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中时候我妈怕我谈恋爱影响学习,天天教育我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妈说,人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什么年龄有什么年龄的任务,高中的任务就是学习。进了大学我妈还不放心,不时对我旁敲侧击,让我不要恋爱脑,不要被男生的甜言蜜语蒙蔽了,要矜持一点,高冷一点。据我的大学室友说,很是有几个男生喜欢我,在背后打听我,却被我的矜持高冷吓得止步不前。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妈终于说,你长大了,可以谈恋爱了。我妈的如意算盘是让我研究生的时候谈个恋爱,工作稳定两年结婚,三十岁之前把孩子生了。我妈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可我不是她手里的算盘珠子,何况恋爱结婚是无法独立完成的项目。
读研三年,没有男生追我。面对毕业和就业的双重压力,谁还顾得上儿女情长?二十五岁参加工作以后,除了单位的人,根本接触不到别人。过了二十六岁我依然没有男朋友,我妈对我的关心,从学习健康事业恋爱等各个方面,缩减到仅剩恋爱一个方面。单位有什么靠谱的男孩?你的大学同学和研究生同学中有靠谱的男孩吗?我女儿这么优秀,男孩们都眼瞎了吗?怎么没人追你?你要看上哪个男孩,可以主动一点嘛,现在男女平等……我妈喋喋不休像单曲循环一样的唠叨,让我不胜其烦。
过了二十八岁,我还是没有男朋友。我妈变得很焦虑,除了唠叨,还把七大姑八大姨闺密好友单位同事发动起来给我介绍对象。二十八岁那年,差不多每个周末,我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相亲遇到了各种奇葩男生,有挑剔我长相的,有挑剔我收入的,有嫌我年龄偏大的,也有想让我结婚后做全职太太的……每次相亲无果,我的自信心都备受摧残。
最搞笑的一次,我妈让我陪她逛商场,我以为她的相亲库存见底了,直到我们在大悦城偶遇了我妈的好闺密林楚和她儿子,我才知道我妈有多顽强。我冷眼看我妈和林楚表演偶遇戏码,她们的表演假得不能再假,但我全程看破不说破,很默契地在咖啡店找座位跟林楚的儿子相对而坐,配上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
林楚是我妈最好的闺密,我一直叫她楚妈妈,她的儿子也叫我妈霞妈妈。高中的时候,我妈和林楚约好了一起结婚,一起生孩子,如果生下性别不同的孩子,就让孩子们结婚。我妈考上了大学,追到了我爸。林楚没考上大学,当兵以后考了个护校,毕业留在部队医院当护士。部队医院在山沟里,林楚不想在山沟里结婚,几年后以照顾父母的名义转业回了北京,在区政府谋了个清闲的工作。林楚被调回北京的时候,我妈已经结婚了。林楚结婚比我妈晚,生孩子也比我妈晚了两年。那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小时候跟他妈姓林,叫林舰,小男孩的外公当过海军舰长。等到上学的时候,又改成了跟他爸姓,姓王,叫王舰。我爸不喜欢林楚,我妈每次请林楚到家里聚会,或者约着两家人带孩子一起春游秋游,都要提前给我爸打预防针,让我爸给林楚一个好脸色。有一次,我爸跟王叔叔喝酒的时候,林楚总过来干预,她对王叔叔颐指气使的样子,终于惹怒了我爸。我爸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说,老王,陪你喝酒是在自讨没趣。老王笑着说,前段时间体检,检出一些小问题,林楚也是担心嘛。王叔叔转头对林楚说,老婆你放心吧,我们总量控制。老王还在尽力挽救,林楚却黑了脸,直接拉着儿子走人了。小男孩正在跟我拼乐高,被他妈拉起就走,一路号啕。老王尴尬地笑了笑,追了出去。等我妈反应过来追出去,林楚一家已经坐上电梯下楼去了。我妈进了屋,摔上门,愤怒地质问我爸,你为啥总跟林楚过不去?我爸说,我看不惯她对老王的态度,老王是她丈夫,又不是她男仆。就是对男仆,也该尊重吧?我妈说,人家老王都没意见,你发什么神经?人家两口子怎么相处,关你什么事?我爸说,谁说老王没意见?老王不过不想争吵,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而已。我妈说,老王跟你说的?看不出来,老王还有这么深的城府。我爸笑着说,被你看出来了,还叫什么城府。老王能在国家机关混得风生水起,没点城府能行吗?别看你那个闺密咋咋呼呼的,她根本不是老王的对手。我妈说,愿闻其详。我爸说,刚结婚的时候,老王一个外地青年留在北京,没背景没实力没房子,结婚了住在岳父家里,只能任由你的闺密宰割,生个孩子跟她姓林,老王啥也不说。老王当了处长,立马就把孩子的姓改过来了。老王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我妈被我爸噎得说不出话来。我爸拍了拍我妈的肩膀,说,劝劝你那个闺密,让她对老王好一点,将来老王的职位上升了,也许会念她一份情。继续这么作下去,等老王当了厅长部长,保不准会休妻另娶。我妈跳起来说,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还赶不上古人,古人还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我爸笑着说,古人三妻四妾的,糟糠之妻用不着下堂。我妈气得跑进卧室,恶狠狠地摔上了房门。我爸冲我扮了个鬼脸,我那会儿已经十岁了。我很庆幸我妈即使任性,也能拿捏有度,从来不会当众发飙,让我爸难堪。过了一会儿,我爸亲自调了一杯我妈最喜欢喝的鸡尾酒端进了卧室,我妈喝了鸡尾酒,跟我爸手牵手从卧室走了出来。
跟王舰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我脑袋里闪回小时候的各种事情,忍不住笑起来。我说,你个小屁孩,也敢跟姐姐相亲了。王舰说,我发誓,我是被我妈骗来的。我叹口气,说,姐姐今年一年,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王舰盯着我看了一分钟,说,姐姐你这种长相70分,家境80分,性格90分,能力100分的女孩,一直是男生首选的结婚对象,你没理由剩下啊。我说,我也觉得我没理由剩下。可混到二十八岁,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感觉好失败。王舰笑嘻嘻地说,姐姐你就别卖惨了,现在不结婚的,都是成功女性。我说,姐姐算哪门子成功女性?姐姐怎么就遇不到一个让我动心的男生呢?王舰白了我一眼,说,只能怪姐姐动心指数太高了。我眼睛不争气地涌出一层泪水。我说,不好意思,有点失控。今年一年被我妈逼着相亲,每次相亲被人各种挑剔和嫌弃,感觉要崩溃了。王舰很体贴地说,你别怪霞妈妈。当下的现实就是,女孩年龄越大,越不好嫁。中国男人,从十八岁到六十八岁,都喜欢十八岁。我说,有道理,我们单位的领导,五十八岁,老婆死了一年,就娶了个三十二岁的研究生。王舰说,你要体谅霞妈妈。我说,谁体谅我?我又不是不想结婚,但也不能随便跟一个人结婚吧?王舰说,缘分没到,急也没用。弟弟给你算一卦。他假模假式地让我伸手,给我看了一会儿手相,说,姐姐你放心,你不会嫁不出去。从你的手相看,你的缘分要二十九岁以后才能到。我收回自己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二十九岁,还有半年呢。要不你陪姐姐演半年戏,骗骗我妈。王舰跳起来,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陪你演戏,我女朋友非撕了我不可。我说,你有女朋友你妈怎么不知道?不愿帮忙就直说。他说,姐你别误会,我女朋友还没带回家给我妈审查。我妈更年期,我女朋友又是暴脾气,万一带回去她俩撕起来就完了。我说,姐姐不为难你了。王舰说,霞妈妈要是问你,你就说你没看上我。我说,我们假装不明白她们的意图,配合她们把偶遇的戏演下去不就行了。王舰瞪着大眼睛说,还是姐姐聪明。哪天我请姐姐吃饭,带女朋友给你看,你帮我把把关。女生看女生比男生看女生更准。我说,想让我多管闲事?我才不干。王舰说,姐姐这边界感拿捏得妥妥的,要不我妈从小夸你聪明。我和王舰聊着天,心情渐渐放松下来,王舰说什么,我都想笑。
我妈和王舰他妈拿着购物袋到咖啡厅找我们的时候,我正在大笑。王舰赶紧站起来,说,霞妈妈,姐姐学习又好,工作又努力,性格又温柔,你是怎么培养的啊。我也站起来说,楚妈妈,王舰太会照顾人了。你是怎么把王舰培养成暖男的?我妈跟王舰他妈对视一眼,她们肯定以为事情正朝着她们设计的方向推进。我撑不下去了,忙说,刚才单位来电话让我回去加班。王舰也说,我得去机场接客户。姐姐,我顺路送你去地铁站吧。坐上王舰的车,我笑得趴在座椅上。王舰说,我们的戏是不是有点过了?我说,就让我妈高兴几天吧。
那次以单位加班为借口,我在单位住了一个星期。我妈每天发微信语音,话题都是围绕王舰。我有时候回复知道了,有时候假装没看见,不回复。我妈不管不顾,每天语音轰炸。周末回家之前,我终于回复了我妈一条语音信息,我说,妈,我刚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想让我跟王舰谈恋爱吧?我妈秒回,多好啊,楚妈妈那么喜欢你。再说,现在不是流行姐弟恋吗?你也赶个潮流。我也秒回,妈,你在想什么?王舰就是我弟弟,亲弟弟。我妈没有回复,回到家,我妈没提王舰。那几个月,我妈没再让我相亲。但我妈每次看向我的目光都带着尖利的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假装看不懂。
过了二十九岁生日,我妈抖擞精神,重新把我逼上了相亲之路。她不仅发动小区的人帮我介绍相亲对象,还去公园的相亲角,加入了帮助儿女相亲的大军。公园的相亲角,女多男少,上来一个条件差不多的男生,恨不得有十个女生的父母一拥而上。很多优秀的女生,年龄都三十好几了。我妈从公园相亲角回家,越来越焦虑,她焦虑,就得让我相亲,缓解她的焦虑。我妈让我相亲的对象越发离谱。这天逼我去相亲的男人,居然是离婚且比我大十岁的。我终于爆发了,吼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二十九岁很老了吗?我妈被我的声音炸得摇晃了几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我妈不习惯我突然爆炸的大嗓门,更不习惯我这种质疑的反问句式。乖巧,听话,努力,自律,示范高中,985大学,研究生毕业进入国企工作。我一直是父母眼里的乖乖女。
我妈眼里慢慢涌上来一层泪水。我正在气头上,心里冷冷地说,演给谁看啊?想起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我被杭州一家著名的民营公司校招看中,如果面试成功,毕业就可以入职。杭州,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城市,我暗恋的师兄早我一年毕业回了杭州。我告诉师兄我被杭州的民营企业看中,如果面试成功,毕业就可以去杭州工作。师兄表达了热烈的欢迎,还嘱咐我订了去面试的车票后马上告诉他,他去接我,安排我在杭州的食宿和游玩。师兄通过在那家民营企业就职的朋友,帮我搞到了那家民营企业历届面试的题目。师兄跟我的联系热络起来,每天发杭州的美食美景给我。师兄说,等你来杭州工作,我会带你吃遍杭州美食,看尽杭州美景。微信里的师兄,比我记忆中更幽默有趣。师兄也是喜欢我的吧?只是师兄太过羞涩,不敢表白。或者他以为,带我吃遍杭州美食,看尽杭州美景,已经是一种表白。我很享受跟师兄的互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着跟师兄一起吃遍杭州美食,看尽杭州美景,心里涌起的甜蜜,甜到了舌尖上。我对着师兄的微信名字,写下一些让我脸红心跳的字眼,手指摸着微信的发送键,半天不敢动,最后,还是把文字删除了。
我妈我爸不会同意我去外地工作,每每想到这点,我就痛不欲生,心里狂乱,有一种不管不顾、先斩后奏的冲动。但是,我终究不敢,我的乖乖女属性一直在支配我的行为。要是我爸和我妈没那么爱我,我可能就不管不顾了。可他们对我的爱,实在无可挑剔。爱,有时候也会成为重负。在购买去面试的车票之前,我决定回家问问我妈,做一番垂死挣扎。结果不出我所料,我妈不同意我去外地工作。我妈说,年轻女孩最容易被什么诗和远方诱惑,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诗和远方都不用去远方找。我妈说完,生气地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挫败,好半天,才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夕阳,眼泪流了一脸。杭州的师兄发来周末愉快的问候,我捧着手机,擦干眼泪,给师兄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那晚,我失眠了。我给师兄写了无数条微信,然后又删掉。一直写,一直删。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爸把我叫去书房。我爸跟我隔着书桌面对面坐下,微笑地看着我。我爸说,听你妈说你毕业想去杭州工作?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我心里闪过杭州师兄温文尔雅的样子,随即摇了摇头。我和杭州师兄之间,顶多只是心里有好感或者对对方的好感有一种猜想而已。我爸说,我们就你一个女儿,自然希望你留在北京。我说,我妈反对的事情,你肯定不会赞同。我爸说,一个家庭要和谐,肯定要夫妻同心。如果你执意要去杭州工作,我和你妈也会尊重你。我爸的笑容跟他的话一样虚伪。我站起来说,我还要去学校写论文。
我逃一样跑回了学校。那家民营公司催我去面试,杭州的师兄发来信息,问我什么时候去面试,订了票告诉他,他去接我。我的泪大颗大颗滴落在手机屏幕上。见我不回复,师兄说,是不是父母不同意你到外地工作?我能理解,我也是独生子女,我们独生子女没的选。想到从此就要失去师兄,内心痛得我无法呼吸。过了半个小时,我平静下来,回复师兄,我父母希望我留在北京,我就不去面试了。师兄说,太遗憾了,还以为能尽地主之谊呢。我回复,谢谢师兄。我跟师兄的联系日渐稀疏,后来就剩过节的时候,群发一个问候。我留着跟师兄交流的所有信息,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到我跟师兄联系热络的那段时间,一条一条翻看我们的互动信息,看着看着,眼泪涌上来。一年后,在朋友圈看到师兄结婚的消息。师兄婚礼上的照片,还是那么儒雅。他的太太,晃眼一看跟我很像。我躲在自己的房间流泪,拼命把万念俱灰的感觉忍在心里。那些失眠的夜晚,几乎夜夜心痛到窒息。等到内心的痛钝了,我才双手颤抖着删除了跟师兄互动的信息。
想起这些尘封的往事,我懒得再看我妈委屈巴巴的样子,拉开门,决绝地摔门而去。
从家里跑出来,站在街上,阳光耀眼,市井喧闹,我沮丧得想跌倒下去。在于澹澹打第六个电话的时候,我终于听到手机的铃声,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问,找我什么事儿?于澹澹说,我妈跟她的闺密自驾去了,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说,没胃口。于澹澹立马说,你一个人在街上?出什么事了?我说,被我妈逼着去相亲,不想去,跑出来了。于澹澹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了三十秒,才说,我没听错吧?二十九岁的乖乖女终于叛逆了。这个情节很炸裂。哦耶,我的叛逆女孩,你真是太棒了!我说,你还觉得好笑,我站在街上特别想哭。于澹澹说,叛逆女孩从来不哭。我们去干一顿火锅。只有一顿麻辣滚烫刺激感官的火锅,才对得起你的叛逆。你等着,我立马定好餐厅发给你。
于澹澹是我的大学舍友,她七岁的时候,父亲出轨,父母离异。她跟着妈妈长大。我一直觉得单亲家庭的孩子过得很惨,因为小时候我妈看谁家离婚了,就会叹气,说,可怜的孩子。于澹澹的快乐开朗,彻底颠覆了我妈灌输给我的观念。于澹澹不仅快乐自在,还没有被催婚的压力。单亲家庭的于澹澹,比我快乐多了。
挂了电话一分钟不到,于澹澹就发来了餐厅定位。我约了一辆滴滴车,站在原地等车的时候,我的沮丧已经一扫而光。坐进车里,要不是怕吓到司机,我真想哈哈大笑。去他的相亲。去他的结婚。去他的一切违背我心愿的事。叛逆多么痛快,我早就该叛逆了。
我跟于澹澹在火锅店集合,就着火锅喝啤酒,鼻尖冒汗,浑身舒坦。于澹澹跟我干了一大杯,说,你要是大学的时候就敢不听你妈的话,你早就嫁出去了。我说,别逗了,大学根本没人追我。于澹澹说,我们班那个吹萨克斯的男生,你还有印象吧?我说,每次上台都吹《回家》,女生拼命给他鼓掌。于澹澹说,萨克斯男生最喜欢你了。我说,不可能,他身边随时都围着一群女生,正眼都没看过我。于澹澹说,他不敢追你,谁叫你那么矜持。我说,你不是最喜欢他吗?于澹澹说,我是喜欢他,也表白了,可人家嫌我太疯,又是单亲家庭。我说,单亲家庭怎么啦?在单亲家庭健康快乐地长大,难道不是更可贵?于澹澹说,你这是典型的傻白甜思维。一般人都会认为,单亲家庭意味着不快乐,不健全,没有安全感……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身体里潜伏着各种病菌。萨克斯男生的母亲,坚决不让萨克斯男生找单亲家庭的女孩。我盯着于澹澹油汪汪冒着热气和快乐的脸,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病菌潜伏在她的身体里。我说,这是偏见。你要用你的健康快乐证明萨克斯男生的妈妈错得离谱。于澹澹说,何必呢?反正我也不是萨克斯男生的菜。他毕业后娶的那个女生,是个父母双全的乖乖女,长得跟你很像。于澹澹喝了一口啤酒,说,萨克斯男生的妻子要是见到你,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你的替身,从此郁郁寡欢?我大声抗议,于澹澹,你追不到萨克斯男生又不是我的错。于澹澹大笑几声,跟我干了一杯啤酒,说,开玩笑嘛。谁让萨克斯男生拒绝了我?他娶谁我都不高兴,除非娶了你。我大声说,我可没那个胆,敢嫁你看中的男生。说完,嘎嘎大笑。要是我妈这会儿看见我,一定会把眼球跌进火锅里。我又喝了一大杯啤酒,我的血液就像着了火,在血管里狂奔燃烧。这种感觉,太酸爽了。
我突然听见于澹澹说,萨克斯男生每次在台上吹《回家》,我都想哭。蒙蒙你不知道,我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快乐,很多时候,我不快乐。于澹澹醉了,她泪眼蒙眬地看着我,说,我有时候会想,父亲要是没出轨,父母要是没离婚,我就能追到萨克斯男生了。于澹澹趴在桌子上,哭起来。我拍着她的背,说,于澹澹,不许你为任何人哭。于澹澹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珠,冲着我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做了个鬼脸,说,我的演技怎么样?我被于澹澹搞蒙了,不知道她是真醉了还是在演戏。
跟于澹澹在火锅店门口告别,于澹澹的笑容在灯光下,无比灿烂。她坐进滴滴车里,摇下车窗冲我喊,我的叛逆女孩,你一定要开心!我看着她的车走远,眼里涌起的泪让我看见路灯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花瓣。
从那天开始,我一直住在单位,晚上参加于澹澹组织的各种饭局,我在酒桌上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声傻笑,彻底颠覆了我的乖乖女形象。我和于澹澹的大学同学不敢相信,他们反复确认,这还是你吗?你没受什么刺激吧?我懒得搭理他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于澹澹醉眼蒙眬地看着我问,怎么样?痛快吧?我拼命点头,大喊,痛快,真痛快。谢谢你于澹澹,要是没有你,我的人生该多么无聊。做一辈子乏味的乖乖女,等到想疯狂的时候已经老了,疯不起来了。众人起哄,敲桌子,大喊,再不疯狂就晚了,来吧,一起疯。我站起来跟每个人碰杯,一口干掉酒杯里的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在酒桌上,我从来没有当场醉过。众人都惊讶于我的酒量,我比众人还惊讶,我的酒量居然比于澹澹更好。
一开始确实很痛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说话,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痛快淋漓地释放情绪,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单位宿舍倒头就睡,一觉睡到闹钟把我叫醒,起来在单位食堂吃过饭,喝杯咖啡,精神百倍去上班。
于澹澹每天都张罗各种饭局,每次饭局,除了人不一样,总是那一套,喝酒,唱歌,起哄,再喝,大笑……我有点扛不住了。终于发现我骨子里还是个乖乖女,喜欢安静胜过喜欢喧闹。但我不好拒绝于澹澹为我安排的聚会,只要于澹澹召唤,我立马精神百倍地参加,在酒桌上喝酒大笑,把叛逆女孩的戏演得让众人喝彩。
于澹澹出差去了,没有饭局,我也不用扮演叛逆女孩了,我松了口气。一个人待在宿舍里,非常安静,也非常舒适。离家出走已经半个月了,我妈没给我发过一条信息,我也没有给我妈发过一条信息。这在我们母女之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妈得有多伤心,才能对我不闻不问。心里的不安瞬间翻滚起来,搅得我心乱如麻。我想立马给我妈发个信息,道个歉。可想起被逼着相亲,想起无数次相亲没有结果对自己内心的打击,我又觉得我没错。我在纠结中又委屈又心酸,各种不良情绪一浪高过一浪,差点要淹没我。我走出宿舍,想去小超市买几瓶啤酒。与其被不良情绪打败,不如用酒精麻痹自己。
在去小超市的路上,接到我爸的电话。我爸开口就说,你妈即使催婚催得有点急,你也不该冲你妈大喊大叫,还离家出走。叛逆的尾巴在心里抬头,我说,爸,你知不知道我妈让我相亲的是一个离过婚比我大十岁的人?我爸说,我不相信你妈会把一个不靠谱的人介绍给你。你不该上来就给人贴标签,而要去了解具体的人。不容我辩解,我爸继续说,大喊大叫,离家出走,你这一套组合拳,拳拳都打在你妈的心尖上。你妈天天在家抹眼泪。我爸的话让我心里那根叛逆尾巴翘得更高了,我说,爸,我就不明白,我妈干吗急着让我相亲,急着让我结婚,急着把我从家里推出去?难道不结婚,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了吗?我的悲愤之情难以掩饰,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我爸轻声笑了笑,说,偏激了不是?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不能陪你一辈子,我们老了,临走的时候,你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们是什么心情?死不瞑目啊。你要理解父母的心情,我们不是要把你推出去,而是希望你找到相爱的人,组建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你有人陪伴,等到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会放心。我心里那根叛逆的尾巴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我妈的愧疚像雾霾一样弥漫在我内心。我说,爸,对不起。我周五回家,给我妈道歉。
周五买了一束黄玫瑰回家,趁我妈在厨房忙活,赶紧找个花瓶插起来,放在餐桌上。我妈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的黄玫瑰,她愣了一下,然后羞涩地笑了。我夸张地扑过去,搂着我妈说,我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了,还是家里好。妈,对不起。我妈说,你洗手了吗?我做个鬼脸,跑进洗手间洗手去了。我爸笑着说,女儿一回家,家里就像多了好几个人。我妈没接话。
我们母女的关系,看上去一切如常,其实都在小心翼翼,害怕说错了话。看着我妈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难受。从小到大,我妈跟我相处的温馨时刻,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的脑袋里闪耀。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谈一个男朋友,赶紧把自己嫁出去,别再让我妈操心和难过。
一个月后,接到王舰的电话。王舰说,姐,晚上有空吗?我说,有空。王舰说,早就说要请你吃饭,最近比较闲,必须赶紧安排。我说,好啊。王舰说,姐,这次吃饭带女朋友给你审查。我说,审查的事儿还是交给楚妈妈吧。王舰笑了,说,想吃啥?我说,火锅。王舰说,我定了地方发给你。王舰挂了电话,我才想起他说过他女朋友脾气火暴。我立马给王舰发微信问,我可以带个闺密吗?王舰秒回,姐,你带谁都行。
我立马联系于澹澹,让她陪我去参加王舰和他女朋友的聚会。于澹澹回复,没问题,你就等着看我大杀四方吧。还是于澹澹最懂我,她知道我怕跟陌生人打交道。
跟于澹澹见了面,我马上告诉她,我怕自己的叛逆形象吓到王舰,跟王舰聚会,我还演以前的乖乖女戏码。于澹澹听了大笑几声,说,早知道你演不下去了,还是做回你的乖乖女吧。酒桌上的事情交给我。
到了饭店才知道,我带了闺密,王舰也带了两个男生。王舰还真是考虑周全。王舰郑重地把他的女朋友介绍给我,我和王舰的女朋友握了手。王舰女朋友柳寒寒长着一张乖巧的娃娃脸,看不出任何火暴脾气。我把于澹澹介绍给王舰和他带来的朋友。王舰介绍说,两个男生是他大学室友,一个叫鲁福生,一个叫樊星。介绍完毕,六个人依次坐下。
于澹澹是气氛高手,有她在,就不可能有冷场一说。面对四个陌生人,于澹澹从容淡定,高谈阔论,从女权主义到妈宝男,从明星跟经纪人结婚到粉丝文化的脑残指数,她都有清新脱俗的观点。王舰还在点菜,于澹澹就跟王舰的女朋友打成一片,互相加了微信。王舰的女朋友说,澹澹姐,我太喜欢你了。于澹澹搞掂了王舰的女朋友,火锅也开了。于澹澹让服务生启开十瓶啤酒,在除我之外的另外五个人面前,一人放上两瓶。王舰的女朋友说,再启两瓶,给蒙蒙姐。于澹澹说,蒙蒙从来不喝酒,她喝白开水。我轻声说,今天第一次见我弟的女朋友,我拼死也要喝一杯。于澹澹拎起一瓶啤酒,说,今晚认识了蒙蒙的弟弟王舰,还认识了王舰的女朋友柳寒寒,还有王舰的两个大学室友,为了表达我高兴的心情,咱们先干了这一瓶。王舰的女朋友夺下于澹澹的酒,说,澹澹姐,先吃点菜。王舰和他的两个同学拼命点头,说,先吃菜。先吃菜。于澹澹顺势放下酒瓶,说,今晚寒寒是女主人,听寒寒的。见于澹澹放下了酒瓶,王舰和他的两个大学室友明显松了一口气。于澹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酒量不如我,但她喝酒的气势绝对不输任何人。王舰的女朋友悄声问,澹澹姐,你能喝多少?于澹澹嫣然一笑,说,不限量。王舰的女朋友伸出大拇指,说,澹澹姐,你太飒了。于澹澹朗声大笑。王舰的女朋友看着一直没说话的我,说,澹澹姐,你跟蒙蒙姐怎么会成为朋友?你们根本不是同类项。我笑了笑,没吭声。王舰说,我姐是个特别好的人。王舰的女朋友翻着白眼说,我说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好不好无关。蒙蒙姐跟澹澹姐压根没有相似性。于澹澹说,小寒寒,你还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合并同类项这么简单。喝酒,酒桌上不争论,不讨论。三个男生赶紧说,澹澹姐说得对。三个男生碰了一下,把一满杯啤酒干了。我们三个女生不甘落后,把酒杯碰得地动山摇,却只喝了一小口。那个坐在于澹澹身边的男生说,你们太会演了吧?王舰的女朋友眼睛一瞪,说,你有意见?于澹澹把酒杯满上,说,樊星,你有意见,我跟你单挑。于澹澹端起酒杯,把一大杯啤酒一饮而尽,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樊星在于澹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于澹澹接着往酒杯里倒酒,说,三杯起步。樊星说,澹澹姐,我错了,你们爱怎么喝就怎么喝,酒桌上,女生享有特权。于澹澹拍着樊星的肩膀说,知错就改都是好同志。满上。樊星惊恐地说,还喝啊?于澹澹轻声说,慢慢喝。说完,哈哈大笑。王舰的女朋友满脸崇拜地看着于澹澹,用公筷给于澹澹捞了好多菜,于澹澹旁若无人大口吃菜。王舰说,澹澹姐和樊星,掀起了今晚喝酒的第一个高峰,为了助兴,我敬澹澹姐,我干了,澹澹姐随意。王舰干了,于澹澹果然只喝了一小口。王舰说,下面自由活动,自由组合,自由发挥。坐在我旁边的男生悄悄说,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我只好拿出手机让他扫了扫,他说,已经发过去了,记得通过一下。于澹澹大声说,那个男生,叫鲁福生对吧?坐在我旁边的男生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说,澹澹姐,你有何吩咐?于澹澹说,你一晚上说话不积极,喝酒不积极,搞小动作倒是挺积极。鲁福生说,我是严格执行王舰班长的指示。王舰的女朋友说,我早就看出你对蒙蒙姐心怀鬼胎。我看着王舰的女朋友,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看不出来?王舰的女朋友笑得伏在王舰的背上,好半天才说,蒙蒙姐你不会情窦未开吧?于澹澹说,小寒寒,你说对了,蒙蒙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情窦未开,错过了多少好男孩啊。我脸上一阵发烧,幸好喝了酒,看不出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叫鲁福生的男生,晃眼觉得他跟杭州的师兄有点像,心里咯噔一下,好像启动了某个神秘的按钮。在一阵哄笑声中,我再看王舰、樊星和鲁福生,就看出了端倪,王舰看小寒寒跟鲁福生看我的眼神,果然大同小异,而樊星看于澹澹的眼神很正常,于澹澹看樊星,有那么点邪魅。
那晚的酒,喝得很热闹,很尽兴,感觉喝了很多,但谁也没有喝醉。
回家后,我通过了鲁福生的微信好友,马上收到他发给我的一大段文字:今天酒桌上幸好有你,遇到一个同样内向的人,我特别安心。我回复了一个笑脸,道了晚安。等我睡醒了才发现,王舰的女朋友组了一个群,让大家把酒桌上拍的照片发到群里。于澹澹拍了多张王舰和他女朋友的,王舰的目光始终在小寒寒的脸上。王舰女朋友拍了很多张我跟鲁福生的照片,照片中的鲁福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拍了几张樊星跟于澹澹的照片,樊星始终盯着火锅或者酒杯,于澹澹目光灼热地看着樊星。我把跟鲁福生的照片存到手机相册里,保留了两张最好的。把照片放大,盯着鲁福生白皙儒雅的脸庞,鲁福生的形象跟我记忆里的杭州师兄重叠到了一起。我看着照片,感觉脸在发烧。动心,就是瞬间的事情,我对鲁福生动心了,就像当年对杭州师兄动心了一样,我自始至终都只喜欢长得清秀儒雅的男生。
鲁福生早上又给我发了一段文字:小寒寒给我们拍的照片太好了,每张都好。我在每张照片中都看着你。我突然就理解了情不自禁这个成语的意思。看鲁福生的文字,我又一次脸红了。我给他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鲁福生告诉我他在一家国企上班,问我在哪儿上班,我告诉了他。鲁福生很快又发来一段文字:搜了一下,你上班的地方离我很近,只有三站地铁的距离。
认识鲁福生的第四天,吃完午饭回到宿舍准备休息,突然接到鲁福生的微信,他说上午外出,到了你单位的地铁站,鬼使神差下了车,如果你恰好在单位,能不能接见我一下?我有点意外,马上下楼去了单位门口,看见他正仰头看着我们单位的办公楼。我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我说,不提前预约,万一我不在单位,不是白跑一趟吗?他说,提前预约怕被拒绝。我说,我领你参观一下我们单位吧。他看了看手机,说,你陪我走到地铁站吧,我下午还要准时上班。我陪他走到地铁站,看着他走进地铁站。我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脸红心跳地往回走,还没走回单位,鲁福生的微信就来了。他说,对不起,刚才对你撒谎了,我不是顺路,是特意坐地铁从我们单位过去的。认识你的第二天,我就坐地铁去你单位了,第三天也去了,怕被你拒绝,没敢给你发微信。今天,我徘徊许久,终于鼓足勇气给你发了微信,谢谢你接见了我。我回复,你也太实诚了。他呵呵一笑,接着说,我现在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在返回的地铁上,我就想再次见到你。要不是怕丢工作,我现在就想返回去见你。以后每天中午我都要去你单位,求接见。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等剧烈的心跳平复了,我才回了鲁福生一个字,好。
从那天开始,鲁福生每天中午吃过饭,都要坐三站地铁到我单位,跟我见一面。我中午吃过饭,直接到地铁站跟鲁福生见面。我到地铁站的时候,他正好从地铁站里出来。我们两个见了面,就在地铁站附近转悠一会儿,然后,我看着他坐滚梯下去,我转身走回单位上班。天气不好,我们就在地铁站里面的奶茶店见面,鲁福生每次都会早到,给我点一杯奶茶,他自己什么都不喝,我要给他点奶茶,他说奶茶热量太高,不敢喝。我说,你害怕长胖不成?你们男生什么时候起也在乎颜值了?他说,现在是女生挑剔男生颜值的年代,我还是保住颜值要紧。我可不愿意成为被女生鄙视的油腻男。我哈哈大笑。跟鲁福生在一起,我特别放松,他说什么都能让我发笑。
有一次天气特别好,我们绕着地铁站散步的时候,鲁福生叹了口气,说,跟你在一起,我有说不完的话,我其实是个内向的人,典型的“社恐”。我特别羡慕王舰,他是典型的“社牛”。我请教他怎么才能变成社牛,他说,男生就是要脸皮厚,不要怕丢脸,不要怕说错话,不要有太强的自尊心。做到两条,就可以成为社牛了。我说,王舰小时候挺内向的,还是个爱哭包,没想到长大后完全变了。鲁福生站在我对面,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两个这种内向的性格,不利于职业发展,我们必须要改变。我问,怎么改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说,改变就是成长。你说王舰小时候挺内向,是成长让他变得外向了。王舰可以成为社牛,我们也可以。我们可以讲笑话,讲段子,先练好了,到了饭桌上,要大着胆子讲一讲。我说,你先讲一个。他清了清嗓子,挽起我的胳膊,继续围着地铁站散步,边散步边给我讲了一个他们单位刚入职的〇〇后的笑话:领导在台上讲话,讲的是单位的五年规划,台下个个听得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展宏图的样子,坐在他身边的〇〇后不屑地说,领导的饼真大,可以直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我笑出了眼泪。他却不笑,一本正经地说,该你了。我说,该回去上班了。明天我先讲。看着他走进地铁站,我转身往单位走去,回味着鲁福生刚才讲的笑话,再次笑起来。为了准备笑话和段子,我开始戴着耳机刷小视频,刷到脱口秀,我会用心记住几个好玩的段子,第二天讲给他听。有时候搬运过来的脱口秀段子一点也不好笑,鲁福生还是笑得前仰后合,我知道他是在鼓励我,他的笑容让我心里很暖。长到二十九岁,从来没有一个男生这样追求过我,而我,恰好喜欢这个男生。
我和鲁福生的感情升温很快,我们围绕地铁散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挽着手,紧扣在一起的手指,传递着丰富的信息。有一天,我在单位加班到晚上八点,我告诉我妈要加班到十点。我妈说,那你就别回家了,在宿舍好好休息。告诉我妈加班到十点的时候,我是存了一点小心思的,我想把鲁福生叫过来,每天中午见面的时间太短,好像没说几句话,就到了分别的时间。我们都是羞怯的人,大庭广众之下,最大胆的举动,就是牵牵手,拥抱一下。可我喜欢他,想要跟他亲密,他也一样,拥抱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战栗。加班结束回到宿舍,洗了一个冷水脸,我又犹豫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很想给鲁福生发个信息,让他来找我,但心里的另外一个声音提示我,在我妈没有认可鲁福生之前,最好不要发展得太快。两个声音在我的内心交战,分不出胜负。我累了,干脆早早睡下了。
遇到鲁福生一个月后,我告诉了我妈。我说,我遇到了一个男生。我妈立马两眼冒光,说,多大?哪儿人?在哪个单位工作?哪个大学毕业的?学什么专业的?父母是干吗的?我说,妈,你查户口啊。我只知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妈说,认识多久了?你对他了解多少?我说,认识一个月了。他是甘肃人,跟王舰一个大学的,在一家国企上班。我妈点点头,说,听着还不错。周末你把他约到家里来吃顿饭,我和你爸帮你把把关。我说,迟早要过妈和爸这关,还是早点过关好。我妈说,怎么叫过关,我们是帮你把关。我不想跟我妈争论,就冲她笑了笑,说,但愿你和我爸手下留情,让鲁福生顺利过关。我妈皱了皱眉头,说,他叫鲁福生?听这名字,一定是乡下的男孩,你没问过他父母干啥的?我说,留给你和我爸问吧。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不管他父母干啥的,都不影响我喜欢他。我妈摇了摇头,说,你还真是单纯啊。我赶紧说还有工作要完成,溜回了自己房间。
当晚睡在家里的床上,好久没有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鲁福生到了我家,他穿了一件牛仔衬衣,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衫,头发打理得清清爽爽,脸刮得干干净净。我爸客客气气地让鲁福生不要拘束,我妈则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我妈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多问题。我对我妈非常不满,抗议道,妈,鲁福生是到我家做客,不是接受审讯。我妈白了我一眼,继续问鲁福生问题,终于,我妈的所有问题都问完了。鲁福生看向我爸,礼貌地说,陈叔叔,您还有问题吗?我爸笑了笑,说,你是个实诚孩子,一直很努力,不容易。鲁福生感激地对我爸说,谢谢陈叔叔鼓励,我会更加努力。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鲁福生悄声问我,洗手间在哪儿?我站起来,把他带到客卫门口。他关门的瞬间,我看见他脸色发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有点紧张。他关上卫生间的门,我回到客厅。我妈阴沉着脸,不跟我说话。过了十几分钟,鲁福生还没有从洗手间出来。我妈问,咋回事儿?你去看看。我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问,鲁福生,你没事儿吧?没人回答我,我又敲了敲门,加重了声音。里面依然一片寂静。我跑回客厅,说,我敲门鲁福生没有回应。我妈一下子紧张起来,说,老陈,你赶快去看看。不会晕倒在洗手间了吧?我爸跳起来,风一样冲到卫生间门口,一把拧开门。我爸大惊失色,喊了一声,人呢?我和我妈冲过去,卫生间里面除了白晃晃的灯光,啥也没有。我在惊恐中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心跳得像一面被拼命乱敲的鼓。我打开床头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一个噩梦。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我再也无法入睡,靠在床上,反复回想那个梦,越想越觉得是个不祥之兆。
闹钟没响,我就爬起来洗漱,匆匆出了门。鲁福生的早安问候及时送达,我放下心来,鲁福生没有消失在卫生间白晃晃的灯光下。我很想跟谁说说我的噩梦,但我不能跟鲁福生说。坐在地铁上,我终于想起了于澹澹,马上给于澹澹发了微信,约她晚上见面。于澹澹好半天才回复我,说,最近忙着谈恋爱,把闺密都忘到后脑勺了。你看我这见色忘友的德行。我说,你跟谁谈恋爱了?于澹澹说,留个悬念。晚上几点,在哪儿见?我说,你想吃啥?于澹澹说,还是我来定地方吧,定个方便你吃完饭回家的地方。我说,我告诉我妈今天加班不回家了。于澹澹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包,说,你还在叛逆的路上一路狂奔,刹不住车了。三分钟,于澹澹就定好了地方,发给我,说,晚上见,有惊喜哦。我说,别是惊吓就行。
到了单位,坐在办公室里,离上班还有五分钟,我给鲁福生发了文字微信,中午办公室同事请客,你别过来了。鲁福生马上打来视频电话,我按掉了,发文字告诉他我在办公室。他说,已经两天没见了,下了班我去你单位见你一面。我说,晚上于澹澹约我见面。五分钟时间,我对鲁福生撒了两个谎。在那个噩梦得到解释之前,我不敢见鲁福生。下午快上班的时候,鲁福生给我发了一张自拍照,他说,别忘了我。我笑了,也给他发了一张自拍照,说,你也别忘了我。他说,我满心满眼都是你,睁眼闭眼都是你,每一个脑细胞里都是你。我说,你可以当诗人了。他说,我哪会写诗,实话实说而已。我说,明天见。鲁福生说,我恨不得把地球的转速调快一点。我说,我感觉你现在油嘴滑舌的程度已经超过王舰了。鲁福生说,天地良心,我说的是心里话,真话,实话。跟油嘴滑舌不沾边好吧?我说,我也恨不得早点见到你。真的要上班了。他说,好好上班,加油搬砖。我发给他一个表情包,不再理他。
晚上见到于澹澹,她脸色红润,满脸放光,一看就是被爱情滋养着。于澹澹红润放光的脸,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了。有一个发光发热的闺密,太重要了。于澹澹点完菜,注意到了我苍白的脸色,她关切地问,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我说,我的事儿一会儿再说,赶快汇报一下,你跟谁恋爱了?于澹澹说,你保证不笑我我就说。我说,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于澹澹白了我一眼,我说,我保证。于澹澹说,我跟樊星恋爱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瞪着于澹澹,感觉我的眼球已经竖起来了。于澹澹说,樊星会吹萨克斯,他吹《回家》比萨克斯男生吹得更好,他正经拜师学过五年。我眨了一下眼睛,让竖着的眼球恢复到横着的状态,说,你不是拿樊星当萨克斯男生的平替吧?于澹澹说,谁知道呢,他要不会吹萨克斯,我可能不会追他。我说,那天酒桌上,你就一直看着他。于澹澹邪魅一笑,说,我看中的人,必须拿下。你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你妈又催婚了?我摇了摇头,说,我妈这回没催婚,是我谈了个男朋友,给我妈汇报了,我妈让我带回去,她和我爸要帮我把关。于澹澹激动地打断我,说,你谈恋爱了?谁?我认识吗?我说,你别打岔,让我把话说完。于澹澹说,你接着说。我叹口气,说,你知道的,我妈要是不同意,肯定能给我搅黄了。我就想尽快通过我妈那道关卡,如果陷得太深,我妈不同意,就太痛苦了。我妈让我周末带他回去,我晚上做了一个梦。我给于澹澹讲述了那个梦。我说,洗手间除了白晃晃的灯光,什么人都没有,他从我家洗手间里消失了。你知道我有多惊恐吗?于澹澹隔着桌子抓住了我的手,说,可怜的蒙蒙,你就是太怕你妈了,太担心你男朋友过不了你妈这关。梦都是反的。我经常梦见自己死了,从飞机上掉下来了,从悬崖上摔下去了,被鳄鱼咬住了……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你要担心过不了你妈那关,你先带来我帮你把把关。我红着脸说,你见过,就是王舰请客那天,坐我旁边的鲁福生。于澹澹瞠目结舌,好半天,才爆发出一阵大笑。我说,有什么好笑的?于澹澹说,还不好笑啊?专业婚恋公司都没有王舰厉害。我说,王舰根本没想给我们做媒,他怕只有他一个男生尴尬,叫了两个大学室友壮胆。于澹澹说,哪天我组个局,我们六个再聚一次,我都能想象王舰惊讶得下巴掉了的样子。我说,还是先让鲁福生过了我妈这关吧。梦跟现实真的是相反的?于澹澹说,鲁福生985大学毕业,国企工作,人又长得很儒雅。你妈连离婚的都不嫌弃想介绍给你,有什么理由嫌弃鲁福生?我沉重的心终于轻松起来。我说,有你真好,等过了我妈这关,我来组局。
跟于澹澹吃完饭回家,一夜无梦,闹钟响了两次我才醒过来。快速吃过早餐,出门上班。在地铁上,给鲁福生发了微信,天气真好,朝霞真美,新的一天,我们一起加油。鲁福生秒回,收到微信,我马上抬头看天,从来没有发现朝霞如此美妙,空气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不记得谁说过,美是发现,你让我发现了清晨的美。一路跟鲁福生聊天,差点坐过了站,匆匆下了地铁,钻出地铁站,抬眼望一眼天空,蓝色的天空中飘着薄薄的白云,噩梦远去,心情美好得想要蹦起来。
中午见了面,我们沿着地铁站绕圈子,我告诉鲁福生,我妈请他周末去家里吃饭。他愣了片刻,才说,你跟阿姨汇报了?我说,反正早晚要过我妈这一关,早过早放心。鲁福生说,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你父母。我说,需要准备什么?鲁福生说,要是过不了阿姨这关,怎么办?让我放弃你,还不如让我死掉。我伸手捂住鲁福生的嘴,他顺势抓住了我的手,放到唇边,我的手触到他温热柔软的唇,一阵战栗传遍了全身。要是过不了我妈这关,被迫放弃鲁福生,我也不如死掉。我眼里突然涌起的泪水把鲁福生吓坏了。他说,呸呸呸,看我说的什么话。我们两个相遇,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我挽着鲁福生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正午的太阳,在我眼里闪出一万个小星星。
跟鲁福生见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鲁福生的不安、紧张、焦虑。他反复问我,阿姨会问我什么问题?我告诉他,不管我妈问什么,如实回答就行。
周六早上醒过来,我把家里的定位发给鲁福生。鲁福生突然问,我该给叔叔和阿姨带点什么礼物?我说,不用带礼物。他说,不能空手上门。我说,那你就给我妈买一束花吧,她喜欢花。鲁福生快到的时候给我发了微信,我到小区门口接他。他穿了一件牛仔衬衣,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衫,头发打理得清清爽爽,脸刮得干干净净,跟梦里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脑袋里闪过洗手间白晃晃的灯光。我马上想起了于澹澹的话,梦跟现实是相反的。我微笑着牵起鲁福生的手,他的手冰凉。我说,别紧张。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电梯太快了,几秒钟,我们就站在我家门口,我掏出钥匙,门就开了,我妈笑眯眯地站在门里,我说,妈,这是鲁福生。鲁福生鞠了一个躬,把手里的百合花递到我妈手上,说,阿姨好。我妈说,谢谢你的百合花。快进来。鲁福生进了门,换上拖鞋,进了客厅。我妈说,随便坐,别拘束。鲁福生笔直地站着,等我妈坐下,他再坐到沙发上。我问,我爸呢?我妈说,你爸在书房接电话,马上就出来。我妈一直微笑着,但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鲁福生。我爸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鲁福生从沙发上站起来,冲着我爸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陈叔叔。我爸坐在他平日坐的沙发上,说,小鲁,快坐下。鲁福生僵硬地坐下了。我妈说,小鲁,你喝点什么?鲁福生说,不渴。我妈说,蒙蒙你给小鲁拿瓶饮料。我起身去厨房冰箱拿了两瓶椰子水,一瓶递给鲁福生,一瓶拧开了自己喝。我妈说,蒙蒙你去厨房帮帮阿姨。鲁福生立马站起来说,我去吧,我会洗菜。我妈说,小鲁,你坐,陪叔叔阿姨聊会儿天。我明白,我妈想把我支开,好单独跟鲁福生聊天,我站起来,握了握鲁福生的胳膊,给他加油。
我人在厨房,心里惦记着客厅,不时找个借口去客厅窥视一下,给他们端个果盘,问问他们要不要喝咖啡。我看我妈脸色正常,鲁福生似乎越来越紧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惊恐地想起那个梦,随即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把于澹澹的话念了一遍,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吃饭之前,鲁福生偷偷问我,洗手间在哪里?我带他去了客卫,看着洗手间白晃晃的灯光,脑袋里又冒出那晚的噩梦。坐在客厅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直到鲁福生从洗手间出来,我才长出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我爸开了一瓶五粮液,非要跟鲁福生喝一点。我爸让阿姨拿了两个分酒器,给鲁福生和自己各倒了一两酒。我妈说,先吃点菜,一上来就喝,容易喝醉。我们默默地吃菜,我观察鲁福生,他很紧张,两双筷子,一黑一白,一双公筷,一双自己用。鲁福生看清我们都用白筷子当公筷,才拿起白筷子,在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块豆腐。他的手微微发抖,他一定不敢夹离他远点的盘子里的菜,担心抖落在了桌子上。我看得心疼,赶紧用我的公筷,给他夹了离他远的菜,粉蒸肉、糖醋排骨、西蓝花……我妈犀利的眼神,戳得我皮肤疼。我爸笑眯眯地举起酒杯,说,小鲁,招待不周之处,你多谅解。鲁福生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说,陈叔叔,您言重了。我敬叔叔阿姨一杯,谢谢叔叔阿姨这么隆重地招待我。鲁福生一口干了,捂着嘴哈气。我妈说,坐下吧,我们家没那么多讲究。鲁福生说,谢谢付阿姨。他坐下后,我让他赶紧吃几口菜。我说,鲁福生,你要放开吃,别担心把我爸我妈吃穷了。说完,我傻笑了几声,鲁福生没敢笑,我爸笑了,我妈没笑。我爸频频举杯,餐桌上的气氛依然死气沉沉。鲁福生喝完分酒器里的酒,脸红得发烫。我爸说,今天终于来了个同类,有人陪我喝酒,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妈居然笑起来。我妈一笑,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动了。我看了一眼鲁福生,他明显松了口气。鲁福生说,陈叔叔,我以后练练酒量,一定陪您喝好。我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有说有笑,我爸也像平日那样插科打诨,放松下来的鲁福生会在合适的时机接几句有水平的话,把气氛再推高一把。
送鲁福生走的时候,我妈给鲁福生准备了水果和零食,把鲁福生感动得够呛。我把鲁福生送到地铁口,又在地铁口旁边的奶茶店坐了很久。鲁福生问我,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能不能过了付阿姨的关?我说,我一会儿上楼就问我妈,你等我好消息。鲁福生在地铁口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拥抱。
我回到家里,我爸和我妈在书房里激烈地争论,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们争论的焦点,一定是鲁福生。我心一沉,转回客厅,假装看电视,等着我爸和我妈争出一个结果。过了很久,我妈才从书房走了出来。我单刀直入,说,妈,你对鲁福生印象怎么样?我妈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说,是个实诚的好孩子。我激动地说,鲁福生担心得很,怕入不了你和我爸的眼。我马上告诉他。我妈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别急着告诉他,我要考虑考虑。我说,你都说了鲁福生是个实诚的好孩子,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说,我累了,脑袋转不动了。等我考虑清楚了再说吧。我说,不谈恋爱你天天催婚,逼我相亲,我谈恋爱了,你又要考虑来考虑去,你到底要考虑什么?我妈说,要考虑各种因素,婚姻的复杂性,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女孩搞得懂的。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回到自己房间,鲁福生已经给我发了很多条信息,一条比一条更担心,隔着手机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焦虑。我也焦虑,我妈和我爸在书房里的争论,我妈不明确的态度,都让我感觉很不好。我思量半天,给鲁福生发去了一条信息,我妈说你是个实诚的好孩子。鲁福生秒回,谢谢阿姨,这么说,我过了阿姨这关了?我想了想,才回复他,我妈说她需要考虑三天,我问她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她没理我。我们只能耐心等上三天。鲁福生好半天才回复,看来我没有通过阿姨的考察。我说,别想那么多,即使过不了我妈的关,只要我们不放弃彼此,谁也奈何不了我们。我们是成年人,父母的意见只有参考价值,为生活负责的是我们。鲁福生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包和一个晚安的表情包。那晚,我没有失眠,没有做梦,睡得很好。
周一,鲁福生中午过来跟我见面,我们沿着地铁站绕圈子。鲁福生愁眉不展,脸色憔悴。我对鲁福生说,你不要去想过不过得了我妈的关。我们只要不放弃彼此,没有人能够把我们分开。鲁福生紧紧拉住我的手,眼含热泪,说不出话来。
终于熬过了三天,那天我爸开会去了。我妈泡了两杯苦荞茶,我跟我妈隔着茶几面对面坐下。我妈说,今天不谈母女关系,我们两个成年女人,一起探讨一下恋爱婚姻和家庭需要面对的种种问题。我说,妈,有必要搞得这么严肃吗?我妈看着我,说,在我们探讨的时候,可以有不同意见和看法,但我希望每个人都保持冷静,控制情绪,理性表达。我说,妈,你要说什么就直说,不用绕弯子,也不用怕我承受不了。你说得很对,我是成年人了。从十八岁起,我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我要为我的生活负起责任。我勇敢地直视我妈的眼睛,我妈的表情波澜不惊,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妈说,你喜欢鲁福生,发自内心的喜欢,你看鲁福生的时候,眼里有光。我是过来人,我懂。我的脸红了,心跳也加速了,但我没有移开直视我妈的目光。我妈表情平静地说,鲁福生是个实诚的孩子,模样端正,工作也说得过去。可你对他的家庭了解多少?我摇摇头,说,我们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平白无故问别人家庭情况,我觉得不礼貌。我妈叹口气,说,傻白甜,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孩子。不怪你,把你养成傻白甜,是我和你爸的问题。我说,我喜欢的是鲁福生,跟他的家庭有什么关系?我妈喝了一口苦荞茶,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说,如果你嫁给鲁福生,就跟他的家庭脱不开关系。你能说我嫁给你爸,跟你爸的家庭没有关系吗?我妈的话,让我没法反驳。我低下头,假装思考。我妈说,你知不知道鲁福生的家在甘肃的乡下?我激动地抬起头,说,乡下怎么了?我爸的家也在乡下。我妈说,你爷爷奶奶在浙江的乡下,那是发达地区的乡下。鲁福生的家在贫困地区的乡下,离县城还有八十公里,至今不通公路。鲁福生的父母都是农民,没有养老金。鲁福生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他弟弟身体还有残疾。我眼里涌上一层泪水,说,我要是生在那样的地方,肯定考不上985大学。我妈愣了一下,说,你根本没有get(理解)到重点。我迷茫地看着我妈,问,重点,你说的重点是什么?我妈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他家就出息了他一个,他的负担有多重?你想过没有?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妈,说,你和我爸都有退休金,我没有负担。我愿意跟他一起扛。我们两个一起扛,他的负担就减轻一半。我妈沉默了很久,才说,别高估了自己,嫁给一个鲁福生这样的凤凰男,你根本扛不起他的重负。我说,凤凰男怎么啦?我一直以为只有楚妈妈那么浅薄的人才会看不起凤凰男,原来你也一样。你们都看不起凤凰男,却都嫁给了凤凰男。你们不觉得分裂吗?我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手指在太阳穴上按压了很久,才说,我没有看不起凤凰男,正因为我嫁给了凤凰男,我才对嫁给凤凰男有深刻的体会,我才有资格劝你不要嫁给凤凰男。我睁大眼睛看着我妈的脸,说,难道你跟我爸不幸福?我妈说,你别激动,我和你爸的婚姻是幸福的。我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一切都是假的,连你们的幸福都是演出来的。要是那样,你和我爸完全可以匹敌影后影帝了。我妈笑了,说,嫁给你爸的前几年,我过得很辛苦,你爸的工资全寄给家里,供弟弟妹妹读书,我靠着娘家的支持,苦苦撑着。你小时候的玩具,都是楚妈妈给你买的,因为我根本买不起。那时候,苦到我怀疑人生,怀疑爱情,怀疑一切,可我什么也不能说,是我选择了你爸,是我追求你爸,你爸对我毫无隐瞒。谈恋爱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他毕业以后,要供弟弟妹妹读书,他的工资,除了基本的生活费,都要寄回家。我当时特别感动,觉得我遇到了一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我根本想不到,他的工资寄回去了,我们两个就要靠我的工资生活。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跟你一样的傻白甜。我望着我妈,没说话。我妈叹口气,说,你跟鲁福生还处在恋爱的初级阶段,你连他的家庭情况都不了解,更不可能关心他的经济状况。你们认识以后,他有没有给你买过礼物?有没有请你吃过饭?我说,他送过我一盆水培红薯。每次在奶茶店见面,他先到了会给我买一杯奶茶,他说自己不喝奶茶,太腻了。我妈摇了摇头,说,你就从没想过他不喝奶茶是为了省钱?我的确从没想过,因为我不知道鲁福生的家庭这么困难。包括我们每天中午在地铁站约会,围着地铁绕圈圈,我都从来没想过,这样约会是为了省钱。
我妈喝了一口苦荞茶,又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鲁福生的工资,除了基本花销,可能都寄给家里了。嫁给鲁福生,你就要过仔细计算花销的苦日子。我说,我能过苦日子,我们不会永远过苦日子。我妈苦笑了一下,说,爱情确实美好,但,贫穷日子对爱情的磨损速度,超过你的想象。如果我和你爸的苦日子再持续几年,我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我和你爸能坚持到现在,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你爸生在一个高速发展的发达地区,你三岁的时候,你姑姑大学毕业了,进了一家民营企业,拿的薪水比我和你爸加起来还多。你五岁的时候,你叔叔也读完了大学,进了一个全球五百强企业。你十来岁的时候,他们辞职下海创办了工厂。创业成功,不仅在老家给你爷爷奶奶修了大宅子,我们买房的时候,你姑姑和叔叔也给予了经济上的大力支持。第二,你爸赶上了一个不拼爹的时代,大学毕业就留校,后来读研,读博,靠个人努力奋斗,当上了教授、博导、系主任。王舰他爸也是,没有背景,大学毕业就被分到部委工作,靠个人奋斗,一步一步奋斗到了正厅级。那个时候,大学毕业是实现阶层跃升的第一步。现在大学毕业生送外卖的还少吗?我说,没有爹可拼的鲁福生靠自己的努力,入职了国企。我相信鲁福生的能力,也相信他的努力一定会获得回报。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慢地说,假如你跟鲁福生结婚了,鲁福生的家人生病了,他们会怎么办?肯定会来找鲁福生,指望鲁福生在北京给他们治病,请问,你和鲁福生的钱,能支撑多久?假如你和鲁福生结婚了,鲁福生的兄弟姐妹到北京来打工,住在你们家里,你能忍受多久?我说,你不能把没有发生的事情作为前提条件。我姥姥担心自己老年痴呆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告诉我姥姥不能把没发生的事情作为前提条件。你这是典型的双标。我妈看着我,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好不容易把怒火压下去了,才说,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越反对,你就越坚持。所以,我再次表明我和你爸的态度,我们不反对你跟鲁福生交往,你要跟他结婚,我们也不反对。我们只希望在你考虑结婚之前,能去鲁福生的老家看看,看完你再决定嫁不嫁。我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再跟我谈下去,她就要失控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无助地看着天花板。想着鲁福生已经煎熬了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的心就像被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疼痛难忍。我马上给鲁福生发去了微信,我说,我妈不反对我跟你交往。鲁福生秒回信息,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包,接着发了一大段文字:谢谢阿姨的认可。今晚,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蒙蒙,谢谢你,我不会辜负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努力向上积极进取的核动力。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紧紧拥抱你,让你听我剧烈的心跳,真的,我的心,此刻就要跳出胸膛了。蒙蒙,我爱你。我把鲁福生这段文字反复读了几遍,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边流泪边给他发微信,我也不会辜负你,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奋斗,一起奔赴美好的生活。鲁福生说,蒙蒙,我今晚一定会失眠,可我多想睡着,我希望在梦里见到你,我希望每时每刻都见到你。读鲁福生发给我的微信,我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蓬松越来越轻盈,每一个蓬松的细胞里,都亮着一盏灯,明亮、炙热。爱情,让我们的夜晚亮如白昼。我们说了无数次晚安,还是放不下手机。一直聊到半夜三点,依然精神百倍。
我彻底坠入了爱河,被爱河的水泡得松弛迷糊,除了鲁福生情意绵绵的情话,什么也进入不了我的脑袋。每次分别,鲁福生都紧紧抱着我不撒手,说,蒙蒙,嫁给我。我忍受不了跟你分开。我说,好。我也忍受不了跟你分开。我妈跟我的谈话早就被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爸过生日,我妈让我回家吃饭,我告诉我妈,我要带鲁福生一起。我妈发了一个笑脸表情包。我给我爸买了一条领带,让鲁福生送给我爸作为生日礼物。我和鲁福生手牵手回到家里,阿姨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鲁福生把礼物递给我爸,我爸高兴地说,谢谢,这个礼物很合我的心意。我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一定知道领带是我买的。我微笑一下,假装看不懂我妈的内心戏。
我爸拿出了珍藏的年份茅台酒,为了给我爸助兴,我和我妈也开了一瓶红酒。餐桌上气氛很好,我妈关照鲁福生多吃点菜,我爸跟鲁福生频频举杯。鲁福生因为我爸和我妈的态度,彻底放松了心情,跟第一次到我家相比,简直换了个人,他轻松自如、妙语连珠,把我爸我妈和阿姨逗得哈哈大笑。我爸和鲁福生一杯接一杯喝酒,我和我妈红酒也没少喝,每个人都喝得满脸通红,餐桌上的气氛一派其乐融融。
毫无征兆地,鲁福生突然站起来,单膝下跪,说,蒙蒙,你愿意嫁给我吗?鲁福生的求婚太过突然,也不符合我的浪漫想象,我愣住了。鲁福生保持单膝下跪的姿势,说,叔叔阿姨,请你们同意蒙蒙嫁给我,我一定会对蒙蒙好,蒙蒙要我的心,我会掏出来给她。我发愣的时候,我妈已经让阿姨拉起了鲁福生。我妈说,小鲁,你喝多了。我爸说,喝得有点急,怪我,节奏没掌握好。鲁福生坐到桌子上,喝了阿姨给他盛的汤,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蒙蒙,我是认真的。在我开口之前,我妈已经开口了,她说,小鲁,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结婚是一件大事儿,很具体,也很烦琐。结婚之前,两家大人需要见面,商量结婚的诸多事项。我们只有蒙蒙一个女儿,不想委屈了她。没有婚房我们能接受,但,婚礼总要举行吧?鲁福生通红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我说,鲁福生,我愿意嫁给你。我可以不要婚礼。婚礼不过是一种表演,我们相爱,不用在任何人面前表演。鲁福生的脸恢复了一点血色,他低着头说,叔叔阿姨,原谅我考虑不周。按理说,应该我爸我妈到北京跟叔叔阿姨见面,他们从没离开过村子,让他们到北京来不现实。我妈叹口气,说,小鲁,我们不反对蒙蒙嫁给你。鲁福生站起来,慌忙给我妈我爸鞠躬,感激涕零地说,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我妈说,小鲁,你坐下。你听我说,你爸爸妈妈来不了北京,但总得让蒙蒙在结婚前见见你的家人,也让你的家人见见她。鲁福生说,叔叔阿姨,我从到北京读书就没有回过家,已经整整十年了,今年春节,我本来也准备回家看看。蒙蒙要是不怕吃苦,就跟我一起去吧。我看着鲁福生那张儒雅的脸,想着他已经十年没有回过家了,眼里的泪水滚滚而下,心里疼得不能自已。鲁福生慌了,他说,蒙蒙你别哭啊。我边哭边说,我不怕吃苦。鲁福生递给我几张餐巾纸,让我擦擦眼泪,他小声说,今天是叔叔的生日,不能哭。我爸说,今天这个生日过得太有意义了。这个小插曲提醒我,女儿都要嫁人了,我也可以安心老去了。鲁福生说,叔叔,按照联合国的新标准,您还是中年人。我爸哈哈大笑,说,小鲁,满上,我们干一杯。鲁福生恢复了放松自然、妙语连珠的状态。结束的时候,我爸有点醉了,他拉着鲁福生的手,说,小鲁啊,你让我想起了上大学的时候,我也好几年没回家,假期都在各种地方做兼职挣学费和生活费。年轻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苦,只觉得自己很幸运。鲁福生说,叔叔,您是我的榜样。蒙蒙是我奋斗的动力。有叔叔阿姨的支持,我一定会打拼出一番天地。阿姨忍不住给鲁福生鼓掌,我爸我妈和我,也给鲁福生鼓掌。我爸的生日宴会圆满结束了。
鲁福生十年没回家,他家居然还没通公路,这些事儿,他跟我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说过。有一次我们看完电影出来,我问他,你为啥从来不说你吃过的苦?鲁福生说,我不觉得那是吃苦,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我做家教,寒暑假在教育机构兼职,挣学费和生活费,我挺自豪的。相比我的兄弟姐妹,相比村子里那些没机会读大学的小伙伴,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在北京找到了工作,最幸运的是,我还遇见了你。鲁福生紧紧抓着我的手,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那个人。
春节陪鲁福生去他家的事儿,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我妈替我准备了拜见未来公公婆婆的礼物,还替我和鲁福生订了去兰州的机票,我妈舍不得我吃苦。鲁福生坚持把机票钱给我妈,他说,我回家,哪有让阿姨花钱的道理?我妈笑了笑,说,你们打算坐火车的,是我擅作主张给你们订了机票,谁主张谁出钱。鲁福生看着我,我说,我妈有钱,你就当她扶贫好了。鲁福生尴尬地笑了笑,说,谢谢阿姨。
我妈开车送我们去机场,飞机正点。到了兰州,我们又坐了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到了他们市里。火车上人挤人,气味难闻。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我精疲力竭,只想赶紧找一个宾馆住下,洗一个澡,吃一顿像样的晚餐。鲁福生找了一家汽车站旁边的旅店住下来。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破的旅馆,床上的被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我站在房间两张床中间的空隙里,望着鲁福生。鲁福生诚惶诚恐,低头看着地上。他说,我考虑住在这儿明早起来赶车方便,明天早上一大早要坐汽车去县里,要不然赶不上去镇上的汽车,县里去镇上,每天就一趟车。鲁福生提起放在地上的行李箱,说,是我考虑不周,我们换一个条件好点的宾馆,不能委屈了我的蒙蒙。我羞愧地低下了头,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挑三拣四。在公共卫生间洗了脸,我跟着鲁福生出去吃了一碗面,回来,在公共卫生间刷了牙。我拿出自己带的毛巾铺在枕头上,和衣躺下,被子拉到胸前,再也不敢往上拉,那股难闻的气味让我想吐。鲁福生睡在另外一张床上,一个劲儿跟我说对不起。我说,睡吧,别说话。很快,鲁福生就睡着了,睡得很香。我很累,但睡不着。这陌生的经历,让我深度怀疑自己,我并不是那个自诩能吃苦的人。我不喜欢买名牌包包,并不等于我能忍受旅馆肮脏的被子。看着在另外一张床上睡得很香的鲁福生,我第一次意识到,成长环境不同给我们制造的差异有多大。
为了熬过这个晚上,我在脑袋里复盘我妈那天跟我的谈话,我妈的每一句话,我都想起来了。我妈说,爱情确实美好,但,贫穷日子对爱情的磨损速度,超过你的想象。我当时听了只想冷笑,觉得我妈为了说服我,未免对贫穷的力量进行了百倍的夸大。此刻,躺在臭烘烘的被子里睡不着,我竟然觉得我妈说的有道理。
第二天,天还没亮,鲁福生定的闹钟就响了,他快速爬起来,我也快速爬了起来。穿着外套躺在臭烘烘的被子下面一晚上没睡,我浑身疼痛。我没洗脸,就跟着鲁福生去了车站。上了车,天依然没亮。车上都是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挤得满满当当。鲁福生让我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上,替我挡住人和包裹。他说,你睡一会儿吧。你昨晚肯定没睡,眼圈都黑了。我靠着鲁福生的胳膊,真的睡过去了。等我睡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鲁福生说,我们快到县里了。到县里吃点东西,我们坐去镇上的车。蒙蒙,你肯定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苦,我真不该让你来。我挤出一个笑容。我心里明白,跟鲁福生没关系,是我妈想用这种方式劝退我。想到我妈,我又鼓起了勇气,不能让我妈的计谋得逞。
县城面馆的面味道一般,我还是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了。到了镇上,还有十公里路要走,我必须吃饱。鲁福生说,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最想吃的就是这家面馆的面,那时候没钱,只有学期结束我才舍得来吃一碗。我眼睛红了。鲁福生说,你别哭啊。我说,你太不容易了。鲁福生笑着说,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今天想吃几碗吃几碗。
到镇上的汽车更拥挤,鲁福生依然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靠过道的地方,帮我挡着人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县里的路修得还不错,七十公里,开了两个小时就到了。
鲁福生的爸爸妈妈早就等在车站,我和鲁福生下车,鲁福生放下行李,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妈妈,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鲁福生的妈妈推开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鲁福生把我介绍给他的爸爸妈妈,他爸爸憨厚地笑了笑,他妈妈拉起我的手,说着什么话,我一句都听不懂。鲁福生说,我妈夸你长得像仙女。我微笑着说,叔叔好,阿姨好。鲁福生的爸爸妈妈点点头,扛起地上的行李,就往一条小路走去。鲁福生拉着我,追了上去。那是一条上山的路,鲁福生的爸爸妈妈转眼就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我说,叔叔阿姨走得真快。鲁福生说,他们走习惯了。我们慢慢走,边走边看风景,天黑前到家就行。走了一会儿,我就直喘气,顾不得看风景了。
我们到鲁福生家的时候,晚霞映红了天空。我站在他家的院子里,如痴如醉地看着晚霞,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家的房子。进了屋,终于见到了鲁福生那个残疾的弟弟,他比鲁福生小两岁,叫鲁福祥,他的一条腿小时候受了伤,比另一条腿短了一截。他看见鲁福生,叫了一声哥,眼里涌出泪来。鲁福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鲁福生跟他的爸爸妈妈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把我带进了一间屋子,鲁福生的残疾弟弟把我的行李箱搬进了这间屋子。我打量这间屋子,有全套家具,很新,很整洁,床上的被子是新的。我后来才知道,这间屋子,是准备给鲁福生弟弟娶亲的新房,因为彩礼没凑齐,那个女孩嫁给了别人。
那天的晚餐,鲁福生的妈妈做了八个菜,摆了一大桌子。鲁福生的妈妈很热情,不停地给我夹菜。每个菜都很咸,我根本吃不下。勉强吃了一碗白米饭,我就放下了碗筷。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话聊天,鲁福生选择性地给我讲几句。我知道不礼貌,但我还是小声告诉鲁福生,我扛不住了,想早点休息。鲁福生领着我刚进了房间,就停电了。鲁福生用手机的手电照着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我很想洗澡,但洗澡的事情,就别奢望了。我让鲁福生去陪父母和弟弟吃饭,我说,你们十年没见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说。鲁福生走后,我插上房门,换下贴身的内衣,内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躺在干净的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已经九点了。鲁福生的父母和弟弟都去镇上赶集去了。今天是除夕,也是今年的最后一个集市,他们要采购过年的东西。鲁福生给我煮了一碗粥,烤了几个土豆,我总算吃了一顿饱饭。鲁福生看着我狼吞虎咽,心疼地说,我们家做菜太咸,我告诉我妈少放点盐,没想到做出来还是那么咸,你昨晚一定没吃饱。我笑着说,就当减肥了。鲁福生偎过来,紧紧地抱着我,把脸贴到我的脸上,说,蒙蒙,你真好。我说,别把我想得太好了。鲁福生说,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我说,带我出去转转吧,找一找你成长的足迹。鲁福生让我把厚外套穿上,仔细给我围上围巾,戴上帽子,领着我出了门。村子不大,很快就逛完了。村子里的房子都很破,鲁福生家的房子算是最好的。我们回到家,已经中午了,鲁福生的爸爸妈妈和弟弟还没有回来。我用不来鲁福生家的柴火灶,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铁锅,后来在柴火灶里烤了几只红薯,解决了中午饭。下午过两点,赶集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鲁福生的爸爸妈妈和弟弟背着很多东西,走得满头大汗。放下东西,鲁福生的妈妈擦了把汗,就去了厨房,准备年夜饭。鲁福生的弟弟赶紧去烧火。鲁福生的爸爸坐在院子里,抽起了烟。我进了厨房,准备帮点忙,鲁福生的妈妈把我推了出来,她不用我帮忙,让我去堂屋看电视。我进了堂屋,一台大电视机开着,信号不是太好。我在硬邦邦的沙发上坐下,鲁福生在院子里跟他爸聊天。突如其来的无聊感席卷了我,我试图想象,如果在北京,我会干什么。不管干什么,肯定不会无聊。
除夕的晚餐,鲁福生的妈妈准备了九个菜。鲁福生的爸爸开了一瓶酒,鲁福生和他弟弟陪他爸爸喝酒,鲁福生的妈妈和我喝饮料,肯定是从镇上买回来的饮料,甜得发腻。菜依然很咸,我只能勉强吃一点点。餐桌摆在堂屋里,电视也开了。他们兴高采烈地喝酒聊天,我听不懂,只能保持微笑,该举杯的时候,我就举杯,然后喝一点甜得发腻的饮料。晚餐吃了很久,中途听到村里有人放鞭炮,鲁福生的弟弟也拿出鞭炮去院子里放,鲁福生拉着我一起去放鞭炮。鲁福生的弟弟说,哥,你还记得不,有一年妈生病,欠了钱,爸没给我们买鞭炮,小鞭炮都没买,除夕我闹着要放鞭炮,爸把我打了一顿,打完我,他也哭了。那些年,日子真苦。我发现鲁福生的弟弟会说普通话,虽然不标准,但我完全听得懂。鲁福生说,日子越来越好了,说那些干吗。咱们把鞭炮放起来。鞭炮的光影里,鲁福生和他弟弟一脸快乐的样子让我印象深刻。
晚饭吃完了,我也终于把那杯饮料喝完了。一晚上坚持下来,我脸都笑僵了。桌子撤下去,鲁福生的妈妈去收拾碗筷,大家就坐在沙发和椅子上看电视。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放了很长时间,鲁福生的爸爸谈兴很浓,他说话很大声。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我悄悄问鲁福生,我可不可以不看电视去休息?鲁福生告诉我,除夕要守岁,必须翻过年才能睡觉。蒙蒙,你坚持一下。我坚持了一会儿,打了一个掩饰不住的哈欠,鲁福生妈妈看见了,她让鲁福生送我去休息。鲁福生的爸爸黑着脸,呵斥鲁福生的妈妈。我就是再听不懂,也看明白了。我把目光射向鲁福生,他假装专心看电视,并不回应我。我只能一直端坐在椅子上,熬到了翻过年。鲁福生和他弟弟又去院子里放了一阵鞭炮,鲁福生叫我去放鞭炮,我说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去。鲁福生放完鞭炮送我去休息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了,脸都没洗,直接躺在了床上。鲁福生坐在床边,说,蒙蒙,我知道你想休息,可我们这儿的说法是必须翻过年才能睡觉。我爸都发话了,我再送你来休息,我爸会不高兴的,他会觉得我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我十年才回来一次,不想惹我的家人不高兴。蒙蒙,委屈你了。我疲惫地笑了笑,说,我理解,你早点去休息吧。鲁福生在我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说,我就知道我的蒙蒙最懂事。他起身出去了,我躺了一会儿,起身插上了门闩。
尽管很累,但我睡不着。身体的疲劳和脑细胞的活跃,把我切割成不同的板块。我很清醒,可我不想这么清醒。鲁福生一家人还在堂屋里看电视聊天,他们的笑声不时传过来。我努力让自己入睡,数羊,一直不停地数羊,数到五千只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早上,被鞭炮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我躺在床上不想动,晚上没睡好,头有点疼。鲁福生敲门让我起来,说今天他的两个姐姐姐夫要带着孩子回来。他说,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初二才能回娘家,知道我回来了,等不及初二,今天就要回来。我叹口气,说,知道了。鲁福生说,我都没见过我的两个姐夫和四个外甥。我两个姐姐对我可好了,我穿的第一件毛衣、第一双运动鞋,都是我姐姐打工挣钱给我买的。我再也躺不住了,赶紧爬起来,简单洗漱了。我的头发好几天没洗,已经脏得不能忍受了,但我必须忍受。今天一天的重点,是接待鲁福生的两个姐姐姐夫和孩子,一共八个人。
我简单吃了点早饭,昨天的剩饭煮的粥,还好,不咸。鲁福生的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八个人加五个人,总共要准备十三个人的饭。我帮不上忙,三个男人也不进厨房帮忙,这个地方,男人进厨房会被人笑话。我觉得鲁福生的妈妈好可怜,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不幸生在这个地方。如果是我生在这个地方,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上午十点过,鲁福生的大姐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回来了,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也六岁了。鲁福生拿出给孩子的玩具和衣服,两个孩子立马高兴地玩起了玩具。鲁福生的大姐进了厨房,我松了口气,总算有人帮忙了。鲁福生的爸爸摆上牌桌,招呼鲁福生的大姐夫、鲁福生和他弟弟一起玩牌。我无所事事,悄悄溜进房间,轻轻插上房门,靠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鲁福生二姐到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子了。一张大桌子一张小桌子。鲁福生的两个姐姐陪着孩子坐在小桌子上,鲁福生二姐的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我跟鲁福生坐在大桌子上,桌上的五个男人全都倒上了酒,我和鲁福生的妈妈各倒了一杯饮料,还是除夕晚上那种甜得发腻的饮料,我很想要一杯白水,想到鲁福生告诉我,在这儿喝饮料才是待客礼仪,我就没吭声。鲁福生的爸爸特别高兴,不仅因为全家团圆了,更因为有一个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两个姐夫拼命吹捧鲁福生,鲁福生的爸爸更加开心。鲁福生的弟弟没怎么说话,很落寞的样子。两个姐夫也不怎么跟他喝酒。鲁福生的爸爸喝了几杯酒,对鲁福生说,你弟小时候落下了残疾,去年好不容易说了个媳妇,因为彩礼没凑齐,嫁给了别人。今年,无论如何,要让福祥娶上媳妇,福祥今年虚岁都二十七了,村里二十七岁没娶媳妇的,就福祥一个。福祥娶媳妇的彩礼,就交给你了。咱家就出息了你一个,你不管谁管?鲁福生的爸爸说的是我听得懂的普通话,真令我惊讶。鲁福生的弟弟赶紧端起酒杯给鲁福生敬酒,他说,哥,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鲁福生的弟弟干了一大杯。鲁福生也干了,说,包在哥的身上。两个姐夫也来敬鲁福生酒,他全都干了。二姐夫说,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就带着孩子去北京找你,大城市,找工作容易。打工比种地划算。鲁福生说,包在我身上。我读高中的三年,全靠我大姐二姐在县城打工供我。现在,轮到我回报姐姐了。鲁福生突然用我听不懂的家乡话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只听得懂“蒙蒙”两个字。他说完,两个姐夫、他弟、他爸,都举起酒杯给我敬酒。我看着鲁福生,他却不看我。我明白了,他一定把我爸我妈拿出来吹牛了。我微笑着,喝了一口饮料。漫长的午餐终于结束了,我除了白米饭,几乎什么都没吃,菜依然很咸。他们五个人,喝了五瓶白酒。两个姐夫本来要回家的,因为喝多了,走不了。
那天晚上,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人。我住的那间打了地铺,地上铺了稻草,鲁福生的二姐带着两个孩子住了进来,后来,鲁福生的妈妈也住了进来。地铺睡不下,必须有一个人睡到床上来。我从三岁起,就自己睡一张床。我实在接受不了跟鲁福生的妈妈睡一张床,只能让鲁福生二姐的大孩子睡到床上来。那个五岁的女孩子,估计一个月没洗过澡了,脱掉外套,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直冲我鼻子。鲁福生的妈妈一个劲儿跟我说,委屈你了。我只能说,阿姨,没事儿。她们很快就睡着了,不知道是鲁福生的二姐还是鲁福生的妈妈打呼噜,很响的那种呼噜。我根本睡不着,但我不敢动,怕把床上的女孩弄醒了。
我一动不动躺在黑暗中,脑中亮如白昼,所有的脑细胞都在奔跑,就像高速路上飞驰的车。我清醒地看到,在北京的鲁福生和回到老家的鲁福生仿佛是两个人。在他的家人面前,他不可能维护我,事后能说一句委屈我了,已经表达了他的歉意。这才几天,他已经说了很多次委屈我了。想起我妈说,嫁给凤凰男,你根本不知道会经历什么。我妈嫁给我爸,没钱给我买玩具的时候,内心也是委屈的吧?好在我妈没委屈几年,我妈说,要是姑姑和叔叔没有很快创业成功,在经济上不依赖我爸,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我当时自认比我妈高尚,觉得我可以不考虑鲁福生的家庭,只爱鲁福生这个人。鲁福生家的情况,比我爸的家糟糕多了。鲁福生入职三年,工资除了基本花销,全都寄给了家里,勉强把家里的房子修整了,帮他弟弟收拾出一间可以当新房的房间。他爸爸在酒桌上,用我能听懂的普通话让鲁福生答应了帮他弟弟凑彩礼。不知道他还有多久能凑齐他弟弟的彩礼。还有他姐夫说想去北京打工,鲁福生大包大揽,还用我听不懂的家乡话,炫耀我的家庭。这些都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可我没法跟鲁福生交流,在他的家人面前,他不会在乎我有什么感受。他跟他的家人是血肉相连的关系。想起我妈的两个假设,如果他的家人生病了,要去北京治病,如果他的家人去北京打工,他会怎么样?我能忍受到什么程度?我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如果他的家人病了,他肯定会不惜借债也要给他的家人治病。如果他的家人去北京打工,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帮助他们。而这个代价,就是我。我的感受,跟他家人的处境相比,算得了什么?我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在四个人的呼噜声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送走了鲁福生的姐姐姐夫和孩子,又迎来了新的一波亲戚,舅舅姨妈伯父叔叔婶婶表兄堂兄表姐堂妹……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连日的疲倦,睡眠不足,让我哈欠连天。鲁福生被一群亲戚包围着,我跟他基本没有说上话。中午,晚上,又连续喝了两顿。鲁福生的舅舅姨妈表兄表姐又在家里留宿,昨晚的地铺重新打起来,我睡觉的房间,鲁福生的表姐姨妈和鲁福生的妈住了进来。鲁福生的妈要住地铺,鲁福生的表姐生气了,指着我说了一堆话。我平静地看着鲁福生的妈妈,说,阿姨,她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到床上睡吧。鲁福生的妈妈说,蒙蒙,委屈你了。鲁福生的妈妈挨着床边睡下了,只盖着一角被子,一动不动。我盖着我的羽绒服躺在床上,鲁福生的妈妈很快睡着了,我把被子盖到鲁福生妈妈身上,她太累了,厨房的活儿,除了鲁福生的弟弟烧火,都是她一个人干。这样的日子,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白天已经抽空给我妈发了短信,让我妈明天随便编个什么借口,给鲁福生打电话,让他送我去镇上。我实在太累了,在呼噜声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九点了。那些亲戚们已经走了。我去厨房找吃的,鲁福生的妈妈不停地说,蒙蒙,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我说,阿姨,没关系的。我正在厨房吃剩饭煮的粥,听见鲁福生的电话响了,他住在堂屋的沙发上。他接起来,马上叫了一声付阿姨。接完电话,鲁福生迅速穿好衣服,先去推开我住的房间门,看我不在房间,大声叫我,蒙蒙。我说,我在厨房吃饭。鲁福生焦急地跑过来,说,刚才付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叔叔血压高,住进了医院。我吓得把筷子掉到了地上,我说,我妈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掏出手机,说,我手机关机了,大概没电了。我妈有没有说我爸严重不严重?鲁福生说,不严重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哭起来。鲁福生说,蒙蒙你别哭,我马上带你回北京,你赶紧去把行李收拾好。我说,你都十年没回家了,下次回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你送我去镇上就行,只要赶上镇上去县城的车,我就能自己回家。我们本来打算过完初十才走,我和鲁福生都请了几天年假,订好了十二号兰州飞北京的机票。鲁福生说,不行,我必须送你回去。我说,你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吧,多陪叔叔阿姨几天。鲁福生的妈妈眼巴巴看着鲁福生,鲁福生不再坚持送我回北京了。
我快速收拾好行李,我的行李箱只装了一些换洗衣服。跟鲁福生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告别后,鲁福生拽着我的行李箱,一路跟碰到的人解释我必须提前回去的原因。我赶上了从镇上到县城的汽车,上了车,我让鲁福生赶紧回去。他说,等车开了我再走。车终于开了,我松了一口气。到了县城,我马上买了去市里的票,过了半个小时,车就开了。到了市里,我打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送到最好的酒店。
我要了一个有泡澡功能的房间,到了房间,放下行李,买好了火车票和机票。我把自己剥得精光,站在淋浴头下把头洗干净,泡进浴盆里,温暖的水慢慢升高,漫过我的胸,抚过我全身的皮肤,我的眼泪突然而至,我索性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把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彻底释放。在浴盆里泡了很久,从水里出来,一身轻松,疲乏和肮脏都留在水里了。我裹上浴袍,躺在干净的床上,拿起手机,鲁福生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一条短信,问我是否安全到达了。我妈也给我发了几条微信,问我到哪儿了。我给我妈发了一条语音,告诉她我到市里了,今晚住在市里,明天早上坐绿皮车去兰州,坐晚上的飞机回北京,把航班号截图发给了我妈。躺了一会儿,换上干净衣服,去酒店的饭店豪吃了一顿,在酒店的咖啡厅喝了一杯拿铁。坐在咖啡厅里,小口喝着加奶的咖啡,每一口,都让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回到房间,鲁福生的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他焦急地说,蒙蒙,怎么不接我电话,我好担心你。我懒洋洋地说,刚才在洗头洗澡,六天没洗头洗澡了,太脏了,洗的时间长了点。鲁福生愣了片刻,才说,蒙蒙,对不起。我说,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何来对不起。鲁福生问,你住哪个酒店?我告诉了他酒店名,他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说,那个酒店很好。我说,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我要早点睡,几天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鲁福生说,好,晚安。
挂断电话,定好闹钟,我很快就睡着了。闹钟把我吵醒,我伸了个懒腰,一个人睡在干净的房间里太幸福了。收拾好自己,去酒店吃了早餐,打车去了火车站,顺利上了火车。初四,火车上人不多。晚上就能回到北京,让我心情美好。绿皮车开得很慢,我在靠窗的座位上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感受西北大地的苍凉。
到了机场,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我去麦当劳点了个套餐,慢慢吃着。鲁福生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接起电话,鲁福生说,今天去拜年,使劲给人解释你为什么提前回去了。亲戚们不理解,还以为你吃不了农村的苦。我爸都跟亲戚吵起来了,搞得很不愉快。我想起他爸用我听得懂的普通话让鲁福生给他弟弟筹备彩礼。他们明明会说普通话,却故意不说,把我排除在外。这几天积累的厌倦让我不想说话。鲁福生停顿了一会儿,说,蒙蒙,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你想多了。鲁福生说,跟我回来委屈你了。在你面前,我始终都是自卑的。我说,何来自卑一说?你这么差的条件,都能考到985大学,毕业了还能在北京的国企找到工作。在你面前,我才应该自卑。鲁福生说,谢谢你蒙蒙,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挂断电话,我松了一口气。我很怕跟鲁福生交流,要么是我撒谎,要么是他自卑,这样的交流,太累了。
飞机准点,取完行李走出来,看见我爸我妈都在,我突然想哭,但我忍住了。我挽着我爸我妈的手,说,回家真好。我妈心疼地说,都瘦成锥子脸了。我说,要整容成锥子脸,得花多少钱。我赚了。我妈说,你就没个正形。我以为我妈会让我讲讲这几天的经历,讲讲鲁福生家人的情况,但她没有。我妈说,你看你叔叔姑姑的朋友圈了吧?我说,看了。日本旅游也太火了,哪儿都是人山人海的。叔叔姑姑带着孩子和爷爷奶奶去日本泡温泉去了,本来约了我们一家,因为我要去鲁福生家,我爸我妈就没去。我当时还劝我爸我妈去日本好好泡温泉,吃点正宗日餐。我爸动心了,我妈坚决不去。我妈好像预判了我会吃不了苦提前回来。我妈早就看透了我,是我看不透自己。
到家后,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这八天的经历太让我震惊了,我几乎没有能力去思考。我开始数羊,数羊是我的逃避方式,数到两千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休息了两天,我发微信告诉于澹澹我回来了,跟于澹澹定好吃饭见面的地方。于澹澹憔悴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坐下之后,她两眼无神,不聚焦。我说,于澹澹,你怎么了?于澹澹惨淡地一笑,说,我失恋了。失恋太痛苦了。我说,年前不是说好两家大人见面吗?我还以为你要结婚了。于澹澹说,初二两家大人见了面,见面后,樊星他妈坚决不让樊星找单亲家庭的女孩。逼他选边站,要么我,要么他爸妈。樊星哭了,他舍不得我,又不可能选我。我让他最后给我吹了一次《回家》,就让他回家去了。我一直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妈让我熬着,我妈说总会熬过去的。我感觉熬不过去了。我说,你是于澹澹啊,你都熬不过去,我咋办?于澹澹说,你是不是也失恋了?快给我讲讲,我现在急需一个比我更惨的人来拯救我。我点了菜,要了啤酒,边吃边把我八天的经历讲给于澹澹听。于澹澹不时发出一声感叹。我说,这八天的经历太沉重了,对我简直是颠覆性的,让我深度怀疑自己。于澹澹说,你想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分手,不忍心,鲁福生没办法选择他的出身。不分手,我又没勇气跟他一起扛他身后那个贫穷的家庭。于澹澹说,可怜的蒙蒙,选他是错,不选他也是错。我给不出任何建议。那天晚上,我和于澹澹都喝醉了。回到家,我妈给我泡了枫糖水,让我喝下解酒。半夜醒来,看见我妈坐在我房间的小沙发上。我只能闭上眼睛装睡。
终于上班的那天,我简直要欢欣鼓舞。鲁福生回来后,直接去了我家,给我爸我妈送了两包枸杞。我爸我妈热情地留他吃饭,我爸要开酒,被我妈拦住了,我妈说,刚出院才几天,就把医生的话忘了?没有酒助兴,餐桌上的气氛很沉闷,从始至终,我爸我妈没问一句鲁福生家里的情况。吃完饭,送鲁福生去地铁站,鲁福生不停地找各种话题跟我聊,我却走神了。鲁福生说,蒙蒙,你变了。我不说话,我确实变了。鲁福生走进了地铁站,我站在寒风中,哭了。
我跟鲁福生,谁也没说分手,联系却越来越少,后来完全没有了联系。我原本以为,这对我是一种解脱,可我每天痛苦不堪,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泥潭无力自拔。仅仅五个月后,鲁福生就在朋友圈晒出了结婚证。鲁福生开启了新生活,可我忘不掉他,忘不掉跟他在一起的美好,我的痛苦每一天都在加重,我快要被痛苦压垮了。
楚妈妈有一天着急忙慌来找我妈,我跟我妈正在客厅里喝茶,我妈觉得喝茶可以稀释我的痛苦。楚妈妈一进门就大喊大叫,见了鬼了,王舰那个女朋友,居然是小三上位生的女儿。我妈一脸惊讶地问,什么情况?我的好奇心被楚妈妈勾了起来,赶紧给楚妈妈倒了一杯茶。我妈用眼神示意我回自己房间,我假装没看见。楚妈妈说,你还记得我刚转业的时候,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夏姐吗?我妈说,记得,我去单位找你总看见她。楚妈妈说,我刚去的时候,夏姐老公刚下海,还没挣到钱,夏姐跟她老公感情挺好的,她老公经常来接她下班,我还搭过他们的车。不到五年,夏姐的老公就发达了,要跟夏姐离婚。夏姐为了孩子不愿意离婚,天天在办公室抹眼泪。那个不要脸的小三,居然挺着大肚子到单位找夏姐,给夏姐跪下,求夏姐给她一条生路。夏姐气得脸发白,说不出话来。还是我把小三轰出去的。夏姐离婚的时候,她老公早就把财产转移了,只给她留下一套公家分的破房子。我妈说,夏姐的老公太不是东西了。楚妈妈叹口气,说,王舰的女朋友,居然是夏姐前夫和那个小三的女儿。我妈说,真是冤家路窄啊。楚妈妈气愤地说,王舰一直想让两家家长见个面,商量结婚的事情,见面的时候我觉得小姑娘的爸爸妈妈有点面熟。我拼命想在哪儿见过这两个人,果然给我想起来了。夏姐的前夫老了很多,那个小三保养得很不错。我简直怒火中烧,但考虑老王和王舰的面子,我没有当场翻脸。忍着恶心吃完一顿饭,回到车里再也忍不住了,我告诉王舰,必须跟他女朋友分手。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王舰问我,为什么呀?我问老王,还记得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夏姐吗?老王说,记得啊,夏姐不是被儿子接到加拿大去了吗?我愤恨地说,那个叫柳寒寒的女孩,她爸就是夏姐的前夫,她妈就是跟夏姐前夫勾搭到一起的小三,那个小三挺着大肚子去我们单位给夏姐下跪求放过,还是我把小三轰出去的。当时小三怀着的就是柳寒寒。这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王说,出轨还转移财产,当小三还那么嚣张。家风不正。王舰,我劝你慎重。我妈说,老王是个正派人。楚妈妈说,王舰蒙掉了,一路没吭声。我太生气了,必须找人说一说。我给楚妈妈倒了一杯茶,说,楚妈妈,消消气,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值当。楚妈妈叹口气,说,不知道王舰会不会分手。蒙蒙,你要帮我劝劝王舰。我说,楚妈妈,王舰肯定很痛苦,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背后的剧情。我妈说,你千万别逼王舰,别来硬的,你要来硬的,就是把王舰往外推。楚妈妈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王舰跟柳寒寒,到底还是分手了。王舰非常痛苦,他约我喝酒,我说,叫上于澹澹,我们三个失恋的人,组成一个失恋者联盟,一起交流失恋的痛苦,让痛苦拯救痛苦。
那顿酒,我们喝了个天昏地暗。没喝酒的时候互相安慰,喝上酒之后,互相取笑。王舰说,于澹澹,你跟樊星挺合适的,樊星被他妈逼着分手之后,我陪他喝醉了多少次啊。没想到,我跟他一个命运,也被我爸我妈逼着分手了。我说,别拿你的事儿跟于澹澹相提并论,樊星他妈不接受单亲家庭,根本是不讲理。柳寒寒的爸是渣男,柳寒寒的妈是小三,一家子人品都不正。这次,我站楚妈妈这边。王舰说,姐,我难过啊。柳寒寒为什么要为她父母的行为买单?柳寒寒是无辜的。于澹澹说,我也为我父亲的行为买了单,我更无辜。我说,王舰,你清醒一点,柳寒寒的父母都是没底线的,出轨还把财产转移了,当小三还敢逼正宫让位。你跟柳寒寒结了婚,遇到什么问题,你确定你能斗得过那家没底线的人?王舰两眼呆滞地望着我,说,人世间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于澹澹说,这就是人性啊。我妈教育我,一定要找一个好人结婚,而不能找一个对我好的人结婚。好人是有底线的,对我好的人,一旦对我不好了,就会像柳寒寒他爸一样,没任何底线。我说,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要牢记。王舰说,樊星和鲁福生都是好人。樊星是被逼无奈,姐,没人逼你,你为什么跟鲁福生分手?于澹澹说,鲁福生都结婚了,你姐还在痛苦中煎熬。你不安慰你姐,还责怪她。王舰说,鲁福生娶了一个根本不爱的女人。那个女人高中都没上过,比鲁福生还大两岁。于澹澹说,那家很有钱,他一定是图人家的钱。王舰说,确实有钱,那女的是拆迁户二代独生女,家里四套房,直接给他们一套当了新房,给鲁福生买了一辆宝马车。鲁福生再也不是那个穷小子了。我说,鲁福生要是娶了我,我根本帮不上他家。买房我父母顶多出个首付,还得每月还房贷。在婚姻里,也许合适比爱情重要。
我喝下一大杯啤酒,说,我突然觉得不那么痛苦了。我真心替鲁福生感到高兴。王舰说,姐,如果合适能够代替爱情,鲁福生应该开心才对,可他一点都不开心。于澹澹说,王舰,你浑蛋,你想让蒙蒙愧疚吗?王舰说,我没那个意思,就是想探讨一下合适和爱情哪一个重要。我说,对鲁福生来说,合适更重要。你没去过鲁福生的老家,你没见过贫穷是什么样子。鲁福生必须帮助他的家人,他一直很努力,但靠他的努力不足以帮助他的家人,他值得更好的生活。那个拆二代独生女,就是最适合他的人。我爱他,可我根本扛不起他身后的那个家庭。爱情,又有什么用?我的话,让王舰和于澹澹陷入了沉思。
王舰喝醉了,在马路牙子上痛哭了一场,我和于澹澹一左一右护着王舰。哭完,王舰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姐。我说,回家吧。于澹澹挥舞着手,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大声说,我们是失恋者联盟。再痛苦我们也要抗住。我跟王舰也挥舞双手,大声喊,扛住,扛住。
我们都扛住了失恋的痛苦,修复了内心的伤。放下感情的羁绊,我在职场发展很顺利,三十三岁,担任了项目组负责人。我妈不再催婚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可是有一天,我妈去医院体检,遇到了鲁福生陪着他妻子去产检,鲁福生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搀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妻子,温柔地叫他妻子慢点,小心点。我妈受到的刺激可想而知,她看不起的凤凰男,不仅结婚了,还马上就要生二胎了。我妈回家,又开始催婚。我对我妈说,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遇不到一个可以嫁的人。妈,你有没有想过,像我这样的女孩,想结婚太难了。我妈说,你还在怪我拆散了你和小鲁?我说,我早就明白了,我跟鲁福生不合适,我们家没有能力扛起他背后那个需要支撑的家庭。他后来娶的那个拆迁户二代独生女,是最好的选择。听说鲁福生一家都搬到了县城,在县城买了房子,开了一个小型超市。我替鲁福生感到高兴。我妈看着我,说不出话。我说,鲁福生跟我相爱一场证明了爱情没有金钱管用,对鲁福生来说,找一个合适的人比爱情重要。可我,还是想要爱情,我没法接受条件相当但没有爱情的婚姻。
我妈的眼里涌起一层泪水。我倒是很平静,递给我妈一张餐巾纸,示意她擦掉眼泪。我淡淡地说,妈,你要相信缘分终究会眷顾我。说完,我对着我妈笑了。
责任编辑 张烁
【作者简介】 川妮,本名刘春凤,1995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2012年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高研班结业,曾在部队话剧团任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时尚动物》《婚姻几何》《焰红湘浦口》,中篇小说集《谁是谁的软肋》《我们如何变得陌生》,在《收获》《当代》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两百余万字。中篇小说《哪一种爱不疼》被泰国公主诗琳通翻译成泰文在泰国出版。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