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茫的时候,他才从书堆里抬头向门口望了一会儿。
人群匆忙,有的接送孩子,有的下班急着回家,有的赶赴饭局。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骑着单车疾驰,也许是去图书馆复习备考;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则有约会的情侣,也有热衷于逛小吃街的“馋嘴猫”。
眼下他的“小猫”正跟他闹别扭,已经冷战几个月了。原本因书结缘的妻子“小猫”,在他们有了“小小猫”以后,不止一次要求他转行:“去参加招聘,做回你的专业,或者考编,最不济改为与学校合作的教辅书店,也比现在苦苦撑着你的文学和社科强!老刘,孩子要上学,我们要生活!”
他何尝没这样的打算?他也知道妻子并不是对书店感情淡漠,因为那里饱含他们相识相知的幕幕回忆。
其实在半年前大水淹了书店,他发出“赠书启事”时,他就已经决定转行了。在那则启事中,他表示将无偿寄送因浸泡而品相损毁的书。后来他加了不少新微信好友,收到了不少信息,也寄送了上千本书。
他原本想尽快整理好书籍,转让店铺或者腾退房子,但鬼使神差地,他快不起来。每天从床上爬起来,他就习惯性地踏着朝阳来这里。虽挂上了转让的牌子,也有几个人问情况,却没有下文。于是也就这样继续经营下来。偶尔看到好书,他还补点货。
这也是妻子恼火的原因,她的工资仅够一家三口的吃喝。“你那不是情怀,是傻,是缺心眼!没市场了,时代变了!”她说。
他索性从家里搬了出来。给妻子留了纸条:给我半年时间,我会妥善处理。信我,爱你。
白天,他看店,整理书籍,抽空接送孩子;晚上,他学习,为考取任职证书努力。
眼下,他店里还有三千本书。他与几个社区书屋取得联系,人家同意从这里买走一部分。还有近三分之一他舍不得,新进的,都是反复掂量试读过的,里面有闪光的思想,有锤炼人性的细节。他也许该把它们带回家。
那位老者又来了——依旧戴着鸭舌帽,不过比冬天时的轻薄很多;上身一件棉布衬衣,脱了前几天穿的夹克。
是常来看书买书的一位老师,家离这里比较近,说不愿再跑去学校借阅。一来二去,两人熟识,偶尔老师会来帮忙看一会儿店,或者整理一下书。
“小刘,跟你商量个事,”没等他反应过来,老师又拍了一下巴掌,“唉,直说吧,你愿意把剩下的书都卖给我吗?”
“您……”
“价钱你定,必须给你留出利润。”
“您买这么多书干什么?”
“你别管,我有用,再说,两三万块钱,我出得起。你就说行不行。”
“不是不行,是……”
“行了,我明天上午就让人把书拉走。”
“您这……到底要干啥?捐出去?有些书小学生看不懂……”
“小刘,你信我不?信我会给书一个好去处不?”
果然,第二天书就被拉走了。他不敢再放弃这次机会,尽管老师也许只是为了帮他。房租恰好到期了,他明年就三十五岁了,教资笔试已经通过,他在准备面试。他不敢再逞能。
大概过了一个月,他得知教资面试通过的第二天,是个周末,他早早接了孩子,给妻子打电话:“今天去吃火锅,庆祝一下?”
妻子的笑声从电话里流出来:“好啊!这样,我们去‘老猫’吧。你和咪咪步行,顺便散散步,我从单位骑单车过去。”
他笑。“老猫”是他与妻子相识后常去的店。妻子的昵称叫“小猫”,除了因为她有一双妩媚的猫眼和名字里有“毛”这个谐音,再就是因为他们都喜欢猫。“老猫”就成了他们经常聚餐的地点。有时他们和书友也在这里搞联谊——他曾走街串巷买旧书,也曾搞读书沙龙卖主题书。他还曾想,搞个“牧野·森冈”店,也用“饥饿销售”模式,一周只经营一本书或一个主题的书。
“你能保证租到客流量充足且客源优质的店铺吗?你有选品团队吗?你能保证充足的现金流吗?关键是你能改变时代生态的走向吗?”“小猫”和一些朋友的反问让他打消了念头。
他牵着女儿咪咪的手,一边想一边走过大学城的东街。转过一个街角,就是“老猫”火锅店了。
街角,那家书报亭前围了一些人。他以前偶尔也从这里买高质量的杂志,但亭子已经废弃大概一年了。
女儿拉着他的手,蹦跳着向前走。
即使远望,也能看出书报亭经过了改造。朝向人行道的这侧,又加开了窗户。此时,它与门帘一起散发出柔和又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走近了,便看到了招牌:牧森自助书店。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有种感觉:这是“小猫”给他的礼物,也许还有买书老师的参与。
他克制着,任由女儿牵着,向灯光走去。
选自《百花园》
202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