怀忠,看问题不能这么简单,要有全局观念,从大局出发,全盘考虑,不能因为一时一事,破坏了整个经济发展的大局。这一点,你懂吗?”
段世明点点头,他静静地听着向树春的每一句话,生怕漏了一个字,“向书记,这事我有责任,回去我就找印怀忠。一定要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再也不能给市里添加麻烦了。”
“这不是给市里添麻烦的问题,如果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有利,麻烦一点怕什么呢?问题是这事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很不利。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能缓即缓之。”
向树春又找到伍旭刚,“旭刚,案子定性方面你还有什么想法?现在老干部找上门来,非说是恒天集团为了逼他们搬迁制造的爆炸案。你认为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对外如何公布?现在全国上下对野蛮拆迁方面的反响十分强烈。我们暂且不说保护企业利益,维护贺东的招商引资软环境。如果我们这里出了这种事,对我们贺东的舆论压力会特别大,可以说这也是贺东的丑闻。”
“向书记,这个案子如果定性报复,从目前的证据看是有点勉强,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到时检察院那边也通不过。”
向树春反问了一句现在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恒天集团干的吗?”
“这个暂时倒还没有,但我相信能突破。关键在丰积功身上,我相信反复做工作,他会说实话的。”
“既然没有确凿证据,那么就按现在已经公布的定调子,向新闻媒体发布消息。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对我们贺东的影响将更加不利。旭刚,你们抓紧时间结案。至于检察院那边,你不用担心,市政法委出面协调一下,相信他们也有大局意识,也会维护贺东的发展大局。”
伍旭刚本想说这样结案可能会显得过于草率,但看到向树春急切的样子,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再说,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肯定无法说服向树春。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证据,用事实来说话。
孟卫国带人再次对丰积功进行讯问。然而,丰积功对炸药来源等各个环节的回答基本一致,其实这也是事实情况。唯独在作案动机上他仍然特别强调是报复郝雷,突审还是没有进展。
外围的调查继续推进,孟卫国他们找到了丰积功平时最要好的几位朋友。他们提供的线索表明,丰积功平时并没有提到过要报复郝雷;更没有提到过跟郝雷有什么很深的矛盾,只是提到过几次。每次提到,并不见有什么愤怒的表情。
孟卫国又对东冶公司的有关人员进行了调查,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他又对恒天集团下属的另一个房地产分公司——恒贺地产公司的人员进行调查。
孟卫国想不到的是经理朱宗海意外地坦诚。“不错,我们是想让这些老干部搬出这里,因为这四周的地我们都买下来了,他们不搬直接影响我们的工程施工。”
“你们有没有上门做工作,跟他们谈谈拆迁补偿一类的事情?”
“谈过,不知谈过多少次。但每次都达不到一致,无论怎样,他们就是不搬。”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后来,我们就把工棚搬了过去,在环境上给他们一点影响。”朱宗海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其实,我们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好,一点也不近人情。但是,我们没办法,他们是老干部,我们总不可能像在其他地方那样,给他们断水断电吧?更不可能把余土堆在四周不让他们出入吧?”
孟卫国点点头,“你们有没有想过用更进一步的方法迫使他们走?”
朱宗海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更进一步的方法?没有了,强拆,我们不敢,那都是一些什么人?拆了他们的房子,他们还不把我们公司拆了?除了强拆,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孟队长,我就实话实说吧,如果是碰上一般的人,我们也许早就强拆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但对他们,这样做不行。”
“朱经理,你们跟东冶公司是一种什么关系?”
“我们跟东冶公司同样都是恒天集团旗下的分公司。平时业务上基本不搭架,他们搞他们的矿产开发,我们搞我们的房地产,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各自对总公司负责。”
“碰上什么事情,有没有相互协调过?”
朱宗海看着孟卫国说:“有过,比如说有时碰上什么大型机械设备的使用,比如我们赶工程进度时,刚好他们那边又闲着,总公司可能会统一调配。”
“其他方面有没有?”
“没有。”
孟卫国决定单刀直人,来个敲山震虎,看看朱宗海的反应。“对这次常委楼的爆炸你怎么看?社会上议论纷纷,说是你们为了迫使他们拆迁搞的爆炸。”
朱宗海看了孟卫国一眼,目光非常镇定。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再把烟轻轻地吐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职业性微笑,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此时内心的真正想法是什么,更看不出他的半点异样。
“孟队长,绝没有这种事情,虽然说我们想让他们搬走。但是,我决不会这样做,为了公司的事情,我冒着这么大风险去做,那不是傻瓜吗?万一炸死炸伤了人怎么办?敢那样做,我早就停他们的水电了。”
“朱经理,按说公司对炸药、雷管这一方面的管理应该是十分严格的,公司怎么会让丰积功有机可乘?”
朱宗海似乎对这个问题胸有成竹,听了孟卫国的话之后,他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进行了回答,“孟队长,丰积功虽然不是我们恒贺公司的人,但毕竟我们都同属于一个总公司。据我了解,丰积功是一个有着双重身份的人,他除了是东冶的保安,他还有爆破证,有时他也会去一线参与爆破。我们没想到他会利用这个机会偷炸药搞报复。所幸的是没有伤到人,这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其实,对炸药的来源,孟卫国早就调查过了,说法基本上都一致。但是,孟卫国等人还是把有关人员叫来再次进行了问话,希望能够从问话中发现新的情况。调查结果仍然跟过去一样,没有新的进展。
看到朱宗海与爆炸案的关系撇得这么清,好像真的是对爆炸案一无所知,一点关系也没有。孟卫国心里更是生出几丝怀疑,觉得这中间似乎是一种有意的安排。
面对这种情况,伍旭刚知道,尽管老干部们不相信这个结论,公安人员也十分怀疑丰积功现有的口供,但是,在刑事案件的侦破过程中,重的是事实依据,不能进行有罪推定,现有的证据却又无法把丰积功的口供推翻。郝雷和宁莉娟也一再否认他们和丰积功之间存在矛盾,因此丰积功的动机十分牵强而且疑点重重。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并不能因为公司原来有过逼迫老干部搬迁的行为,就断定这次爆炸一定有幕后主谋,就一定是公司行为。怀疑归怀疑,怀疑始终不能作为结论。
向树春不停地追问情况,无奈之下,爆炸案暂时定性为一个报复案子。
伍旭刚在暗中却叮嘱盂卫国随时注意丰积功在看守所的一言一行,密切关注恒贺公司的有关动向。一旦发现情况,立即进行补充侦查。
向树春听到伍旭刚关于案件定性的报告后非常高兴。“旭刚,不错,真的不错。从这次爆炸案件的迅速侦破就说明,我们贺东的公安还是一支靠得住的队伍,是一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精良队伍。”
段世明按照向树春的要求,来到恒天集团找到印怀忠。
“段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印怀忠老远就伸出手去。
段世明苦笑了一下,“印总,还能有什么风啊?我是为了常委楼那件事情来的,向书记叮嘱我一定要跟你好好谈谈,这件事情弄得他很被动,希望公司能把影响减到最小。”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来到印怀忠的办公室,段世明羡慕地说:“印总,你这个办公室比我这个区委书记的办公室可豪华多了。”
印怀忠非常自得地笑了笑,“段书记,您这不是笑话我吗?我算什么,办公室再好,也还是你地方上的一个企业嘛,还是你的子民。哪像你,在平安区,你说啥就是啥,你说一就没人敢说二。我们企业就不同了,除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到了外面谁还听你的?”
段世明心说,你这话当然不错,你再有钱,也只不过是我地盘上的一个商人而已,我手中的资源可比你丰富多了,就是你这个政协委员,还是我出面帮你搞定的。但段世明嘴里却说:“印总,话可不能这样说,现在你可是我们平安区的政协委员,马上就要成为贺东市的政协委员了。你的话有分量,你们是代表人民参政议政、建言献策的,到时你们的话就是提案。”
“段书记,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这个区政协委员还不是你给我的吗?”
“好了,怀忠,我们都不要互相恭维了。说真的,这次常委楼爆炸事件,弄得市委很被动,包括你们恒天集团,都被这个事情弄得很被动。”
印怀忠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瞬间恢复了平静段书记,这件事情的确给市委和区委增添了麻烦。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也大吃一惊。这个丰积功怎么会这样冒失?为了报复郝雷竟然在这么个地方搞爆炸,这不是无法无天了吗?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把事实真相弄清楚,还我们公司一个清白。否则,人们还真以为是我印怀忠在搞什么名堂,我一个正当商人,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
段世明看着印怀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好像在说,你也别说得这么好听,你如果也算是正当商人,那么,天下所有的商人都是正当的了。
印怀忠看到段世明的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心里冷笑了一下,你段世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但印怀忠嘴里却没有作什么解释。
“是啊,查清事实真相这是公安机关的事情,但是,你们今后在公司内部一定要加强法制观念的教育,再不能出现这种事情了。”
印怀忠点点头,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段书记,这是一张髙尔夫球会员卡,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玩一下,到时我们公司的小廖可以陪你去。”
段世明看着那张卡,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将卡推了回去,“印总,这个不行,咱们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为企业发展服务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段书记,这你就见外了,这张卡是我私人用的,但是业务上的事情太多,几乎没有去。你看,放在抽屉里也是浪费,你拿去玩玩,工作这么辛苦,周末的时候休闲一下也未尝不可。什么时候不用了,你还给我便是。”印怀忠说完就按了一下桌子上的电话,“叫小廖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几分钟之后,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就站在了印怀忠的面前。“印总。”
“小廖,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平安区的段书记。”
段世明只觉眼前一亮,女孩子来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说:“段书记,您好!我叫廖小玲,是公司营销部副主任。”
段世明亲切地说:“呵,小廖一定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了,看样子就知道肯定业绩非凡。”随即,他把目光转向了印怀忠,“印总,你这里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印怀忠哈哈一笑,“段书记过奖了,说起来,小廖还是平安本地人,要说她出色的话,还是你这位书记对地方教导有方。”然后,又看着廖小玲说:“小廖,下次段书记去天宇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你就给段书记当球童,这是公司安排给你的一项新的重要工作。”
段世明听了不置可否,“我对高尔夫球不了解,恐怕到时要出洋相了。”
“段书记,我一看您就是打高尔夫球的高雅之人,这东西简单,一学就会。”廖小玲一开口,就让人听到一种音乐般的声音,段世明觉得分外舒服。
印怀忠告诉段世明,廖小玲曾经到天宇高尔夫球场当过两年球童,对高尔夫球有着比较深刻的了解。廖小玲出去之后,段世明也起身告辞。
印怀忠一看桌子上的高尔夫球会员卡还放在那里,一把拿起来,走到段世明身边,拉开他的公文包拉链,塞到了里面。段世明也没有再次拒绝。
不久,贺东进行干部调整。在调整之前,向树春特意征求了伍旭刚的意见,“旭刚,近期市里准备进行干部调整,一些空缺的职位要尽快补上,该退的要退下来,该提拔的要提拔。你好好考虑一下,你们公安局有没有需要调整和提拔的,尽快报个方案给组织部门。”
伍旭刚跟舒正存商量的时候,舒正存说:“向书记先跟你打招呼,这说明他已经非常重视我们公安了,那就多报几个吧,师局长手里压得太多了。”包括空缺的副局长、副政委在内,公安局报了六个拟任实职的人员名单上去。
书记碰头会上,不知就里的市委副书记刘景麟提出公安局提拔的人员太多了,到时候怕单位之间难于平衡。向树春马上说道:“不多,从绝对数量看,好像是比有些部门多了些。但是,公安系统的人员多,如果按比例算的话,这个数字还少了。这些年提拔的人员一直很少,要说平衡,过去那些得了便宜的部门怎么没说要平衡呢?人家公安干警为了一方平安,出生人死,多提几名干部就眼红了,很明显没有大局观念嘛。”
这一次,公安局一共提了六名担任实职的干部,远远多于其他部门和单位,全局上下皆大欢喜。公安局在市直机关里面出尽了风头,大家都说伍旭刚在市里有地位,说话有分量。一些单位和部门的普通干部都红了眼,十分羡慕。
“这个伍旭刚,果然是省里来的,就是不一般,一批次就弄了这么多!”
只有伍旭刚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因此,每次面对人们赞美的声音,他总是谦虚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