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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大家谈

主持人语
爱你的敌人

◎吴俊

吴俊,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院长。以中国现当代文学、文学批评和大学教学为主要研究方向。已出版《鲁迅个性心理研究》《文学的变局》《文学批评的向度》《当代文学的转型与新创》《文学的个人史:鲁迅传述和〈朝花夕拾〉》《文学:批评·跨域·历史化》等学术专著、论文集十余部;主编、编校出版《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新编》《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料编年》《中国文学的跨域世界观:新文艺·新人物·新中国》等十余部。其著作两度获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文学批评的向度》获江苏省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2005年、2012年分别入选教育部人才奖励计划。目前主要从事中文创意写作教学与研究。

爱你的敌人是很难的,基本做不到。爱自己的敌人,怎么可能呢?但这确实是一种人生智慧,或者说人生境界。因为只有我们的敌人,才最了解我们的软肋,知道如何才能将我们击倒击垮。敌人实际上是我们的镜子,也是鞭策,使我们看清自己,保护自己免于被击倒、被击垮,反而要做得更好,更加强大。所以,与敌人周旋,对敌人的最好回击,就是借敌人之力而使自己更强大。如果提升一步,能够摆脱爱恨的琐碎利害,洞悉人心人性的幽暗和常态,放下心理的执念,面向自己人生的未来,能够看到世界的广大,那就是一种超越性的人生境界了。所谓爱恨连同一切发生过的喜怒哀乐都是人生路上的尘埃,我们只有未来,只有宽广的未来,即便是以往的爱恨,也只能是我们成长、成就自己的一种磨砺。感谢一切过往,甚至,我们就能做到爱自己的敌人。说到底,爱自己的敌人,本身就是更爱自己,爱光明的自己,爱帮助自己走向光明的一切,当然首先就是所有的人。这不是宗教,而是我们自身的需求。

只有这样想,才能从邹世奇的小说《至亲》中走出来。否则,就只能深陷在爱恨中无法自拔。我们将成为我们所恨的人。

《至亲》是家庭亲情的故事,是主人公和她的至亲们的故事,也是主人公被至亲们多年反复伤害的故事,当然同时,主人公也在反击、伤害那些伤害到她的至亲们。在彼此的伤害和伤害的挣扎中,主人公展开了她的惨淡又像是励志的人生。这看起来就有点像是张爱玲叠加一点巴金小说的味道了。凉薄、利用又互害,几乎可以概括张氏小说人物的基本利益关系,哪怕他们是母女、母子。《至亲》极致复刻了这一切。至亲正是至亲,才形同至恨,才能造成至恨的伤害。她把最有价值的至亲之爱粉碎了给我们看,这就是在写悲剧了。极致的笔触可以在张氏小说中找到同调。同样,在巴金的《家》中,温情仍然存在,虽然家中的互害不下于张爱玲的残酷,后者却丝毫无法提供励志的情绪价值,巴金还能给读者一点理想的未来。能够在张氏小说模式中活下来也算是一种人生的励志,真不容易,但这也是需要给付的一种文学社会价值。

人一旦出生于世,就获得了至亲,但人生的展开,同时也就是至亲远离的过程。生命就是一个至亲离散的漫漫长夜,悲欣交集。我们受到的最多羁绊来自至亲,至亲的温情也往往成为我们最深刻的依赖。至亲就是血亲,任何人都无法摆脱。于是,至亲之爱的感人肺腑,至亲之恨的悲凉刻骨,就是人间最为壮观激烈的情感戏剧了。唯其爱之切、恨之深,人生就很难从至亲感情中解脱出来。所以,由至亲之爱升华为人间之爱并不容易,至亲之爱也许只是血缘关系的天然功利驱动。我们其实无法做到爱吾爱而及于人之爱。由至亲之恨警醒人间悲剧的延伸和弥散也许更加无能为力,人们只希望看到罪恶被惩罚而不是被宽恕,以德报怨的超越情怀需要有自身的力量来支持。因此,能够将至亲之恨转化为爱自己的敌人是需要强大的意志从俗世情感的牢笼中挣脱、超拔出来。《至亲》的主人公还刚刚展开自己的人生,如何理解人间的爱恨,如何在爱恨中形成一种情感的道德观,其实还有待于个人的觉醒。

作者是我在南京大学指导的研究生,近年已经成长为知名作家,不仅写小说,还有可观的散文随笔作品。和以往的一般作家不同,邹世奇有着完整良好的学院教育经历,阅读广泛,眼界开阔,特别是对中外文学名家有着自己的独特体悟。但要成为杰出的作家,除了机会或运气以外,还需要更为阔达的题材处理能力,更加多元的人物类型刻画手段。某种程度上,中国现代女性的命运主题已经被丁玲、张爱玲以后的近百年作家写尽了,邹世奇需要写出自己的人物,写出自己的故事。《至亲》的主题足够惊心动魄,但还需要更加丰富的表现,人物需要更多的色彩呈现。好比是《红楼梦》吧,也是一部至亲人物关系的小说,拿来对照一下如何?这是我对邹世奇的无限期待。

我们要怎样面对和理解至亲
——评邹世奇《至亲》

◎来颖燕

青年小说家邹世奇自介新作《至亲》时,称其为一部女性成长小说。小说起首的路数,确实是这一类型小说惯见的调性和走向——一个努力勤奋的女孩子,在靠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一路向下,画风渐变,惯常定义中对女性成长小说的预设和理解被不断打破。小说的主线确实是这个叫小桐的女孩子的奋斗历程,却并不细述她在外的打拼和不易,反而向内定焦在从小丧母的她与父亲、后母以及母亲一家的关系纠葛中。在小桐的世界中,“成长”指涉的是对“至亲”认知的步步刷新,意味着要学会怎样面对这一地鸡毛的家庭关系,又怎样从中抽离出干净的自己。

马尔克斯说:“小说开头的第一段必须已经具有一切:风格、语气、节奏。”《至亲》以一句“和小桐设想的一样,爸爸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考上研究生的人”切入,之后立刻进入一个堪为“横截面”的场景,精准叩击这个故事的焦点,让所有矛盾自行发酵:考上了研究生的小桐,在众人的恭贺中,却当众表示不会接受读研期间父亲的资助。这仿佛是一个符合三一律的舞台,加速展陈出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和困境——小桐的父亲与小桐之间的剑拔弩张,以及由此牵扯出的,小桐与继母间的一言难尽,与去世的母亲的一家的微妙相处……

虽是惯常的第三人称的视角,一切也都在看似客观的叙述中冷静地进行,但是小桐的遭遇却有着引人共情的吸附力,虽然小桐的种种经历于我以及绝大多数读者而言,一定是陌生的。如果细读,会发现作者在看起来传统的紧贴现实地基的写法中,已经暗设了特殊的立足点——既进入小桐的内心世界,又适时地葆有客观的疏离感。

小桐恨自己的不争气,考研之前已经发过誓不再为这个人掉泪的。不,不是像严伯伯想的那样的,自己对爸爸的怨恨仅仅来自他和后妈不想花钱供自己上大学,于是决定让自己初中毕业上中师而不是高中。对,这在爸爸的社交圈里是广为人知的,但爸爸给自己带来的失望和伤心远远不止于此。

这段在拒绝父亲的资助后的描述,呈现出这部小说叙述的基本风貌。小桐五味杂陈的内心活动虽依然经由第三人称的叙述角度来完成,但分明已经拥有了独白的意味——她在千回百转地自我倾诉,并试图在倾诉中完成对自我的解惑,摆脱情感上的挣扎。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小桐已经默默地把我们拉到了她的身边,让我们与她一起经历了这番内心的起伏辗转——“不”“对”,这些内心独白被去掉了引号,与“她自己的第三人称叙述融为一体”,她仿佛已经接管了叙述的任务,所以我们会陷落其中,感同身受她对父亲的失望和伤心。这是詹姆斯·伍德所谓的自由间接引语:“好像女主人公自己在写小说,”她“似乎淹没了叙述,迫使叙述站在她这边”(詹姆斯·伍德语)。

我们于是拥有了和小桐相同的立场,不可抗拒地历经了小桐对于亲情的种种试探、摸索和反省。但常常又在小桐自以为得到答案、试图与家人和解时,反转再反转。在这个跌落谷底的过程中,叙述的风筝线仿佛又重回作者的手中。这样的落差最为明显地体现在对表姐和母亲一家的“认知”中。曾经给自小缺乏安全感的小桐留下美好印象的表姐,晓之以理地劝小桐与父亲和继母和解时,我们与小桐一样几乎觉得一切都在向善和救赎的路途中了,但是结局如此残酷:不仅父亲这一边觉得小桐是另有所图,就连表姐的初衷以及母亲这一边的亲眷在热情之下埋伏的也并非出于道义和亲情上的劝诫。这一切阴冷的谜底都是通过小桐与表姐的对话来揭开的,原本与小桐并肩而立的我们,此刻后撤了一步,转换成了旁观者的角色——我们既用小桐的眼睛去看周遭的一切,又在某些时刻获得了旁观和发现的自由。作者巧妙地“让我们同时占据着全知和偏见”(詹姆斯·伍德语)。

正是在全知和偏见之间腾挪的步伐,让我们能适时地从小桐的内心纠葛中抽身而出,凌驾于其上而获得一种形而上的视角——所有的人都看似振振有词地手握着一番情理人伦上的“大道理”,但暗地里的小算盘却拨动得噼啪作响,那些各执一词的底色写着“自私”二字的“小道理”才是这番混战的基本逻辑。而所有的矛盾最后都指向一条残忍的现实法则:无论是父亲和继母,还是去世母亲的亲眷,与小桐之间的纠葛都在于既想维持住与小桐的关系,又想不付出任何代价,不论是金钱上的,还是精力上的。这固然令人愤慨,但我们却无法决绝地将之置入伦理的审讯台。因为人性如此,谁都不是孤岛,谁也不能完全避开这些不堪。所以,作者在残忍的谜底上又添了温情的一笔——外婆对自己的关心是如此真切,所以其他人呢?也未必是全然无动于衷的吧。这是小桐成熟后的自我度化,也是对于复杂人性的包容和理解。

“成长”是一个复杂的主题,而看清“至亲”的真面目是其中最艰难也最彻底的一步,因为这会从根底上触及人性的弱点,而人世的多艰随之显露无遗。作者有心于成长小说的题材,又将锚点定在这一“认清”的过程中,与她本人的细腻和机敏有关。这是特属于女性作者的细腻和机敏。在小说发展史上,有一种看法认为小说是最适合女性的一种文学形式,因为女性会更善于诸如“日记、日志、书信”等文体,而这些会天然地趋近于零碎的、私人化的叙述,这涉及小说在自身发展中对于“实事求是”的理解和解构。在《至亲》里,这些零碎的、私人化的叙述并没有借诸于上述的这些文体,但作者却成功地依靠叙述支点的变幻抵达了一种“实事求是”。

只是,特属于女性作者的敏感和巧思,一旦达成一种自我意识,也会造成一种遮蔽。就如一开头所说,作者会将这部小说归为女性成长小说,很大原因是出于对自己以及小说主人公性别身份的敏感。但事实上,成功的女性小说聚焦的一定不只是针对女性的问题,而是必然指向普适的人性。就如波伏娃在面对别人偏狭的论断“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是女人”时会回应:“我这样理解,因为事实如此。”有意思的是,作者有意识的自我窄化并没有妨碍这部小说在无意识中的开阔格局。这是有趣但真实的悖论,提醒我们,女性写作固然需要自省的清醒,但自然发生的灵性是更为难得和核心的力量。

【作者简介】 来颖燕,青年评论家,《上海文学》杂志副主编,副编审,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小说评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南方文坛》《扬子江文学评论》《收获》《上海文化》《当代文坛》等刊物发表文章。著有评论集《感受即命名》。曾获首届欧阳山文学奖评论优秀奖。

亲情的深井
——读邹世奇《至亲》

◎戴瑶琴

小桐在黑暗的深井里迎着阳光奋力攀爬,井口站着一圈她的至亲看客。

我们可以想象每一刻的绝望,她能感知有被拯救的可能,却又被人为扼杀一切可能。小说《至亲》从小桐的视角,细数她“失望再失望”的连续境遇,描摹出亲情在温情脉脉之外的另一副脸孔,即由私欲与私利培育的残忍。

父母双方各自集结的至亲圈,都在潦草地打发她,对他们而言,这女孩实在多余,一旦收留,徒增负担。彼时,谁也没有考虑早逝的母亲,谁也不会心疼丧母的幼女。道德伦理始终缄默不语,直至小桐长大学成,当其有用性已然成形,两边亲人皆转回来主动贴近她,也颇费心思地琢磨收割她。二十岁时,小桐先释怀生母这方至亲对她的长期刻意躲避,“在这艰难人世,每个人都是弱小的,谁又有能力负担别人的人生呢”。而当她完全醒悟其工具性后,才决意与他们悉数断联。“如今自己的用处已经没那么大了,毕竟只是个普通的高校老师,无职无权,经过这么些年,能够给到表姐的资源也早就给过了,如此,表姐才终于无须再忍吧。”小桐两次选择沉浸在虚假的情意里。第一次是生母的家人寻回她,她不厌其烦地倾听他们追忆母亲和数落父亲,她不舍得破坏迟到的热络,眷恋着大家族的热闹。第二次是硕士毕业后返家,她配合父母在准妹夫面前表演家庭和睦,后妈对亲生女的母爱反而促发她收回长女身份,享受着小家庭的温馨。人性暗黑浸润小桐的黑色瞳孔,她目睹自己如何被父亲嫌弃、被亲眷遗弃、被至亲相继利用的完整过程,心寒驱散了失亲的恐慌。小桐深知根本无法从父辈和平辈处收获多少真心,仅知足祖辈给予的点滴照拂恩情。

小说再次推出一位“雪姨式”后妈,斤斤计较个人及其亲生女的得失,又喋喋不休继女获取的散装利益。小桐如同冒昧的闯入者,即使短暂的驻留期,后妈也无法忍耐,她用一以贯之的强势,将继女一再强推出去。她认定小桐是对新组家庭的重大威胁,抓紧钱、抓住丈夫就是守护稳定的最强战略。作者抛出了重组家庭的核心问题:后妈是不是虹吸父爱的唯一要素?作品将思考落点着陆于父亲本身。后妈毕竟只是一个关键动因,生父作为此时至亲圈的最中心,分派给小桐的父爱原本十分单薄,抵挡不住利益试探,而新家和谐才至关重要,这关乎其体面、仕途和社会影响力。小说选取求学、择业、就业等孩子成长的常规转捩点,开出令人绝望的父爱盲盒,“每一次小桐都觉得,这次已经失望到底了,然而底的下面总是还有底。每一次,小桐都猝不及防”。故事从两个层面强化父女的彻底疏离。一方面他不愿护女儿,后妈不断撺掇诋毁,小桐屡次承受父亲的打骂,“但她从内心深处总是觉得,爸爸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女儿”。所有挫折都在一笔笔勾勒出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真相:父亲只爱他自己。一方面,他不会为女儿“隐”。小桐深知他为人,直言谎报了病情用以备考,同时先发制人,提示父亲不必揭发她。环绕《至亲》的叙事圈主题是家庭关系,文本贯穿对人性善恶问题的思考。“冤冤相报何时了”是修复亲情的根本理由吗?“清官难断家务事”生动诠释了亲情的复杂性。它容纳多种多样的利益牵扯,正由于每一头都不放弃使劲,试图抽取一条独属个人的完整序列,然而,一旦各方上劲,整个关系网络被不断收紧,进而形成牢固的纽结,再也无法拆离。最直接的后果体现为每一方都逃避压力,每一方都愈加承受压力。小说从小桐的心病,呈现纽结的形成,推导纽结的成因,又设置了纽结永远存在的结果。

父亲终究不会悔悟,父女没有和解,这其实是小说有力量的表达。“能修复的,就不要决裂”。表姐现身说法的中庸之道一度就要成功化散小桐对父亲的怨恨,可后者不受控的粗暴武断让他失去这个机会。当事人的痛苦是独一无二的,他人可以接近或触及,却无法完全感同身受。表姐的出场与退场,成为小说最令人心酸的片段,她身兼亲情的重塑者和摧毁者,两人之间发生一次最强烈的信念对峙。小桐曾说服自己采纳表姐的高雅话术,违心地接受父亲的经济支援,可十年间,她越发憋屈、越加悔恨,结实地意识到退让是对自我的严重背叛,她需要疗愈而非遮掩。小说构思由此潇洒跳出由原谅和宽恕组构的情感舒适圈,转而披露持续恶的缘由,无论是直接施恶的后妈,还是间接恕恶的表姐,都会从个人立场做出最利己的体己抉择,这也是日常生活里普遍存在的一种真相。很幸运,父亲的卑微、孱弱、自私和暴戾,未能介入小桐的健全人格塑形,反让她明晰个体的真正需求,继而更坚定和执着地主导人生,她自主选择考大学、考研究生,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储备还击冰冷人情的实在力量。

小说以尖锐的现实主义接纳生活中小桐类女孩,她们或被道德绑架,或受家庭制约,有的在忍受,有的在习惯,有的在反抗。作者终究没有利落地摧毁“至亲”,又暗暗以小桐为中心,矗立起生命所珍视的健康亲情城堡。在小桐的至亲圈里,我们能看到奶奶、外婆、去世的妈妈以及少女时代的表姐,当然还会有她的丈夫和孩子,对小桐真诚以待或施予援手,也因为他们的存在,在小桐回望来时路时,能协助她刻录人生的美好细节,提醒她,一切都没那么糟糕。

责任编辑 韩新枝 张凡羽

【作者简介】 戴瑶琴,文学博士,浙江传媒学院文学院副教授。 zbDxdh8MMSX68g/tlrRvlDv/87Enu0HOw9BStRqpUcDbhewslkEzSi0WkHIH+a7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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