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余味
马金莲

娜娜考上了免费师范。收到录取通知书,苏桃花用两个手轮换着抹自己的眼泪,她的手因常年打工,又粗大又僵硬,手上的老茧划得她脸颊和眼皮疼,欢喜加疼痛,那眼泪就越擦越多,收都收不住。娜娜懂事地替妈擦泪,又心疼地捧起妈的手,说妈呀,你多抹点护手霜保养你的手吧,你看你才多大年龄,就已经粗得像老人的手了,免费师范生不花钱,我这里再不用你操心了,以后你就少打点工好吗?南南你不用太愁,等她上大学用钱那会儿,我已经毕业工作了,到时候学费有我呢。

苏桃花为娜娜考上了激动,现在看女儿这么懂事,她又感动,激动加感动,她的眼泪简直开了闸,在脸上流成了两条小溪。有谁知道她的不容易呀,自从丈夫病逝就一个人带两个女儿,靠打工维持着母女三人的生计,还得供她们念书,虽然现在的义务教育不收费,可现在的孩子攀比起来不得了,尤其女孩子之间,吃完了食堂的饭菜,还要买个雪糕呀奶茶呀之类的,还流行各种电子产品和小饰品,经常互相送礼物,学习用具也讲究得很,苏桃花对女儿不能太抠搜,娃娃要在同学中相处,手里没点零花钱不行。两个女儿都能体谅妈的艰难,已经很节俭了,她们的生活却还是得一再节衣缩食。苏桃花是个文盲,小时候没念过书,那时候以为一辈子都要在老家的山沟沟里过,用不到书本上的知识,等搬到了川区地方,才明白现实的残酷,她打工只能做那些又笨重又劳累的活儿,还挣不到多少钱。领工资的时候要签字,每次她歪歪扭扭写出“苏桃花”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总是难受。自己这辈子没希望上学了,她就供两个娃上,天天给她们讲念书的重要性。一年又一年啊,她终于收获到了第一波喜悦,大女儿考上了,还是免费师范,她怎能不喜极而泣呢。

她们居住的移民点这一片都是从老家搬来的农民,这几年没出什么像样的大学生,娜娜考上师范,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人们都夸苏桃花能成,靠打工把女儿供成功了。夸妈妈的同时,人们也夸娜娜,娜娜要是不好好学习,苏桃花就是累死也没用,孩子争气才最重要呀。

夸赞的言语听多了,娜娜就有点飘,尽管她不是那种容易忘形的人,但天天被这么夸,放到谁身上也招架不住呀。再说,娜娜也确实应该骄傲起来,她如今念书不花钱,听说学校还给发补助,四年后离开校门,别人都要辛苦找工作,她已经端上了公家的铁饭碗,这光明前景想想都美呢。

连苏桃花都沉不住气了,从衣柜里翻出一身新衣裳穿了起来,脚上换了一双坡跟黑皮鞋,用乡亲们的话讲,俨然成了脱产干部。

苏桃花打扮起来是因为镇上将开表彰大会,娜娜优秀,要受奖励,优秀孩子的家长也要去亮相。

优秀孩子娜娜左看右看,觉得她妈的打扮不够好,说妈你才四十岁,咋打扮得跟那五六十岁的老婆子一样?你有靓一点的时尚一点的衣裳吗?这一身灰太沉重了,老气得很。

苏桃花前后左右拍打身上的衣裳,觉得还可以啊,挺合身的,大大方方的,有啥不好呢?就觉得为难,说我这都是你二姨给的衣裳,她给啥我穿啥,我也不懂啥叫老气。

娜娜冲进屋里亲自帮妈翻衣柜,一个双开门的大衣柜被她翻了个遍,把衣服一件一件扯出来,扫一眼,丢到床上,嘴里说不行不行,这件不行,这件也不行!最后她气馁了,放弃了把苏桃花打扮年轻漂亮的奢望,她望着扔了一床的衣服和各种装衣服的袋子说,妈呀,这都是我二姨买的吗?她啥审美呀,真是没水平,这都送给你的啥呀,你看这裤子,提起来怎么这么重?裤子有必要这么重吗!还有这件连衣裙,款式太简单了吧,胸口带个装饰不好吗?腰线裁剪细一点不好吗?居然只是一条直筒!还有这件大衣,怎么这么皱巴?这能穿出去见人吗?

苏桃花赶紧把衣服往纸袋子里收,说这大衣我就没穿过,你二姨让我冬天走亲戚的时候穿,参加喜宴的时候穿,说配上高筒靴子体面,可我四季打工,哪有时间穿它们呀,放起来就忘了。

娜娜很气馁,说妈呀你还是穿身上这身灰色的吧,看来看去只能是它们了。我又没钱给你买新的。孩子确实很遗憾,虽然她考上了好学校,一出校门就工作,可现在不还没工作呢吗,没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买衣服把妈妈打扮得时尚又亮眼。唉,本来考上了这么高兴的事,镇上又要表彰,可谓喜上加喜,但是带着这么一个土气的妈去表彰会,万一现场有自己的同学呢,看到她妈这副样子,肯定要笑话的……娜娜心里的兴奋打了折扣,想提议苏桃花别去了,到时候她就说妈病了,妈的发言嘛,自然是只能取消了。长得土,穿得土,又不会说普通话,她上台能说啥呀……娜娜细想那场景,手心里出了汗。

可娜娜开不了口,万一妈明白了她的心思,这对妈会造成伤害的。唉,算了吧,让她参加吧,毕竟这伤人心的事娜娜做不出来。老话说儿不嫌母丑,她王娜娜能有今天离不开这老土妈啊。

到了镇上,找到会场,入座,听领导讲话,优秀学生上台接受奖励,家长代表发表感言……整个过程娜娜都有些蔫儿,她的注意力总是禁不住乱跑,看别人的家长,再看自己的妈,把每位女性家长跟自己的妈比,娜娜发现所有的女性家长都打扮得很好,有人穿了连衣裙,有人穿了薄纱蝙蝠衫,有人还擦了口红描了眉毛,发言的时候说普通话,她的妈,怎么说呢,是最土气的一个。娜娜的心情简直灰透了,轮到她上台,她把头埋在脖子里,脸上没有一点喜悦。

活动结束后,离开政府院子走在大街上,苏桃花问娜娜今天咋了,这么开心的好事,你咋一脸哭相?镇上还奖钱了,整整三千哎,这得妈打一个月工才能挣回来。

娜娜忽然一把拉住苏桃花的胳膊,把她往街边的服装店拽,嘴里低声说给你买一套衣裳,看你穿的啥,土死了,丢人死了!没看到别人都是最流行的款式吗?就你穿了身不知道啥年代的老古董!

娜娜带着哭音的低吼苏桃花没听清多少,天气热,她早就出了好几次透汗了,西服下面的裤头和衬衣都粘在身上,腻答答的,说不出的难受。她伸手到腰里一搓,就有泥卷儿搓下来了。她心里说那领导也不好当啊,书记、镇长都穿着西装,还打了领带,这大太阳下,一讲话就是好大一阵工夫,他们肯定也热坏了。

不用苏桃花动手,娜娜做主给她挑衣服。苏桃花自然极力反对,扯着女儿胳膊悄声说你不要乱花钱,我衣裳那么多,你二姨给的我都穿不完,哪里用得上买呀,别浪费钱了,这钱你留着到了学校用。

也不知道哪句话戳着娜娜的心了,她猛一用力,甩开了苏桃花,涨红着脸说叫你买你就买嘛,推三阻四的做啥嘛,你看你,就知道捡别人不要的破烂穿!那些衣服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不是肥了就是瘦了,把你穿得跟别人的影子一样!你就不能按你的尺寸买一套合适的流行的吗?

娜娜的眼泪都喷出来了,眼镜片有些模糊了。

苏桃花心头一热,顿时明白女儿这是要孝敬自己,孩子难得靠自己的学习挣到了一笔奖金,第一件事就是想到给妈买衣服,这样的孝心,她得领受啊。

苏桃花开心起来,胳膊腿顿时变得柔软,配合女儿试衣服,换了三四次,敲定了一件白色长裤,一件中袖浅粉色薄上衣。两件加起来一共五百五。老板娘说给你们优惠一点,五百整吧。

苏桃花傻眼了,偷偷看女儿,暗示她,不买了,太贵了,这么软塌塌一条裤子,还是白色的,多容易脏!这上衣摸着就很薄,拿到手里轻飘飘的,凭啥卖这么贵呢?不划算!太不划算!

她看女儿执意要买,就试着和老板娘讲价,说哎呀我好多年没买过衣裳了,衣裳啥时节涨得这么贵了?

老板沉重的假睫毛抖了抖,翻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白眼,把刚折叠好的衣服重新抖开,往架子上挂,说作为一个女人,你怎么能好多年没买过衣裳呢,难道你不穿衣裳?说着斜了目光瞟苏桃花,大概看出了苏桃花的简朴,老板娘笑了,意味深长地说,姊妹哎,咱们女人要买哩,要穿哩,有钱呀,要花哩,不要给男人省,也不要心疼男人,钱花了叫他再去挣就是了——咱们舍不得花,舍不得打扮,把自己苦成了老太太,你省下的钱有人替你花哩,外头那些狐狸精就靠勾引男人活哩。

苏桃花被这话逗笑了,她心里说我男人早骨头都化成泥了,他想花心也做不到啊。她还是不想买新衣服,就靠近女儿,对她耳语,我衣服那么多,夏天的也不缺,衬衣、短袖、线衫、卫衣,一大柜啊,根本穿不过来!还有裙子呢,长的,短的,还有个大花裙子,哎哟哟,你二姨一到换季就给我寄——

娜娜听到“二姨”两字就急了,再不忍着了,说,妈你再也不要我二姨我二姨了好不好?她要真对你好,把现钱打给你不好吗,有了钱你在这里啥衣服买不到哩!就知道寄衣裳,全是人家不爱的、穿过的、淘汰的,哼,把你当啥人了,我看当成收破烂的了!

苏桃花没想到娜娜会嚷出声来,又羞又急,赶紧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这么个土人,穿啥新衣裳嘛——踉跄着跑出门去。

身后娜娜赶上来,手里提着塑料袋,衣服她终究还是买了。

母女俩走在回家的路上,都闷闷的,不说话,天气热起来了,路畔的沙枣树叶子上落满尘土,被阳光一照,叶面和尘土都泛出陈旧的白光。苏桃花的目光顺着那些叶子往前看,满眼白苍苍的,让人不断地感到累。上午的那些高兴,一周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开心,好像已经变淡了,只在她心里残留了一些痕迹,她的心正被沉闷所占据。一来她心疼那五百块钱,五百啊,不是五十,娜娜咋能说花就花了呢,多不划算。她真的不缺衣裳穿,妹妹一到换季就给她寄一包衣裳过来,有些她根本都没有上过身,妹妹在电话里问试了吗,合身不,喜欢不喜欢,她就假装说试了,合适得很,穿出去左右邻居女人都说好看。其实她把衣服原封不动连袋子或者盒子放起来了。她一天到晚忙着打工,没活儿的时候就琢磨着到哪里找到活儿,哪儿有心思打扮自己呢。

妹妹心细,爱逛街,舍得花钱,给她寄的衣裳总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考虑到,有时候连裤头和胸罩也会寄过来。并且叮嘱她内裤胸罩要勤换勤洗,旧了就扔,别舍不得。这么多年有妹妹不断地寄,苏桃花还真的就再没有去买过衣裳,两个女儿穿的是校服,假期了偶尔买个啥衣裳,也是去童装店里买,成人衣服她很久都没有了解过了,咋能贵得那么吓人哩?

每次她都给妹妹说不要买了,不要再买了,多得穿不完,不要乱花钱了,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妹妹总是嘿嘿一笑,说姐呀,咱俩谁跟谁呀,妈走得早,是你像妈一样给我补衣裳,我念书的时节每周要回家背一大包干粮,都是你守着锅台给我烙出来的。姐你不知道,这衣裳啊,每年都在变,今年这个款式,明年那个款式,一年跟一年不一样,我寄了你就及时穿哦,不要放着不穿,那就过时了。

苏桃花拦不住妹妹,就由着她年年往这儿寄。其实苏桃花也喜欢这种被牵挂的感觉,男人去世后她的心就扑在两个女儿身上,没心思想别的,几个说媒的试了几次,都被她拒绝了,大家也就都知道她苏桃花是铁了心不走第二家,要做一辈子的寡妇。所以她家门前也就清静下来了。一个女人带着娃过日子,男人走前又没留下什么积蓄,这日子自然是越过越艰难,处处困难,做啥都赶不上别人。前面邻居砌墙的时候愣是往苏家这边挪进来半步;屋后邻居起屋基,紧挨着这边院子起,房子盖起来后,一下雨屋檐的水就往苏桃花的院子里落。她找谁说理去?她默默吞咽了这些委屈。生活里的是非啊,没有一样是她惹得起的,她就躲着走,绕着走,她一心一意把精力放在供养女儿念书上。她过得苦不苦,活着累不累,没有人关心。孩子毕竟是孩子,哪里会体谅到大人的心事。父母离世早,哥哥嫂子远在老家,能让她感到心口窝温暖的,也就这个妹妹。每次收到她寄的包裹,邮电局的老王会让人给她带话,老王粗喉咙大嗓门,喊着带话,叫那个苏桃花来昂,来取她的包裹,她妹妹又给她寄东西了,再不取走我就给她退回去了,昂!

老王这么一喊,再由带话的人辗转把消息带到她耳朵里,这时候往往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她妹妹又给她寄包裹来了。大家也就知道她苏桃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还有妹妹,妹妹记挂她呢,大老远地又给她寄东西来了。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了她妹妹不是一般农村妇女,她是大学毕业生,有工作,在政府里头上班呢。“政府”两个字往头上一按,妹妹的身份顿时让乡亲们另眼相看,他们有时候会试探着问苏桃花,你妹妹在政府里头做的啥工作?能给我要个低保吗?也有人让苏桃花找妹妹帮他家打一桩官司,更有传言说苏桃花的妹妹当的是副县长,下一步有可能升成正县长。每当被人追着询问的时候,苏桃花赶紧摆手否认,哪有啊哪有啊,我妹妹就是个中学老师,给娃娃们教数学,她哪能是啥正县长副县长哩!

她越是否认,大家就越认了真,望着她笑,笑得有些神秘,有些意味深长,带着了然的口气,说你个苏桃花也真是的啊,有这么好的关系,也叫我们沾沾光嘛,咋还藏着掖着的。

娜娜第一次听到这话后,也以为二姨是县长,跑来跟苏桃花求证,苏桃花苦笑说,你二姨真的就是个老师。不信啊,正好我很长日子没给你二姨打电话了,咱们去给她打电话吧。你在电话里亲自问她。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呢,母女俩去镇上的电话亭打电话,通了以后,苏桃花和妹妹寒暄了几句,就让娜娜和二姨说话。娜娜果然说出了她要问的话,二姨呵呵笑了,说二姨是数学老师,等你上了中学数学要是有啥困难,假期你来二姨这儿帮你补习补习。娜娜那个失望啊,好像二姨是数学老师的事实对她是一个打击,这打击让她很不愉快,从此以后别人再传播什么,她懒得理睬,从来不去解释。

时间长了,乡亲们也都不再提什么县长之类的话题了,苏桃花有时候会忽然想起这个传言,就独自抿着嘴笑,真不知道那是从哪儿生长出来的谣言,还有模有样地传播了好几年。笑完了,她又觉得有一点遗憾,妹妹真要是个县长多好,哪怕是副县长也行,那她苏桃花就是副县长的姐姐了,说不定还真能帮到乡亲们的各种忙呢。想到这里她又笑了,笑自己的荒唐,大天白日的,顶着太阳做美梦呢。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社会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小镇上的平房一天天没了,变成了二层楼三层楼,去镇上的路变宽了,平坦得让人一眼望过去心头眩晕,人们买摩托车,买小汽车,买电动三马子,什么都在变,只有妹妹的包裹没有变,开春了,会寄来一个,立夏了,又寄来一个,如果收到的包裹大一点,苏桃花就知道妹妹把夏天和秋天的衣裳放到一起寄过来了,冬天的包裹总要臃肿一些,不用打开她就能猜到妹妹又买了棉衣,还是长款的。老式棉袄、滑雪衫、羽绒服,妹妹都给她寄来过。有一年春季收到两件衬衣后,再没收到包裹,苏桃花就从夏天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冬天。直到来年的春天,包裹又来了。妹妹的电话也来了,说她这大半年有病,时好时坏的,吃了中药吃西药,吃得手头很紧,一年时间没有添置新衣裳。苏桃花这才明白为啥没等到包裹,她赶紧告诉妹妹,不要再寄了,衣裳真的够穿得很,不要乱花钱了。她又埋怨妹妹不该生病瞒着姐姐。妹妹呵呵笑,说这不是已经好了吗,说了怕你担心,怕你不顾一切跑回老家来看我。

苏桃花所在的移民区离老家远,回去得坐班车,中途还得倒车,没有一天时间到不了,辛苦自不必说,她主要舍不得花车费钱。妹妹来过几回,她也没有车,坐班车来的。其实她也忙,生孩子养孩子,贷款买房子,婆家的这事那事,工作的调动——她先在乡里教书,后来考进了县城中学。妹妹也生了两个娃,两个娃确实够让人忙的。姊妹间的走动就很少,好在可以打打电话,还有包裹呢,电话能隔着距离听到彼此的声音,包裹实实在在承载了妹妹对苏桃花的牵念。

苏桃花发现自己依恋上了这种感觉。这从老家出发,经历了一路辗转颠簸,来到她面前的包裹,拆开的时候,她感觉能闻到妹妹的气味,摸到妹妹的温度。衣物是不会说话的,但它们在苏桃花面前比任何话语都温暖,它们静静地望着苏桃花,好像它们都有着柔软的灵魂。

妈。娜娜喊了一声。

苏桃花沉浸在遐思里,没有回应。

妈啊——娜娜又喊,拖长了调门。

苏桃花吓一跳,回头看,咋了?

娜娜嘟着嘴,妈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你怪我乱花钱了是吗?可那是买给你的衣裳啊,我想看你穿点好一点有错吗?再说,这钱算我挣来的吧,我又没有挥霍在自己身上呀。

女儿的眼睛有些红,一副很委屈的小模样。

苏桃花心一软,伸手捏住女儿的手,说哪有啊,好好的,我生气做啥?今儿多好的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娜娜毕竟才十八岁,还是孩子心性,这么一哄就没事了,拉着苏桃花的手说,妈,我买的这身衣裳你其实喜欢得很对不对?试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也很想买对吧,但是你舍不得钱。

娜娜轻快地蹦跳着,跑到苏桃花前头,边退着走,边跟苏桃花撒娇,妈,我想好好劝劝你,你不要急着跟我生气,耐心听我说完好吗?

苏桃花说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还这么调皮,大学念出来要当老师,看你到时候咋镇得住学生!

娜娜嘻嘻笑,说,妈呀,你看我现在也考上了,出来以后工作是稳稳当当的,咱家以后的日子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过,你以后再不要让我二姨寄衣裳了,那些都不适合你,把你穿得老气横秋的,你又不老,回家你把这套衣裳换上,肯定年轻十岁!

孩子是变着花样地劝她接受这新买的衣服呢,苏桃花看得出来,她接过女儿手里的衣服袋子说,好吧,我回去给你二姨打电话,叫她以后再不要给我送穿的了,这十几年里头,她给我送这送那的,哪一样不得花钱哪。你看你考上大学,她马上发过来两千块,叫你填补着上学用。这些年啊,你二姨每年都要打钱过来,让我给你们买书包买文具,其实她一给就是好几百,买书包文具哪里用得完,我给你们买衣裳鞋袜了。

娜娜龇了龇牙,想反驳一下,但是想到二姨确实每年开学之际都会打现钱过来,那可是真金白银哪,她没话说了。

终究是亲生母女,存不住芥蒂,很快都高兴起来,说说笑笑进了家门,娜娜看着妈换上新衣服,给她拍了照片,拍完照片,娜娜忽然说,哎呀,我得买个手机,去上大学没有手机不行呀妈!

苏桃花说,我这个给你,我花二百块钱买个二手的,没个手机还真不行,现在找活儿都用手机联系,没手机我眼前一片黑。

娜娜悄然皱眉,说,妈你这个不也是二手的吗,买回来两年了吧?

提起这茬,苏桃花就有些骄傲,说本来你二姨给我买了个新的,花了一千多呢,叫我卖给修手机的王眯眼了。我给王眯眼少了三百元,但也不是白少的,他给我免费配了这个旧手机。其实新的和旧的没啥不一样,新的也就外头样子好看一点,用起来都一样,能打电话能上微信就够了嘛,我又不像那王眯眼,说要弄个新手机看直播,交网友。

苏桃花的脸上是一副满足于自己的精明谋算的浅笑。

娜娜跺脚,哎哟妈呀,你真傻,新新的智能机你不用,换了这么个破东西!哎哟哟,你叫我咋说你哩!你这个破机子我不要,拿去学校不得叫同学笑死!妈你是不知道,我那些同学都在群里讨论呢,说考上大学了,家里正准备买手机,买笔记本电脑,还有乱七八糟的电子产品。我嘛,别的不用买,手机得买个新的。

苏桃花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说公家一共奖励了三千块,手机不得上千元?这身衣服五百,还能剩下多少呢?你说你为啥要买衣裳啊?我说了我的衣裳多得穿不完,你非得糟蹋钱。

娜娜没话说了,眼底飘过一丝懊恼,那五百元她也觉得花得有点可惜。不过她马上有了新的计较,妈,你放心,我到了学校自己挣钱,勤工俭学啊,当家教啊,反正我会很快把那五百块钱挣回来,我还要把买手机的钱挣回来。以后我每年给你买衣裳吧,现在我挣钱肯定不多,咱们少买几件,等到我师范毕业工作了,有工资了,我要给你买好多穿的戴的,一年四季都买,全是最时尚的好衣裳,把妈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时候你就不用打工了,你每天坐着享清福就够了。我要让你像我二姨一样,想吃啥买着吃,想穿啥买来穿,穿着穿着不爱了,就送人,像我二姨给你送一样,你看咱家还有啥穷亲戚,到时候你全送她们。哦对了妈,把衣柜里我二姨送的那些过时的衣服都送人吧,你看咱村上了年岁的那些老奶奶谁家日子困难一点,你就送她吧。放着白白地占衣柜,落尘土。现在人都讲究断舍离,咱也好好把那破烂清一清吧。

娜娜不愧是将来要上讲台当老师的,你看她那张小嘴,叽叽呱呱真能说,还头头是道呢。苏桃花看着女儿,心里甜蜜,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看着整理一下的。还有,你去了大学里好好念书,听说有奖学金呢,你挣奖学金吧,不要当家教,妈妈不放心。勤工俭学也不要干,那说白了不就是打工吗,妈妈舍不得你吃那个苦。还有,等工作了挣到工资也别想着全花给我,你还要考虑你的生活,那时候找对象啊,结婚啊,买房子啊,哪一样不得花钱。

娜娜哧哧地笑,说妈呀,你真老土,结婚不都是男方买房子办婚礼,哪能轮到我操心?还有,你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你太不容易了,我走上工作岗位就是你开始享福的日子了,你要做好准备,到时候我要带你去城里住楼房,别到时候你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别别扭扭地放不下这个破家。

苏桃花留心打量女儿,发现这孩子个头蹿得比妈还高了,心性却还是小,瞧这说话的神态,还有语气,娇俏中透着诚挚,分明就是小女孩怀着对世界很单纯的向往,对着大人许下她的心愿。苏桃花觉得欣慰,至少孩子的想法里把妈排在第一位,未来日子的打算里也有妈,就算这些以后未必会实现,但孩子有这份心意,就足够温暖人心了。

娜娜买了部新手机,给自己买了一身衣服一双鞋一个拉杆箱,高高兴兴去上学了。孩子走后,苏桃花有些想念,把她住过的屋子整了整,将柜子里的旧校服理出来,留了两套准备自己打工时候穿,剩下的都丢了。老二在另一个学校念书,校服不一样,留着也没用了。处理结束以后,苏桃花觉得两只手闲得慌,总想干点什么,就拉开自己的衣柜门,开始整理里头的衣裳。

这个大衣柜里本来挺整齐的,上次被娜娜拉扯乱了,苏桃花整了整,发现还是乱,干脆全部往出来搬,把柜清空,再从头整理。娜娜不是嫌弃她所有的衣服都老气吗,她今儿就仔细看看,有确实不适合她穿的,送给旁边牛家大娘吧。

苏桃花发现妹妹送的衣裳挺有意思,裤子的话,每一条都带个夹子,夹起来就可以悬挂。上衣则带撑子,薄衣服是细铁丝拧的撑子,厚衣服配的是木头衣架。长款衣裳还带个长塑料袋,从头到脚把衣服罩在里头。她抓起一件挂起来,扽顺了,歪着头打量。发现它宽大平整,板板正正,摸上去手指头有一种舒适感。怎么看,都看不出它有多老土啊。难道把它拿出去送人?苏桃花舍不得。娜娜那孩子的话还是别信了吧,小孩子家懂个啥,就看着花里胡哨的好看,这衣服看着是有一点沉闷,但放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挂出来还这么有肩有腰的,它差啥了它?

苏桃花把衣服叠好,套上塑料袋,重新放到柜里。放着又不会把柜子压塌,为啥要着急处理呢!

还有一件大衣,应该是羊毛的,提起来很重,胸口别着一朵金属花。腰部的腰带挽出一朵花形。纯黑的颜色,看一眼就让人爱。这件苏桃花穿过。只是一次。那年冬天妹妹刚寄来,妹妹在电话里叮嘱了一堆保养事项,什么防尘啊,不要水洗啊,坐的时候不要坐硬木凳子,碰到钉子什么的不要往上挨。说得好像这不是一件用来给人穿的衣服,而是金子打造的观赏品。村里有人家娶媳妇,她穿上它,配了双靴子,去吃筵席。那顿饭她吃得不香,因为总怕弄脏了衣服,又怕屁股下的板凳蹭到了后腰那里,还觉得身上重,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分明不是她穿衣服,而是衣服在穿她。不久村干部给她打电话,说要取消她家那个低保,有人举报说她穿得像贵太太,贵太太凭啥还要吃低保?

苏桃花跑到村部去哭了一鼻子,说衣裳是亲戚送的,人家买回来穿了几次后悔了,看她可怜就送了她,她哪里有钱买这么贵的衣裳?村干部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吃穿上注意着点,吃低保就该有个吃低保的样子,不然惹人嫉妒,到时候我们也没办法保你。苏桃花回来就把这件大衣彻底存起来了。苏桃花后来跟妹妹打电话提起这件衣服,她委婉地表示她不适合穿,能不能退了它,这件大衣肯定不便宜,在她这里实在可惜了。妹妹说姐呀,这是羊绒大衣,品牌的,贵着哩,我给咱姊妹一人一件,花了我三个月工资呢。你留着穿,这可是能留一辈子的好东西,还能当传家宝留给后代呢。

听妹妹这热切的口气,苏桃花就不好说退回去的话了,也没好说她不敢穿,她把衣服轻轻折起来,套了塑料袋,又套了布袋子,最后放进盒子里,又把木头衣架和刷子放进去。接下来它就被岁月尘封了一样,放了一年又一年。要不是今天翻出来,苏桃花差点都忘了它。

还有一件真皮外衣,摸上去软乎乎的,妹妹说是羊皮的,保养好也能穿一辈子。她连一次都没上身。因为她想起了丈夫,他活着的时候除了打工,就是帮人剥皮,谁家宰了牛羊忙不过来,就喊他去剥皮,牛皮他能剥,羊皮也能剥。忙完了临走主人家会送一套心肝肺给他。那几年苏桃花家经常煮牛羊的心肝肺,也算过的是经常吃肉的好日子。羊皮外衣让苏桃花想起她的男人。她心里涩涩的,把衣服展开看了看,又叠了起来。

苏桃花每打量一件衣服,就想起一段过去的时光,这个下午没找出几件需要扔的衣服,反而是勾引起她心底的很多过往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过的哪里是日子呀,是一道又一道门槛。妹妹的包裹来了,她才记起来春天已经过去,该换夏衣了。妹妹的包裹又来了,她发现满世界的树叶子都黄了,她的玉米棒子得加紧掰啊。妹妹的包裹像轻灵的燕子,从老家飞到这里来,带来的不仅是衣裳,还有妹妹的挂念。

直到天黑苏桃花才忙完,只挑出来两件衣服想送人,一条裤子,还是年轻那会儿妹妹寄的,现在她胖了,裤腰早就从二尺一粗到了二尺四,这裤子现在压根提不起来。另外一件灰色毛衣也小了,两个女儿肯定不喜欢这种暗沉色,那就送人吧。

现在打电话比过去方便得多,不用去电话亭,用手机就可以打,甚至人们也不打电话了,直接用微信联系,方便又省钱。苏桃花把装满的衣柜拍给妹妹看,又留言,说再不要给她买衣服了,真的真的装不下了。妹妹说装不下你扔了啊姐,你咋把十几年前的还留着?快淘汰,能送人就送人,不能送就卖给收旧衣服的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桃花想了想,还是觉得舍不得,好好的衣裳,一没旧二没破,淘汰了做啥?留着吧,还是那句话,衣柜又压不塌。

忙完了这里,苏桃花的心思就又扑到打工挣钱上头去了。娜娜虽然说不收学费还有补助,可毕竟在大城市里念书啊,孩子也大了,有了自己的社交和需求,这里那里都要花钱,没钱了就跟苏桃花念叨,苏桃花除了叮嘱她省着点儿,会按月给她转些钱。另外她感觉娜娜上了大学有些变化,没有以前那么能体谅妈的不容易了,也没那么节俭了。有一回说她朋友过生日,她买了个木偶娃娃寄过去,娃娃一百八,快递费六十。苏桃花气得好半天不知道该跟她说啥,两笔钱加起来二百四,二百四十块啊,娜娜怎么就花出去了?这笔钱,娜娜在食堂吃米饭素菜,能吃十天半个月吧!给她苏桃花买白饼子加榨菜,一个月都够了。这孩子,咋说花就花了,不心疼吗?她现在不年轻了,腿疼腰疼,打工挣钱更难了,再加上女人的工钱低,有时候蹲在大太阳地里忙一天,她也挣不到一百。什么样的朋友,娜娜那么舍得下血本?

苏桃花左思右想,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女儿,就在微信里留言,说你买了个啥娃娃嘛,能那么贵?再说那快递费,一般十几块钱也就到顶了,你咋花了六十哩?娜娜说妈你懂个啥,毛绒娃娃总不能就那么光秃秃送人家吧?还得包装,包装下来自然贵了。便宜快递有,但是太慢了,我朋友后天生日,我得保证她当天收到礼物啊,只有顺丰最快了。还有大箱子呢,一个快递箱子不得十几块?

苏桃花这时正和一帮女人在温棚里摘辣椒,听了这话她手一抖拧断了一个大辣椒,不知道是辣椒汁水溅进了眼睛,还是被娜娜气到了,她眼睛火辣辣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滑,把口罩打湿了一片。

人啊,只要活着就有烦恼,孩子小的时候,苏桃花就盼着她们快长大,她想着有一天她们长大了,她的烦恼也就出头了。现在娜娜大了,还考上了好学校,难道说苏桃花在娜娜身上完全没有烦恼了吗,哪能呢,烦恼照旧有,只是烦恼变了,跟以前的烦恼不一样罢了。

大四的时候,娜娜面临实习,五一劳动节放假她跑回来,愁眉苦脸地说需要一套正装,学校要求这么打扮,到时候必须精神饱满地上讲台呢。

苏桃花望着娜娜,她说啥是正装呀,难道我们身上穿的都不是正装?可我看着也不歪呀。

娜娜给她妈翻白眼,说,妈呀你可真能顺口胡诌,正装,正装,就是端正、正式的服装!和“歪”扯不上关系。像西装上衣啊,西装裤子啊,白衬衣啊,领带啊,皮鞋啊,这么从头到脚穿戴起来,就是正式场合的着装!我这几年买的都是休闲服,没事谁想得起来买啥正装呀!

娜娜的口气里有不耐烦,苏桃花被怼得也不耐烦起来,说那你看网上有吗?买一套算了,也不要买多贵,便宜的就可以,反正咱们买回来只是应个景罢了,我看没必要多浪费钱。

省钱是苏桃花人生当中最基本的生存技巧。不管买什么,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省钱。钱可是需要一分一分去挣啊,挣钱难,花钱的时候自然不敢放开手脚。艰难了半辈子,她最清楚没有钱的可怕。所以只要能省她就使劲地省。

娜娜是苏桃花养大的孩子,自然从小就知道妈的生存哲学。但娜娜今天很生气,她忽然就不想做那个懂事的女儿了,她冲着苏桃花吼了起来,她说你知道啥呀,你就知道叫我省钱,便宜货是省钱,可那能穿吗?不光这次实习穿,后面分工作的时候,要面试讲课呢,更要穿得正式!面试就是靠印象拉分,分不高,就要分到乡里去了!那些偏远的中学我不想去!去了这辈子别想调进城里了!

娜娜吼过以后,可能又觉得这么冲妈发脾气是不对的,就抽抽搭搭哭个不停,低低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说她在学校里已经是最俭省最俭省的人了,宿舍里那些女生一顿饭一荤一素一汤,她只舍得一碗米饭一个菜。遇到汤免费的时候,她才舍得喝两碗汤。有的人天天买新衣服,那快递都收不完。她别的上头可以节俭,这西装是要穿出去见人的,上台给台下看的,地摊货太寒酸了。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妈你不懂啊!

苏桃花默默走出屋门,她在心里想着跟谁借点钱呢,看样子没个千儿八百的给娜娜置办行头,只怕她还要哭闹。如今苏桃花手头越发紧了,这几年她妇科上有了病,腰总是疼,疼起来就像有绳子在里头抽,她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忍受,等疼过了,有时候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到医院看过几次,每次都开一堆药,回来吃的塞的洗的,用了当时有点效果,回头药一停又会疼,慢慢地她就不想去了,觉得看了也是白看,白糟蹋钱呢。身子骨不争气,打工就明显跟不上年轻人的节拍,那些小媳妇一看要和她搭档,一个个当场就会躲开,避瘟神一样。温棚里她没法干了,只能出来四处揽零活儿,可如今人人都喊着经济不景气,钱不好挣,她一个没啥依靠的妇女要挣到钱就更难了。

给妹妹打电话吧。苏桃花把村里几个跟她关系差不多的男女考虑了一下,以前跟他们每个人都张过口,有的还不止一次,现在只怕是白白张口呢。她想到了妹妹。春天的时候妹妹给她寄来一件薄毛衣,说是羊绒衫,她不是说肚子和后腰总是酸疼吗,这羊绒衫穿上前后都暖和。苏桃花还真就穿上了,确实很暖,虽然摸着很轻薄的一层,上身却又贴肉又温暖,真是贴心得没法形容。现如今妹妹也在网上买衣服了,衣服寄来的时候,不再用以前的邮局,用的是快递,比邮局快,服务还好,会给苏桃花送到村口的小卖部。妹妹说不合身、不喜欢可以退换,你试了告诉我。苏桃花上身就舍不得脱了,根本不用退换。她猜测这羊绒衫肯定不便宜,她长这么大,穿过的毛衫也不算少,这是最柔软的一件了,摸着就跟婴儿小脑袋上那层胎毛一样,细柔得让人想慢慢地流下眼泪来。

苏桃花打开微信,给妹妹发了语音,说有钱吗,给我借上一千块,急用。语音发出去,她又后悔了,忙撤了回来。她犹豫不决,这些年妹妹总是主动寄衣服鞋袜来,开学给娃娃发几百块学费钱,因为这份主动,苏桃花就从来没有跟妹妹张嘴借过钱。一来,急用钱的时候,跟左邻右舍倒手更快些,尤其微信还没出现的时候,远距离借钱就要双方都到银行去办理,三百五百的,让两边都跑银行,多折腾人,反而不如跟近处的人借便捷。二来,苏桃花觉得妹妹已经帮衬她很多了,如果再找她借钱,好像不太好,至于不好在哪儿,苏桃花没有多想,反正她每次都宁愿找乡亲们借,也没跟妹妹正式开口借过钱。

现在为一身西装的钱,就打破她一直坚守的这条线,是不是有些不好呢?可是……钱真是又软又硬又甜又苦啊,有了钱世界都是软的,想买啥就买啥,别人看你的目光不一样,有钱保障的日子是甜的,心里踏踏实实的。这一旦急用的时候没有钱,就像刀子架到了脖子上,感觉整个世界哪儿哪儿都硬邦邦地跟你对峙,这心里的苦哇,能把心给腌熟了。

妹妹,毕竟是亲妹妹,血浓于水呢,何必跟她生分,那就跟她开一次口吧——苏桃花心头搅动着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妹妹寄衣裳,寄鞋,寄围巾,打钱,苏桃花在收受的同时,心里跟自己说这是她自愿给我的,她给了,我收下,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未必因为我收了她的东西和钱,我的日子就不如她的日子——如果日子以贫富为唯一的衡量标准的话,苏桃花的日子还真比不上妹妹的日子——苏桃花想到了更高一层的东西,比日子高,那应该是人生,可惜苏桃花没念过书,文化水平限制,她想不出那么高深的说辞,这不等于她不懂得人生,她凭借着自己朴素的智慧,感受得到人生,她觉得未必自己的人生就比妹妹的低贱,未必妹妹的人生就比自己高贵,她觉得她们的人生应该是平等的。为了维持这份可怜又可贵的平等,她从来都不跟妹妹主动借钱。好像这么做她就能拥有了一丝尊严。

这次是没办法了。都是那啥正规西装给逼的……等等,苏桃花感觉脑子里有灯火闪了一下,照亮了脑海里的黑暗。西装?家里不是有吗?妹妹寄来的,放了很多年了!她很确定,有一套!那年娜娜考上师范的时候,镇上开会奖励,她穿了那身衣裳去当优秀大学生家长代表,当时娜娜嫌弃那衣裳土气,还说你穿啥不好,穿一身西装,好像你是个妇女干部,可再一看你的脸,哪有这么苦的干部脸呀我的妈!

那不就是一套西装!

苏桃花赶紧翻衣柜。盒子、塑料袋、纸袋子,挂的,叠的,卷的……她找到了。提起来抖开看,外翻的带方尖的领,两颗纽扣,袖口那里也钉有扣子。裤子很简单,直溜溜的,线条流畅。整套提起来沉甸甸的,手脖子都酸。

苏桃花瞅着衣裳高兴了十几秒,接着就没法高兴了,因为想起娜娜四年前对这身衣裳的嫌弃。她穿了娜娜都嫌老气,娜娜自己肯定更看不上眼,姑娘家爱的都是那流行的花里胡哨的奇形怪状的衣裳,哪能看得上这多年之前的款式。

苏桃花不甘心,想省钱,就提着衣裳来到娜娜跟前,心里说好歹给她看一眼吧,万一——没有万一也无妨,都是意料当中的事。现在的孩子不好养啊,娜娜二十几岁的人了,不也还是经常跟她耍小脾气。

眉间锁出一道“川”字的娜娜,抬起头看了一眼。垂下头去看手机。又抬起头来。她从地上弹了起来,妈,西装?哪来的?

“万一”真的发生了。

苏桃花没吭声,看着娜娜接过衣裳,左右前后打量,然后马上换衣服,穿起来对着镜子看。镜子里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大姑娘,是因为年轻吗,灰色的衣裤在娜娜身上显得笔直挺括,越发衬托得娜娜腰细腿长。

哇,妈,你哪儿弄来的西装?借的吗?借谁的?我跟你说,这身衣服绝了!你看这款式,这裁剪,这料子,妈呀,是李家兰兰姐的吗?还是老刘家那小媳妇儿的?反正很合身,我马上整个人都有气质了!

苏桃花不懂什么是气质,不过好歹她看得出,她也觉得这身衣裳跟娜娜般配,娜娜顿时有模有样了,像个正儿八经的老师了,自信满满地要上讲台了。苏桃花把女儿看了又看,始终没说借哪家的衣服。娜娜高兴起来就啥也不管了,不再追问衣服来源,她兴冲冲拍了照发给同学,又小心翼翼把衣服折叠了装好,直到第二天她带着衣服回学校去了,苏桃花才吐出一口浊气,她哪里敢说衣裳的来路呢,谁知道娜娜听到这是二姨十几年前买的衣服会是什么反应,况且这身衣服还是她曾经反复嫌弃过的。

暑假娜娜回来了。那身衣服她带着,叠得板板正正的,不敢让压着。她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说妈你还给人家去吧,这衣服真好,我同学都夸我有气质。我觉得我面试的时候状态很不错,很有希望分到城里。

苏桃花浅笑着看娜娜,说,这身衣裳啊,你不觉得眼熟吗?那年去镇上当家长代表开会,我觉得这身衣裳显得稳重,就穿上了,你说土气得很,我就再没有上过身。想不到你如今又觉得它好。真的有这么好吗?

娜娜瞪圆了大眼睛,把衣服挂了起来,再次细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她拍着手笑,妈呀妈呀,你可真能瞒,咋不早告诉我呀?害得我十万分小心,就怕弄脏了、压皱了人家的衣裳!我一个同学看了,说这是毛料衣服,高级货呢,还是品牌的呢!我就想着借人家的不敢大意,不然还的时候人家挑毛病呢!哎呀,我记起来了,这不就是我二姨买给你的那一身吗?

可不就是那一身。

娜娜坐不住了,说,妈呀,我二姨好像给了你好多衣服呢,我以为都是她自己不爱的淘汰的拿来糊弄你呢,想不到这西装这么好!我得去看看别的衣服,万一再淘到一件半件好东西呢。

她还真跑到她妈屋里淘宝去了。

四年前苏桃花整理好的那些袋子呀盒子呀箱子呀,被娜娜一个接一个地打开。

这条裙子,粉粉的,还有珠串,好有质感啊!娜娜大惊小怪地叫着,把裙子套在自己身上,一个粉嫩的少女带着童话般的气息出现了。妈,妈,没想到我二姨还给你买过这么嫩的裙子,我二姨她咋想的?这哪是给你买的,分明就是买给我的嘛。

苏桃花看着粉色长裙,眼里浮上掺杂着迷幻色彩的怀念,说,你妈我也年轻过啊,那时候我瘦高瘦高的,跟你二姨身材一样好。你二姨刚工作,拿到工资就去买衣裳,她一条裙子,我一条。那是她第一次给我寄衣裳。收到裙子的时候,我已经怀上你了,胖了,裙子上身有点紧,但是我太爱这个裙子了,就骗你二姨说合身得很。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怀了你,我也不敢穿上裙子走出门。你二姨她不知道,这里的人和老家的人一样保守,我一个农村妇女,穿上裙子肯定惹人笑话哩。二十几年前的社会风气,跟现在没法比啊。

娜娜发现裙子的牌子都没摘呢,就扯着牌子细看,说,妈你知道吗,这裙子是……她忽然不说了,因为她发现吊牌价是一千一百元。二十年前的一千一百元,是现在的多少倍呢?那个远在老家小县城当老师的二姨,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能有多少呢……

接下来娜娜变得沉默而沉重,她很慢很有耐心地一件一件打开妈妈的衣服,看了又看,这当中有裤子,化纤的,混纺的,羊毛的,牛仔的,休闲的,长的,九分的,宽版的,窄版的;有衬衣,尼龙的,蚕丝的,纯棉的,混纺的;卫衣有的是立领的,有的背后带着帽子;毛衣最多,高领的,中领的,低领的,圆领的,鸡心领,宽松的,紧身的,蝙蝠型的,腈纶的,羊毛的,羊毛羊绒的……有六件风衣,驼色的,大红的,黑色的,酒红的,紫色的,一件羊皮风衣是纯白的,扣子至今闪烁着低调好看的光泽。羊毛大衣,娜娜数了有五件长款,三件短款。每一款的左胸口那里都别着一枚胸针。驼色大衣的胸针上的塑料膜都还没有揭掉。

娜娜每打开一件,挂起来,然后穿到自己身上,对着镜子看。有些衣服她这个年龄穿不合适,放到三十岁可能就般配了。有些一上身就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衬托出一个稳重大方又好看的娜娜。有件衬衫娜娜都舍不得脱下,说,妈呀还是桑蚕丝的,这领口,这腰身,咋这么合身嘞?配这条裤子好干练!下摆这么往裤腰里一塞,下黑上白,我爱了!妈,它们属于我了!我正愁上班了没几件拿得出手的好衣服穿,这不就有了吗!妈,这几件卫衣,都归我了,摸着真不错,看这料子,根本不会起球!这款风衣好拉风,配这个半裙,还有这款打底衫,这气质,压都压不住呀!

这些衣服,一直存在她妈的衣柜里,她曾经无数次看到过,为什么她就没有发现它们的好呢?娜娜觉得不可思议,好像过去的时光混沌了,她没有无数次打开过这个大衣柜,也没有无数次看到这里头的衣裳。都是好衣服啊……她赞叹着。它们,每一件,挂起来都像一个有着灵魂的人,活过来了,看着她,要跟她对话,要告诉她,它是怎么被看中,被买下,被打进包裹,被送到邮局,被寄到苏桃花手里的……那个买下衣服的女人,她是怎么一次次流连在小县城的服装商场,对比,掂量,思索,下决心,付款,邮寄,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才有了这个大衣柜里如此满的一柜衣裳。还有因为柜里装不下,而连同纸箱子一起放到柜顶上的呢。

娜娜踩了凳子拿下高处的纸箱,打开,刷子、樟木条、樟脑丸、防尘袋、塑料袋、羊绒大衣。像尘封的往事一样露出了真面目。

现在的娜娜不是四年前刚从中学毕业之前一直穿着校服的娜娜,四年大学生活,娜娜知道世上有贫富差距,隐忍着自己的贫寒的同时,她学着认识别人的富有。同学们来自四面八方,大家的身上携带着不同层次的生活痕迹,包括很有钱和比较有钱,还有困难,以及很困难。娜娜沾染了一点点爱慕虚荣,也努力保持着自己原来的朴实无华。她知道了衣服的高低贵贱,有些因品牌而贵,有些因材质而贵。贵,往往预示着高档。而高档,无疑和单亲家庭的娜娜以及妈都没有任何关系。娜娜聪慧、好学,四年时间,换了几次宿舍,跟不同的女生接触,耳濡目染,她开了眼界,知道了世界之外更大的世界。

捧出箱子里的衣服,慢慢地抽掉塑料袋,娜娜看到了一片闪着低调光泽的黑。

苏桃花忽然激动起来,插嘴说这是十一年前你二姨寄来的,这一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穿了一回这个大衣,村干部要免咱家的那个低保名额哩。吓得我再没敢让这件大衣露面。其实我最中意的就是这件大衣,它厚实得很,穿上就像有人把你抱到了怀里,全身暖烘烘的,你就再也舍不得从这怀里离开。

娜娜扭头望她的妈妈。从她那被生活折磨得早就混浊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久违的清亮。苏桃花好像被看不见的光点燃了,神情恍惚,又迷醉、深情,又忧伤。

你总抱怨说你二姨就知道给我寄衣裳和靴子啊围巾帽子啊,为啥不直接给钱哩,我跟你说实话吧,早些年的时候,她给我打过钱,那时候我没卡,打到你爸的卡里头。你爸到镇上取了钱,不给我,他买了化肥,买了种子,家里缺啥他就买啥,这让我没话说,他花在了过日子上头,又没有拿出去胡吃海喝了,我没法抱怨。过了两年,你二姨知道了,就不给我打钱了。她给我买衣裳,她说衣裳是按照我的身材买的,旁人想穿也没办法穿。后来你爸殁了,你二姨还是买衣裳给我,我也在心里想过,我想你买那么多衣裳做啥哩,你还不如把钱给我,我的日子处处都等着用钱哩!这话我没好说出口。我们是亲姊妹,但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因为我发现就算她把钱给了我,把她所有的工资都给了我,那也填不满咱家这无底洞啊,还不如买几件衣裳给我更好,衣裳寄来了,我会穿在身上,我暖和了,她在老家也就暖和了。钱到了我手里,我哪里舍得给自己买衣裳呀,我肯定一件都舍不得买。

娜娜静静地听着,好像在听史前人类神话,又好像在听苏桃花拉家常。

这是一件纯绒大衣。双面呢,挂了内衬,显得更厚实。经典801款式。吊牌上的成分栏里写着百分之一百羊绒。左右腰部和腹部之间,人手自然下垂后无意识会去掏的地方,有一对隐形口袋。双排扣子,扣眼是双眼皮造型。扣子是纯黑色。牛角材质。有腰带,穿在腋下的黑线打成的纽襻里头。

娜娜穿上了大衣,往镜子跟前走。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的脚步忽然变得沉重,以至于她感觉通往镜子的道路是那么遥远,遥远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责任编辑 韩新枝 张烁

【作者简介】 马金莲,回族,宁夏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宁夏作协副主席,固原市文联副主席。在各级刊物发表作品600多万字,出版小说集《长河》《1987的浆水和酸菜》《我的母亲喜进花》《爱情蓬勃如春》等18部,长篇小说《马兰花开》《孤独树》《亲爱的人们》等5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首届茅盾新人奖、郁达夫小说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高晓声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等奖项,《亲爱的人们》入选2024年度中国好书。 zbDxdh8MMSX68g/tlrRvlDv/87Enu0HOw9BStRqpUcDbhewslkEzSi0WkHIH+a7H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