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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亲
邹世奇

和小桐设想的一样,爸爸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考上研究生的人。

那是世纪初的研究生。小桐始终记得去邮局取录取通知书的情景。手机一接通,电话那头说:“吴老师,您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到了,请您来县邮局领取。”声音有些拘谨,措辞也很谨慎,居然使用了敬语“您”,居然在不知道她职业的情况下歪打正着称呼她“吴老师”。到了邮局,小桐报上姓名和目的,有些昏暗的玻璃橱窗后,花白头发的中年职员很有礼貌地说:“请等一下。”小桐一边看着门外的街景一边等。她等了比预期更长的一段时间,觉得有点奇怪,一回头,看见玻璃橱窗后,县邮局全体十几名工作人员整整齐齐地肃立着,在围观她这个据说是当年全县唯二的研究生。

去县教育局调档案,人事科那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女科长听完小桐的陈述让她稍等,一转身去了领导办公室。半晌,王科长笑着回来说:“严副局长请吴小桐过去。”

严副局长看着小桐大笑:“大侄女,有你的呀,考上了研究生,你爸好福气,养了你这么个出色的女儿,连我也觉得脸上有光啊。哈哈哈哈。”小桐也笑着:“托严伯伯的福。”严伯伯拿起电话就打:“老吴你在哪儿呢?怎么磨磨叽叽的?大侄女已经到了。她考的是公费的,不用交学费,又便宜你了老吴。你还不赶紧给我过来。”

也就一盏茶工夫吧,小桐听见走廊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爸爸的语声、笑声,他就这么一路春风地来了,还带着一大群下属,宽敞的副局长办公室一下子站满了人。爸爸笑得眼睛眯起,顾不上跟严伯伯打招呼,对小桐打着哈哈说:“不错嘛,一下就考上公费研究生了。”小桐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严伯伯皱了眉:“老吴呀,你这个爸爸当得不够称职啊,连女儿考上研究生这么大的事都要我来告诉你,被动了吧。”爸爸仍然喜不自胜:“是啊,是啊,有代沟,跟不上形势了。”

爸爸的同事们十多个人,都穿着严整的制服,一看就是从执勤现场赶过来的,这些叔叔、哥哥大都是小桐以前见过的,此刻都来与小桐打招呼,对小桐赞不绝口。

严伯伯办公室的沙发不够坐,王科长带着人搬来一些椅子,严伯伯招呼大家都坐下,然后郑重地对爸爸说:“小学老师考上研究生,据我所知,这在咱们市都是前无古人的,放在全省应该也不多见。老吴呀,你命好,养了个好女儿。说真的,我都嫉妒你,你凭什么呀,啊?”爸爸大笑:“我也觉得我命好,幸运。”严伯伯说:“有这么优秀的女儿,你却差点埋没了人家。今天当着你这么多下属的面,这个事你要做个保证。大侄女考的是公费,学费已经省了大头,生活费你要供她。”爸爸爽朗地笑着:“这还用你说吗,她是我亲生的,我不供她谁供她……”

“不用你供。”一直没说话的小桐突然发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我会打工、自己想办法挣生活费。”严伯伯看着小桐:“大侄女,你是不是为了一些事怨恨你爸爸?他是你亲爸,当然希望你好,但他有苦衷,你要理解他!”小桐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忍住眼里将要落下来的泪。严伯伯苦口婆心:“老吴,你要多检讨自己;大侄女,你要换位思考,多体谅你爸爸。”

爸爸仍然笑着说:“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从小就犟,这个我们回家慢慢说。档案,包括下一步离职的事就拜托你了老严。”“这还要你交代吗,赵局长回来后的第一次办公会,会上过一下,当天就把档案邮寄出去。离职的事我建议……”

他们热烈讨论着,小桐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出机关大院,走到大街上,眼泪失去强力控制,又一次肆无忌惮地流了满脸。小桐恨自己的不争气,考研之前已经发过誓不再为这个人掉泪的。不,不是像严伯伯想的那样的,自己对爸爸的怨恨仅仅来自他和后妈不想花钱供自己上大学,于是决定让自己初中毕业上中师而不是高中。对,这在爸爸的社交圈里是广为人知的,但爸爸给自己带来的失望和伤心远远不止于此。

小桐中师毕业了,回农村的奶奶家待业,奶奶家连一片有字的纸也没有,小桐一天天面对着门前的群山,日子长得好像永远也过不完。爸爸和后妈回来看奶奶了,小桐趁后妈去上厕所的机会,小心地蹭到爸爸面前来,嗫嚅着说:“爸爸,我想报自学考试,提升学历。”爸爸看了小桐一眼,目光转向远处的大山,语气十分冷淡:“我建议你就算了吧。如果国家给你分配工作,你的文凭也够了;如果不给你分配,你就算弄顶博士帽戴着,也是白搭。你自己看啊,我建议你就算了吧。”小桐心里冷笑:“你也太含蓄、委婉、客气了吧,你‘建议’?你明知道你不支持,不给我报名、买书的钱,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你说你‘建议’?说外交辞令有意思?显得你水平高?”可是现实中她的嘴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送走爸爸和后妈,小桐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上哪里借这笔钱?一盘算就发现,自己的朋友基本都是刚刚上大学、经济不独立的,想来想去,能依靠的只有奶奶。她期期艾艾地说:“奶奶,您也听到了,我想念书考试,我爸不支持……”十八岁了,成年了,还要跟奶奶要钱,奶奶一农村老太太哪儿来的钱?小桐惭愧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奶奶叹口气说:“念书考试是好事。唉,有后娘就有后爹呀。要多少钱?”“可能,可能要三百元。”奶奶当着小桐的面,拆开自己睡觉的枕头,从秕糠里翻出一本存折,吹吹拍拍上面的末子,装在衣服口袋里出了门。小桐知道,她是去了村里的储蓄点。约莫一个小时后,奶奶回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钞票,打开来抽了三张给小桐。

到了自考报名的时间,小桐去县招办报了名,又去新华书店买了课本,三百元居然还有剩余。不敢再花,留着做考试的盘缠吧。后来爸爸再来奶奶家,看见小桐在看自考书,装作没看见,也不问她哪儿来的钱买书、报名。小桐知道,自己只要少花或不花爸爸的钱就好,其他的,他才不管。上高中、上大学是要花大钱的,他不肯,这在小桐意料之中;与供一个大学生的经济投入相比,给她报自学考试的钱只是九牛一毛,然而爸爸居然一毛不拔,这是小桐没想到的。

待业一年半,工作两年,小桐的自学考试本科学历到手,她想考研究生,但是她任教的小学要坐班,看着码成一座小山的考研教材,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初中好友张芳汀的爸爸是县医院的内科医生,小桐去医院里找到张叔叔,请他给自己开一张可以请三个月假的病假证明。开假证明对医生来说是冒险的事,但张叔叔听小桐说了之所以需要这个证明的缘由后,没有多说一句话,龙飞凤舞地在证明上写了几行字。小桐双手接过证明,给张叔叔深深鞠了个躬。

小桐顺利地请到了三个月病假。副作用就是领导、同事都知道她得了慢性肾炎——这个病是小桐和张叔叔商量确定的,因为爸爸也有这个病,理论上有遗传的可能,小桐开这个病就容易让人相信。张叔叔已经告诉过她,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工作上的晋升机会可能会受影响,将来找对象人家也会忌讳。但这两个点小桐都不在意。

小桐刚带着简单行李从学校回到县城的出租屋,手机响了,居然是爸爸的号码。接起来,爸爸在那边叫她名字,语气像一个父亲叫女儿的样子,小桐就知道,后妈此刻不在他旁边。爸爸说:“我听说你也得慢性肾炎了,这个病很难搞,你自己千万要重视啊。”“嗯,知道了。”“怎么确诊的?抽血查出肌酐升高了?尿常规查出血尿、蛋白尿了?”“嗯。”“我建议你,该看病看病,但是不用请长假。你一个人待在你那小屋子里,没病都能待出病来。指望把病养好,根本不可能。”“嗯。”“得了这个病很麻烦,高蛋白的都不能吃了,虾、豆制品,另外还有很多要忌口的东西,以后千万不能乱吃啊。”“好。”爸爸的语气里有很多的不放心,虽然他说来说去也没有说到治病的钱够不够,但小桐已经知足并感动了,鼻子一酸,冲口而出:“爸爸,我有事想和你当面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已过了下班时间,小桐推门进去,小小办公室里一屋子人,四个人打牌,倒另有三个人看牌,一眼看去好几位认识的伯伯叔叔,小桐就腼腆地打招呼。一位伯伯说:“这丫头,好几年没见,长成大人了。”爸爸看起来手气不错,从牌桌的酣战中抬头看了一眼女儿,问:“就在这儿说,还是换个地方说?”“换个地方说吧。”“那你等一会儿,让我打完这圈。小王待会儿替我两把。”

小桐跟着爸爸来到三楼爸爸的办公室,爸爸在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坐下,小桐便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张十分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没什么文件,只有一个烟灰缸在灯下晶莹闪烁。“爸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没有生病,只是开了一张假证明去请长假。本科学历已经拿到,我需要三个月的假期来复习,准备考研,希望你能从精神上支持我。”小桐特意强调了“精神上”。爸爸低头抽烟,半晌没说话,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中有了小桐熟悉的冷硬和狠戾:“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赶紧登个报,跟我把父女关系脱离了,免得你将来折腾考研,折腾来折腾去研没考上,把工作折腾丢了,我人到中年还要陪你丢人。”小桐来之前虽然对爸爸的反应做了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有点猝不及防:“不会呀,我只是请假,也不至于就要被开除吧……”“怎么不至于?你才上班几天啊就要请三个月假?虽说教师算铁饭碗,但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你要是折腾到失业,谁养你,你考虑过没有?”“爸爸,我才二十一岁,不想一辈子就待在那个镇上……”

“你一定要考,我也不反对,你先找人结婚,等成家了,有人支持你,有人对你负责,那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小桐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想你还真把自己生的女儿当智障了,就算急于把我这颗烫手山芋甩出去,也不要用这么荒谬的理由——找个县城或小镇男人结婚?婚后那人会支持我考研?爸爸你真太幽默了。小桐知道再无可谈了,于是说:“爸爸,您的意思我很明白了,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支持我考研,精神支持也不行。”“当然不支持了,不可能支持!”小桐点点头:“下面的路我要自己走了,只希望您,既然不愿帮我,至少也不要阻挠我,好吗?”最后这句话的意思是“至少,希望你不要到教育局去举报我用假证明请假”,但爸爸应该是没有听懂,他有些气急败坏:“你长这么大就没听过我的!你根本不是来征求我的意见,而是做了决定再来通知我!还是那句话,我真希望你去登报脱离关系,我真希望没生你这么个东西!”他举起烟灰缸重重砸向桌面,发出惊人的巨响,烟灰扑簌簌下坠。小桐站起来就往外走,飞快地下了楼。

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灯光昏暗的机关院子里,没有人看见她疯狂涌出的泪水。哭着疾走,街道冷清,夜风萧萧,吹得流泪的脸生疼,要皴了的感觉。为了爸爸不爱自己这事流过多少泪啊,从小,后妈负责动嘴挑唆,亲爹负责动手打她,但她从内心深处总是觉得,爸爸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女儿。十五岁,初中毕业,爸爸为了不想花钱供她上大学,坚决让她上中师,小桐以为彻底看清了他,对他的失望已经到底了,然而并不。十八岁,她中师毕业想报自考,可爸爸连给她报自考的钱也不肯花,“建议”她“算了吧”。小桐以为自己这下才算看清爸爸的真面目,以后可是不会再失望了。可如今二十一岁,想考研,不敢奢求爸爸花哪怕一分钱,她只是想要他的理解和精神支持,事实证明居然仍是痴心妄想。

每一次小桐都觉得,这次已经失望到底了,然而底的下面总是还有底。每一次,小桐都猝不及防,每一次,爸爸总能用行动证明,他对小桐的爱比小桐以为的更稀薄,他这个人比小桐能够想象的更凉薄。能一再失望,说明自己始终对爸爸还抱着一丁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小桐恨着、鄙视着还抱着一丁点幻想的自己。到小桐为了考研去跟爸爸谈的那一天为止,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因为他而伤心失望,她发誓要让这种失望再失望的死循环到此结束。

可这一次,爸爸为什么能表现得那么慷慨呢?绝对不是他良心发现了,绝对不是他父爱复苏了,而是严伯伯在电话里告诉他,小桐考上的是公费研究生!

小桐早就想清楚,公费研究生每月有一百八十元生活补助,自己再找个家教之类的工作,就算每月挣个两百二吧,一个月四百元,生活费就够了。这辈子,爸爸就把自己供到中专毕业十八周岁。以后自己的学历也好、人生也好,爸爸没再做过任何贡献。

五一假期到了,小桐坐车来到市里,在大姨家的门上敲了三下,门打开,一屋子迎接她的人、一屋子欢呼。大姨、二姨和外婆都拥抱了小桐,外婆拥抱得最久。

小桐承认,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骨肉血亲的温暖。在这个小城里,连孩子考上大学,哪怕是大专,家长都是要欢天喜地、大宴宾客的,“研究生”三个字对小城人来说简直太超纲了。前提那得是自己的孩子,谁会为不相干的孩子金榜题名而雀跃呢?

两个姨父、舅舅、舅妈、表姐、表妹都在。外婆家的人与小桐聊天,话题总是很快兜回到小桐母亲这里来。今天这样喜庆的日子自然也不例外,以“小妹要是活着,现在该多开心”开头,然后就陷入对小妹的集体回忆,重点是小妹离世前后的事,外婆和大姨、二姨互相启发、补充、纠正,事无巨细地努力回忆。那样惨烈的记忆,令小桐在五月的天气里脊背发冷。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己的母亲,那个二十五岁就离世的女人,仍然以某种方式活在骨肉至亲的心中,不像在她丈夫那里,她的名字是一个绝对禁忌,从小到大,小桐从未听父亲提起自己的母亲。

在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童年里,七八岁的小桐曾在爸爸单独回来的时候,有意在他面前提起“爷爷在我妈妈坟头上种了很多松树”“今天去给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妈妈烧纸钱了”,希望爸爸能跟自己聊两句有关妈妈的事,哪怕顺着话头说说妈妈的松树、纸钱、坟头也好。但一次也没有,爸爸从不接小桐这类话头,要么沉默,要么将话题引向别处。在爸爸那里,似乎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的亡妻这样一个人,哪怕这个人还带来了小桐这个“后果”,而这“后果”与他本人如此密切相关。反倒是后妈,曾多次当着爸爸的面提醒小桐:“别忘了去给你妈上坟,她虽然没尽到养育的责任,可到底生了你,你不能让她成孤魂野鬼。”想来爸爸当时虽然不便说什么,但在心里对后妈一定是感佩、感念的吧,就是后来小桐对表姐说了这个情节,连表姐都肃然起敬:“这个女人了不起。”哪怕小桐解释“这正是她的心机,她只是在我爸面前做戏呀”,表姐仍然坚持:“能做戏做到这份儿上,也还是了不起的。”好吧,你们说了不起就了不起吧。

饭菜上桌了,吃饭是亲戚聚会最大的事,是一种仪式。冷盘、热菜、汤在桌上摆得重重叠叠,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满屋都是欢声笑语,刚才因为谈起早夭的小妹而弥漫的一屋子惨淡的空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在这笑语里小桐忽觉身后有风微动,她没有回头,心里觉得是母亲回来了。

下午,表妹想去附近的游泳馆游泳,小桐陪她一起去。只要表妹来,基本每次都要去游泳,小桐也就随身带着泳衣。临出门前,外婆照例嘱咐表妹:“把你姐姐照顾好啊。她游的时候你看着她点,拦着别让她去深水区。”表妹很习惯地连声“嗯嗯”。小桐莞尔,即使表妹学游泳比自己早,游得比自己好,可到底才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哪有小孩照顾大人的道理?!可是外婆每次都一脸郑重,哪怕只是出门过马路都要表妹照顾自己,仿佛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宝宝。这是失而复得的外孙女的待遇,比从小养在身边的孙女要高,小桐心里甜甜地享受着。

晚上,小桐照例跟表姐睡一张床。两人并排靠床头坐着,表姐问:“白天听你说,你爸带着那么多下属去教育局,当着众人的面要给你生活费,你为什么拒绝?”“拒绝?”小桐冷笑,“你可知道,就我内心来说,我最想用一种什么方式告诉他我考上研的消息?”“什么方式?”“走到他面前,当着众人的面跟他说:‘爸,我考上研了,一年学费五千,您继续供我读书好不好?’听他用一套可笑的、冠冕堂皇的说辞拒绝我,我再告诉他:‘其实我考的是公费,一分钱学费也不用交,刚和您开玩笑哪。’然后再看他的嘴脸和表情,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再无瓜葛。”表姐直视小桐,眼里都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想法?幸亏你没那么做,不客气地说,那真是最邪恶最愚蠢的处理方式了。”“哦?”“首先,你不过是考上了研究生,就要亲手斩断你唯一最重要的血缘关系——父女关系;其次,你明知道你若不告诉他你考的是公费他根本不会供你,你明知道他的反应却还要故意去刺激他、戳穿他,给别人一刀的同时也反手给自己一刀,然后还觉得自己特委屈、特悲壮——考上研了,父亲不给自己一分钱支持。你这不是自虐虐人,不是心理变态是什么?”

轮到小桐难以置信了:“一直以来他那么对我,我小小地报复一下也不行?这就心理变态了?”“不行!他做得再错不是你也可以做错的理由!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能报复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别人对不起你,你可以不理他,但就是不能报复!”小桐眼泪流下来:“那我现在就是不想理他了,行吗?”表姐语气极坚定:“具体到你和他的关系中,不行!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这次完全有机会和好,只要你姿态放低一点,请他赞助你一点生活费,他如果聪明,赶紧下台阶,反正也费不了他多少钱,这样你们的关系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修复,你从小心灵上受到的伤害也就能多少得到些抚慰,多好的事啊,明明可以做些弥合,有什么理由非要人为把裂痕弄得更大?”“我不愿意!”小桐压低声音哭起来,“这样等于让他白捡一个便宜,从此以后,他可以自豪地对人说,他供我读到研究生!钱也好,感情也好,他在我身上总共才投入多少,他不配得到一个好父亲的名声!”

表姐几乎是疾言厉色道:“你以为你今天不理他,不拿他给你的生活费,你就跟他没关系了吗?你太天真了,且不说血缘上他永远是你的父亲,就从现实来讲,只要人家养过你,养三年和养十年没什么区别,供你读到中专和供你到研究生,人家都是供了你的!”“那不一样!”小桐嘶哑着嗓子喊,“在我心里,很不一样。从读研开始,我要我今后的生活跟他们没有关系。如果有一天,他们找到我,向我讨要赡养费,主动权也在我,我愿意给就给,我若不愿意,那也是本分,毕竟我的生活并不是他们给的,他们对我的贡献,仅止于让我在深山里的小镇上当一名小学老师。而如果我此刻回去认了他们,真的从他们手上拿到一点钱,那我今后的生活至少在他们眼里都是他们给的,我在他们面前,永远无法理直气壮!那点生活费根本不重要,我要自己从此跟他们再没有瓜葛!如果将来他们想要有瓜葛,我要心理优势在我这边!”

“刚才已经讨论过,你这辈子都跟人家有瓜葛,这早就注定了,跟你现在认不认他们没多大关系。还有,他们都是国家干部,有退休金,怎么会让你养。”“你怎么可能了解我后妈有我多!这个节骨眼儿上,我要认了他们,从他们手里拿到一点钱,后半辈子后妈是不会放过我的!而且他们心理上会觉得我这会儿回去讲和,就是为了钱,没有他们的资助,我还是读不了研!人家根本不会觉得我是为了和解才和解的!”“不会的。”“为什么?”“因为他是父亲。他也需要这么一个台阶。他只会在心里感谢上天——女儿回头了。”“他会不会这么想我不知道。但我过不了自己这关。我也看不出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自己这关必须过!至于这样做的意义,将来你就知道了。”表姐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桐抬起泪眼看着表姐,表姐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整个人自有一种雍容大度的风范,令小桐心头一震。表姐起身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小桐,小桐将纸巾盖在泪脸上,良久,脸上的水分被纸巾吸收,只留下泪水浸渍过后皮肤的微微刺痛。

夜深了,隔着门几乎能听见同一套房子里亲戚们熟睡的呼吸声。姐妹俩熄了床头灯,暗夜中,表姐用一种平静而疏离的语调,给小桐讲了一些自己的故事。据表姐讲述,她从小就是她们姐妹俩中不讨父母喜欢的那一个。原因有很多,学习成绩不如妹妹婉儿好,性子更加不如婉儿乖巧,最关键的是,表姐从小是奶奶带,七岁以后才和奶奶一起回到父母身边,这时父母早已经有了千伶百俐的四岁的婉儿。表姐本就缺失了与父母早期感情培养那一环,更要命的是,奶奶和妈妈婆媳关系糟糕,而年幼的表姐总是站在奶奶一边,让妈妈失望又恼火。妈妈对她的厌恶也感染了爸爸,父母对婉儿的偏爱越来越明显,连姥姥和二姨都看不下去,经常人前人后劝说妈妈对两个女儿要公平一点。

表姐小时候挨打的记忆很多,印象最深的一次,家里买了一把新伞,是那种彩虹伞,表姐好喜欢那把伞,天天盯着挂在墙上的新伞看,一看老半天。好容易盼到有天早上起床发现下雨了,表姐欢天喜地,以为终于可以打着新伞去上学了,然而爸爸却面无表情地把家中那把破旧的黑伞往她面前一扔。表姐央求给她用新伞,爸妈听而不闻,表姐于是站在原地哭了起来。哭了好久,终于把妈妈给哭来了,妈妈上来就是两巴掌:“让你不去上学!让你要新伞!”表姐的自尊和脸颊一起吃痛,哭得更凄厉。奶奶开始劝妈妈——奶奶自知说话没有分量,一向并不在教育孩子的事情上多说话的,怕加重与媳妇的隔阂。

很少较劲的表姐那天不知怎么了,到了这一步,更加不肯妥协,坚持要新伞,不然就不去上学。本来急着去上班的爸爸看不下去了,上来一脚踹在表姐屁股上:“滚你个混账东西!”随着这一脚,表姐像个布偶一样,踉踉跄跄跌出门去。门外的雨中是邻居家准备盖房用的堆得像山一样的沙子,表姐一头栽进沙堆里。还没醒过神来的她,被一双手从沙堆里扒出来,扶着往屋里走,是奶奶。表姐一头一脸一身的湿沙子,口鼻里、眉毛上、睫毛上都是,吓得忘了哭,也睁不开眼。勉强睁开一线,看见婉儿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漠然地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看热闹看得忘了吃了。

那一天,婉儿早上起床看见天下雨,就撒娇着说不想去幼儿园,反正她成绩好,父母也从来就不忍心违拗她。这才是表姐如此伤心的原因——如果是婉儿早起上学要用那把伞,表姐会自觉争不过而根本不敢开口,可是婉儿今天都用不着那把伞,父母居然也坚持不肯给自己用,他们对自己就是如此的冷酷、暴戾!

表姐说:“你看,你大姨、大姨父那么偏心,可他们总还是把我给养大了。对我来说,他们终究是我的父母,再不好也比不相干的外人好,他们对我的付出虽然不能跟对婉儿的相比,但总比外人强一万倍吧。难道我能因为他们偏心、对我不够好就不认他们吗?我们对外人尚且宽容,何况是对自己的父母。再往深里想,我父母也好,你爸和你后妈也好,他们都是普通人,都有普通人的弱点。你后妈嫌弃你是正常的,你跟她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她当然要恨你分享了她丈夫的爱、她女儿的资源;至于你父亲,你是他亲生的,他也是想顾着你的,但在顾你之前,他后来那个三口之家更重要。有时候顾了那边,就顾不上你了。这是自私,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你读了那么多书,就不能大度一点,原谅他们吗?能修复的,就不要决裂。不然你以为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庸之道为什么能一直存在?一直劝你凡事不要走极端,有一个不够好的原生家庭,也比一个人光溜溜好,不管是旁人看着,还是自己心理上的感觉。你说是不是?”

小桐沉默。“能修复的,就不要决裂。”自己倒是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和父亲、后妈的相处太痛苦,这些年身在其中一心只想着逃离了,从未想过还有弥合、变好的可能,即便有,也从未向往。

第二天,仍是和亲戚们一起热热闹闹的一天。只是昨天小桐说起没接受父亲的生活费,大家一时都没什么反应,仿佛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话题很快转移了。而过了一夜,不知为何大姨又提起这件事:“你爸要给你生活费,你干吗不要?你连大学都没上,已经给他省了太多钱了,如今他良心发现,愿意给你一点你还拒绝,这不是傻吗?”小桐还在踟蹰怎么回答,大姨已经从鼻子里哧一声:“你不要他的钱,将来他该找你还是会找你的。何况他们两口子老了有退休金,干吗要找儿女要钱?”

很明显自己和表姐夜谈的内容大姨都已经知道了。长辈们和表姐一样,都觉得自己应该趁着这机会和解、从父亲那里拿读研的生活费。只是他们比表姐更世俗、更现实,表姐的着眼点是“和解”,而他们的着眼点是“钱”,是小桐过去被亏欠了,趁着这最后的机会,能捞回来一毛是一毛。小桐便不想把昨夜跟表姐陈述过的不和解的理由再说一遍,因为即便说了,亲戚们也绝不会赞同,只会拿出更多的话来试图说服她。放眼看去,姨妈、姨父,几乎所有大人的表情中都写着“这孩子真傻”。只有舅舅和舅妈面无表情,舅妈是事不关己,舅舅则是若有所思。

这个五一,小桐在大姨家待了三天。三天里,表姐不放过任何机会,不停地对小桐晓以大义,“和解!”“和解!”一开始小桐自然是听不进去的,但表姐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坚决地、义正词严地、不容辩驳地。有了表姐游说的背景,几乎所有人一边倒地认为小桐的想法是错的,是荒谬的。于是等过完五一,小桐对自己原先的想法竟不那么信心十足了。她才知道,原来“洗脑”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一直以来,小桐以为自己是一个几乎可以不受外界影响的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和外婆这边的亲人,小桐是二十岁以后才相认的。

那个下午,天空低而灰暗,空气中有种阴沉欲雨的躁动,放学后的校园安静空旷得不同寻常,平时在院子里来往嬉笑的同事们在这个下午全都无踪无影、无声无息,小桐都要以为他们一起悄悄去参加什么集体活动了,只落下自己一人。在窗前摊开英语书,却十分少见地有点看不进去,潜意识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这时候,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学校的公用电话,就放在小桐宿舍外的窗台上。

“小桐,我是大姨。”“大姨,您好。”“小桐,家人都想你。外婆都八十五岁了,非常想见到你……”大姨继续缓缓说:“其实你妈妈去世以后,我们本来是想把你要回来抚养的,后来看见你奶奶爷爷把你养得不错,才作罢了。这些年你爸不让你认外婆家的人,可我们一直默默关注你。现在你工作了,终于不用看你爸和后妈的脸色了,回来吧,回来我们骨肉团聚。”小桐几乎笑起来,她觉得,无论大姨的表达再怎么深情,可事实就是事实:当自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被后妈和亲爹苛待,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她们视而不见;当自己经济独立,不再会给亲戚添麻烦时,她们就来认亲了。

但小桐什么也没有说。大姨在那头继续说:“外婆身体很好,反应快、记性好。她跟你舅舅过,但一年有小半年住在我和你二姨家。我和你二姨比你妈妈大,你舅舅比你妈妈小。现在你舅舅一家还在县城,我和二姨家住在市里。这些你都知道吧?”小桐轻轻嗯了一声。大姨的声音里有了哭音:“到底是亲骨肉,原来我们两方面都一样,虽然彼此没有联系,但都默默关注对方。”小桐暗道:“不是我要关注,是我那爱说话的奶奶,从我能听懂话的时候起,她知道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大姨又说:“我有两个女儿,你大姐读了大专,现在是市里的中专老师,姐夫以前是你大姐的同事,现在辞了职经营公司。小姐姐在首都读了大学,留在首都工作,还没成家。舅舅九十年代从国企辞职,和你舅妈一起在县城开公司,这些年一直住在小东关延龄巷,独生女儿刚上初中。”小桐又想笑,小东关延龄巷,那和自己小时候和爸爸后妈生活的地址非常近,步行不用二十分钟,怪不得说他们一直关注自己。在几乎每个人认识每个人的县城,只怕不想关注都不行呢。这和自己“关注”他们原来是一个意思。

好友芳汀家就住延龄巷,自己初中三年曾无数次走进那条不长的巷子,有时是放学后磨叽着不想回家,于是送芳汀到她家楼下;有时是早早出门去叫芳汀一起上学。那条巷子里全是住宅,高的是芳汀家那种六层的机关家属楼,矮的是两三层的市民自建房,全都灰扑扑、半旧不新的。也许自己某次和芳汀手拉手在巷子里走过时,外婆就扶着二楼的栏杆目送自己,那一刻只要自己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也许某个清晨自己陪芳汀在巷子里买一套煎饼馃子,两人边走边趁热分着吃的时候,就曾和忘带钥匙而返回来的舅舅擦肩而过,自己却没有留意这个人看自己时那复杂的眼神。而芳汀,她家人一定认识外婆一家,也一定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吧。只是聪明如她和她的家人,自己不说,他们就装作不知而已。

长久以来,外婆一家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奇异的存在。她知道他们就和自己同住在一个只有十万人的县城,极有可能在街上还遇见过,可是他们是谁、他们住在哪里,却十分神秘。现在,这层神秘的纱终于被徐徐掀开。

“小桐,你本周末来市里我的家吧。”“好的,您告诉我地址。”

放下电话,小桐有半分钟大脑空白。阴沉了一个下午的天空,月亮还是出来了,照得背后的云层越发诡谲、变幻莫测。同事们有的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接水,有的在用MP3放音乐,有的在窗下用手机跟男朋友低声地通话,蛰伏了一个傍晚的他们终于出现了。

周五晚上,小桐回到县城,先去超市买了奶粉、蛋白粉等礼品,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空手到别人家里去。周六早上,小桐就带着这些东西坐车到市里。下了车,按照前一天大姨的指点坐了一路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百十米,到了大姨家的小区门前,东西拎得有点累赘,放在地上喘口气再说。只听迎面一声“小桐”,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子正快步朝自己走来。难怪她能认出自己,那张脸,几乎就是自己十年后的模样。小桐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姐姐。”表姐一把攥住她的手,埋怨道:“带这一地东西干什么?”另一只手去帮小桐拎东西,姐妹俩就这样拎着大包小包、手拉着手走进小区,走进大姨的家。

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脸上每条细纹都满溢着慈祥的、欢喜的笑意,张开双臂不由分说紧紧拥抱了小桐,一句话都没有,一边拥抱一边开心地笑一边抚着小桐的背。抱了足有两分钟,直到一位中年男子在房间里看得忍不住笑劝:“好了,让外甥女进屋坐。看她走得累了。”大姨这才松开小桐,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前让她紧紧挨着自己坐下,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二十年了……小桐,看到你长大成人了,姨妈真高兴。”小桐只小声说:“姨妈。”表姐介绍中年男子说:“这是我爸。”小桐马上站起来,恭谨地打招呼:“姨父好。”姨父大笑着说:“小桐,二十年了才第一次上门来,不容易啊,不容易。”

门铃响起,大姨父开了门,一下子拥进来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对青年夫妇。中年女子上来也是一个拥抱,语声温柔:“小桐,你终于回家了,太好了。”相比于大姨,二姨的拥抱要和风细雨、有礼有节得多。随着大姨的介绍,小桐镇定地打招呼:“二姨、二姨父、嫂子、哥哥。”表哥、表嫂含笑致意,二姨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桐,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姨家。下周来二姨家,姨父提前做好吃的等你。以后有空就回两个姨家。”

大姨、二姨两家人互打招呼,房间里一时热闹非凡。等坐下来,小桐发现自己坐在两位姨中间,她俩一人拉着自己一只手,都怜惜地看自己,二姨眉尖微蹙:“长得和小妹很像。”大姨目光就没离开过小桐:“这鹅蛋脸型、这秀气眉眼、这一头好头发,走在路上一看就是咱家的孩子,和婉儿最像。”二姨叹气:“这个子还该再高些,小妹一米六八呢,正常情况女儿应该比妈妈高才是。”大姨有点愤愤然:“还不是跟着后娘吃了亏,该长身体的时候环境不好,个子才没长高。”

这两个女人,大姨丰润,二姨精致,对小桐都满溢着母爱。坐在她俩中间,小桐神思恍惚,她见过母亲的照片,想着母亲如果在世,可能和二姨相似或更年轻。从未被妈妈辈的女性如此宠溺过,何况从生物学上说,这两位是世上和母亲基因最相近的人,不知和母亲在一起的感觉是否就和这一刻近似?如果这一刻早十年到来多好……

门铃声又响起,门开了,一名男子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清瘦老太太走进来,是外婆和舅舅。外婆看见小桐,就一把搂进怀里大哭起来:“我的孙儿啊!我那可怜的小女儿啊!孙儿啊,我今天看见你就是看见我小女儿了啊,我死了也可以闭眼了呀。孙儿,我这么多年对不起你啊,看着你受苦也不能帮啊……”听到这一句,小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蒙眬中看见大姨转身扶着餐桌哭,二姨双眼通红,拿纸巾频频拭泪,大表姐和表嫂红着眼圈立在一边,舅舅、表哥和两个姨父都表情肃然。

痛哭了一场后,二姨扶着外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怕她老人家一场伤心闷出病来。外婆坐下来也要搂着小桐,不肯撒手。直到大姨父故意夸张地高声说:“开饭了!”大家这才收拾情绪,移步餐桌。早年跟后妈生活时养成的习惯,小桐来来回回地去厨房端菜、拿碗筷,又抢着摆筷子,等人人都坐好了、餐具都安置妥当了,小桐这才坐下来。大姨一家大概是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食材全都买来了,凉热菜品丰盛得过分,大姨父还在厨房蒸鱼、炸虾子,搞得小桐很不安,每过一会儿就去厨房招呼大姨父别做了,菜已经很多了,快来吃饭吧。饭桌上长辈给晚辈夹菜,晚辈给长辈斟茶,大家有敬有答,小桐其实不太适应这种场面,但也觉得他们确实是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一顿饭吃完,小桐和表嫂抢着洗碗,最后都没有抢过表姐,于是就帮着收盘子、抹桌子。大家跟小桐熟络起来,说话也不像刚见面时那样小心翼翼了。大姨父说:“我看了这大半天,小桐这孩子将来准能成事,勤快,会为别人着想,对人礼貌周全、面面俱到。”舅舅也说:“就是,我见过的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叛逆着呢,一个个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没有一个有她一半懂事。”大姨轻嗤一声:“还不是因为跟着后妈,不敢撒娇,看人眼色,不懂事不行?你们今天看到的懂事,背后都是这些年吃的苦!”舅舅和两个姨父沉默,二姨叹气,心疼地搂紧小桐。

饭后,男长辈和小辈们在客厅看电视,女长辈带着小桐在房间里关着门聊天,到这时外婆才说:“小桐嘴笨,饭桌上大人们给你姐和你嫂子夹菜,她俩都知道叫‘姨妈’‘舅舅’,就你不知道叫人,不管对谁,只会说‘谢谢,谢谢’。”小桐难为情地笑,内心却震动。长久以来,除了爸爸、后妈,人人都觉得她懂事、滴水不漏,觉得这就是“会应酬”,只有血缘亲人,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无奈和笨拙。

她们给小桐展示家庭相册,重点是小桐妈妈的照片。妈妈的照片,之前小桐只见过一张,奶奶保存的,说是妈妈和爸爸蜜月旅行时拍的。照片背景是个旅游景点,上面的女子二十岁出头,裹着深色呢大衣,孤零零地倚在一块山石上,笑容浅淡,或者说愁容浅淡,怎么看都不像新婚宴尔的人。整张照片透着一种模糊暗淡的调子。那张照片让小桐知道了:这就是生自己的那个女人。

而这一次,在大姨家,小桐看到了更多“那个女人”的照片:娇憨的小女孩、明媚烂漫的少女、端庄忧郁的少妇,然后,在二十五岁时,她的生命突然消失在空气中。眼前与母亲血缘最相近的三个女人接力着给小桐讲述母亲的生命历程,多少年过去,提起三妹的早夭,她们仍然凄然、愤然。在她们看来,三妹悲剧的根源就在于嫁给了小桐的父亲,两人从蜜月里就感情不好了,婚后因为工作,一个在市里,一个在县城,虽然相隔只有三十里,小桐父亲却从不探望妻子,还公然出轨了。小桐出生后被送到深山里奶奶家,她父亲对妻子仍然不管不顾,小桐妈妈想离婚,她的母亲、姐姐们都不允许、坚决地劝阻她。结果在某个星期一,她被同事发现独自死在单位宿舍。虽然法医的结论是重度急性脑膜炎致死,但外婆家的人坚持认为她是绝望心碎而死——这个病不是一下子就致死的,其间她为什么不就诊也不呼救?

小桐默默地听着,与小时候从奶奶那里听到的故事版本对照,一点不意外,事实基本一致,观点、看法却有许多不同。

小桐看着大姨在外婆的吩咐下,从壁橱深处托出一个褪色的深紫色丝绒袋子,外婆接过来,颤巍巍地抽松系袋子的细丝带,小心取出里面的东西。小桐一凛,她知道那是什么。

奶奶曾说,妈妈的思想很超前,那个年代,她结婚不摆酒,不要首饰,不要彩礼,只要结婚旅行。旅行到上海的时候,因为那时爸爸工作不久,没什么积蓄,妈妈就用自己的工资买了一块瑞士手表,作为结婚纪念。妈妈戴着那块表直到去世,那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一件东西了。虽然明知道那是儿媳自己的钱买给自己的,但在奶奶这个农村老太太心中,儿媳的就是自己家的人,对于妈妈去世后外婆家的人拿走了那块表,奶奶一直颇有微词:“那是你妈的东西,你外婆怎么也该给你留个纪念吧,她咋能私吞掉呢?”

丝绒袋子里,果然是一块老式瑞士表。小小的银色女表,水晶表面经了岁月的打磨早已不再剔透;罗马数字的表盘,三根指针朝三个方向指向虚空,一动不动,如同表主人早已停滞的生命。然而透过它如今苍老的容颜,仍可想象它在二十年前光华夺目的样子。

小桐接过表,外婆呆呆地,好像兀自沉浸在回忆中,大姨表情戚然,二姨侧过脸不忍看。小桐把那块表捧在手心里,仿佛要用体温温暖些什么、复活些什么。良久,她用右手将表套上自己的左手,推到手腕处,居然不松不紧,严丝合缝,好像本来就是她的。泪,终于滑落下来。

小桐的右手握着左腕上的表,表已经被她握暖了,有着温润的触感。如果说过去“母亲”只是一个名词,一个莫须有的传说,那么有了这块表,就算握住了一点实在的东西,像一个证据,除小桐自己这个孤证之外,还能证明母亲曾真真切切在世界上存在过。

突然,小桐感觉腕上极轻微地一颤,是表的秒针动了,缓缓地、平稳地、无声地往前走了。小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只是瑞士表精密的机芯感知了位移,发条被触动,带动指针前进而已,并不代表这只二十年没保养过的表仍然能走时如初,更不代表逝去的生命之花能重返时光的枝头。

果然,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瑞士表在小桐腕上走了一会儿便停下来,从此静止如永恒。

又吃了一顿几乎同样丰盛的晚饭之后,舅舅、二姨父、表哥、表嫂就要告辞了。出门前,没怎么说过话的舅舅突然拿出一个红包给小桐,说是这么多年没见,一份心意,小桐当然不肯收,被亲戚们按住帮她接了塞在外套口袋里,接着外婆、两个姨都拿出红包给她,既然已经接了舅舅的,小桐也就没太推辞其他亲人的,然后表姐赠给她一个翡翠玉佩,表嫂赠给她一对水钻耳环,小桐也都一一谢过,收了。

晚上,外婆和二姨住一间,小桐和表姐住一间,睡一张床。小桐眼睛看着天花板说:“我小时候,在上学之前,有次亲戚家嫁女儿,奶奶带着我去吃喜酒,遇上一位大姐姐,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马尾,带着我玩,我从未遇见过那样温柔的人,我好喜欢好喜欢她。后来奶奶突然很奇怪地要把我从那个姐姐身边拉走,我当然不肯,那个姐姐从腕上褪下一串透明珠子手串送给我,让我长大了戴着这个去找她,我就这样离开了她,像从一个温柔的梦中醒来。过了一会儿我爸和我后妈带着我妹妹欣欣也来了,欣欣看见那串珠子就来抢,我不给,她就大哭,然后她妈就硬从我手腕上把珠子串夺走了,作为补偿,塞给我一块钱。我也大哭,爸爸和后妈都骂我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妹妹,只有奶奶抚慰我,总之我永远失去那串珠子了。我哭得那么伤心,因为我觉得那是我长大后与大姐姐相认的信物,可是信物没有了,我怕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姐姐了。在我整个童年的记忆中,那个姐姐都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温柔可亲的人。”

表姐笑说:“没错,那个姐姐就是我。你当时也就四五岁吧,我以为你对我不可能有记忆,没想到你记性那么好。嫁女儿的人家是你们吴家亲戚,新娘的妈妈和我妈是一起插过队的生死之交,我小姨和你父亲就是她介绍认识的。小姨去世后,外婆、我妈和二姨伤心不过,和一帮亲戚去你爸老家和他理论,当然也论不出什么来,不过哭闹了一场罢了。那以后,两家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仅有你记忆中那一次,两家人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还是相隔老远坐着,互相当对方不存在。我妈多想上去抱抱你啊,又怕你奶奶不许,于是让我去抱抱你。我从小和小姨感情最好,看见你,心里怜惜得不得了,奇怪的是你明明一无所知,却也很喜欢我,短短的相处时间,小小的你居然那么信赖我、依恋我,这也许就是血缘的力量吧。”

见小桐兀自陷在沉思里,表姐换了个话题:“你在山里教书,你爸也不打算把你调出来吗?难道让你一辈子待在山里?”小桐说:“看起来是这样。”表姐冷笑:“他还是那么自私冷酷。你好好攒钱,过两年让他找人把你调回来,最差也要调回县城,他不就是不想为你花钱吗,找人对他来说又不是难事。”小桐想了想还是说:“先不考虑那些吧。我的本科自学考试今年就考完了,然后我想试试考研究生,如果考上了,就不用调了。”表姐很惊讶:“自考本科快考完了?你真厉害,自考很难的,至于考研究生就更难了,我想都没想过,你有信心?”小桐说:“一年考不上来年再考,我准备给自己三次机会。我就不信考不上。”表姐温和地笑:“我支持你。”

她想了想又说:“任何时候都不要走极端、不要顾此失彼。比如跟你后妈的相处,你就处理得很不好。她嫌弃你、对你不好,那是一定的,可你为什么要反抗?一点都不懂得审时度势,你就不能柔软一点、圆滑一点,在斗不过的时候不要跟她直接对抗?”小桐苦笑,自己那点家事,外婆家的人还真是了如指掌。而关于自己的处理方式,这一刻,她又不能不承认表姐说得没错。表姐接着说:“做人不要像石头,偏要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激起最猛的浪,而是要像水,力量不够的时候就静静地积蓄力量,等力量够了再漫过去。要像太极一样,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要让对方觉得,她的打击对你没有用,让她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这才叫本事。”

小桐长这么大,爸爸和后妈只会粗暴地灌输,生活中从来没有一个朋友或长辈,从这个角度帮她分析她和家人的相处,这样引导她。她受的教育基本都从她读的书上来,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这类道理一滑就过去了,然而在这个深夜,听一个在自己整个幼年记忆中留下十分深刻美好印象的女子,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血缘上的亲人这样娓娓道来,令她觉得分外触动。

在大姨家的第二天,仍然是聊天忆旧,吃吃喝喝,因为屋子里比昨天少了很多人,剩下的都是至亲女眷,空气慈爱得让小桐有些透不过气。中间大姨父做菜发现胡椒粉没了,大姨要出去买,小桐就主动要求陪着去。路上遇见熟人,看见挽着大姨胳膊的小桐就问:“二女儿回来啦?看着还像十八九岁,真好!”大姨一脸幸福地答:“这是我小女儿,我一共三个女儿呢。”那位阿姨走过了还不断回头,一脸狐疑:“啊?我一直以为你家是两个女儿。”

吃过午饭,小桐就告辞要回学校了,出门前外婆紧紧拥抱了她,嘱咐她常到舅舅家看望自己,两个姨送她到车站,车子开了老远,小桐透过车窗看见她们还站在原地目送自己。午后若有若无的阳光下,两个中年女子的身影有难言的萧索。小桐突然就释然了:在这艰难人世,每个人都是弱小的,谁又有能力负担别人的人生呢?

休假后回到中心小学,小桐在水龙头下洗碗,不留神一个手滑,白瓷碗啪地掉在水泥地上,摔成了几块。小郑老师在一旁看到,笑着说:“看来是不需要这个饭碗了。”小桐想起他节前去教育局办事了,一定是听到消息了,连忙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周围来来往往的同事,郑老师会意地笑。

确知被录取以后,对小桐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怕一辈子困在这里,看见层层叠叠的山难免觉得压抑,以前同事就是同事,学生就是学生。现在看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风景,都有种故乡、故人般的亲切感。想到不久的将来就要离开这里,小桐的日子变得像那首著名的诗的字面意思:关心粮食和蔬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每天早起在校园外的小路上跑步,扑面而来弥漫着草木香的空气几乎是甘冽的。要说内心有什么不宁静,那就是表姐和自己的看法究竟哪个对?要不要听从表姐的“力谏”,要不要真的去跟爸爸和解,好在,这并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

日子既慢又快,马上期末考试了。周一,各校校长来中心小学开会研究监考调度。奶奶所在村村小的韩校长看见小桐一脸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小桐一愣:“啊?”“你不回去吗?你奶奶……”“我奶奶怎么了?”小桐全身被寒意笼罩。“你奶奶……去世了。”

小桐疯狂地蹬着自行车,奶奶家就在十几里外的村子里。过去三年,她曾无数次骑车往返在这条山间公路上。她想起周日下午,爸爸曾给她打过电话,当时她十分意外,因为爸爸几乎从不跟她联系,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犹豫间,电话就挂断了,总共也就响了三声吧。也许是误操作,小桐当时想。现在想来,那是一个报丧的电话,小桐没接到,爸爸也不再打来。假如今天没有遇见韩校长,奶奶就这么入土了自己都不会知道,下次回去,只能看见一座新坟。原来连奶奶去世这件事,爸爸都不认为必须告诉自己,这又是小桐没想到的。爸爸又一次证明了,他总能以各种方式出其不意地轻易击穿小桐的心理底线。

又想起复习考研的冬天,那时小桐最大的恐惧就是奶奶突然生病。三个月时间,小桐除了吃饭、睡觉、洗漱、上厕所,每天看书十三个小时,时间安排精确到分。那时她想,只要没有意外发生,自己就能如期完成复习计划。自己年轻、身体底子好,不太可能出现突然生病这种事。剩下的可以影响到自己的意外,除了地震这种不可抗力事件,就只有奶奶生病了。如果奶奶突然生病……小桐不敢往下想。

其间有一次,小桐从县城去看奶奶,下了班车,走在村里的土路上,遇见一个婶子,打招呼,对方欲言又止:“你才回来啊,你奶奶生了好久的病……”小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又不敢多问。再往前走,又遇见一位邻居,说话还是那样躲躲闪闪:“你奶奶呀,好久没见到她了,你赶紧回去吧。”小桐心里突突乱跳,真怕回去看到人去屋空。回到老屋,叫一声“奶奶”,门一推就开了,奶奶坐在火盆边,于昏暗光线中抬起混浊而空茫的眼,小桐的心回到原位。还好,奶奶真的只是生病,生病而已。

这一次,小桐多希望仍然是自己杯弓蛇影,是误传。但是,隔着老远已听到老屋的院坝里人声鼎沸,脚下的路上有零星散落的白色纸钱,紧走两步,看见院子里人头攒动,一半人头上都包着白色的孝帽,小桐大喊一声“奶奶”,丢下自行车,一头冲进堂屋。

墙上挂着奶奶生前自己去照相馆拍的黑白大照片,她是多么恐惧自己身后被儿孙遗忘啊。照片上的她浅浅笑着,是她平日里慈祥的样子,而真的她已经被放进棺材里,穿着奇怪的宝蓝色寿衣。小桐扑在棺材上,放声大哭起来。姑姑和一群婶子大娘围上来,轻声劝慰:“小桐啊,离奶奶远点,千万不能把眼泪滴在她身上。”小桐被拉扯着离了奶奶的棺材,跌坐在奶奶脚边的地上,哭得惊天动地、气堵声噎。

哭到嗓子发疼,全身麻木,姑姑和婶子们一直没停地劝慰终于发生了作用,大哭变成无声的流泪,小桐被搀扶着站起来,颤抖着去摸奶奶的脸。奶奶的脸冰冷,已经有了蜡像般的颜色和质感,脸颊深深凹陷,与墙上面庞丰腴的奶奶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她躺在那里,宽大的寿衣下小小的一点,奶奶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瘦小了?小桐又将手伸进寿衣长长的袖子里,去握奶奶的手,那手也是冰冷而僵硬的。然而小桐还是握了很久,嘴里喃喃着:“奶奶,奶奶……”

终于还是被害怕眼泪滴到逝者身上的婶子们拉开了,小桐坐在竹椅子上流泪。灵堂里烟气缭绕,棺材脚下、照片前面都设着香炉,不时有人来上香、烧纸。哀乐正从墙角一台录音机里飘出来,循环播放,无休无止。

按照村里的风俗,人去世后可以停灵一天、三天或七天,奶奶是停灵三天。奶奶是周日去世的,从周日算起,小桐回来时是周一,周二就要出殡了,也就是说,这是小桐可以陪伴奶奶的最后一个晚上。

当夜幕降临,本村的亲戚们都回家了,远道而来的亲戚还有后妈,大家分男女在灵堂旁边的三个房间里胡乱地和衣睡了。灵堂里只剩下爸爸、姑姑、姑父、小桐和阴阳先生。阴阳先生每隔一刻钟就敲起磬,小桐就起身给奶奶烧纸,听阴阳先生在一旁念念有词。

奶奶一生与人为善,临了总算是有福,爸爸和后妈回来看她时,她还坐在屋檐下的竹椅子上,笑呵呵地和儿子、媳妇打招呼。爸爸和后妈闲着没事,围着老屋转了一圈,看见屋后的地里奶奶种的花生长势喜人。后妈就问花生熟了没,奶奶说:“早花生,差不多熟了。”后妈跟爸爸说:“咱们挖一点,带回去给欣欣煮着吃,她最爱吃这些山货。”两口子就去屋后挖花生,挖了一个角,锄头从锄把上脱落下来,爸爸回屋另外找锄头,经过檐前,看见奶奶靠着椅子睡熟了,爸爸想想觉得不对劲,折回来叫她,才发现已经溘然长逝了。这是爸爸和后妈关于奶奶去世的叙述版本。无论如何,奶奶最害怕在身边无人时孤独死去这事并没有发生,她去世时,她的儿子、媳妇正在屋后的地里挖花生呢,感觉多么踏实,场景甚至称得上温馨。

姑姑、姑父同坐在一条长凳上,各自脑后垫一件衣服靠着墙,看样子都已经睡着。姑姑与奶奶的感情十分淡薄,小桐越长大越能理解姑姑:都是爷爷奶奶亲生的孩子,爸爸一路读书,直到跳出农门,有了公职;姑姑一天学也没上过,也就一辈子没能走出村子,姑父则是从更深的山里来的倒插门女婿。这样的安排,明显是把家里所有的资源给了儿子,却把给父母养老的任务留给了女儿。多少年后,爸爸和后妈也是这样安排欣欣和自己的命运呢。孩子对父母的感情,都是父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

爸爸坐在奶奶生前常坐的竹靠背椅上,看着灵前袅袅上升的烟发呆。小桐想,他应该也是难过的吧,虽然他如今有妻有女,不缺人间温情,可毕竟是自己的母亲——生命中最初深爱他的人永远离开了,他难道不会因此而感受悲凉,看到人生的归途吗?今夜,怕也只有他与自己有一样的心情。然而此刻,他与自己近在咫尺,中间不过隔一层香烛的烟雾,却又像隔着万水千山。

过了午夜,爸爸拥着一床小被子,坐在竹椅上睡着了,睡梦中眉头微蹙,他果然是伤心的。说到底,他也只是个疲惫的中年人。小桐还是机械地随着阴阳先生的磬起身,烧纸,给灵前续上香烛,以这种方式,照顾奶奶最后一程。

天快亮时,小桐终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山村的夏季,夜凉如水,半睡半醒中有人为她轻轻盖上被子。睡了不超过一个小时,在天彻底亮起之前,小桐醒了,看见爸爸正在灵前续上白烛,自己身上的小被子,分明是前半夜盖在他身上的那条。

上午,更多的亲戚、邻居来了,欣欣也跟着她的爷爷、奶奶,其实是外公、外婆,来了。还有几个小时就出殡了,小桐寸步不离地守在奶奶身边,她要最后再多多地看看奶奶,虽然那张脸和生时已经不一样了,她也要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抚摸,牢牢记住奶奶最后的样子。

到了出殡的时刻,鞭炮、锣、钹、铙、磬一起响起来,孝歌唱起来,奶奶的棺材被盖上,四条大汉抬着棺材往外走。这一刻,小桐的灵魂仿佛已被抽离了身体,她眼底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欣欣、堂兄、堂姐们都不是奶奶带大的,见小桐没哭,他们也就没哭,爸爸、姑姑、后妈、姑父当然更不会掉眼泪,奶奶的棺材就在儿孙们平静的注视中出了门,上了山。奶奶将葬在半山腰爷爷的身边,妈妈的墓上方十几步的地方。直到棺材进了墓道,震天的鞭炮声中,墓道口被青砖一块块砌上,小桐又哭了起来。这一次,真的是永诀了。

墓坑封好了,黄土盖了一层又一层,花圈在坟头插成一列。仪式结束了,奶奶的一生也彻底结束了。哭泣的小桐被婶子们搀扶着,一点点下山,走回老屋的院坝。院坝里摆开十桌酒席,招待前来吊唁的人。

两位婶子在帮着后妈整理奶奶的遗物,枕头、被褥、棉袄都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秕糠、棉花混合着堆在地上,也不知有没有从中翻出存折或现金。院坝边点起一堆火,奶奶的衣服和拆过的被褥被一件件投进去,烧掉。小桐一把抢过一床丑陋的小被子,被子的里、面都是旧衣服拆了做的,有一面甚至是雪纺这种完全不适合做被褥的料子。因为够小够薄,用手捏一遍就知道里面没有藏着东西,所以就没被拆开。如果拆开看,棉花也是拆洗过很多次的黑黑的老棉花了。那是小桐初潮时,奶奶给她做了要她睡觉时铺在床上的,因为实在太丑太怪异,小桐压根就没从奶奶这里拿走过。此刻,她却像抱着宝贝一样,紧紧地抱在怀里。奶奶的抽屉被拉出来,一抽屉的杂物准备直接倒进竹林里去。小桐拦住那位婶子,从里面拣出几样东西:一副玳瑁边老花眼镜;一个形状古朴、黑漆,缺口处露出原木的缠线板;一个粉色洋铁皮小针线盒子。这些都是从小看见奶奶常用的东西,小桐用小被子把它们紧紧包起来,一起塞进自己的双肩包。

奶奶其余的东西就全扔进火里,烧不掉的倒进杂草丛生的竹林里了。随着一缕青烟,所有跟奶奶有关的东西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奶奶住过的屋子成了一座空屋。小桐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欣欣和她爷爷并排坐在一条板凳上,欣欣大概是累了,歪着头枕着爷爷的肩膀睡着了,她爷爷挺着厚实的脊背给她倚靠着。

然而自己的奶奶却已经走了。唯一一个把自己当孩子来爱的亲人走了。世界上最爱自己的那个人走了。小桐这下是彻底没有家了。烧奶奶遗物的火堆仍在冒着烟,她站在那里,忽觉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世界大得可怕,又空茫得可怕。

有人摇她胳膊,“姐姐”,是欣欣,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欣欣的脸上满是了解和忧虑:“姐姐,你别太伤心了,你还有我们。”“真的吗?”小桐在心里说。这时,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是表姐。小桐接过欣欣递过的纸巾擦了泪痕,走到一边接电话。表姐的声音平静温暖一如晴空:“在学校吧,做什么呢?”小桐听见喑哑的声音从自己酸痛的喉咙里挤出来:“在老家,我奶奶走了。”“啊?”小桐努力振作地说:“已经处理完后事了。”电话那端沉默一会儿:“奶奶没有了,你还要连爸爸也不要了吗?”这轻轻的一句话,落在此刻的小桐心上却似一记重锤,她嘶哑着声音说:“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爸爸正坐在屋檐下奶奶常坐的地方沉默地吸烟,小桐走过去对他说:“爸爸,我想要你和我妈供我研究生阶段的生活费,可以吗?”“可以。今天晚上你跟我们一起,咱们回家说。”爸爸立刻回答,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欣欣的爷爷奶奶坐了县城亲戚家的车子。爸爸开着车,旁边坐着后妈,小桐和欣欣坐在后排,车子驶向县城的家。上次这样四个人一起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自己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归了。小桐想,不知爸爸会不会有同样的感慨。

进了家门,欣欣忙着给小桐找拖鞋。后妈一路吊着一张脸,此时仍是一样。小桐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家”——早在她中师住校的时候,他们搬进了现在的房子。房子比大姨他们在市里的房子更大,装修也要豪华得多。小桐也由此更加了解,为何爸爸一口就答应供自己生活费了——那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钱。

座机电话响起来,后妈去接,对着电话嘻嘻哈哈了一阵挂上,开心地对爸爸和欣欣说:“兰英说,知道咱们今天回来一定累了,晚饭就别做了,他们做好送下来一起吃。”欣欣对小桐解释:“兰英阿姨是咱妈的朋友,就住在咱家楼上,两家经常一起吃饭。因为他们家有个小外孙要睡觉,所以一般都是在咱们家吃。”小桐点点头,看着后妈在三天没回的家里到处拾掇,自己小时候在后妈面前养成的不敢不干活儿的毛病又要犯了,好在她现在深知自己这病根,硬是牢牢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没有动。果然,后妈很快开始把扫帚、抹布摔得啪啪响,小桐假装听不见,但爸爸受不了了,轻声对小桐说:“你别跟我似的坐这儿,跟你妈干点活儿去。”小桐只好站起来往放拖把的阳台走,心下暗叹:果然一切都没有变。

当小桐把地板拖完三遍,又在阳台泡上两大盆脏衣服的时候,门铃响了,兰英阿姨一家手捧饭菜进来了。两家热热闹闹地打招呼。爸爸郑重地说:“这是我大女儿,小桐。”小桐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兰英阿姨就大声说:“哎呀,这就是小桐啊。听你爸说你考上研究生了,真厉害啊。”陈叔叔也说:“小桐,我们听说你好多年了,今天终于见到了。”小桐只好腼腆地笑着:“陈叔叔好,兰英阿姨好。叔叔阿姨抬爱了。”说着就抢着去接阿姨手里装酸菜鱼的瓷盆。饭菜很多,小桐跟着叔叔阿姨上下了两次才全部拿下来。

两家六口人围在一起吃饭,中间说起小桐家的丧事,陈叔叔夫妇也就说些“年纪大了难免病痛,走了对老人是解脱,你们不要伤心”之类的话。小桐完全恢复了多年前在这个家庭中的角色,席间眼观六路,不停地起身倒茶,给这个递纸巾,帮那个盛饭,她感觉陈叔叔和兰英阿姨很多时候都在观察自己。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听陈叔叔夸自己:“小桐不错的,很安静、很勤快、很懂事。”小桐下意识去看后妈的表情,后者把嘴一撇,嘲讽地说:“这会儿懂事了,这是要去读书了,指望我们拿钱供她呢,不然人家才不会回来认我们呢。”小桐看爸爸的脸,爸爸像没听见一样。欣欣嗔怪地看她妈一眼:“你别说了,人家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兰英姨有点尴尬:“吃菜吃菜,吃这个芋头焖肉,新上市的芋头,面得不得了。”

吃完饭,小桐独自合并剩菜,撤去空盘,擦桌子,欣欣早就嘴一抹回自己房间去了,兰英姨要和小桐一起干,被后妈一把按在椅子上:“她这么多年没干过活儿,你就让她干一下又怎么样啊。”小桐就擦了桌子,洗了碗盘,倒了垃圾,从厨房出来正遇上兰英阿姨夫妇要回去,后妈随口对小桐说:“给你阿姨把碗盘和剩下的菜送上去。”于是小桐又上下两次才把所有的东西拿上去。放下东西告辞,陈叔叔和兰英阿姨异口同声说:“急什么,坐着休息会儿。”小桐也确实累了,就在阿姨家的沙发上坐下来。

两家房子的大小、格局一模一样,装修风格却不一样,兰英阿姨家要简单、素净些。她家女儿和小桐年龄相仿,抱着婴儿出来很客气地打了招呼,又回房间去了。陈叔叔看一眼小桐,对妻子说:“小桐这孩子跟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兰英阿姨也说:“是的,我也是这种感觉。想象中小桐该多张扬、多跳腾啊。没想到真人这么柔柔弱弱的,比我们家姗姗还文静,真可人疼。”小桐微笑,心想后妈一定是把自己形容成女阿飞了。兰英阿姨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阿姨说句不该说的——你回来干吗呢?我要是你,没生活费就打工挣钱养活自己,永远不回这个家。”陈叔叔说:“小桐是个成熟的好孩子,她一定有她的想法。”小桐笑了笑:“阿姨,我奶奶已经没有了,如果我再不回来,我连小半个爸爸也没有了,就彻底是个孤儿了。”兰英阿姨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兰英姨家回来,欣欣正换鞋准备出门,她对小桐说:“姐,奶奶刚打电话来,说从山里回来就发烧了,我今晚去陪他们。你就睡我的床,我猜你没带睡衣,我给你找了一套放我床上了。”小桐微怔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奶奶”不是自己的奶奶,心中难免又一阵空落。欣欣又说:“衣服不用手洗了,让妈倒进洗衣机了。”小桐对欣欣充满了感激,不用手洗衣服倒是其次,如果她不帮自己找睡衣,真无法想象自己去跟后妈借睡衣。

欣欣出门了,透过窗帘拉开的落地长窗,看见夜色如墨在水中洇开。爸爸和后妈坐在沙发上,爸爸对小桐说:“现在没外人了,连你妹妹都出去了,咱们三口聊聊。”小桐突然有种小时候挨打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但她只能搬了一把小凳子在他们对面坐下。

爸爸说:“你考上研究生了,这在咱们这县城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和你妈都感到脸上很光彩。”小桐听到后妈鼻子里哼了一声,爸爸听而不闻:“但有句古话说得好:‘宁要个犟嘴的,不要个挡腿的’,那是放屁呢,让我说,宁要个挡腿的,不要个犟嘴的。你看你那天在教育局,我满心欢喜要支持你生活费……”爸爸停下来看了看后妈的脸,那张脸铁板一块,爸爸继续说:“当然了,那个时候,我还没征得你妈的同意,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继续供你上学,可你呢,当着那么多人流眼泪,不要我资助,还掉脸走了,留下一屋子人像看猴儿一样看我,我不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只想问你,我那么对你,你却那么对我,你于心何忍?”小桐居然被问得语塞了,这么多年来爸爸这么对自己,自己没问他“于心何忍”,怎么只是没接受他要提供给读公费研究生的自己的生活费,爸爸就委屈成这样,要质问自己“于心何忍”呢?还是后妈在一边回答:“你当你是老子,兴兴头头要供人家,人家当你是什么?人家对你和对我差不多,心里没有感激,只有恨!”

爸爸意外地没有接她的话,继续对小桐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有委屈,因为我当初不让你上高中,且不要说当初如果让你上了高中,你今天不一定有动力考研究生,退一万步讲,我为什么不让你上高中呢你想过没有?”小桐心说:“让我听听你有什么隐情、苦衷。”爸爸接着说:“本来我和你妈是想要辛苦我们自己,让你们姊妹都上高中的,可是你太不听话,实在让人心寒,让我们找不到供你上大学的理由。”小桐心说:“哦。原来可以这样倒果为因。”

爸爸又说:“你在教育局那么坚决,不要我们的资助,时过境迁今天又跟我说,请我们资助你,我和你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为什么呢,你考虑过没?‘天下只有狠心的儿女,哪有狠心的爹娘’,不管你自始至终怎么不听话、怎么伤害我们,我们做父母的,都会一如既往支持你,希望你过得比我们好。当然了,你能有这个转变我也很吃惊,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是自己想通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要是有高人,那是谁呢?”

小桐一点也不想隐瞒:“有人指点。是我生身母亲那边的亲人,他们认为瓦全比玉碎好。就在一年前,我母亲的亲人来找我,要与我相认。我为了贪恋那点亲情,就没有反对。”爸爸的脸平静如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倒是后妈叫嚷起来:“他们真有脸!过去那么些年,是我和你爸从牙缝里省出钱来给你爷爷奶奶,让他们把你养大,他们那时候在哪里?等你现在有个人样了,吃不着她们胸前奶手心饭了,他们就出来认你这个亲人了,我呸!”爸爸拍拍她手背以示安抚,然后不疾不徐地对小桐说:“你认你生身母亲那边的亲人,我也不反对,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当年你母亲明明病死在单位,他们一家来咱们老家大闹,折磨你爷爷奶奶,又羞辱我,当时你还不到一岁,我抱着你,在你母亲的棺材前下跪。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我被逼得当着那么多亲戚邻居的面下跪了,现在你知道他们一家都是什么人了吧。”这是小桐长这么大,父亲绝无仅有的一次在她面前谈及母亲,而她居然无法反驳一句“你下跪算什么,人家二十五岁的女儿死了呀”,他今晚说的所有的话,到小桐这里都被默默地吸收了,郁结成一块粗糙坚硬的结石,在五脏六腑内钝钝地研磨。

爸爸继续平静地说:“那家人那样折辱我、贬损我,而你作为我的女儿,却为了所谓的亲情而认了人家,你这种有奶便是娘的行为,是非常没有操守,非常令人不齿的。”小桐继续默默吸收着,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爸爸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消化女儿可耻地背叛自己这件事,然后他大度地说:“然而无论怎样,至少在劝你回头这件事上,我是感谢他们的,当然前提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劝你回来,我都谢谢他们。”后妈又冷哼一声:“能出于什么目的,还不是她上学又要花钱了,不让回来问你这个傻老子要钱,难道问他们要不成。”

小桐依然沉默,爸爸摆摆手:“不管人家怎么考虑,她能回心转意,这说明我们一家人还有缘分。”后妈极不满地瞪了爸爸一眼,愤怒地转过脸去不看他们。爸爸看后妈一眼,接着说:“今天你妈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不中听,但事实就是那样,你要不是为了生活费,你今天也不会回来,也不会坐在这儿。”终于从爸爸嘴里听到这句话,小桐脏腑内那块结石狠狠地烧灼起来。爸爸说:“对你来说有点尴尬,有点难堪,本来不用这么难堪的,你只要稍微聪明一点,不管过去你犯的那些错,让你和你妈之间产生了多大的裂痕,但你参加工作是一个新的开始,你只要每两周回来两天,帮你妈干干家务,买点小东西哄哄她,我相信你妈是不会把你拒之门外的。你再把你的工资给你妈存着,放心,她一分钱也不会花你的。这样今天你要去读研究生,你妈把你的工资加倍拿出来给你,你的生活费就有了,情分也有了,也不尴尬了,你说呢?所以从这个角度讲,你其实并不聪明。”听到这番奇妙的言论,小桐觉得此处自己真该大笑,然而她笑不出来,只能听爸爸说下去:“人和人相处,你总要让对方想起你时能想到你的哪怕一星半点的‘好’才行。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做过任何暖我们的心、值得我们记得你的‘好’的事吗?做人,‘前半夜想自己,后半夜想人家’,换了你是我们,你怎么想你小桐这个人?”

“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狠心的父母’,无论怎么说,你现在能回头,我很欣慰。你如果继续一意孤行下去,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我和你妈我们还好,我们还有你妹妹,她可比你听话多了,我要她往东她不往西……但是你要照这样下去前面的路会很难走,别说你读了研究生,你就是读到博士后,一个姑娘家你总要谈婚论嫁的吧?你要知道越是条件好的家庭越在乎出身,到时你说你跟父母互不联系,你看什么样的好家庭敢要你?”小桐终于忍不住笑意,牵了牵嘴角。

爸爸没放过她这个细微表情:“你不要笑,你现在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了,看看你妈还有什么要说的?”到此时小桐才确认,自己原以为今天是搁置争议、握手言和,可是在对方眼里,今天是在接收走投无路的回头浪子,人家在宽大为怀之前,可不是要先一条条历数浪子的罪状,端正名分、立此存照?果然后妈就说了:“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最让我不能接受的就是——你是个完全不知感恩的人。为了养你和你爷爷奶奶,我和你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小桐终于忍不住:“爷爷奶奶自己……”“别解释!解释就是你不明智!”爸爸及时打断了她。但后妈已经不乐意了:“你让她说!你让她解释!别回头说我们不让她说话!我们没养你和你爷爷奶奶吗?我们哪次回老家没给他们带吃的、喝的?倒是你,你毕业三四年,给你奶奶贡献了多少?在这件事上你有什么资格说话?”小桐下意识地闭紧了嘴。

还好后妈这次很克制,并没有详细列举他们是怎么“养”爷爷奶奶的:“你妹妹有时候怪我说,她同学吹拉弹唱,或多或少都会一点特长,她小时候我们怎么就不让她去学点什么呢?我听了心里发酸,不是我不想,就是因为多了一个你,原本应该给她的那份我要分给你一半,让我哪有钱供她去学什么特长!就是这两年你不问我们要钱了,我们才稍微好过了一点。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对我们别说回报了,有一点感恩没有,一点都没有,全是恨!”小桐心里说:我可从来没恨过你。但是嘴唇没有动,因为不会有人相信她。

后妈继续冷冷地说:“你有什么好恨我的,你记着你不是风吹大的,少给你吃一口你都长不大,我要是对你不好,还能有你的今天!咱们到人前去,只有我挑你的理,没有你挑我的理!要说恨,我更有理由恨你呢,你爸好好的,为什么会得慢性肾炎?还不是你气的!你自从上初中住校就装作不认识我们,我认为你那时年纪还小,可是你上了中专,又毕业几年了,也没见你有一句道歉的话。现在要去上学了,要伸手问我要生活费了,你来登我的门了。”小桐觉得脏腑内那块结石已经要长成癌了,但她只是泥塑木雕一般坐着。

后妈还在继续:“人说一岁看大,三岁知老,不懂事就是不懂事,我跟你爸好不容易把你供出来,这些年负担刚轻了点,教师工作那么好,又不会下岗,你却心那么大,要上研究生……你以为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其实你爸的药就没断过,我们现在是经济压力又大,精神压力又大,仅存的一点家底这么多年早就让你和这个病掏空了,所以我先把话说在这里,谁想将来分家产,趁早不要想!”

小桐听后妈说话觉得有些神思恍惚,尤其是不知她最后说的这个“家产”是什么意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想起奶奶的东西被扔进院坝边的两个火堆里,青烟袅袅中,老屋空了,自此天地之大,自己是真的没有家了。突然,后妈的语气一变,变得有点和缓了,倒令小桐涣散的注意力又回来了,只听后妈说:“……你爸身体这个样,我也一天天上了年纪,身上这里不行那里不好的,将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妹妹我是知道的,她只要有一分就会贡献一分的,你,我是真吃不准。现在你倒是说说,等你上完研究生挣大钱,先不说我了,你爸生病吃药你到底管不管?”“为父母花钱,是应该的呀。”小桐听见自己逼仄的小嗓音这样说。“好,希望你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如果你忘了,我也会提醒你的。”后妈紧紧盯着小桐。

半天没说话的爸爸说:“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下面说说你生活费的事。国家规定九年义务制教育,我和你妈早就把这个义务尽完了,但是为了你今后有更好的前途,你妈虽说嘴上批评你,但行动上还是会继续支持你。你一个月要多少钱够生活?”小桐不清楚一线城市大学生的生活水准,她想起好像听芳汀说过,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七百,不过在小桐看来,芳汀算比较宽裕了,爸爸和后妈断不会允许她保持那样的生活水准。于是她自动给自己狠狠打了个折:“大概要四百吧。”没想到还是激怒了后妈,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四百!实话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她冲进主卧,拿出一本存折摔在小桐面前,“你爸的工资折子,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一千多,他自己还要看病保命!再说了,以后虽说不用养你奶奶了,但他还有你妹妹和我,不可能光紧着你一个!”爸爸说:“这样,给你一个月三百,你也研究生了,不够的你自己当当家教打打工,”又转向后妈,“你说呢?淑芳。”

“每月三百,是我能给你的最大支持,还是看在你爸的分儿上,一学期给你一千五,一年三千!寒暑假两个月,自己想办法!”“好,那就这么定了。”爸爸赶紧说,“不早了,洗洗睡吧。”

小桐睡在欣欣的房间,这一刻,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两个人,她可以静静地思念奶奶,这才知道,奶奶离去,自己心中的那个裂口是那么大、那么痛,痛得木掉了,以至于对别的刺激都不敏感了。

第二天一早,欣欣回来了,说她奶奶吃了药没事了,她马上要取了书包去学校。后妈柔声对欣欣说:“小桐要去读研究生了,她跟我和你爸要生活费,我们准备每学期给她一千五,你有意见吗?”欣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意见没意见。”后妈于是把十多张百元钞票拍在小桐面前说:“这学期的钱,你数数!”欣欣到底是没出过家门的中学生,下意识说:“姐姐你收好,别丢了。”小桐默默地给她一个感谢的眼神。

出了“家”门,给外面的风一吹,小桐隔着帆布包感知那薄薄一沓钞票,再回想昨天下午到晚上所发生的事,麻木的感官开始复苏,心中有某种冰凉的钝痛渐渐蔓延开来。

回到出租屋,小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起奶奶,心就如同这天花板一般雪白空荡。躺了很久,她才坐起来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条丑丑的小被子,翻开来,把奶奶的老花眼镜取出来,把小被子和里面的其他东西收进衣橱。又从书架底层取出那个褪了色的深紫丝绒袋子,打开来,把瑞士表拿出来端详一阵,再和老花镜一起放回袋子,抽紧封口的丝带、系上。小桐想:以后就让它们一起永远跟着自己吧。

当她努力不想奶奶的时候,后悔和羞愧便悄悄爬出来,一下一下啮咬着她的心。她打了个电话给表姐,电话通了:“姐,在学校吗?”“没,今天没课,在我妈家。”“我告诉你件事,我按照你们的建议,跟我爸讲和了,确切地说是我爸‘原谅’我了。他们同意给我三年的生活费,现在已经给了我一学期的。”“对嘛,这样多好。”表姐的语气十分欣慰。“我现在在我自己的家。也许你有兴趣听听‘和解’的全过程。”“你说,我按免提,我妈也想听。”小桐于是扼要地复述爸爸和后妈的话,当说完“你要不为了生活费,你今天也不会回来”,小桐说:“我现在真想抽自己两巴掌,当时听到这里,为什么没有夺门而去,撂下一句‘我还真不是为了那点生活费!’”表姐在那头叹气说:“唉,这两口子怎么这么没智慧,孩子回来了就好好地接受,稀里糊涂过就好了嘛,干吗还要掰扯旧怨,搞得孩子心里不舒服。”

说到爸爸说“你别解释,解释就是你不明智!”然后自己就那样默默听了一晚上,任他们说什么,一句辩解也没有,表姐说:“不解释说明你成熟了。”小桐实在忍不住说:“可是我本不需要承受这些的,我现在根本不愁那一个月三百,我就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去讲和,一定会被认为是冲着生活费去的!”大姨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你把人家所有的话都承受了,人家提的养老条件你也答应了,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的意思是我根本不该去和解吗,还是应该听到他们这些话就放弃,难道当初不是你们力劝我去和解的?”小桐有些失控。表姐急忙圆场:“哎,哎,事情已经过去了。和解总归比不和解好,过程不重要。”“是吗?为什么我觉得这样的和解非但没有弥补我心中的裂痕,反倒让裂口撕得更大了呢?你们要的和解究竟有什么意义?”“至少也没什么坏处。等你将来读完书,跟他们处淡一点,甚至不理他们不就行了吗?”表姐作好作歹。“你觉得我可以不理他们吗,在拿了他们给我的读研生活费以后,那种‘过河拆桥’的事我做得出来吗?”“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你背的包袱太重了。”表姐的声音仍然柔和:“你自己要钻在牛角尖里不肯出来,谁也没有办法……”小桐掐了电话。

有什么好说的,谁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对别人的人生负有什么责任。人家都是好意。就像当初大家劝自己的母亲不能离婚,那个可怜的女子后来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到头来,那些当初劝她的人中,有谁会真的觉得她的死自己也有一份责任?相比之下自己现在这点痛苦,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想不开闹别扭罢了,谁会认真觉得这是个事呢?

由内而外的冷,小桐全身上下像浸在冷水里。说到底,决定最终还是她本人做出的。要怪只能怪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上却不自信、不坚定,不敢听从自己的内心,宁愿相信别人会更有远见,别人的建议更接近正确,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失败?事实上每个人的经历、性格不同,人生经验、价值观也都自成体系,每个人的处世之道很可能只有运用在自己的人生中才恰如其分,移到别人的人生里则方凿圆枘,是悲剧的开始。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明白这道理呢?

泪眼蒙眬中地上粉红色的一摊,是散乱的十五张百元钞票。小桐蜷缩着,狠命掐自己的手心,却抵消不了心里油煎般的疼:这些年来,自己的遭遇是命运的安排,在这个过程中自己是无能为力也是问心无愧的。昨天之前,她是没有污点的,但是现在有了——命运终于网开一面,要对她“放生”了,她只要顺其自然,迎接她的就是自由、有尊严的未来。然而她却愚蠢地放弃了,是她自己迎着曾经坚决要决裂、要逃离的东西去的,她本来只打算放弃自由,却没准备好此外还要放弃尊严。无论如何,明知那个家就是个赘疣,从今往后她也只能带着它走,因为那是她自己求来的。她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自己这些年吃过的所有的苦。她背叛了自己,却只换来羞辱——这就是她的污点。如果说昨天以前,自己二十一年的生命中没有悔恨,那么现在有了,很巨大、很沉重,并且要背负很久很久……在这绝望中,小桐觉得呼吸困难,身体向下沉,像溺水,又像梦魇。

“姐,你知道吗,真的特别难处。过年我买了衣服给他们寄回去,我后妈说外套褪色,穿一天两只手掌都是黑的。给我爸买的羊绒衫,说是才穿过两次胳肢窝就脱线了。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商场里我自己都不舍得买的牌子,怎么一到他们那里就成了地摊货?”“你为什么要给他们买东西呢?”“这不是一年到头了,也不见面,过年再不寄点东西的话,这还说得过去吗?”“有什么说不过去的,你们又不是正常的父母子女。我要是你,就装傻,什么都不买不寄……”

“姐,我后妈今天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说我没良心,对我爸的病漠不关心。原因是前几天他们去省城看我爸的肾炎,我全程一个电话都没打,问题是上次他们去看病的时候,我打电话问情况,当着我后妈的面,我爸说‘漫游费贵,那就这样吧,挂了啊’。”“你管她怎么说,她离你几千里,只要你不让,她就影响不了你啊……”

“姐,今天欣欣发信息给我,说姑姑去世了。我第一反应是‘那爸妈要回去了吧’。并在心里想着怎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也回老家去奔丧。结果欣欣说‘爸妈不回,已经打过电话了’,我又一次被震惊到了。我爸只有我姑姑一个手足,而且我姑姑大他十三岁,他是我姑姑一手带大的,长姐如母。现在姐姐去世了,欣欣的城市离老家两千公里不假,可现在交通那么方便,他怎么就不能回去送姐姐最后一程?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爸就没通知我,这次又这样,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凉薄的人啊。我都三十岁了,怎么还总是高估他的人性,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探到他的底呀?”“你早就该看清他就是那么凉薄,你之所以会失望、会心寒,是因为幼稚,因为还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

“姐,我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隔几个月半年的要打电话问候他们。我要问我爸‘最近好吗’,我后妈在旁边,他就会不阴不阳地说‘就那样吧’,然后我就不知该说什么了,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对于工作、生活中的各色人等,我都能应付自如,但只要面对他们,我就还是那个任人虐待的小孩。”“你生活中最大的烦恼就是这?那说明你现在生活得太顺了,根本没有烦恼。你要像我这样,工作、孩子都不省心,你就知道你这点事根本就不叫事。”“也不是没有烦恼,但与他们相处的烦恼总能唤起我过去的伤痛。只要面对他们,我就会一秒回到小时候的相处模式,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错,一无是处。姐,你知道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习得性无助’吗?你说我这是不是一种心理创伤”“……”“我后妈已经明示暗示多次了,说因为我爸的肾炎,他们经济压力很大,意思我应该承担一部分他们的生活费和医药费。要是我当初没有听你的话主动回去‘和解’,她跟我说得着吗?就算她有脸说,我也理直气壮不会理她。就是因为那时候我主动要求和解了,拿了他们一年三千、三年九千块钱生活费,现在她说什么我就得听着。”长久以来,小桐的脑子里有一颗扣子,努力扣住对表姐的埋怨,这一刻,那扣子突然崩飞了:“要不因为你反复洗脑,我百分之一万不会回去和解的!如今我承受这些,你作为当初力劝我和解的人,是不是多少也有一点责任?”

“你终于说出来了,这么多年,你把你跟你爸你后妈相处的鸡零狗碎讲给我听,其实就是在怪我当初劝你去和解。可是我真的无法共情你,我觉得你现在的烦恼都是因为你自己心理不够强大,他们说什么,你屏蔽掉就好了嘛,干吗你后妈吹点风你这里就要下场雨?”“因为我做不到不受他们影响啊,因为我的心理创伤没有被疗愈,而强行和解后,他们的认知并没有变,仍然在不断刺激这个伤口啊。你当初那么坚定不移、真理在握地劝我和解,我问过你,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你说等将来就知道了。十年过去了,你现在知道了,就是为了给我的生活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就是为了把我已经结痂的伤口一次次撕开?你许愿的弥合、治愈从未发生,事实证明这就是一个错误!”“你有心理问题就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在这里要求我承担责任。我不是神,没办法预知你爸你后妈是这样冥顽不灵的人,我没有绑着你去和你父母和解,所以也没法承担责任。”“现在你知道你不是神,没办法预知他们是怎样的人了,但我熟悉了解他们呀,我向来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呀,可是你逼着我去和解的时候尊重我了吗?现在你知道你承担不了责任了,那你当初就别强势介入别人的人生呀。”

小桐愤怒地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个小时,表姐的信息来了,好大一篇小作文:

小桐,外婆已经九十五岁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逢年过节,以及每年农历七月初十她生日一家团圆的时候,外婆总在等两个人的电话,一个是你,一个是婉儿。有时候你忘了打电话给她,有时候婉儿忘了打电话给她,每当这时她就有点怅然若失。要是碰巧这天两个外孙女都没打,她就要念叨了。外婆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咱俩经过的事、吃过的苦,加起来也没有她老人家一半多。她经历小姨的离世,外公的离世,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再也不要分离。对于你这个她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她看得比谁都重。看在九十五岁外婆的分儿上,有些事情,不要跟自己较劲了好吗,不要做让外婆伤心的事了好吗?

小桐冷笑。自己和她的争执,与外婆有什么相干呢。细想来,外婆和舅舅一家,倒真的从来没说过半句劝她去跟父亲和解的话。表姐很懂自己的心理,她知道自己哪怕有点怨母亲那边的亲戚没有在自己最需要亲人的时候来相认,但也不会怨外婆——外婆一定是心疼早夭女儿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的,但她毕竟不是贾府里的老祖宗,一个普通老人,在已婚已育、儿女成群的子女面前能有多大说话权力呢?十年前,表姐拿奶奶去世这件事绑架自己,成功让自己下决心去找父亲和后妈和解,十年后,她又拿高龄的老外婆来绑架自己,试图让自己不至于跟她断了联系。这个人,也太有心机了。

小桐没有回复。于是,过了一天,表姐的信息又来了:

小桐,我们姊妹中,你和婉儿是最聪明最优秀的,你甚至比她还要优秀。但是,如果你在向前走的同时,也能考虑一下周围人的难处,就更好了。比如,读研前你要和父亲断绝关系,从我的角度讲,那时你姐夫的事业正在起步阶段,我们经济很艰难,我是拿不出钱来支持你学业的。所以,我怎么可能支持你与你父亲脱离关系呢?所以,我不过是给了那个时候,对你、对我都最现实最合适的建议而已。希望你能理解吧。

小桐的血差点冲出天灵盖。这怎么能理解呢?这绝对不能理解!原本以为,表姐只是从她的世界观出发,从以德报怨、劝和不劝分的道德角度给自己建议,之所以后来给自己造成麻烦,只是因为两个人的处世方式、世界观不同而已。没想到到头来表姐自行揭晓了答案:她是从她自己的经济实力出发,给了小桐的人生大事这样的建议,还用一件道德外衣把它精心包裹起来。首先,她以自己的经济基础,来决定小桐的上层建筑,这就近于草菅人命。其次,明明考虑的是钱的事,说出来的却全是道德的事,这又近于虚伪无耻。最后,小桐何尝指望过她做表姐的资助自己读研,她可真太把她自己当回事了,真够自恋的。

稍稍冷静下来,小桐开始高度怀疑,表姐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母亲那边亲戚的代言人,即她不仅仅是站在自己的经济立场上,更是站在母亲那边整个家族的经济立场上。在自己要不要认父亲这件事上,她和大姨、二姨们不仅观点相同,出发点也相同,只不过大姨们表达得过于直白、庸俗,以致自己听不进去;而表姐涵养、素质高些,用一套更高雅的话术、更强势的态度表达同样的意思,于是自己就屈服了。确切地说,表姐也好,外婆家其他亲戚也好,他们在这件事上的现实、利己态度从来就是一致的,只是自己对表姐的早年滤镜太厚,导致把她的观点生生给上升到一个理论的高度,给柔化、神圣化了。

母亲那边的亲戚反过来劝自己去与父亲和后妈和解,这看似反常的事,其实一早就被后妈一语道破其中天机。因为本质上,后妈与他们是一类人,是自己绕远了,想复杂了,所以花了十年才被动知道真相。

小桐进而又想到,也许母亲那边的亲人们对自己的态度向来都是一致的:希望认自己这个骨肉,但前提是不要让他们承担太多义务,直白说就是不要花太多钱。他们来认自己,是因为彼时的自己已经工作,经济上不会拖累他们。如果他们一早知道她还要去读研、读博,还要花一大笔生活费,也许他们会再等几年,等她博士毕业工作了后再来相认。确实,当年舅妈就对两个姨妈表达过埋怨:“你们认亲认得好,这下你们倒是给外甥女拿读研生活费呀,我反正是没有钱的。”当然,这是大姨后来说漏嘴才得知的。

看清所有这一切的小桐,再也没有了小时候一次次确认爸爸不爱自己时的心痛流泪,只有漠然。

一直以来小桐都知道:当年相认不久,表姐的函授本科已经到了再交不上毕业论文就要肄业的节点,在得知毕业半年的小桐自考本科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之后,就要了小桐的论文去,改成她自己的名字提交了上去。那是小桐和表姐感情最好的阶段,小桐甚至没想过这样做是不对的,以及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幸好那年月本科论文都不上网,才没出什么岔子。想来表姐也是看准了这点,才大剌剌地拿过小桐的优秀等次论文去交差,拿文凭。

表姐一直是个文青,这些年丈夫的生意上了轨道,孩子也大了,她开始写千字小散文,每写一篇都拿来让小桐提意见。小桐是大学中文系老师,抽时间帮她修改,再把她引荐给自己熟识的报纸、文学期刊编辑,表姐因此走上了文学创作、发表的道路,成了老家的省作协会员。记得表姐刚开始在报纸发表的时候,她的每一篇文章,每个亲戚都在朋友圈转发。大姨还专门打来电话说:“小桐,谢谢你。没想到我们家出了你这个大学老师之外,还能再出个作家。大姨真的谢谢你,谢谢上天。”表姐的感谢要文学得多,她说:“我的生活是一间屋子,文学就是那扇窗,过去我能透过这扇窗看天空,已经觉得挺好的了。妹妹你帮我把这扇窗变成了一扇门,我现在还能通过这扇门走到外面的大世界去散散步、旅旅游,真的觉得很幸福。”去年年初,表姐说自己历年发表的作品有十万字了,言下之意想结集出版。小桐二话没说,给她联系了出版社,出了一本个人文集。现在,表姐是个名副其实的作家了,在家乡的文联开会也能坐前排了。

小桐笑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有用,表姐恐怕也不会忍自己到今天,她怕是早就不愿承接自己的负面情绪了。而如今自己的用处已经没那么大了,毕竟只是个普通的高校老师,无职无权,经过这么些年,能给到表姐的资源也早就给过了,表姐终于觉得无须再忍吧。想到这里,小桐打开微信,把表姐删除了。想了想,又把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舅舅、舅妈、婉儿表姐、表哥、表嫂……一一删除了。打开手机通讯录,又删了一遍。

过了一星期,大姨在微信上加小桐。又过了一星期,二姨在微信上加小桐。小桐当然都没有通过。一晃,快过年了,一个老家的号码打进来,小桐估摸着是表哥,电话响了快有一分钟才停。除夕,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小桐记得那是舅舅的号码,接了,就能听到外婆的声音。外婆会问她,痛经复发过没有。这么多年,外婆是第一个关心小桐这个病痛的人,甚至奶奶在世的时候都没当一回事,每当小桐痛得死去活来,奶奶都说抱个热水袋,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外婆一直记在心上,到处去搜罗偏方。她可不是问了来告诉小桐怎么吃、怎么做,而是直接备好东西给小桐寄来。但这次小桐眼看着那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有接。

这些年,小桐收到过舅舅、姨妈代寄来的多少东西呀:一盒盒调经止痛成药;小城国手处方的一包包中药;托人从云南买的藏红花原花一小瓶;手工制作并包装的一袋袋姜末;一大包干艾叶,说是与鸡蛋同煮同食有效;当归和黄芪切片,嘱咐她泡水每天喝;一包艾条和一个有着笛子那样圆眼的整段竹节的竹筒,熏艾用的……以上都算正常的。比较惊人有找高人、大仙求的香灰三包、符水两大瓶,甚至托人代购的给做了男变女手术的人调节内分泌的粉色药丸一瓶,这些小桐当然不敢服用。

外婆没有手机,不会上网,天知道她是怎么搜集信息的。可以确定的是,两个姨妈有孙子、外孙女要带,外婆只能自己去药店、菜场采买东西,有的还需要自己深加工,比如姜末,先把生姜洗净、去皮,用菜刀切成丝再剁成末,大太阳下晒干,最后用小号保鲜袋包好,压实,用胶带缠裹。在小桐的人生里,没有一个爬过月台买橘子的肥胖背影,却有一个颤巍巍往返于市集、在厨房剁姜末的苍老瘦小背影。

熏艾的竹筒,小桐后来当作花瓶用了,就放在她书桌上,抬眼就能看见。瓶身不能盛水,就插一束素色的永生花,旧丝绒袋子褪色的紫从镂空的圆眼中透出来,仿佛花瓶有了心脏。

至于痛经,是另一个人治好的。当然,小桐告诉外婆是她的偏方治好的。小桐的丈夫李先生每晚睡前泡豆子,早起给小桐打新鲜豆浆喝——大豆异黄酮调节雌激素,从而调节月经周期,一年痛十二次总比痛十四次强。然后,他又浏览了无数论文、网页,像外婆一样试错。终于有一天,小桐吃了他海淘的某种药片,一刻钟后,疼痛开始平缓,又十分钟后,被之前的剧痛磋磨得筋疲力尽的她居然睡着了,梦中天朗气清,远处蔚蓝的大海在阳光下轻漾。

就这么治好了痛经和小桐,然而,后者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隔着电话线,小桐突然发现后妈变得和颜悦色了很多,也不为难自己了。小桐心下非常诧异,难道世上真有“人老心慈”这回事?欣欣过年要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她邀小桐一起回家出席她的这一重要时刻。小桐知道,欣欣的邀请就是后妈的邀请,至少得到了后妈的默许,于是她就在硕士毕业后第一次回了父母家。家里的布局和多年前一样,小桐在这里的不自在也几乎一样。欣欣的男朋友坤鹏反而比小桐要自如得多,和家里每一个人聊天、逗乐,像个小太阳一样。后妈对小桐言语间多了很多的平等与亲昵,甚至没有明示、暗示小桐干家务。后妈的脸只要雨过天晴,爸爸就是一个完全正常的爸爸。他让小桐和欣欣并排坐在沙发上,用手机认真地给她俩拍了一张合影,然后让小桐帮他设置成手机壁纸。爸爸表现出对小桐和欣欣一视同仁的舐犊情深,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从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小桐就明白了,后妈之所以会对自己态度发生变化,完全是因为坤鹏。坤鹏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到了天花板的女婿。面对这样一个毛脚女婿,后妈当然想让欣欣在对方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这“最好”包括原生家庭和睦幸福、亲姐姐工作体面社会阶层高。

欣欣和坤鹏结婚的时候,爸爸让小桐作为女方家庭代表上台致辞,小桐没有推辞。小桐知道,这是爸爸在向诸如严伯伯、陈叔叔这样的亲朋好友们展示,他的家庭多么和睦,他的大女儿和家里的关系多么好。当然还有,他是多么教女有方,两个女儿和女婿们都有名校高学历,小桐更是副教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桐在爸爸和后妈家里有了正常的长女的身份。现在再看小桐和父母、妹妹夫妇相处的场面,不知内情的人简直瞧不出破绽,但小桐自己一直知道,自己是作为妹妹的体面家世、坚强后盾这个背景板而享受现在待遇的。小桐从来没想到,后妈对自己的态度会发生这种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了解她,即使自己真的升官发财、衣锦还乡了,后妈也不会放在眼里。一方面,后妈有亲生女儿傍身,且欣欣也非常优秀;另一方面,在后妈心中,自己曾经被她搓扁揉圆,就永远低一等。更令小桐没想到的是,后妈态度改观背后的原因居然是母爱,对她亲生女儿的母爱。四舍五入自己也算享受到母爱了,小桐自嘲地想。

在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中,某些瞬间小桐甚至有些陶醉。毕竟,她这半生享受过求知的快乐、友情的快乐、夫妻的情爱,却从来没有享受过做别人女儿的快乐。但小桐始终清醒,如果她可以重新选择,她一定不会选择主动向父亲、后妈求和,特别是不会在读研之前那个节点去求和,不,应该说,任何时间点,她都不会向父亲和后妈求和,甚至哪怕他们主动,自己也会避之则吉。这样的亲情关系,如同一个良性肿瘤,哪怕没多大妨碍,但终究没有会更好,就像,母亲那边的亲戚们之于自己。

一晃,与那边的亲戚们断联已有五年了。其间,二姨发短信来,说下个月要路过小桐的城市,希望能见一面。小桐没有回复。又过了几个月,大姨发短信来,大意是说她有一个熟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辞去公职下海,几经风浪,三起三落,赚了大半条街的产业。现在产业交给儿子打理,他本人荣休。回想起半生沧桑,很想请人给自己写本传记。代笔自传也行,作者本人署名的他传也行,酬劳不同,但都丰厚。大姨知道小桐不会接这种活儿,但希望她能帮忙介绍一个她的研究生去接。小桐同样没有回复。

有时候,小桐自问,是否像金庸小说里的黄药师一样,因为一对徒弟做的错事,把门下所有弟子都逐出了师门。但是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就理解了黄药师:如果不与所有弟子断绝关系,弟子之间相互勾连,他就没办法跟那一对徒弟彻底断绝关系。如果可以,小桐当然更想和父亲、后妈断绝联系,但,后妈和爸爸即使再不情愿,对自己的经济付出也比母亲那边的亲戚多,最重要的是,从主动求和那天起,她就丧失了这样做的权利了。自己求来的苦果,这辈子只能咽下去,无法吐出来,那就断了促使她摘得这枚苦果的人吧,没有后者的存在作为提醒,她也许可以暂时忘记,这不是她出自本心的选择,那样,悔恨会轻很多。毕竟,以自己的方式走错,胜过以别人的方式走对,当然更胜过以别人的方式走错。

只是每年的除夕,以及七月初十这一天,小桐都会想起外婆,外婆如果还健在的话,已经一百岁了。

责任编辑 韩新枝 张凡羽

【作者简介】 邹世奇,南京大学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著有小说集《牧马河之夏》、随笔集《只向花低头》等,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思南文学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被收入《2017中国最佳杂文》《江苏散文精选(2021卷)》等多种年选,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南京市金陵文学奖等奖项。 eubpL7IR5gE5gKLefmftQ30OFJuZJ4wBRXd68SrH6/WkXJZw3mNwZpBgVWoTF2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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