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那么一阵子,这座城市正在搞拆迁,拓马路建房子,到处轰轰烈烈的,很有伤筋动骨的味道,害得好多人都在满世界找房子住。我和爱人费了很多周折,才在城北毗邻郊区一带找到临时住所,暂且安身。这里是北环路,进出还算方便,房东是那类刚刚洗脚离地的农民,估计手里攥着一笔可观的土地款,建的楼却一点不讲究,都四四方方的,跟水泥笼子似的呆板,站在天井举目望去,眼前总有一方屏幕似的东西闪着或深或浅的蓝光,却没有什么好图景,显得十分空洞和单调。
我们这里跟人家省会大城市简直没办法比,若是避开上下班高峰时间,随便开辆桑塔纳,一个钟头就能把东西南北城穿一个来回。地方小得都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了,可小也有小的好处,出门办事很方便,大可不必担心把时间都耗在车轮子上。还有,人和人碰面的机会相对多一些。满大街转着看看,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陌生的面孔。偶尔,有一张不相识的笑脸,就会显得弥足珍贵,忍不住要回过头多望两眼。
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突然换了新住处,怎么都觉得很别扭。比方说,现在的自来水是公用的,厕所也是,就让人很不习惯。刚搬来的那晚,我就严重失眠了,没有坐便器直接导致了便秘,实在是苦不堪言。我爱人是那种脑袋一挨枕头就能睡着的人,什么也不挑。我呢,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倒回来数到一,反复几遍总不灵验。
等我好不容易有些睡意的时候,忽然从楼上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尖叫,有点没头没尾的,却又十分恼人。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哭骂,女人的声音,仔细听,好像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夹杂在里面。间或,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男女对骂,剑拔弩张,鱼死网破的架势。这种简易楼隔音效果实在很差,隔壁放个屁都能听得到,加上现在天气热都敞着窗户,夜深人静时声音格外响亮。
黑暗中只好耐着性子忍。平时,我和爱人很少这样吵嘴,我俩即便有什么分歧,也只是稍微情绪激动地说上两句了事,根本不会选择在深更半夜无休止地大呼小叫扰害四邻。对于两颗相爱的心来说,没有什么时候比夜晚靠得更近。至少,作为一个已婚女人,我不想过早地背负泼妇之类的坏名声。在这方面,我爱人也很像那么回事,他懂得如何迁就一个女人,他常说好男不跟女斗,他最瞧不起跟女人动手的男人。事实上,我一直觉得他是真心爱我的,爱就是互相包容,因为爱,所以没有什么矛盾是不可以在内部消解的。
楼上那家依旧你一言我一句地尖锐对峙着,而且越嚷越凶,很快就听见彼此动手动脚的声音。床身开始吱吱摇晃,桌椅板凳的腿儿在地板上咣咣当当碰撞,拳脚一类的东西落在人的肉体上,发出很沉闷的响声,还不时听到某件物品乒乒乓乓在地板或墙壁上乱跳,玻璃器皿破碎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女人绝望地尖叫,孩子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放声号啕痛哭,男人粗野亢奋地咒骂着……这一家像在排练一幕热闹的舞台剧,都竭力发挥着各自的表演潜能,制造出夸张的声音,使这个本该平静如水的夜晚,如同一节突然间脱离轨道的车厢,发出灾难性的剧烈噪声。
这时已能分辨出里面确实有个小孩,嘴里一直含混地哀叫着“妈妈”“妈妈”,听起来真的好可怜。我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坐起来,拧开床头灯。我爱人早被吵醒了,刚才他只是在黑暗中隐忍着,此刻正眯着眼冲我紧锁眉头。我们听到二楼的女人在喊,跟你这种男人一天也过不下去,我要离婚,我要离婚!而那个男的一点也不示弱,尽管他的声音已明显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怪兽般极力咆哮着,离就离,你少拿这个吓唬老子!谁他妈的明天不去民政局,谁就不是人养的……
我和爱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才好。好在,有两三位住户也忍无可忍了,他们陆续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不满地冲二楼那家叫嚷着。人多力量大,二楼终究有所收敛了,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间或还有一两声摔打,但气势已不再嚣张,对邻居构不成多大威胁。又过了一会儿,真的就不吵了,连那个小孩也停止了嘤嘤的哭闹,终于把宁静归还给了夜晚。
重新把头埋在爱人怀里时,我说,要不哪天咱俩也狠狠吵一架,好好气气楼上的!我爱人没有太多幽默感,他说,好好睡你的觉吧。说完就翻个身呼呼睡去了。我的耳畔还在隐隐作响,仿佛一群猫科动物在黑暗的某个角落中疯狂撕咬,刚才太过激烈和嘈杂了,此刻一旦静下来,反倒觉得很不适应。睡意全无,而且,感觉自己口干舌燥、浑身不爽。
后来我又悄悄爬起来,摸黑端起床头柜上的杯子。茶已经凉了,搁久了的菊花茶喝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在黑暗中,我无法看清那些沉淀在水中的花朵,它们静静地堆积在一块,礁石一样无声无息。我爱人常说菊花茶最能败火,但得趁热喝才好,凉了再喝就失去了意义,一点感觉也没有。
遇见马丽这天早晨,她正好站在水房里用毛巾给儿子抹脸。小家伙嘴里发出孩子们洗脸时惯有的那类不耐烦的哭腔。马丽怒气冲冲的,我觉得她的动作过于强硬和野蛮,完全不在乎孩子细嫩的皮肤。我听见她正没鼻子没眼地教训着孩子,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死爹一样,你们俩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都没良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头天深夜里无休止的吵闹声,我的脑袋此时还昏昏沉沉的。我心存怨气地端着脸盆,就站在门口瞪着这母子俩,直到马丽意识到身后有人,并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我们才恍然之间认出了对方。
天哪,怎么是你?!我和马丽彼此热情洋溢地拉着手说话的时候,小男孩正高高抬起头用稚嫩的眼睛盯着我看,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上,竟然也有小小的酒窝,而且还是一对。我立刻就被他可爱的样子迷住了。我急忙蹲下身,把他揽过来亲了亲。小男孩不无矜持地仰起头,看了看马丽,又看看我,终于慢吞吞地冲我叫声阿姨,看样子他有点不太情愿呢。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中学时代的马丽或许有点早熟。她右脸腮帮子那儿有一只若隐若现的酒窝,很奇怪,别人要长都是一对,唯独她就长一只。这就让漂亮的她看起来很独特,脸上总有一股隐藏不住的喜悦,老是透出美滋滋的劲儿,嘴角往上一撇,傲气十足。
那学期头一天,我的同桌邵建军神不知鬼不觉被老师调到后排去了。我后来还是从一个同学嘴里得知,马丽一直很喜欢我的同桌邵建军,可她发现邵建军其实并不怎么爱搭理她,相反,邵建军好像对我比较有好感,而我到后来才慢慢发觉。这就有点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了,所以,马丽私下里找老师说她想跟我坐同桌,因为我学习成绩好可以帮助她。老师们都喜欢有上进心的学生,尤其是漂亮点的女生,所以她如愿以偿了。马丽每天在学校里之所以形影不离地缠着我,主要是为了盯我的梢。我发现只要邵建军跟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马丽总会不请自来,像我的一条尾巴,搔首弄姿地站在旁边,间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打岔,这种时候,她宁愿充当一只不发光的电灯泡。那时我不太懂男女间的事,没有马丽那么多心眼儿。
我不太清楚,马丽后来出于怎样的考虑,她大概对邵建军越发地着迷了,少女怀春也是人之常情。有一天,她悄悄地给邵建军写了一张纸条,劝他对我死了那条心,她说是我亲口对她说的,我对邵建军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我还说过“他也不撒泡尿照照,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话。还好,当时邵建军对我很有信心,他竟又将那张字条原封不动地交给我。我当时既感动又羞怯,因为那天分手的时候,邵建军突然对我说,马丽越是那样做,他就越喜欢我。为此,那天我红着脸,破例跟邵建军轧了一次马路,在此之前,我从没跟任何一个男生有过如此亲密的单独接触。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邵建军就说,还是用车子带你吧。我说不用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后来还是静静地坐在他的自行车椅架上。记得当时往车上跳的时候,我不得不用双手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后腰——他的腰杆挺结实的,那里有些湿热,他正在出汗呢,等坐稳了我急忙松开手,并且做贼似的屏住呼吸。车轮滚滚向前,路旁的杨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我忽然竟有那么一点陶醉了。
邵建军后来考取了北京一所不错的大学,有一年夏天放暑假,他还特意来家里看我,只是,那时我已经有了一个挺要好的男朋友了。那天我跟邵建军聊了很多,回忆在那个夏日午后闪闪发亮,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明快。邵建军在离开我家前,曾给过我一个暗示——也许只是我多心了。他问我,将来希不希望他毕业后再回到这个地方。我当时的回答一定让他失望透了吧,我半开玩笑似的说,这个问题应该去问你未来的女朋友才对。后来,邵建军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我们的谈话气氛一度降到冰点,直到我送他走出家门的时候。邵建军突然转过身对我说,其实,我还没有交女朋友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强调这个,可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一去,我们就再也没有什么联系了。
我觉得如今的马丽模样倒没有怎么大变,生完孩子的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一点看不出来她已经做了妈妈。我记得以前她的长发总是又黑又亮,经常用白色的手绢扎成干练的马尾,在脑后脖际潇洒地摆来摆去,像一只翩翩起舞的大蝴蝶,非常受看。此刻看到的,却是一头板栗色的带着波浪式的齐颈短发,发梢打得毛毛的,贴在两颊和脖子上,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那种港台样式。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看见她的眉毛,或者说我没有看到作为眉毛应该具备的那种毛茸茸的质感,取而代之的,仅是两道月牙似的泛着幽幽光泽的黑色线条,均匀地平铺在眉骨上。她是文过眉的。她的眼线颜色也过重,应该也文过吧,又涂了一层亮晶晶的靛蓝色眼影,嘴唇的颜色是明亮的鲜粉色,这就让她原本姣好的面容多少显得有些生硬和浓艳,甚至还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人都是会变的。我不是也像街头巷尾的女人那样,留起了千篇一律的长发吗?学生时代我可一直都是干练的短发,更何况本来就爱美的马丽呢。其实,打我第一眼看到她,我的思绪就完全被惊喜和激动占据着,没有太多时间去仔细琢磨她的脸和发型,尤其是当我叫出她的名字,而她也不无惊讶和娇嗔地上下打量着我的时候。我随即扔下脸盆冲过去,猛地将她湿漉漉正滴着水珠的双手紧紧抓住了。我看到马丽的表情瞬间凝滞,片刻后,又骤然如花朵一样怒放开来。她笑了。她一笑,那只酒窝便恰倒好处地往肌肉里深陷了一次,依旧像过去那样妩媚动人,酒窝真是老天赐给女人最美的点缀。
这天,我俩面对面坐在街上的小茶吧里,这儿的装修风格趋向浪漫和抒情,秋千式的胡桃木质座椅,客人可以自由地晃来荡去。刚跟丈夫吵过一架的她依然气鼓鼓的,脸色阴沉,吁吁喘着气,口口声声嚷着这次一定要离婚。马丽要了一瓶冰镇的啤酒。她一个人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停下来,打了一串很响的嗝,然后,又仰起脖子灌下几大口。她喝酒时的样子有几分颓废,我担心她这样会喝醉的,我去抢她手里的酒瓶,她却死活不肯给我。
那段时间,我经常被无端地卷进他们两口子的战争当中,为了解劝他们,我经常得把她拉出去散散步逛逛街,或者,去看一场最新上映的美国大片。那天我们一起看了《泰坦尼克号》,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她哭得简直像个泪人。马丽其实挺重感情的,遇到电影里有情人最终无奈分手的场面,她往往会失控的。从我住到这里,每次去街上公众浴池,我俩都是结伴同行的,我们轮流给对方搓背,两个女人近距离接触,身体的秘密完全敞开,偶尔,还会用手指嬉戏一下对方的敏感部位,溅起一串温柔的水花,整个过程无话不谈,包括让我有点害羞的夫妻生活。说心里话,我很佩服马丽,她的体形保持得那么好,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缺少一点什么,比如丰满,还有女人特有的那种韵味。马丽有一次告诉我,现在不知为什么,她一点心思都没有,总觉得跟丈夫做那种事情既滑稽又恶心。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心理不健康。我说,那是因为你们经常吵架,感情都吵没了,做什么能有意思呢。
的确如此,我们搬来这段时间,马丽他俩总在没完没了地争吵,几乎两三天就会爆发一次,而且每次都是惊天动地的样子,好像不这样就会死人,轻则摔砸家里的物件,重则动手,拳脚相向,鼻青脸肿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院里的人实在听不过去,也会有人自告奋勇前去劝阻,似乎都有一副劝和不劝散的好心肠,可是劝架的人前脚刚刚离开,他们俩又接着闹起来,仔细一听,好像也不为什么,净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时间一长,大家也就麻木了,只要他们不在三更半夜闹得鸡犬不宁影响休息,也就忍了,再说夫妻之间吵吵闹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旁人不闻不问,假装看不见,可我就不行了。每次只要一听见他俩吵架,我就立刻警觉起来,神经绷着,随时做好冲锋陷阵上楼营救马丽的准备。我爱人说我都快有点神经质了,成天跟只爱管闲事的老猫似的,紧张兮兮的。我就奚落他是冷血动物。他呢,也丝毫不生气,赶紧把沏好的菊花茶很恭敬地递给我,笑着说,赶快败败火,火大会伤身啊。我不理他,依旧我行我素。尤其是,马丽的儿子童童只要一哭,我的心就像被谁一把揪了起来,扑腾腾悬在半空,怎么也放不下来,我爱人打趣说,你这叫母爱泛滥。
我那时还没有打算要孩子,这跟我爱人不怎么喜欢小孩有关,我时常也为生育问题充满困惑和恐惧,可是,这并不影响我对孩子的喜爱和憧憬,平时一见到别人家的孩子,特别是小男孩,我总会忍不住上前亲近一番。马丽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通常会勇敢地跑上楼去,把童童抱到我家里。我这个人最听不得孩子哭了,孩子一哭,我的心就碎了。童童现在已经跟我很熟了,有事没事总爱跑到我家里,让我陪他做游戏,或讲童话故事给他听。我有点喜欢上这个小家伙了。所以,每次只要我一提到童童,马丽就不再吭声了。她明显有点底气不足。离婚似乎说说容易,可一牵扯到实质性问题,比如孩子,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此刻,我的身体轻轻地在吊椅上摇晃,马丽颠来倒去地玩着手里的空酒瓶,有时她会用那绿色的啤酒瓶遮住自己的眼睛,透过圆柱形的玻璃瓶身,她的眼睛和额头像被拉长了似的,目光十分怪诞。马丽放下空酒瓶,用双手托着下颌出神。她的眼圈因为酒精作用略微发红,我觉得她这时看上去更有女人味。马丽瞥了一眼窗外,然后冲我举起张开五指的右手。她的手指又细又长,透过光可以看见微红的手指轮廓,圆润、细腻,充满光泽,女人味很足。
马丽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给我讲她的事,说她认识丈夫以前连一口酒也没有沾过。男人骨子里都坏着呢,当初他哄骗着把我灌醉,然后跟我做了那种事情,我没有办法了,上了他的贼船,嫁给他之前,就怀上童童了,要不是为了童童,我他妈的死也不会跟他的!最可气的是,他家老娘还动不动就嫌弃我,给我脸色看,好像我肚子里怀的是个野种……我俩刚结婚时本来是跟公婆住一起的,后来实在闹得不行,才搬出来租房子住。
我端起玻璃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花朵,菊花的味道立刻沁人心脾。我喝菊花茶可不是为了败火什么的,我只是喜欢看那些本来已经枯萎的花朵在水中慢慢盛开时的样子。这种时候,我的思想往往会随着那些花朵,起起落落,自由穿梭。
马丽又流眼泪了,我急忙从手包里取出几片纸巾递给她。我撇开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跟她聊过去的老同学。马丽脸稍稍红了一下,她神秘地说,有件事,我说了你信不信?有一年,我还到北京去找过邵建军,那所大学好像就在海淀区,我硬拉着他,陪我爬了一次八达岭长城,还吃了一顿北京烤鸭。我早就知道,邵建军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说心里话,我那阵的确很迷他,有事没事总想办法接近他,还莫名其妙地跟你争过,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当时又傻气又好笑。
马丽是那种可以把伤心的往事一股脑儿说出来给朋友听的人,关于她的一切,我都是陆续从她嘴里听来的,也许跟我说说这些事情,她的心会慢慢地好受起来。她太渴望有人能分担她的痛苦和喜悦,哪怕只是随便听一听,她已经很满足了。这一点我似乎也能感觉到。至少,这时她已经不再跟我提什么要离婚的事了。
茶楼里正在播放的一首老歌的萨克斯演奏版,只可惜不是谭咏麟的原唱。马丽听得好像很专注的样子。
这纷纷飞花已坠落,
往日深情早已成空;
这流水悠悠匆匆过,
谁能将它片刻挽留……
我俩轻轻地随着音乐哼出了这几句没有忘记的歌词。
那些年,我们多么迷恋这首《水中花》啊——我还用彩笔把歌词整整齐齐抄录在自己心爱的日记本上,一有空就悄悄拿出来哼一哼。此情此景,加上这低回而缠绵的乐声,那些遥远的记忆变得如此缓慢悠深,充满了无限的不确定性和忧伤情愫。
他俩头天晚上说好的,转过天一起回马丽娘家过周末,可早晨起来,又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翻了,马丽带着童童气冲冲地走了。那些天我爱人被单位派到南方出差去了,我正好一个人。马丽丈夫过来说他想请我吃顿饭,顺便跟我聊聊,我不太好拒绝,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劝劝他。
这男人长得人高马大,脸上胡子拉碴的,也许他并不像马丽说的那么糟,他只是对什么事情都有点无所谓的样子,包括他们离不离婚的问题。因为我是马丽的同学,他没有把我当成完全陌生的女人。他说他跟马丽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她这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觉得跟了他好像吃了天大的亏似的,所以事事都觉得不如意,有事没事总想找他的茬儿。
我说,她毕竟是个女人,能让就让让她,其实她可能是太在乎你了。我还站在女人的角度上替他分析,我说,天底下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的丈夫对她们百分百好,你只要对她好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整天不痛快。
他一根接一根吸着烟,看得出来他的烟瘾够大。他说,你并不全了解她,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这些年我算把她看透了,我觉得她一直在故意报复我。他使劲儿把烟头在灰缸里摁灭,然后又点燃一根新的,眯着眼看我,嘴里讪讪地说,不怕你笑话,我们很久没有夫妻生活了,每次我一挨她,她就像个泼妇似的乱喊滥叫,我他妈实在是受够了,这算什么婚姻,还是越早离掉越好!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才妥当,我想这也许就是他们长期吵架的根本原因。我的眼前忽然闪现出马丽依旧美丽迷人的裸体,以及她在蒸汽弥漫的浴室里,用修长的手指忘我而陶醉地轻轻搓揉身体的每一个细小部位时的慢动作。我能隐约感觉到,她其实需要那种温柔体贴的抚慰,我相信她绝对不是那种所谓性冷淡的女人,她的内里其实是火热的,这一点早在多年前就证明了。她曾经多么痴狂地喜欢过一个男生,还孤身一人跑去北京找他,如果换了我,恐怕很难迈出这一步的。
正如马丽所说的那样,她丈夫的确也很能喝,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顾自己喝闷酒,一杯又一杯,中间不停地吸烟。我的浑身上下全是熏人的烟酒味,他似乎并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可以断定,他是故意的,他对自己有点放纵,他就是想用这种方法麻痹自己。我觉得无论他或者马丽,都在彼此亲手酿造的这杯婚姻苦酒中,长时间煎熬而不能自拔。想到这些,我竟不寒而栗了。婚姻有时候是那么可怕的东西,相爱的人一旦不再爱了就互相折磨,把生活弄得像地狱。
后来谁都不说话了。他啧啧地呷着杯中的酒,我喝菊花茶。我一直喜欢喝这种茶。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通常都要点一壶,他们说在里面加冰糖可以败火,可我从来不放糖进去,我迷恋菊花特有的略带淡苦青涩的香味,特别是头两杯,颇耐品咂和回味的。此时,我眼前那些金黄色的花朵已经开始沉入玻璃杯底了,细腻饱满的花蕊犹如女人的唇,或是身体上最柔软的隐秘部分,娇好玲珑,它们在水中微微飘摇着慢慢沉坠。它们完全浸泡在水里,但依旧显现出某种灿烂生动的模样,高贵、平静、不温不火,让人顿生怜爱,而且,丝毫也不会因为水的存在,而失去一次敞开心扉的机会。菊花的生命唯有浸泡在这般滚烫的沸水中,才能充分显露出来,才能迎来它生命的二度辉煌。
人注定不能这样。我有时候在想,也许我们最不擅长被一种固定不变的氛围长期困囿着,即使是一场海誓山盟的恋情,因为男人总是善于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而女人又始终在不断寻找一份浪漫,或等待一次激情的燃烧。只要一息尚存,我们就会不停挣扎,就会想方设法摆脱一切的束缚,尽管有时候,这种摆脱有种飞蛾扑火般的残忍。而这些晾干了的美丽花朵不会,它们在一百摄氏度的开水中长时间浸泡着,寂静地在水中绽放开来,并依然透射出迷人的芬芳和生命的质地。
马丽的丈夫不喝茶,更不喝菊花茶,他好像连水也很少喝,而他喝白酒的时候,倒是有点像喝凉白开那么随便。他神秘地乜斜了我一眼,说,其实我早想通了,就不跟她离,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因为你还在乎她呗。他怪笑了一下,龇着牙说,狗屁!我就是想耗着她,看谁能耗过谁!别看马丽她人嫁给我了,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别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休想瞒过我……她跟我做那事的时候,居然能叫出别人的名字。
我愕然。不必猜,那人一定就是邵建军了。
服务生走过来替我加满开水。我看到玻璃杯里的花朵急剧骚动着升腾起来,看来它们对水的冲击并不是完全无所谓的,但很快它们又飘然降落下去了,层层叠叠,安闲、祥和,恢复如初。它们依然那么美丽,只是,颜色比先前淡去了许多,隐隐泛着些绿意。我知道再好的菊花泡过三五杯,真的就一点味道也没有了,成为一种可有可无的象征。
那天马丽丈夫又喝得烂醉如泥。回到住处把我忙得不亦乐乎,又是给他烧水沏茶,灌醋醒酒,又是帮他收拾吐在身上地上的秽物,我眼看快让这个男人折磨疯了。他竟然在我帮他清理的时候,猛地一把抓住了我一只手腕,死活也不肯松开,他手劲儿真大,疼得我要流泪了,他嘴里一直胡乱喊着马丽的名字。
我觉得他很痛苦,他的表情狰狞而又恣睢,五官扭曲着,嘴里骂骂咧咧,跟野兽一样怵人。一开始我真的很害怕,可慢慢地,我觉得他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或攻击性,他只是渴望寻求一种安慰,像个大男孩,一会儿骂,一会儿又嘿嘿地怪笑,嘴巴咧得像只非洲黑猩猩。我只好依着他的床头坐下来,无可奈何地让他紧紧地攥着我一只手,他的大手在出汗,我心绪复杂,多少有种莫名的惶恐。我甚至在设想,假如这场面让马丽或我爱人撞到,结果又会怎样?
约莫一个钟头,醉酒的男人渐渐平静下来,完全像一个沉睡中的大男孩了。我终于把手抽回来,然后站起身凝视挂在墙上的一幅相片,那是马丽的一张单人艺术照,看起来很酷的样子,打了柔光,坦率说是有点矫揉造作,但她身体的曲线却恰到好处地凸现在画面上,一对鼓胀欲出的乳房足以让所有女人嫉妒得发疯。照片上的她,看上去很知足幸福,那只酒窝若隐若现,仿佛是对自己过去记忆的一种秘而不宣。女人是不是因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才看上去那么妩媚的?那么,马丽当初在照这张相片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到底是谁呢?这样胡思乱想时,我又觉得自己一头雾水了。
我真是没有想到,这次马丽会悄悄跟踪她丈夫。马丽告诉我,她亲眼看着他走进一家叫“好猫”的发廊,没一根烟的工夫,他又从里面出来了,身后紧跟着一个很妖冶的女人,走起路来屁股一拧一拧的。马丽说她一眼就看出那是只“鸡”。马丽拦了一辆出租车,尾随在他俩后面。马丽丈夫后来从小姐的房子里意犹未尽地走出来的时候,忽然看见马丽正站在他眼前。马丽狠狠地扇了他两记耳光,还把一口唾沫白花花地啐在他脸上,之后,马丽头也不回转身跑开了。她对我说,当时手里要是有把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他几下。我相信她会这么做。女人的大脑有时很容易发昏发涨。
有好几次,我本想对她说,既然这样,干脆离了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总觉得这话说起来分量太重。这中间马丽点了一根烟,她吸烟的姿势很怪,捏烟的三根手指痉挛似的一抖一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不停地将吸进去的烟又愤愤地吐出来。这让她阴郁的小脸看上去模模糊糊。最后,她像是深思熟虑过,然后坚定地说,反正童童得归我,我不能没有孩子。
我想他俩这次大概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了。以往吵吵闹闹的,这回却出奇地平静——战争前夕黎明般平静。一如我眼前已经沉到杯底的菊花一样,水由热变凉,茶却原封未动,像个道具一样摆在茶几上,凝望着此时的我和马丽,一副旁观者的样子。而那些叠复在一起的发白的黄色花朵,又似在等待什么,如果不重新往里注水,它们会一直这样沉寂下去,直至水沤花败。或许,生活也是这样,败了就是败了,一败涂地,没有挽回的余地。
正如火山爆发前,同样会有相对平静而漫长的一个积蓄期。马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过,她这次可是把胸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在可怜的童童身上。那天黄昏,我还没有回到家里,后来还是听房东说,马丽这个女人太狠毒了,哪有那样打孩子的。我一听眼泪就止不住流出来。听说马丽打童童的时候,房门是反锁的,孩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哇哇哭喊,一声紧似一声,听着很惨。是房东叫人把门撞开的,他们看见孩子眼睛肿成一团,满脸都是血印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桌子底下。马丽手里抓着一条已经拧成绳子样的湿毛巾,还不依不饶。有人去夺她手里的东西,被马丽狗血淋头骂了一通,这女人简直疯了。我想她那时已经失去理智。她嚷着,我打我儿子,关你们屁事?把你们的臭嘴夹紧,都给老娘滚出去!劝她的人一片好心全成了驴肝肺,后来就没有人愿意管了,都说这个女人不可理喻。童童就是那会儿不见的,不知道乘机跑到哪里去了。这孩子一定是被妈妈的样子吓坏了。等马丽意识到这个问题,天色已经黑尽。她楼上楼下满院子找儿子,问谁谁都摇摇头,或者懒得再理睬她。
我后来和马丽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没有见到童童的影子。我们甚至还打着手电筒,沿着院子后面的那条水渠,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马丽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喊童童的名字,凶猛的蚊子旋风一样在头顶盘旋不散。看着黑色的渠水奔涌向北而去,我心里难过得要死。马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丢了一只凉鞋,她就那样高一脚低一脚地,始终歇斯底里地喊着孩子的名字,我怎么拉她也不肯回去。
那晚,我一直都陪着马丽,她的脸和眼皮被蚊子叮出好几个肿包,看上去突兀而丑陋。外面稍微有点动静,马丽立即冲到门外,大声喊着童童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马丽之所以那么狠心打童童,是因为她不允许童童再喊那人一声爸爸,她对童童说,你再也没有爸爸了,你爸爸死了,你以后再也不能叫那个坏人爸爸。童童当时懵懂地答应了她,可等男人回家的时候,童童都忘了,照样上去喊爸爸,而且还像往常一样,亲昵地骑在爸爸脖子上玩骑大马。当时,马丽一把将童童拽下来,然后将丈夫推到门外并反锁了门,她让他去找那些烂女人去,而且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回这个家。马丽丈夫后来真的赌气走了,彻夜未归。我想,他或许真的又去找某个他心仪的女人去了。酿成一次错误往往会涉及许多环节,这些环节紧密地扣在了一起,最终将他们一家拖进可怕的深渊。
天一亮,我就陪马丽去派出所报案,听工作人员的口气,孩子十有八九是跑出去给人贩子拐走了。我们租的房子本来就在城市边缘地带,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安全基本上没什么保障。我在派出所偷偷给她丈夫打电话,他闻信飞快地赶来了,马丽跟疯了一样,猛扑过去死死咬住了他的胳膊,一开始他还吼了两嗓子,后来他再也没有喊,只是忍着,让她死命地咬住,没有丝毫反抗,另一条胳膊却紧紧地将马丽搂住,他的嘴角因剧烈的疼痛而抽搐着,一双眼睛熬得血红。我看到血滴顺着他的手腕汩汩地涌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就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斑。马丽突然在他胸前瘫软下去,我看到她的手脚完全松弛了,像中了风的女人,他赶紧把她拦腰抱起来。我觉得马丽好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已奄奄一息了。
在接下来的所有日子里,马丽和她丈夫整天为寻找儿子四处奔波,并在苦苦的等待中度日如年。发生在他俩之间的吵闹,犹如黑夜暂时消失在黎明前的地平线上。白天,大家看到的只是马丽夫妇一次次失魂落魄地回到院里,从他俩颓废无助的背影,多少能看出点迟到的相濡以沫的味道。有一天,我在路上正好遇见两人,当时马丽小鸟一样被她丈夫拥着,静静地走在公路通往住所的那段黑煤渣路上,路旁没有灯,我看不清马丽的脸,但我又似乎能远远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因忧伤而显得局促,她的脚步因软弱而踉跄着,她的精神头儿彻底垮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捯饬自己。
我爱人从南方回来的那晚,人显得很兴奋,他像魔术师一样,神秘地打开黑色的密码箱,从里面取出一包真空包装的“杭白菊”、一件质地柔软的淡粉色真丝睡裙,和一小瓶包装精美的进口香水。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穿上新的睡裙,他还将打开的香水轻轻喷在我身上,我感到一阵芬芳扑鼻的清凉包围了自己,竟然是一股淡淡的菊花的气息。我感到一阵从没有过的迷醉。我在束手就擒之前,忽然感到一阵迷茫,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啊,在渴望被爱的同时,又对这份爱充满了不安和迷惑。我突然泪流满面地对我爱人说,童童丢了,就是马丽的儿子,他还不到五岁……我这样说的时候,我爱人沉默了几秒,接着,他把我全部揽进他怀里,用厚实的嘴唇掩盖了我所有的语言和泪水。
事后,我心血来潮地问他,这半个多月有没有在外面找过女人,他有些纳闷儿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你到底怎么了,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的心微微一沉,我不明白他说话中间莫名的停顿代表着什么,找了,或压根儿没有?我说,你要正面回答,不许隐瞒。他嬉笑着说,那就找了呗,而且每晚换一个,不重样。我一把卡住他的喉咙,那我就杀了你!
等我们终于迁进宽敞舒适的新居后,很少再有机会见到马丽了。城市好像突然间变大了,原先骑辆自行车觉得很方便,现在每天上下班都得坐车,从老城到新区,行色匆忙和拥挤的月票成为生活的主要内容。偶尔,在班上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听马丽的口气,好像暂时不会有离婚的打算了。她说,将就过吧,反正我已经把这些事看淡了,也看开了,即便离了又能怎么样?我觉得每次我打过去的电话,都是被她率先挂断的,马丽大概不想再提有关她的事,我也就不便于再去打扰人家。
年底有一天赶公交车,正好和原先的房东坐在一块,顺便聊起了马丽的情况。房东告诉我,马丽好像又怀上孩子了。我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毕竟马丽又有了新的寄托,我想,短时间内她大概不会再嚷着离婚了。这很好,生活终于回到正轨上了。那天下车前房东还对我说,马丽的丈夫实在不是个东西,整天也不着家门,不是出去喝酒,就是到外头鬼混。我问,他俩现在还吵不吵?房东不无戏谑地笑了笑,说,嗐,狗能改得了吃屎吗?还不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
因为公司拓展业务,爱人被调去外地的一家分支机构工作,他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有时间隔更长,回来没几天,又匆匆忙忙从我的睡梦中飞走了。我慢慢地习惯了偶尔的接送、偶尔的小别胜新婚,以及偶尔响起的一串电话铃声,我们的关系好像又由爱人回到了恋人。不过,空虚和寂寞是难免的,最无聊的时候,我常常会莫名地想起马丽的儿子,说心里话,童童的出现和后来的失踪,几乎完全摧毁我原来一向坚守着的生活壁垒。他们说不生孩子的女人,算不得真正的女人。我开始想要一个孩子了,而且,非常迫切。我想,有个孩子在身边,也许会好受一些。有一晚,我爱人正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安全套的时候,我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当时的表情很诧异,说,咱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没再说什么。我们之间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沉闷,我们都在无关痛痒地敷衍着对方,就像彼此间隔着那层讨厌的膜。
我们也动不动就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发生口角,我的火气似乎越来越浓,甚至故意找出种种借口,回绝他提出的要求,不让他碰我。有一天他终于愤怒了,我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很可笑,特像电影里那类兽性大发的坏男人,强行撕掉了我的睡裙,他还理直气壮地冲我直吼,你他妈的是我老婆,我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而我,干脆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作为回报。
那一刻,我们都怔住了,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对方,长时间谁也不再说一句话,沉默直通黎明。从那晚起,他决计搬到小卧室的床上一个人睡,而我独守一张大床。夫妻分居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就像两个孩子一起玩过家家,玩着玩着,闹了别扭,生了气,甚至抓破了脸,再也不一起玩了。生活出了问题,像眼里进了沙子,我们该坐下来好好谈谈才对,记得这句话是我以前经常说给马丽听的,现在却变成我们两人间的一道鸿沟。
已经有好一阵子不喝菊花茶了,完全丢失了过去的那份心境。喝菊花茶,需要的是心平气和,更需要炽热的浸泡和悉心品味。而我现在经常手里捏着一罐冰镇过的啤酒,苦苦地喝上两口,然后在网上消磨本该属于两个人的时光。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古怪的网名:淡若菊。我跟一个对我的名字很感兴趣的网友这样聊过:也许,每一个女人都是一朵美丽的菊花,只是她们飘落在不同温度的水中,有的恰到好处泡开了,茶味丰赡醇香,回味绵长,有的可能枯萎了,只漂浮在水面,水是水,菊花是菊花,永远成就不了一杯好茶。
这年的中学同学聚会,我事先一点也不知情。关于这次同学聚会的事,我不想说太多,大家多年未见,忽然聚在一起,多少有些唐突和尴尬,混得好的被大家夸成一朵花,混得差的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强作欢颜,我一时半会儿有点反应不过来。倒是见到了中学时的那个男同桌,就是邵建军,就是因为他从外地回来了,有两个热心肠的同学非要召集大家去跟他聚一聚。听说邵建军这些年干得不错,在北京一家什么中资机构做一个小头头儿。
等我赶过去时,马丽早就到了。说心里话,我觉得她起码应该叫上我一同去才对。我从来没看见过马丽穿得那么时髦性感,玫瑰红色的低胸塑身衫,及膝的黑色褶裙,深棕色长筒靴,恰到好处露出两段裹着透明丝袜的白腿肚。还有,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是特意去美发厅做过的,样式新潮而霸气,估计花了她半下午的时光。
加上我和马丽正好一大桌子人。有人提议男女穿插开坐,这样便于活跃气氛交流感情。所以,我和马丽就一边一个,分坐在邵建军的身边,我本来就想做多余的那个女人,压根儿不愿意在众人面前造成要跟马丽分享什么的印象。可是,大家死活不肯,非说什么我和马丽今晚都该属于建军,是他的私有财产,别人休想碰。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马丽都很殷勤地凑过脸去,跟邵建军低声嘀咕着什么,间或笑得花枝摇曳,他俩投缘的样子让其他男生大呼羡慕嫉妒恨。她还频频举杯,喝酒的样子像电影里上海滩的交际花,兰花指跷得赶上了戏曲名旦,还有她的妩媚柔情从一开始就密不透风,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些泡在水中的菊花,总是那样长时间开放着而永不知疲倦。
中途,我和马丽结伴去过一趟卫生间,我觉得她喝得够多了,劝她少喝点,可她在镜子里晃动着绯红的脸蛋说,我一点事没有,放心吧。她又在镜前悉心地补妆,描描化化老半天,粉面桃腮更兼酒意正浓,是个男人看了都会想入非非吧。忽然,她回过头问我,你觉得今晚怎么样?我迟疑了一下,说,挺好的呀。她说,什么叫挺好的,简直开心死了。说着,她将原本就很低的领口又使劲儿往下拉了拉,一双姣好的半球间挤出一道白光。
我忽然想起以前房东说的话,就顺嘴问她怀孕的事。马丽稍稍愣了一下,然后非常平静地说,怀是怀了,可我把它做掉了,现在我们各干各的,谁也不管谁,我不想再为那个男人做傻事了。我从镜子里看到她一副轻描淡写和重获自由的神情,而她的眼睛却始终熠熠闪亮。她很性感地抿了抿刚刚涂上的亮彩唇膏,像是在暗中给自己打气。她的嘴唇也似乎要在我眼中燃烧起来了,我觉得自己快不认识她了。
当晚我找借口先走一步,因为实在没有太多话讲,久坐简直是受罪,所以后来的情形我是翌日才听到的。我想马丽肯定会恨我,我也许不该把她留在那里自己单独离开。可当时我的心情就是那么奇怪,好像我非得提前告辞才对得起马丽似的,又或者,我隐约意识到他们迟早会闹出点什么事情来。
最终离开酒楼的一共是五个人,只有马丽一个女的。他们吵吵嚷嚷要请邵建军去一家KTV放松放松,我不知道马丽为什么也要跟着去。按理说,那种地方一般是不太适合女人去的——当然小姐们除外。后来马丽实际上自愿充当邵建军的坐台小姐角色——尽管没有人会这么露骨地讲出来,因为其他男同学每人都要了一位自己喜欢的陪酒女寻欢作乐。
一开始,马丽跟邵建军也就限于聊天喝酒,唱唱歌跳跳舞,可后来酒喝多了,彼此也就放得更开,偶尔摸摸手,搂一搂肩,拍拍大腿,甚至会为赖掉一杯酒,而去亲吻一下对方的脸。这种把戏对于成年人来说好像也没什么,我不知道邵建军是不是为我中途退场感到怏怏不快,因为他不止一次跟马丽询问有关我的情况,这恰恰是马丽最不能忍受的地方。马丽肯定没有想到,事隔那么多年,邵建军还是对我念念不忘。这一点我心里有数,即使我不在场,马丽同样也会为我心生妒意的,因为在这种事情上,她不想输给任何一个女人。事实上,从中学时代到现在的所有日子里,马丽始终被自己早年编织的一个不真实的梦缠绕着,她心气很高,却陷入一场不美满的婚姻中,我以为孩子丢了会彻底打败她,至少让她学会面对现实,而她却还怀揣着过去的旧梦欲罢不能。所以,马丽后来的表现多少有点豁出去的意思,有点疯狂,有点过火,有点太不像样了。我听别人说,马丽干脆学小姐那样,骑坐在邵建军的大腿上,搂着人家的脖子不停地灌酒。
当时,马丽语无伦次地说,邵建军,我要你当着老同学的面,说你喜欢我,说呀,说你一直都喜欢我,快说呀,我要你现在就说嘛,你上学的时候,班上你就恋着我一个……我真的不知道邵建军的脾气那么犟,本来大家一起玩,他犯不着为此认真的。听说马丽把酒灌进他的领子里,邵建军突然就恼火了,一点面子都没给马丽留,大家全惊呆了。邵建军猛地一把将马丽推翻在地,马丽的额头重重地磕在茶几的硬角上,起了好大一个包,血也汩汩地流了出来。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邵建军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当着同学和小姐的面,突然指着马丽狠狠骂了一句。
邵建军是这样说的,你他妈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跟那些“鸡”有什么区别?老子会喜欢你?做梦吧你!
马丽在最后几秒钟的愣怔之后,那张被她一再修饰得一丝不苟的漂亮脸蛋全变了色,恼羞成怒的她顺手抄起一只酒瓶子,极其凶猛地朝对方抡过去。几个小姐吓得哇哇乱叫夺门而出,其他同学还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邵建军已经瘫软在灯光昏暗的大理石地板上。这时,马丽手里攥着的一截瓶颈也砰地落在地上,发出很刺耳的碎裂声,又把大伙儿吓了一跳。
那晚幸亏我走得早,不然的话……我不敢假设,若是我还在场,马丽的邪火肯定会不打一处来,不知还会闹出多大动静。现在,至少,这件事与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我又分明觉得,她一定会记恨我,恨得要死吧,她这个女人我越来越搞不懂了。
原刊责编 莫南
【作者简介】 张学东,1972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宁夏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七部、中短篇小说集十余部,曾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等刊发表作品并入选国内各种优秀小说选本及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