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过中午短暂的松弛,下午三点,大街上的车流又开始密集起来。一辆车体漆有红色条纹的 120 救护车在移动的车辆中轻巧滑行,像一尾自由的鱼。十月中旬,昆明进入一年中干燥少雨的季节,空气中的杂质被之前的雨水过滤,阳光显得格外明亮。人行道上的银杏树变黄,地面散落着扇形叶片,像耀眼的光斑。单调而又焦急的鸣笛声中,奄奄一息的女人被身穿黄色背心的中年男人从楼洞中背出,放在铺有浅蓝色垫布的滑轮车上。
摄影师朱哲将白色汽车停靠在草海堤坝下面的路边。有消息说,从西伯利亚迁徙逾冬的红嘴鸥将在今天抵达昆明。朱哲背着他的摄影包下了车,发现草海边的堤坝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待。坝顶的梯口边,卖鸥粮的小贩提前几天就来了,他们抢占位置,支起售卖鸥粮的小摊。朱哲坐在梯口边的木椅上,将佳能长焦镜头安装在尼康相机上。晚秋的阳光看上去炽烈,温度却开始缓慢退却,就好像光天化日之下有一支军队在悄无声息地撤离。堤坝靠草海的一边,是一道几公里长的水泥防护栏。朱哲个子高,他可以用最舒服的姿势,将抬着相机的双肘支撑在防护栏上。空气的确通透,阳光斜照下来,被微风揉皱的湖面晃动着金光。
草海是滇池北边被一条东西走向的堤埂隔出的水域。隔着几公里宽的水面,可以看到对面的西山。数百万年前地壳断裂的现场,绝壁上,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昆明著名的龙门景点藏于其中,有石坊、石窟以及在坚硬岩石上凿出的狭窄通道。朱哲最后一次上去是二十年前,站在上面俯瞰滇池水面,在草海上空翻飞的白色鸥鸟,像被大风吹散的纸屑。这时朱哲听见了一声鸥鸣。
有一只红嘴鸥在草海上空盘旋,去年它曾在这儿逾冬,此番被派作探路的先锋率先抵达这儿。经过上万公里漫长的旅行,它也许吃不准下面的这片水域是否就是去年的逾冬地。在捕捉鸥鸟的相机镜头里,朱哲看见那只红嘴鸥镶嵌在一块深蓝色的天空里,随着它的降落,镜头里出现缓慢移动的山峦、灰白色的建筑、铺陈开去的湖面,以及模型帆船、钻入水下的褐色野鸭……朱哲仿佛看到一个与现实不同的世界。
常年拍摄野生动物,朱哲对相机有种特殊的感情,总觉得它是自己身体的延伸。他知道光学的“双缝实验”,觉得诡异至极。当光子通过带有两条狭缝的屏障时,其后的感应板上出现的不是两条光柱,而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斑马的皮肤。最初进行双缝实验的人由此得出结论:光是一种波,能够相互影响和叠加。但在屏障与感应板之间架设一台相机进行拍摄,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因为相机的存在,感应板上的斑马纹变成了两条光柱。穿过狭缝的光仿佛有意识,有无相机拍摄,感应板上留下的光影完全不同。
也许我们只能看到当下的世界,朱哲想,前一秒后一秒都无法看到。但他很庆幸手中的相机能凝固过去的一些瞬间。终于,又有一只红嘴鸥出现在朱哲的镜头里。它犹疑,在空中盘旋,试图降落于水面,突然将红色的双蹼往上一收,再次飞往高空。朱哲移动相机镜头,将鸥鸟锁定后,连续按下快门。朱哲发现,鸥鸟盘旋时,由于拍摄角度,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那只鸥鸟仿佛只是虚空里一对展开的翅膀,这令他想起多年前丢失的那只海鸥表,表盘十二点位置下方,是一只展翅只有几毫米长的金属海鸥。记忆就像一本合拢的时光之书,此时已被最早抵达昆明的鸥鸟翻开,让朱哲重新看到隐匿其中的诡异章节。二十年前一段令他至今困惑的经历,好像通过手中的镜头快移过来。
大学毕业,朱哲被分配到滇东北一所中学做老师,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是那样喜欢摆弄相机,喜欢光影的微妙变化,喜欢暗房和像谜底那样逐渐显现的影像。他动了念头,想调到一个与摄影关系紧密的单位。八年后,他等来调往当地报社做摄影记者的机会。前去教育局办理调动手续的那个上午,朱哲抬着自行车从三楼下来,学校广播里刚好传来课间操的音乐声。上午十点,阳光明亮,空气通透而清澈,站在楼下花坛边眺望远方,往日含混而模糊的远山变得清晰可见,朱哲心中洋溢着难以言说的欢喜。正值晚春,绿植蓬勃生长,生命中好像有一道大门正徐徐打开。朱哲住的宿舍楼在学校西北边,靠近围墙,从那儿到学校大门有两百米距离,中间有片由数十棵柳树组成的小树林,一米见方的水泥预制块铺成的便道从林中穿过。骑车从那片树林经过时,朱哲感到手腕一松,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掉落,随即他用力握住了手刹。
从自行车上下来,朱哲发现手腕上的表不见了。刹车的时候,他听到轻微的撞击声。掉落的是只海鸥牌男士机械表。一九九二年,朱哲在经历上一年的挫折后,如愿考上大学,父亲得知消息,当即将表从手腕取下,作为奖励送给了朱哲。那是天津产的机械表,贴近耳旁能听到金属清脆的声音。每隔两天,他会将表取下,上紧发条。那只表沉实,带着些许金属的冰凉,表带上的直线槽好像可以和他拇指上的纹路完全贴合。有时,朱哲会低头凝视那只表,他喜欢那只表的造型,会用酒精棉球认真清洗表镜、表壳、表冠和可折叠的金属表带。透过有机玻璃镜面,表盘十二点位置的下方,有只抽象的海鸥,它有一对像书页样张开的翅膀。
令朱哲困惑的是,手表掉下去之后不见了,好像遁入土中。他以停靠的自行车为中心,弯下腰搜寻地面,并逐渐扩大搜寻范围。但林中地面除了零星散落的柳叶外,什么也没有。一遍又一遍,朱哲花了一个多小时,仔细搜寻过柳林下面的每一寸土地,仍然没找到掉落的表,朱哲心中晃过一丝不安。
等朱哲无奈放弃寻找,已临近上午的放学时间。密集的柳叶下面,破碎而刺眼的太阳晃动在头顶。当他推着自行车返回宿舍楼时,铃声突然刺耳地响起,很快,学生便像洪水那样从教室的门洞里拥了出来。
下午,当朱哲赶到教育局,不巧的是,负责签字的领导因父亲脑梗住院而赶回老家,几天的守候加丧事的办理,也就一周的时间,朱哲的调动竟然黄了。市里为稳定教师队伍冻结调动的通知送达教育局,而报社也因朱哲没能及时到位调入了其他人。事后想起那只掉落海鸥表,朱哲总觉得在他人生的出站口,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将命运的铁轨扳向了另一个方向。
偶尔,朱哲会想,如果那天上午,他不因手表掉落耽搁时间,而是顺利办完调动手续,那么此后自己经历的会是怎样的人生?解冻后,朱哲经过努力,被调到省野生动物保护所工作。云南是动物王国,这里有寒冷的高山草地,有茂密的森林和炎热的河谷,仿佛每一种动物都能在这儿找到理想的栖息地。朱哲到新单位后经常出差,也包括跑到省外。那次在大兴安岭,他在前往得耳布尔镇的途中,乘坐的中巴车受到干扰,从一个坡道的拐弯处飞出公路。
朱哲非常幸运,他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位上。但有一瞬间,他还是看见了地狱的景象:一面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玻璃,白色的裂纹从中间朝四面以光的速度裂开,好像那面玻璃里遍布着雷电。当他的身体跟随失控的汽车旋转时,朱哲仿佛看见了一头布满裂纹的驼鹿撞进了他的身体。一开始并不觉得疼痛,但感觉那头驼鹿好像是用万花筒里破碎的纸片组成。隐约听见有沉闷的雷声持续在什么地方响起,似乎远在天边,又似乎就在头顶。
等朱哲觉得自己清醒过来,汽车已滚至坡底,变成一块金属三明治。朱哲尝试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头,觉得那些手指不在他的身上,完全无感。等朱哲冰冷的身体渐渐复苏,又能支配他的四肢时,他伸出双手,在狭窄的空间将脑壳抚摸个遍,欣喜地发现没有什么缺损,脸、耳朵、鼻子完好无损。记忆中,朱哲还将双手伸在眼前仔细端详,手掌干干净净,没有破损,也没有丝毫血迹,只是手上的掌纹错乱,那些深浅不一的细线,让朱哲再次想起那面像平原一样大的玻璃开裂后的情景。
度过了神经麻痹的那一刻,疼痛还是像地下的泉水那样涌了出来。事后给他人讲述所发生的车祸,没有人相信朱哲能在无法动弹的空间里抚摸脑袋,更不相信车顶像面膜一样贴在脸上,他还能够从容观看手上的掌纹。也许是他濒临死亡时的幻觉。但朱哲确信自己在昏迷前曾有过短暂的清醒。事故发生地的坡底,有一条小溪,溪水翻过圆润的岩石,发出悦耳的声响。溪边的草地上,朱哲甚至看到有几株蒲公英和鬼灯草夹在绿色的三叶草之间。微风吹拂,花朵轻轻摇晃,大兴安岭的清晨,阳光柔和地照着它们。从疼痛中重新跌入昏迷之前,朱哲觉得自己像一辆自行车,车身上所有的螺丝松动掉落,散架成了车轮、前叉、车把、座椅、三脚架和链条……
事故的发生非常偶然。他们乘坐的车车速过快,而一头驼鹿又恰巧在那时横穿公路。其实,只要错过那短短的几秒钟,就不会有车祸发生。
车祸让他住进了附近的根河市医院,右腿胫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累及关节面严重塌陷,被单位的人接到昆明后,他又去做了踝关节融合手术,短时间无法上班,只能整天待在家里。大多数时间,他躺在床上养伤。
体型庞大的驼鹿并不笨重,它们能够飞快地奔跑,速度竟能达到每小时五十五公里,令在大学校运会中获过短跑名次的朱哲大感意外。两个有速度的生命狭路相逢,结果惨烈,如果没有中巴车金属盔甲的保护,朱哲也许不只是受伤。
养伤的日子里,朱哲将电视从客厅挪进卧室,放在床对面的方桌上。遥控器整天放在手边,朱哲喜欢一个台一个台搜索,无聊地看那些制作粗糙的肥皂剧。电视里出现的那些面孔,离朱哲是如此的近,又是那样的遥远。那段时间朱哲的睡眠混乱,中午他可能深陷梦乡,而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大脑也许清醒得像宁静的荒滩。
一天夜里,央视纪录频道播放纪实性科普片,介绍驼鹿。拍摄地不是朱哲出车祸的大兴安岭,而是地处北美的加拿大。屏幕上,一辆橘红色重卡暗夜疾行,卡车沿着平整的柏油路前行,公路两侧皆是高大的树木。树林上空,星河流淌,穹隆倾斜,镜头中的卡车从远处驶来,车头发出两道耀眼的白光。渐渐靠近的卡车如同林中的巨兽,灯光一闪,随即消失,留下无尽的黑暗虚空。当镜头追随卡车前行的方向,朱哲看到近处一片铺陈开去的暗淡树林,而远处则是错落起伏的黝黑山脊。屏幕上,刚才那辆巨大的卡车已小如甲虫,刺目的灯光弱为明灭的萤火。
“每一年,北美大陆有无数的人丧生于动物导致的车祸中。”在电视解说员略显低沉的声音里,画面转变为轿车里的录像镜头:远光灯照着公路前端,两条巨大的光柱被黑暗没收,让人感到不祥。公路两侧静寂的树木隐约可见。车速很快,道路一旁闪过一个三角形的警示标牌,没能看清警示牌上的图案,但朱哲已预感到要出事,否则剪辑片子的人不会特意保留下这个警示镜头。在一个带有弧度的弯道旁,被车灯照亮的巨大树干仿佛迎面撞来,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和轮胎发出的刺耳尖叫声,画面中隐约有什么东西被撞飞。等一切平静下来,镜头里出现倾斜的天空、斜插进画面的树林、扭曲的公路……与轿车相撞的东西,消失在黑暗中。
接下来的画面是驼鹿与汽车碰撞后的灾难现场。应该是以往拍摄下来的车祸资料,因为倾斜在路边的是一辆大型皮卡车而非轿车,时间也由夜晚变为了白天。驾驶室里的人也许已经被送往医院,现场一片忙乱,皮卡车破损的车头冒着热气,车尾的油箱正滴着柴油,散发出灾难发生后特有的沉寂气息。出警的救援车停在车祸现场,车顶的警灯交替闪耀着红蓝色的光。接下来,有人用摄像机给躺在路边的驼鹿一个特写镜头:棕褐色的头格外大,眼睛因而显小,脸比马脸更长,短小的颈部,大而下垂的鼻子,上唇长,好像长到能兜住下巴。如果不是那头驼鹿睁着的双眼,朱哲会觉得它只是把路肩当成了睡眠的枕头。
驼鹿在中国有个古怪的名字:罕达犴。这使得它像是一种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奇怪动物。驼鹿造成的车祸,多数发生在夜间,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容易让它受惊,而车辆的远光灯又会导致它短暂失明。纪录片中有一个画面是行车记录仪拍摄下来的:林中一只受惊扰的驼鹿母亲带着孩子横穿公路,恰好皮卡车奔驰而来,母驼鹿当即被撞身亡,幼驼鹿在母亲的护佑下,幸运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死亡的驼鹿母亲看上去没有明显的皮外伤,它肢体健全,而皮卡车的车头却散了架,仿佛是遭到一记沉重的上勾拳,皮卡车脆弱的车头像积木一样垮塌。
节目制作人还给了这样一个镜头:路边树林里,一头小驼鹿怯生生地伸出头来,望着路边的母亲以及忙乱的车祸现场。缺少驼鹿母亲的护佑,那头幸存的小驼鹿在食肉动物遍布的森林里凶多吉少,朱哲迫切想知道它的结局,是被收养?是被送进动物园?还是孤苦伶仃蹿进森林深处,最终死于北美郊狼之口?
之后的几天,那头与皮卡车相撞的母驼鹿总是盘踞在朱哲的大脑里,尤其是它那双眼睛。食草动物的眼睛,温顺而又专注,瞳孔里有留恋、不舍与牵挂。因为驼鹿,朱哲发现自己与人交往时,喜欢注视对方眼睛,并能从中读出自己需要的信息。
对给自己带来严重车祸的驼鹿,朱哲并无恨意,相反他对这种大型食草动物产生了好奇。朱哲查阅资料,发现由驼鹿造成的交通事故,一年中竟高达数万起。与脆弱的人类相比,驼鹿的身体堪称奇迹,如果不幸骨折,它仅需几天便能重新站起,十天后便能恢复如初,重新在原野里自由奔跑。据说这是因为鹿科动物骨骼中含有特殊的生物因子,从中提取的多肽用于临床,可以缩短人类骨折愈合的时间。可即便有这种药参与治疗,朱哲的骨伤痊愈也用了大半年时间。
从二〇一〇年开始,连续两年夏天,朱哲去北方拍摄驼鹿。他去了黑龙江的南瓮河自然保护区,去了内蒙古的汗马自然保护区以及新疆的阿尔泰山,朱哲近距离拍摄了大量驼鹿照片,并记录下与驼鹿近距离相处的发现和感受,这才有了《惊慌的驼鹿》后来的出版发行。
救护车里,女人虚弱地躺在担架上,她双眼紧闭,牙齿咬合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集中全部的力量来对抗身体的疼痛。随车护士经验丰富,麻利地给她戴上呼吸机面罩,浅蓝色的气囊就放在她的头边。心电监测仪像只章鱼,如触须一般的导线爬上她的身体,电极贴片像吸盘,贴在她锁骨的下方和左右下腹的皮肤上。屏幕上出现她的生命体征,那些颜色各异的起伏线条后面是变化着的阿拉伯数字,绿色的心率、蓝色的血氧饱和度、红色的动脉血压、白色的呼吸……它们此时像是风中微弱的烛火。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来苏水味。医院入口处的横杆抬起,120 救护车仓皇驶入,沿狭窄的院内道路疾行,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之前的几分钟,救护车上的随车护士和急救室里的人通了话,此时电梯已在负二层开门等候。救护车的尾部车门打开,女人从车上被抬下,放进滑轮车,推进了电梯。移动、颠簸,随车护士手里提着的便携式心电监测仪线路晃动,屏幕上记录生命体征的数字变化闪烁,女人陷入昏迷,她的右臂从滑轮车上垂落下来,中指和无名指弯曲,食指指向地面。
被送入急救室的女人已无知觉,她的身体像是一截被白蚁蛀空了的木头。高位截瘫引发了并发症:呼吸肌麻痹。她的膈肌和肋间肌的功能正在丧失,肺活量的急剧减小,又引发她的肺部感染,原本张弛有度的肺成为一个蔫萎的气球,而长期卧床导致她血液循环瘀滞,血栓脱落堵塞肺部……女人被抬上抢救台,衣服被剪刀剪开,露出营养缺乏的黄色身体。面对高位截瘫的昏迷病人,医生束手无策,除颤器的电极重重压下,女人的身体并没有预料中的弹起。随车护士说,女人高位截瘫。难怪她的身体没有反应。好在,心电监测仪的屏幕上,意味着生命存续的线条还没成为一条直线。
“注射肾上腺素!”急救科医生声音疲惫乏力。女人身体瘦弱而单薄,散发出一股褥疮溃烂带来的隐约臭味。护士熟练掰开针剂瓶,将瓶中药液吸入针筒,锋利的针头刺入女人手臂上的静脉,药液缓缓推入。但对一个高位截瘫的人来说,这一针打下去其实已无意义。常规操作,只要心电监测仪上那条绿线仍在蜿蜒,就不能够放弃。急救台上的女人,眉梢抽动了一下,奇迹般睁开了眼睛,混浊、空洞,好像望着急救室的天花板,却感觉是望着天花板后面某个遥远的地方。
《惊慌的驼鹿》出版之后,朱哲越发迷恋用镜头记录野生动物的生活,他也逐渐成为圈内认可的科普作家。天山、秦岭,中国许多野生动物的栖息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而他的镜头,也记录下藏羚羊、黑长臂猿、麂子、滇金丝猴等动物生动活泼的瞬间。去年的初夏,朱哲还去过哀牢山,在那儿拍摄过蝾螈。
朱哲拍摄蝾螈的水塘位于哀牢山主峰大磨岩峰的半山腰,水面有五六亩大,四周长着矮小的龙爪菜和修长的水青树。坐在水塘边的草地眺望对面的远山,朱哲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当年发生在大兴安岭的车祸。朱哲还记得,当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骨头断裂带来的疼痛像玻璃碴那样埋藏在他的身体里,任何体位的变化,都会带来锥心的疼痛。不过,福祸难以预测,如今车祸早已随时间之河流远,而轻微的疼痛也只是在天气即将变化时才出现。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也许朱哲不会发现他对那些自由的生命会如此着迷。
他戴了只电子表,上面不仅能显示时间,还能显示海拔。海拔上升一百米,气温下降零点六摄氏度。海拔两千多米的哀牢山中,哪怕是中午阳光直射时,空气也带着几分凉意。
镜头中,两只蝾螈一雄一雌,在水塘边潮湿的岩石上扭动着身躯。它们是在朱哲的镜头里爬上岩石的,身上像是涂了一层亮闪闪的蜡,或者说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水帘。朱哲将身体贴紧地面,镜头拉近,发现是两只红瘰疣螈,褐黄色的脊背两侧,各有一排隆起的黄色瘰粒。交配季,朱哲看到,小个头的雄性蝾螈迈动着短粗的四肢,谨慎靠近雌性蝾螈,突袭一般爬到雌蝾螈的背上。个头较大的雌蝾螈扭动身子,想摆脱身上雄蝾螈的纠缠。这时,那两只蝾螈注意到了抬着相机的朱哲,它们在岩石上伫立片刻后,好像为了逃离朱哲手中的镜头,双双从岩石上跌落水中。落入水中的雄蝾螈没有松开上肢,它像寄生的藤壶那样,用两个前肢,死死抱住雌性蝾螈的头。在朱哲的注视下,它们像是达成默契,同频摆动着长尾,游向水潭的对岸。
蝾螈消失在波纹渐息的水面。朱哲低下头来,用相机回放刚才拍摄的照片。他把紧扣在雌蝾螈身上的雄蝾螈放大,能够看到小家伙陶醉呆萌的表情。通常,蝾螈的交配在水中进行,雄性会围绕在雌性周围,用吻端触及雌性的泄殖腔孔,求偶成功后,雄性排出乳白色的精包,而雌性会用泄殖腔孔将精包内的精子一一吸进。这些年,朱哲跋山涉水,为拍野生动物不惜冒险,拍下过不计其数的野生动物照片,但蝾螈被蛇吞吃的照片,朱哲还是第一次拍到。
水潭对面的草丛晃动起来,朱哲将镜头拉近,看到在不断摇动的草丛里,一条菜花烙铁头蛇咬中了蝾螈的脖颈,并将毒液注射进蝾螈的身体。等朱哲小心来到水塘对面,蛇的嘴外,只留下蝾螈无力摆动的尾巴。朱哲不停地按下快门,能够拍到这样珍贵的镜头非常难得。镜头里,蝾螈的身体在蛇头的挤压下,钻入一个温湿的黑洞。等菜花烙铁头蛇完全把蝾螈吞下,它的上下颌在肌肉和韧带的牵引下复位,而脱逃的那只蝾螈早不知去向,朱哲甚至不知幸存下来的,究竟是雄蝾螈还是雌蝾螈。生命无常,须臾之间,原本亲密的两只蝾螈已生死相隔。
朱哲曾与女人擦肩而过。
晓荷书店名字充满朝气,位置却在老城区。一家皮鞋工厂破产倒闭后,厂区被咖啡店、画廊、餐馆、地方特产交易市场以及晓荷书店瓜分。《惊慌的驼鹿》出版后举行过几场分享会,其中一场便是在晓荷书店。组织分享活动的出版社把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两点半,之前还在书店附近几所学校张贴了海报,期待有更多的人来参加分享会。但那天来的人并不很多,他们稀疏地坐在书店的环形梯台上,听朱哲讲述他在北方山野拍摄驼鹿的故事。
配合讲述,朱哲用书里的照片向大家介绍驼鹿。生活在亚寒带的驼鹿是食草动物,体型庞大,成年驼鹿体重接近一吨,身长两三米,算得上是动物中的巨人。驼鹿看上去身子像骆驼,尤其是四条长腿与骆驼很相似,还有它高耸的肩部和驼峰形状的背部,但它的头看上去更像鹿,雄性还长有大而扁平的角。坐在台下的孩子很兴奋,一个小男孩举手问朱哲,驼鹿是不是骆驼和鹿的杂交品种?朱哲告诉男孩,驼鹿就是驼鹿,不是骆驼和鹿杂交的品种。
签售环节,书店为朱哲准备了签字的桌椅。待签的书堆在朱哲的右手边,新书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油墨气味。那是二〇一四年,虽然支付宝和微信支付都已开通,但使用的人并不多,人们更习惯用纸币。为便于签售,书店安排了一位店员过来坐在朱哲身边负责收款。那是个扎了根独辫的姑娘,胸前挎着一个草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面额不等的纸币,需要找零钱的时候,她就会低下头在包里翻找。
每一位买书的人都让朱哲心怀感激。朱哲用碳素笔,在扉页右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有些带孩子过来买书的家长,希望朱哲能在扉页上写句勉励孩子的话,朱哲就得停下笔来,认真想一想写什么内容。一个女人从书堆里拿了一本书,将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收银的姑娘。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瘦削,面无表情,理着齐耳短发,她没看朱哲,而是等着收银员给她找补零钱。
女人付完钱后,她并没有把书递给朱哲签名,这让朱哲有些意外。她离开的时候,朱哲望了一眼她的背影,注意到她穿了件灰色的上衣和蓝色的牛仔裤。那天下午,独辫姑娘给女人找补零钱后,有些不踏实,便把那张百元大钞拿在手中反复查看,朱哲注意到了,他停下签名,伸手接过那张钞票,放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搓了搓,凹凸感不强,他又把钞票举在额头上方迎光透视,发现钞票上面的水印也不很清晰。“假钞!”他笃定地说。
此时用假钞的女人已经消失在书店门口,一股怒气从朱哲脚底导电般冲上头,他站起身来,拔腿便追了过去。书店外面,穿过一块停车场,围墙外是一条车来车往的大街。大街两侧,多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修建的住宅楼,七八层高。上个世纪的审美趣味,建筑外立面贴了白色的瓷砖,大多数窗户还安装了防盗网。已是下午四点,太阳西斜,阴影像乌黑的水渍在弥漫。不远处什么地方在装修,间歇性传来刺耳的电钻声。这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对面一楼全是店铺,店牌挂在门头。
右手边的人行道上,女人疾走的背影晃动在人流里。朱哲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腕。女人回过头来,看到是朱哲,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你用的是假钞!”朱哲目光锐利地望着女人。
女人的身体僵硬,用颤抖的嗓音说:“什么假钞?”
“你买书时用的是假钞!”朱哲把手中握着的假钞伸到女人眼前。
“我没买过什么书!”女人挣脱朱哲的手,想要离开。
朱哲又抓住女人肩上的挎包,说:“我的书就在你的包里!”女人不出声,双手用力,她想掰开朱哲的手指。两人的拉扯引起往来行人的好奇,有人驻足下来观望,这时朱哲说:“我打电话报警!”
“你打!”女人说。
见朱哲真的掏出手机,女人突然松开手,抬起头来胆怯地望了朱哲一眼,从包里把书和找补的零钱一并递了过来。朱哲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女人再次抬起头望着朱哲,说:“求求你,我家里还有孩子!”那是双乞求的眼睛,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睛与朱哲记忆中母驼鹿的眼睛重叠在一起。食草动物无助的眼神,看得人心软。朱哲犹豫了一下,松开手,女人趁机将书和零钱塞在他手中,慌慌张张从那儿逃离。朱哲看见她从人行道上急跨几步进入机动车道,顾不上街上往来的汽车,好像她只要停下,身后的男人就会改变主意追过来。阳光将街道切割成明暗的两半,一辆灰色的吉普车急驰过来,朱哲的心一紧,曾经的车祸记忆带给他不祥的预感,然而女人蛇行穿梭于往来的车流里,并没受伤,她跳上对面的人行道,站在那儿与朱哲对望了一下。
朱哲反身往书店方向走,他不确定自己放过的,会不会是一个经常用假钞的惯犯。也许刚才自己该打 110 报警,但想到女人驼鹿一样的眼神,朱哲又觉得女人用假钞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也许真是个生活陷入绝境的母亲,她也许真是想给孩子买本书而自己又没钱。这样想的时候,朱哲竟然产生因原谅女人而带来的欣慰感觉,这时他才发现女人用来买书的那张百元假钞,还捏在他的手中。
出事的那天下午,女人站在人行道上望了一眼街对面往书店方向返回的朱哲,终于松弛下来。她贴着商铺往前走,低着头,看脚上的平底皮鞋交替踩在人行道的彩色瓷砖上,她没有留意头顶的上方,有一块外墙瓷砖脱落下来。瓷砖先是砸在女人头顶前方一个外挑的广告灯箱上,继而破碎滑落,其中一块击中了女人的颈部。女人像被流弹击中那样,手臂上扬,身子摔倒在地上,肩上的挎包扔在一侧。人行道迅速乱成一团,人们抬着头闪避。对于女人来说,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身旁的街道上汽车蜗牛般移动,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而女人似乎从眼前混乱的情景中抽离出去。
下午六点,最后一班游轮鸣响汽笛,缓缓驶离滇池北岸。此时,太阳已滑落到下午三点的位置。当太阳坠落到西山的后面,湖面和长堤都陷进阴影里。这时,依旧明亮的高天里,大队的鸥鸟出现了,它们如同一片散淡的薄云飘到滇池的上空,盘旋着,这群迁徙而来的鸟儿,像进入梦境那样,从空中往暗淡的湖面降落,只是短暂的十来分钟,密集的鸥鸟便来到堤岸边,它们上下翻飞,鸣叫着。湖堤上有人买了鸥粮,抛在空中。那些争夺鸥粮的红嘴鸥不停扇动翅膀,悬停、滑行、翻飞……这是昆明滇池边热烈而混乱的时刻,朱哲贪婪地按动着快门。嘎嘎,嘎嘎,红嘴鸥沙哑而短促地鸣叫,朱哲的镜头记录下鸥鸟张大的喙、翻飞的翅膀以及从游客手中啄食鸥粮的瞬间。
在离草海堤坝十公里的云大医院急诊室,女人的心电监测仪屏幕上,那条一直挣扎的波纹安静下来,拉成一条横贯屏幕的直线,刺耳的蜂鸣声随之响起。医生走过去,关了监测仪的电源,转过身去看了看女人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两只放大了的瞳孔,便用手将女人的眼皮合上。护士将心电监测仪电极片从女人身上取下,用一块蓝色专用被单盖住了女人的身体。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回荡在屋里,屋子里有种忙乱中的宁静,屋顶的白炽灯散发出清冷的光,门打开又关上。而后,有哭泣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女人的亲属被叫进办公室,配合医生填写死亡医学证明书。姓名:黎锦秀;性别:女;户籍所在地:广西防城港上思县平福乡公安村;出生时间:一九八〇年七月十六日;死亡时间: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七日十七点五十八分;死亡地点:云大医院急诊室……
堤坝上的朱哲正趁着残存的天光拍摄着海鸥,他不知道去年与他擦肩而过的女人,在红嘴鸥飞抵昆明的这一天死亡。朱哲对发生在女人身上的事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女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有个四十多岁的丈夫和一个九岁的儿子。
如此密集的红嘴鸥在滇池上空翻飞,彼此并不碰触,凭借翅膀,它们能够从西伯利亚翻越千山万水,来到温暖的南方。迁徙的鸥鸟,既能在高空飞翔,还能在地上行走,甚至能钻进水里捕食鱼虾,像是水里、陆地和空中万能的生命。不像驼鹿,与汽车一次碰撞就很可能失去了生命,也不像那个叫黎锦秀的女人,因为被朱哲短暂拉住手臂……
如果黎锦秀不是想把丈夫误收的一百元假钞花出去,如果她不去书店买那本《惊慌的驼鹿》,如果她不与朱哲在人行道上短暂纠缠,如果她不是二十五岁时嫁给一位出租车司机,如果她十七岁时不离开故乡来昆明打工,她是否就能够错过从楼上意外掉落的那块瓷砖?而对于朱哲来说,如果他不因为发现假钞追出去,如果他不在晓荷书店举行分享会,如果他不在大兴安岭出车祸,甚至,如果他当年不丢失那只表从而改调单位,他的人生是否会与黎锦秀避开?
生命中不会有那么多的假设。遥远的他乡,各种碰触正在发生。也许在大兴安岭或者北美洲的加拿大,仍旧有驼鹿撞上急驰的汽车;也许密林覆盖的哀牢山中,幸存的蝾螈继续交配,而它们的身边仍然有像烙铁头蛇那样埋伏的猎手;也许在欧洲的某块黑土地上,中弹的人跌下壕沟,铁与铁撞击发出巨响;也许此时彼地,水底的鱼被钩住鱼鳃,黏稠的体液注入陌生的身体,猫碰翻阳台上的花盆,刀刃深入无辜脖颈,万千雨滴从空中掉落地面汇成溪流……二〇〇五年春天,黎锦秀在昆明成为新娘,在离她三百多公里远的地方,海鸥表从朱哲的手腕上掉落,也许从那时起,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在转动,只是无人知道,遥远的一次碰触,会带来如此无声而剧烈的余响。
原刊责编 朱 强
【作者简介】 胡性能,一九六五年六月生,云南昭通人。中短篇小说集《在温暖中入眠》入选中国作协“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4年卷),另有中篇小说集《有人回故乡》《下野石手记》《生死课》、短篇小说集《孤证》。作品多次入选文学年度选本。现为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