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鸟儿们已开始一天的交谈。白颊噪鹛拖着长长的尾音,“劲儿——劲儿——”,遮蔽了鹎的嘈杂和山雀的细语。刘雅伸手捞起床边地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离闹钟响起还有一个小时。她试图继续睡,脑海深处升起薄雾般的警醒。妈没事吧,或者还是早点过去看看。电热毯在半夜定时关闭,被窝里的温度谈不上舒适,她的脚趾冰凉。工作室比家里冷。也可能因为这栋两层楼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恍惚想起多年前的冬天,丈夫在工作室熬夜后到家,她被进门声惊醒一回,迷糊间,他简单洗漱过,钻进被窝。她伸手摸索,他往那边缩了缩,闷声说,我身上冰,怕冻着你。他带来的似乎不光是夜的寒气,还有山野之气。那时工作室周围比现在荒得多……
她决心起床。先把搁在枕边的胸罩拽进被窝,待它稍微回温,从头顶扯掉保暖内衣,套上背心式胸罩,再穿内衣。做这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挣扎的虫——不愿面对现实的虫。有时她生出自暴自弃的念头,要是躺下后从此睡去,不再醒来……转瞬,又把灰色的想法掐灭。妈只有我了。她对自己说。即便不再是从前的妈,那个人也只有我了。
洗漱完毕,她戴上帽子围巾口罩,匆忙下楼。隔着玻璃门,鸟声连同最早的晨光一道落在乒乓球台上,那上面搁着等待作画的素坯和画完了尚未烧制的杯盘。为什么是乒乓球台?多年前她问过丈夫。忘了他怎么回答的。肖兵在丈夫走后继续用小院当工作室,每年给她一个红包,说就当是“德园”的品牌费。小叔子胡必武说她傻。也就是你,被徒弟占了便宜,还感恩戴德!他在微信那头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年作为学生喊她“刘老师”的青年,如今是在日本社会站稳脚跟的中年人,他短暂的几次探亲和偶尔发来的照片,让她有种异样感,似乎就连长相,他也越来越不像胡家人,更像日剧中没有台词只有几个镜头的配角。
刘雅对肖兵心怀感激,和象征性的年底分红无关。上次老太太走丢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外援是肖兵。她骑电动车,肖兵尚宁夫妻开车,分头往两个方向找,她先找到人。最近她实在睡不好,便和他商量来工作室住几天。他听了立即反问,晚上闹你了?省略了主语,反正彼此知道指谁。她愣了一下才答,也不是每天。从前肖兵称她丈夫“胡老师”,叫她“刘老师”,对丈夫母亲的称呼是“姚老师”。一个是他师父,另外两个都以教书为业。刘雅在培训机构教日语,姚栀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随着姚栀越来越不像她自己,在肖兵那边,“姚老师”的称呼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改用“老太太”称呼她。
姚栀今年六十九岁。在这个时代,与她一般年纪、有退休金的老人们,只要身体健康,通常过着舒展的日子。
如果光看身体,姚栀依旧健康。出问题的是她的大脑。
刘雅把自己缩在电动车的挡风罩后,慢速下坡,拐上大路的时候,惊飞了两只鸟,逃窜如绿色流星。像是领雀嘴鹎。身边的鸟的名字,她大多从姚栀那儿得来。姚栀走到哪里都带着口袋镜,便于随时举起来观察鸟类,而且出于教师的职业习惯,一有机会就向周围的人讲解。这个家最早开始观鸟的是胡景阳,他在念小学三年级时参加了一场自然课外活动,从此“深陷鸟坑”。对鸟的热情会传染,却也挑人。胡景阳影响了外婆,胡德威和刘雅偶尔陪着一老一小出门观鸟。胡德威在世的时候,有个冬天,一家四口开车到鄱阳湖边看鹤。刘雅还记得第一次目睹鹤群埋头进食的光景。它们更像某种长腿巨身的鸡,全无想象中的优雅。直到鹤群起飞,她才意识到,它们巨大却不笨重,是迁徙的鸟。
今天胡景阳也在鄱阳湖。难得的元旦假期,他不急着回家,和几名同好一道从上海坐高铁到南昌西,租车去了湖西。他说后面两天没课,打算一月二日回家,第二天回学校。儿子忙着观鸟,刘雅今天没有助力,要打起精神面对大老远回家的胡必武,准确地说,她将目睹一场母子相见,尽管就她的经验来说,姚栀认出小儿子的概率不高。
雾霾笼罩,逐渐亮起来的东边天空仍然灰蒙蒙的。城市西北角一向车辆稀疏,假日的清早更是寥落。刘雅的电动车孤独地开了十分钟,转上小区所在的路。她在半途停下,到早点店买了豆浆包子和油条。蒸笼和油锅的热意驱散了一路过来的冷。更冷的是心。进小区上楼,每一步,心头的冷意都往外溢出少许,让她的膝关节近乎冻结,使不上劲。在门口站定,吸一口气,掏钥匙开门。有一年寒假,胡景阳出门忘了带钥匙,她在课上,姚栀在外面观鸟,没看手机。胡景阳找不到人开门,去了朋友家。他说,还是换电子锁吧。她觉得也好,和姚栀提了句,是告知而不是商量的意思。那边说,德威回家不知道密码怎么办?她一惊,不知道婆婆是不是指亡魂归家。于是没换锁。如今姚栀已不懂得钥匙的用法。
刘雅进门就喊了声“妈”,没人应。客厅冷如冰窖,明明她走的时候特意把各个房间的空调都设置到27摄氏度。必定是姚栀关了空调。有些时候,上一辈人节约的本能会跳出来,连阿尔茨海默病也不能压制。
先看洗手间兼浴室,没人。房间的门开着,也没人。是胡景阳从小学到初中毕业的房间。他念高中去了南昌,从此只有寒暑假在家。等到他去上大学,刘雅让姚栀住进来,起因是一些小事,让她对独居的婆婆有些担心。现在回想,其实是病症的早期表现。
主卧的门关着,看起来和刘雅离开时一样。她敲门喊了声“妈”,同时拧把手。门开了。窗帘让室内显得昏暗,隐约可见一团臃肿的身影站在床边。刘雅没有立即开灯,怕吓到对方。“妈。”她轻声呼唤。身影没动。她轻快地走过去,先拉开窗帘,再把姚栀披在身上的被子拿下来,放回床上。上周连续几个晚上,她在半夜冷醒,醒来发现被子没了,床边站着个人,大受惊吓。问题是她不敢反锁门睡觉。如果进不来,姚栀会在外面挠门,像猫。
“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早。要不要吃早饭?有你喜欢的油条。”
姚栀点头:“我最爱吃油条。”她身上是珊瑚绒家居服,不至于冷。刘雅略微安心,到客厅开空调开灯,把吸管插进杯子。姚栀在沙发坐下吃饭。半分钟吸完一杯豆浆,让人担心她会呛着。杯子被吸力压瘪,发出声响。刘雅夺走杯子,把装着油条的塑料袋递到婆婆手中。油炸食品是姚栀的爱物,她早些年很克制,一年才吃一两次。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知识,她说油炸的东西吃多了容易老年痴呆,也严格管控胡景阳,不让他吃炸鸡薯条。刘雅现在放任她吃,毕竟那是她能快乐的瞬间。
吃油条的姚栀放缓了速度,像在慢慢享受。刘雅打量她的脸。没戴眼镜的姚栀五官少了几分生气,比平时更像雕像。多年前刘雅第一次看到她,暗自惊叹那张脸的庄严感。窄条脸,高鼻梁,如同切割而成的厚重双眼皮。胡德威继承了母亲的眼眸,胡必武有她的鼻子。兄弟俩都不具备母亲的五官组合而成的铜像般的美。刘雅想起一个成语,不怒自威,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姚栀的身上有单亲妈妈经过淬砺的硬度,她薄薄的肩膀仿佛能承载世间的一切重负,让年轻的刘雅感到安心,她后来打趣般对胡德威说,我嫁给你,有一半是因为你妈。他敏锐地回道,比起你继母,她更像妈,对吧?
“妈。”刘雅轻声呼唤。
姚栀一口口吃着油条,一绺花白短发从耳后弹出,显得凌乱,刘雅伸手帮她整理。不染发,人便显老。如今很难让姚栀在染发这件事上任人摆布。护工孙姐说,老太太洗澡算乖的。去年入冬开始请护工,每周来一次,帮忙洗澡、剪指甲。一次一百。等天气变热,频次估计要增加。刘雅想,如果是亲母女,应该自己动手帮她洗。我做不到,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和亲生母亲肢体接触的记忆。
说起来,就连帮儿时的景阳洗澡,她也不如姚栀熟练。
“妈,今天必武回来。必武,你的小儿子,你还记得吗?”
见姚栀没反应,刘雅不泄气,继续说:“他上次回来还是2019年春天,景阳还没上大学。时间好快,是不是?一转眼景阳都大三了,每天为前途发愁。我们那个时候,考上大学,后面的路基本就定了……”
姚栀说:“德威啊,他没上大学。唉,脑子不行。不如他弟。”
刘雅想反驳,转念作罢。每到这种时候,她羡慕丈夫。你倒好,早早地走了,不用看着你妈变成一个直白得近乎残酷的人。从前姚栀绝不会当着人的面比较两个儿子。在言语上,她总是尽量一碗水端平。胡德威乃至刘雅,都知道姚栀是偏心的。姚栀曾私下和大儿子商量,能否把准备买婚房的钱拿出来,先给弟弟去日本留学。他一声不吭出了钱。刚结婚的头几个月,他住在工作室,周末去南昌找刘雅。从刘雅的角度,仿佛只是多了张结婚证,生活仍漂泊不定。她直到临产才辞去工作,回到这边。胡景阳出生、胡必武出国,记得是同一年的事。一家三口住进新租的一室一厅。孩子两岁,刘雅重新开始上班,还是当培训班老师。比起在南昌时,收入差了一些。景阳念小学那年,他们终于买了现在的房子,位置偏,好处是房价低,离工作室也近。日子就这样被一处处居所分成一段段,有些人陪你住一段,去了别处,有些人永远消失,也有些人从其他住处搬来,眼看着将继续消耗你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每当疲累感涌起,刘雅就对自己说,妈帮了我许多,如果没有她,我根本撑不到今天。
等姚栀吃完,刘雅牵着她到浴室,打开漱口水递过去。“含一下就吐掉!”姚栀乖乖做了。刘雅拧了热毛巾,帮姚栀擦脸,然后仔细地抹了面霜。她不怕做这些。只是,在照顾婆婆的同时,心底生寒的角落继续冻结了几分。我将来千万别这样。想到如果让儿子或儿媳,又或者是完全陌生的某个人指挥自己漱口,为自己洗脸护肤,她觉得还不如早早离开人世。从前的姚栀倘若能预见今天,也一定会有同样的念头吧。她确信地想。
把姚栀安顿在沙发上,用蓝牙音箱放起音乐,刘雅三两口吃掉已变凉的包子,开始打扫和洗衣。其间,姚栀上了三次厕所。不一定是真的有需求才去。早先刘雅会在门外确认“妈,你没拉肚子吧”,如今习惯了,随她去。也因此,带姚栀出门散步变得困难,往往刚下楼就要求上厕所。
吃药基本靠哄。刘雅的办法是拿出酸奶。姚栀喜欢酸奶。酸奶加药片,对她说药片是为了补钙和防止老花。这招儿有时灵,有时不灵。今天算是顺利。
在连通主卧的阳台晾衣服的时候,远远听见手机响。没等刘雅过去接,铃声停了。她回到客厅,正好见到姚栀举着手机说:“喂?喂?”然后带着几分怒气自言自语:“又是广告!”刘雅拿过电话,正好有新的微信通话进来,是景阳。
“妈你怎么挂我电话呀?”
她本想说“是奶奶”,但改口道:“不小心按错了。”接着问:“你明天几点到家?”
“我们明天还有个点想刷一下,大概傍晚到吧。昨天看到江豚了!而且特别近。哦,还有超过五百只反嘴鹬,停在沙洲上,像一片天使云!我拍了视频,这就发给你。”
后天就要走,明天傍晚才到家吗……她把涌到嘴边的抱怨憋回去,问:“你要不要和奶奶讲几句话?”
“电话里就不讲了吧,和她也讲不清楚。”男孩没心没肺地说,“反正明天就见到了。”
视频下载花了点时间。应该是手机拍的,看不清细节。如果不知道那是叫作反嘴鹬的黑白色水鸟,你甚至会以为是某种超现实景观。河中央一大片闪烁的环形碎屑,边缘不断起伏颤动。只有用长焦聚焦鸟的个体,才能看出它或它在进食、理毛和踱步。她试图想象现场有多壮观,不太成功。手机屏幕和画质限制了想象。
她把手机横在姚栀面前。“妈,你看!反嘴鹬。景阳说超过五百只。”
姚栀不为所动。病情进展到现在,她对一切电子平面,大至电视机,小如手机,都视而不见。唯有真实的人和物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刘雅想,倒也不是坏事。同事袁小宁说她父亲沉迷抖音,每次回家,嘈杂的外放形成物理攻击,让人坐立不安。而且父母间的交流降低到仅有最基本的日常对话。她说,我爸退休后好像变了一个人,我都不认识他了。
袁小宁还说,你婆婆那样,有自己的爱好,人有活力,就不会老。
几年间,刘雅和同事们一道经历了从课堂到网课,从网课到公司要倒闭的传言,好在他们终于逃过失业的恐慌,熬了过来,如今上培训班的人比从前多。另一项变化体现在课程设置。以前来学日语的有两种人,爱好者,想出国的。前者大多是日本动漫影视的受众,通常学一两个学期就消失。后者会老老实实学到N2或N1,便于申请学校。现在的学生十个有九个要出国,而且显得相当急迫,N3读到一半,甚至刚开始学入门的N4,便着手申请日本的语言学校。他们的留学动机模糊不清,似乎只是为了拿个留学签证,去日本住一段时间。相比之下,当初胡必武在南昌念大学期间计划去日本从事IT工作,为此念培训班,显得极有人生规划。
刘雅和同事们提起过婆婆爱观鸟。不知怎的,闲聊间,她无法道出姚栀的近况。不是出于面子,是怕一开口就泄了心气,开始抱怨。她不想看到那样的自己。
微信界面上,胡必武的动态停留在昨天半夜。他说刚入住浦东机场旁边的酒店,明天早上在浦东见个同学,然后穿过整个城,到上海南站坐高铁,中间还需要转一趟,四点半到站。肖兵早就问过,胡必武回来,要不要他帮忙开车去车站接。刘雅说不用,又说,那么大人了,让他自己打车。她心里清楚,胡必武对肖兵的成见很难改变,没必要麻烦肖兵,还落不下好。
中午把昨天炖的排骨萝卜汤复热,炒了一盘莲花白。姚栀喜欢排骨汤,喝了两碗。趁机让她吃了药。饭后,刘雅洗碗的当口儿,姚栀从客厅走到卧室阳台,折返,不断重复。饭后散步消食的习惯,似乎已成为刻入脑回路的本能。把碗放进滤水篮的同时,刘雅想起来,姚栀刚住过来的时候,尚未习惯让人照顾,试图洗碗。她有时忘记放洗洁精,有时用擦桌子的抹布当洗碗布。刘雅不知道更可气的是出错的婆婆,还是害怕对方出错不断去厨房查看的自己。后来她抢回厨房家务,心情得以平复。
结束散步,姚栀坐在沙发上打盹儿。困是当然的。毕竟夜里那么活跃。刘雅趁这个当口儿,在电脑上批改学生作业。有学生在微信上说新年好,问她要上一节课的录屏,她发过去,照例叮嘱“不要二次传播”。上课时总会用笔记本电脑开网络会议,供到不了现场或懒得出门的学生在家学习。有些人连网课也不上,过后来要视频。学语言,现场互动很重要。刘雅每学期开学都会和学生强调一遍,讲的时候不免感到空虚。即便坐在下面,有些人从头到尾都在刷手机,到场也显得毫无意义。
说起来,早在前些年,她就和姚栀聊过,智能设备让学生的注意力大为下降。当时姚栀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习惯,像景阳,做作业的时候没有网络,你看他那个抓耳挠腮的劲儿。
生在扬州、后来在上海度过少女时代的姚栀说一口听不出来历的普通话,有时自然地闪现儿化音,是一种上个时代的播音腔。她的两个儿子念小学时学会了本地土话,普通话不标准。姚栀明显是在意的。从景阳小时候起,她就叮嘱,不能和同学乱学方言。其实现在的孩子们大多不会讲本地话,他们的父母也有不少来自各地。
刘雅算是本地人,父亲和继母在乡下。每逢过年,胡德威会陪她回去应付年三十的午饭,下午就回市区。对她来说,给过外甥红包,就等于完成了一年的亲情份额。胡德威给她爸递烟倒酒,有问必答,让她甚至不用费尽心思接话。有了景阳,变成三个人一起。景阳小时候对在乡下过年最大的期待是可以和一群认识不认识的小孩放鞭炮。都说儿子随妈,等到上小学,他就不爱去了。开始观鸟之后,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从此外公外婆的家对他来说,就成了“附近有红隼的家”。父亲去世后的那个寒假,他让舅舅开车来接,一个人过去住了几天。回来后,景阳告诉刘雅,他试图带表弟观鸟,没成功。那孩子的手机仿佛长在手上,从睁眼到入睡,一刻不放。
批作业到一半,智能手表传来轻微的振动,是起身活动的提醒。刘雅揉了揉对着电脑开始变得僵硬的后颈,拿起手机,处理了班级群和工作群的若干琐事。胡必武没发来任何消息。之前和他说过,买个流量卡,方便些,他多半没买。她点开B站,“疗愈戚风”没有更新,挂着一条直播预告。今晚八点。那个时间,胡必武怎么也该到了。
属于自己的时间总是短暂。没等刘雅忙完,洗手间传来动静。看来姚栀午睡醒了。她急忙起身过去,陪着走出来的姚栀回到客厅,待那边落座,问:“妈,你要不要吃水果?有耙耙柑,有香蕉,你想吃哪个?”
姚栀的表情茫然。刘雅从厨房拿了一只耙耙柑一根香蕉过来:“这是耙耙柑,酸甜的,水分多,可以补充维C;这是香蕉,软软的,吃了大便通畅。”尽管不知道对方能理解多少,她总是尽可能多说几句。话音刚落,对方伸手把两样都抢过去,她熟练地反夺回来,边给香蕉剥皮边说:“都吃对吧?一样样来。”
她每天入睡前会在手机上简短记录姚栀当日的情况,便于带老人看病的时候翻出来和医生核对。她自己很少回看。那是一个人逐渐丧失自我的历程,看着痛心。她读了一些相关的书,也多次在医院实际目睹其他病人。比起那些情绪紊乱、整天觉得有人要害自己的病例,姚栀要好得多。她能感觉到姚栀对自己的依赖和善意,尽管对方并不知道在身旁口口声声喊“妈”的人是谁。有一次姚栀像是困惑地问她,你是我女儿吗?我家三个儿子,没有女儿。
那时刘雅才发现,姚栀虽然能准确地喊出景阳的名字,但对病人来说,他是“小儿子”。
有人敲门,没等刘雅起身,门锁被打开了。进来的是钟点工小戴,一只手拎着装满菜的塑料袋。刘雅一愣。元旦前忘记和小戴说,这几天自己休息,不用过来。上班加照顾病人,她自己也时常忘这忘那。不好的征兆。
小戴笑嘻嘻地说:“刘老师在家呀。新年好。”又对姚栀说:“姚老师好!”
“好。好。”姚栀漫声应道。
上个月,刘雅在监控发现,钟点工吃了冰箱里的酸奶,对她说是老太太吃了。还偷吃姚栀的鱼油胶囊。她辞了那人,要求找个年轻的,家政公司派来了小戴。的确年轻,班上学生的年龄从十八九岁到三十多岁。即便坐在培训班教室里,小戴都显得年少。她自然是好奇的,以小戴的年纪,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做钟点工?她和景阳聊过,他说,妈,你可千万别直接问,简直成了爱管闲事的老阿姨。你们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人家也没义务陪你谈心。
对胡必武,她只简单地说,我这学期一三五都要从下午上课到晚上,找了做饭的钟点工,一周来三次。他的反应是,还是国内人工便宜啊,在我们这边,简直不敢想。她想说,并不便宜。再说钱是我出,你管得了吗?最终强忍住了。
门铃响了。门铃连接的是一楼的楼栋门。以为是胡必武,原来是快递。小区没有电梯,大部分快递员送到快递站,少数几家会送上门。等快递员上来,刘雅道了谢,从抽屉里拿出藏起来怕姚栀乱碰的快递刀,割开泡沫箱的封条。里面是冰袋和奶油奶酪。她把奶酪放入冰箱,归拢垃圾,在厨房水龙头洗手的同时,隔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对炒锅前的小戴说:“冰箱里有我昨天做的卤牛腱,待会儿切一下,今晚有客人。”
小戴应了一声,关火,把番茄炒蛋盛出来。“刘老师,你在家,我做完饭就走可以吗?不和你们一起吃饭啦。”
刘雅当然只能说好。原本小戴的职责包含做饭、陪姚栀吃饭、洗碗,让她把药吃了。难得的元旦,人们都在放假和游玩,说不定小戴要见朋友,或是男朋友。如今找个好钟点工不容易,刘雅上周刚送了小戴一瓶自己不舍得用的贵洗面奶。
小戴收拾停当,和刘雅她们道别。姚栀这次反应比较明显,开心地说“再见”。她不喜欢有外人在家。刘雅不得不一次次哄骗道,小戴是我表妹,来给你做饭。我这不是要上课吗?没办法。
好在,如今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突然多出来一个表妹。反正她很快会忘掉那是谁。
小戴这边刚开门,只见门口站了个人:胡必武。刘雅虽然有心理准备,仍不由得一惊。那人也吓了一跳。小戴乖巧地问好,回头对刘雅说:“客人来啦。”
胡必武边换鞋边大声说:“我成了客人了!”刘雅走过去关门,帮他接过手里的东西,同时要求他声音轻点。一转头,姚栀已不在客厅。刘雅在心里叹了口气。胡必武完全没搞清状况,高声喊“妈”,四处张望。
“哎,你吓着她了!”
“什么意思?”
“她认不得你呀。男的上门容易吓到她。上次肖兵来也是。”窥见胡必武的表情,她讶异极了,“之前视频你试过了呀。你不会以为你回来她就突然认识你了吧?”
“她是我妈……”
“病人是没有道理好讲的。”她近乎冷酷地宣告。
当务之急是把姚栀劝回来吃饭。刘雅敲了敲房间门,拧把手,推门进屋。自从有一次姚栀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她就找人来把锁破坏了。姚栀笔直地坐在景阳的书桌前,背影凛然。刘雅上前拥住她的肩,在她耳边说:“妈,必武回来了。必武,你儿子,记得吗?”
姚栀说:“你不要撒谎。必武在日本。”语气俨然有从前当老师时的权威感。
“对,他在日本工作。现在元旦假期。日本人的春节。长假。他特意回来看你。”
姚栀像是被说动了,被半拖半扶着走出来,看到卸掉羽绒服毛线帽的胡必武,尖声喊道:“我儿子哪有这么老!他不是我儿子!”
比起上次回国,胡必武确实老了一大截。谢顶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四十刚过半,更像接近五十岁。不过,在他的眼中,花白头发扎了个马尾、裹着臃肿粉蓝色摇粒绒家居服的姚栀,想必也老得惊人。从前姚栀是利落的酒红色短发,常戴一对珍珠耳环,穿剪裁合体的新中式。每当刘雅在手机相册瞥见旧照,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母子相对的瞬间,男人的脸像一块破碎的手机屏幕,无法读取信息。刘雅甚至以为胡必武会哭出来,但他迅速拾回了镇静,对刘雅说:“认不出就认不出吧。我们先吃饭。”
饭桌上,姚栀投向胡必武的视线仍透着戒备。刘雅为她感到少许的悲哀。做母亲的一直夸赞在异国的次子,对去世的长子表现冷淡。等她惦记的人跨越重洋风尘仆仆到了跟前,她说,你不是我儿子。
上次胡必武回国第一天,一家人在饭店聚餐,姚栀让刘雅喊上肖兵一家,说人多热闹。日本的黄金周正好叠上国内的五一假期,本地人大多外出旅行,常去的餐厅不那么挤,老板有闲暇过来喊“姚老师”,送了一扎橙汁。他已经成人的儿子小学时在姚栀的班级。姚栀向胡必武抱怨道,怎么不带裕子和小雪一起回来?胡必武说,妈,我讲过多少次了,是Yuki,你说小雪,她都不知道是在叫她。她们当然也想过来玩,没办法,走不开啊,裕子妈又是那么个情况。
刘雅从记忆中翻出那天的姚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问:“你家属小孩怎么不一起来?”
“Yuki倒是想来玩。Yuko说三个人跑一趟太贵了。元旦机票本来就比平时贵。”他在一句话里夹了两个日语词,仿佛不习惯用中文念家人的名字。刘雅只见过弟媳一次。胡德威去世,胡必武两口子回来奔丧。裕子是个皮肤白皙的女人,不化妆,未经烫染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丰盛的发髻。据说她为杂志社写些零碎稿子,算是自由职业。杂志社的稿约原本就不稳定,雪降生后,裕子成了全职妈妈。雪念幼儿园的时候,姚栀独自去东京玩了两周。回来后像是有些怅然地说,他们没教小孩中文,我这个奶奶成了外国人。刘雅说,那你要不要学日语,我可以教你。她的建议是出于善意,姚栀却难得语气不善地回道,凭什么要我迁就啊?
雪对刘雅来说仅仅是照片和视频里的小女孩,手机传来的影像中偶尔会出现裕子的母亲,雪的外婆。那位外婆住到东京,并不是为了帮着带孩子。她原本在长野县的老家独居,因为脑溢血摔了一跤,从此行动不便。裕子的弟弟弟媳和她在同一个小城市,都要上班,顾不过来,只好让她到东京投奔裕子。因此,胡必武上次回家时说,裕子妈是那么个情况。
去年,新冠疫情在全世界范围投下的阴影正浓的时候,裕子的母亲去世了。据说与新冠无关,是长久以来的疾病导致的。胡必武抱怨过特殊时期的荒诞。弟弟一家来取骨灰,带回老家。他们甚至不敢让近邻发现自己出门,毕竟是前往东京,充斥着感染风险的大城市。如果让人知道了,人们一定会说,他们在非常状况下出门,散播病毒。因此,骨灰带回去也暂时无法安葬,只能放在家里。
胡必武看来很喜欢卤牛肉,接连吃了好几片。姚栀冷眼看着,忽然说:“这个牛肉好吃吧?不甜。我家德威做的牛肉比外面的好吃多了。我有一年去日本看必武,他们带我去热海,住一家温泉旅馆。哎,每个菜都死甜。”
刘雅条件反射地看向胡必武。他的表情古怪,又或者是嘴里还有肉,让他说不出话。她若无其事地说:“生这个病就是这样。她有时知道你哥走了,有时不知道。哎,不知道也挺好的,你说呢?”
他努力把肉咽下去,和姚栀一模一样的英挺鼻梁上出现细小的纹路,像是吃了什么特别咸或苦的东西。
饭后,刘雅洗碗的时候,胡必武向姚栀展示给家人们带的礼物,努力和她说话。明知那是徒劳的尝试,刘雅不想打消他的积极性。他给刘雅带的是长崎蛋糕。他倒是记得她喜欢这个。她没告诉他,自己现在不比从前,长崎蛋糕对她来说太甜了。反正明天景阳回来可以吃。
忙完后一看,还不到七点半,时间充裕。她把胡必武叫到厨房,递了一个耙耙柑给他。“你剥一半给妈。她白天吃过了,老人吃太多水果也不好。厨房还有好多,你要吃就到这边吃,让她看到她就想吃。”
胡必武说:“回来可以随便吃水果,是最开心的。”
她半嘲讽半开玩笑:“你不是觉得日本各方面都比国内好吗?”
他说:“缺点当然也有啊,譬如水果贵。”想了想又说:“还有人工贵。不然我老婆也不用在家照顾她妈妈那么多年。到后来我感觉她都快抑郁了。唉,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不过,老人家走了,我和我老婆都松了口气。”
裕子母亲的最后半年是躺着过的。据说申请了政府补贴,每周有护工上门两次。即便如此,丈夫、孩子和无法行动的老人,对裕子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刘雅对她有种微妙的同情,不算太多。裕子不用微信,她们说是妯娌,仅仅在几年前相处了几天。那几天刘雅明显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有微妙的磁场,她和裕子之间,纵然没有语言障碍,也无法交心。
胡必武就不同了,一方面是因为智能手机让人的联系变得频密,另一方面,他曾是她的学生。
念大四的时候,胡必武报了日语培训班,在刘雅的班里待了大半年。毕业后,他一边上班,一边继续自学,私下请她上一对一的课,还带她回老家玩。她很久以后才意识到他的种种举动是在追求自己,那份意识过于滞后,等到看清,她已成了他的嫂子,他去了日本。两人只差一岁,可她总觉得他像个孩子。或许因为一开始就是师生关系。
就像此刻,她凭着师长的本能,知道他就要说混账话了。果然,他接着说:“妈变成这样,让人难过,但我想了想,觉得比起行动不便,还算好的。”
“你是真不懂吗?这个病只会越来越重。”
“我懂啊,我也看了一些书……”
“既然懂,就不要说这种话。”
“我这不是试图安慰你吗……”
“裕子累了那么些年,那是她妈。现在这边,是你妈。我是你家什么人?”
一口气说完,她惊呆了。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把姚栀当母亲。她早早地没了妈,和继母一点也不亲。当姚栀仍然是姚栀的那些年,亲近和爱都是发自内心的。当疾病让生活变得支离破碎,亲疏有别便浮现出来,而她甚至不自知。
出乎意料的是,胡必武的反应冷静得近乎平淡。他注视着她:“你说得没错。这些事本来不应该由你承担的。”他带着耙耙柑回到姚栀身旁,边剥皮边柔声和她说话,像在哄孩子。
刘雅走过去,注视了片刻,俨然是天伦之乐的场景。姚栀的注意力全在胡必武手中的橙黄色水果上,对方说了什么,甚至没进到她的耳朵。陪姚栀看病的时候,有几回,遇到一个和刘雅年纪相仿的女人,带着她的母亲。一望即知是母女,她们有同样的圆脸盘和宽阔的身材。姚栀在医院表现出近乎逆来顺受的安静,那家的老太太则有强烈的应激反应,有时试图往外跑,需要护士帮着一起按住她。闹归闹,老太太一直知道女儿是女儿,表现出极度的依赖,在旁观者的眼中,母女关系仿佛倒了个个儿。如果年纪增长的前方是这样的退行,逐渐像个孩子,逐渐丧失词语、主动性、对世界的判断,那么刘雅宁可像丈夫那样仓促离开。某个夜晚,他在工作室死于突发脑溢血。他留给生者巨大的空洞和一大堆现实麻烦,他自己倒好,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她上前几步,半蹲在姚栀面前,看着对方的脸说:“妈,我待会儿在厨房做戚风。让必武陪你说说话。你想吃什么戚风?原味的?巧克力的?还是上次那个绿茶的?”
胡必武说:“那么费事做什么?想吃蛋糕,我来买。”
姚栀和刘雅都没理会他。前者是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后者干脆把“你不懂”写在脸上。姚栀的表情像在盯视遥远的什么地方。刘雅不抱希望地等着,终于,她说:“巧克力。景阳喜欢巧克力。景阳今天来吗?”
胡必武惊呼:“我妈认得景阳!”
刘雅决定先不告诉他景阳在姚栀心目中的排位,先对姚栀说:“他明天回!”又对胡必武说:“教戚风的老师八点开始直播,机会难得,我要跟着做一次。很快的,就半个小时。你陪着妈。你可以吧?”
“国内现在什么都搞直播啊。”
松井老师并不在国内,而是在镰仓。而且,虽然姓松井,老师是说日语的美国人。直播纯粹是分享,你可以跟着做,或者仅仅观看。刘雅感到一一解释未免过于麻烦,没再接话,回屋拿了平板电脑。前几天刚烤过戚风,两只打蛋盆没有收起来,搁在烤箱顶上。她从橱柜拿出蛋抽、刮刀和电动打蛋器,把一应原料在台面上排开。哦,对了,巧克力。巧克力需要提前融化。她称量烘焙用的币状巧克力,用微波炉打十秒,拿出来看看,再打十秒。厨房有点冷,蛋黄糊需要保温。先用汤锅烧热水,让水温保持微烫。打开视频网站,时间还没到,松井老师已开启直播间,和进来的ID寒暄。他在网上的账号名为“疗愈戚风”,他原本是心理咨询师,和一位日本甜点师恋爱结婚,跟着妻子去了镰仓。妻子开了家提供戚风蛋糕的咖啡馆,他在网上教人做戚风,并主张,重要的不是成功烤制戚风蛋糕,而是在做的过程中获得心灵的平静。他的手法不像其他人那么精细,甚至可以说是粗犷的。看似随意,其实方子经过仔细验证,让人跟着做的时候保持较高的成功率。松井老师说,人生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在做戚风的三十分钟,你能掌控一切。至于为什么是戚风而不是其他甜点,他总是笑着说,因为我太太做的戚风世界第一,你们下次可以来镰仓的“松井咖啡”吃吃看!
屏幕上的松井老师是刘雅看惯了的模样。光头,戴黑框眼镜,穿黑衬衫。腰间系着雪白的围裙。衬衫和围裙都经过熨烫。他用带口音的日语说:“八十九……九十,今天有将近一百人聚集在这里,谢谢!一个个念名字太花时间,马上九点了,让我们开始做戚风吧,希望今天这个美好的夜晚能延续到明天,祝各位的明天也一切顺利!”
刘雅一直认为,如果松井老师使用的语言是中文,直播间的人数至少会多两个零。另一方面,她又庆幸对方在网络世界显得如此小众。隔着一个小时的时差,她和屏幕那头同步开始操作,分开蛋清和蛋黄,称量粉类和液体。巧得很,松井老师今天做的是可可戚风,她只需要多加一个巧克力糊,其他步骤紧跟着他。
如果人生如同做戚风这样简单,该多好。仔细想来,戚风并不是简单的蛋糕。有时会有大洞,有时会往里缩,俗称缩腰。景阳小时候,刘雅担心外面的甜点有太多添加剂,便开始学烘焙。那时也学过戚风,做了两次不成功,改做相对容易的乳酪蛋糕。再后来,随着孩子上学,要应付的日常越来越复杂,她便彻底搁置了甜品制作。邂逅松井老师是因为她教过的学生。那个学生通过网站自动生成的中文字幕看了松井老师的视频,不知触碰到哪根神经,萌发了到日本学甜点的念头,报班学日语。和现在的很多年轻人一样,她念完N4就出国了。走的时候正值非常时期,到了那边先住隔离酒店。她的家境不足以负担在日本的费用,在念语言学校的同时打工,有一定语言基础后,报了一年制的专业甜点学校。课余,她去了镰仓的“松井咖啡”,和松井老师夫妻合影,发了一条视频:遇到松井老师,我从日语零基础到在日甜点学校当进修生。
对刘雅来说,那不过是个打了半年交道的学生,几乎没留下什么记忆。直到大数据将那条名字奇长的视频推给她,她不无讶异地想,这人好像以前在我的班上?她看了半集视频,从文案区找到松井老师的视频链接,跳过去观看,他发音古怪的日语让她有种想要纠正的心痒,以为看几秒就会关掉,却在不知不觉间看完二十多分钟的一条,自动开始播放下一条。
当天,她翻出闲置的烘焙用具。电动打蛋器有点老,她重新下单买了个大功率的。新机器送到后,她跟着松井老师做了久违的戚风。这次成功了。他没说错,制作戚风让人有对现实的可控感。更好的是,那半个小时,她得以彻底忘记围绕她的现实。准确地说,不用想厨房外的姚栀。
那是个原味戚风。她在脱模后切了半个,姚栀一口气吃完了。她对自己说,就让妈吃吧,和其他甜点比,糖和油不多,算得上健康。剩下的半个带给同事,颇受好评。接下来,她陆续烤了松井老师的其他戚风。后来发现他每周有一次直播,她很想即时观看,不巧和自己的课撞时间,直到这次放假才终于逮住机会。
预热的烤箱让厨房暖如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她与现实隔绝。姚栀的病,胡必武没有实质性帮助的短暂到访,景阳“儿大不由人”的疏离……未来犹如连绵的灰色云层,沉沉地压降下来,而戚风是此刻的阳光。
刘雅把面糊倒入烟囱模,将模具塞进经过预热的烤箱,深深地吸了口气。屏幕上,松井老师也刚刚做完同样的动作,笑容满面地说:“完成!是不是很容易?”
洗完一应用品需要十来分钟,这期间,松井老师回答了观众几个问题。大多是关于技巧的,也有人问得很细,老师用什么品牌的蛋抽,什么鸡蛋。烤箱定时显示,再过十二分钟,戚风便可出炉。要等到出炉,完成倒扣,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懈。刘雅在出炉时被烫过好几回,还有一次手滑,摔了成品。她盯着烤箱看了片刻,发现蛋糕的颜色有些古怪,忽然意识到,忘了把温度调低!预热210摄氏度,入炉的同时调到180摄氏度。做了这么多次,已成为肌肉记忆,今天竟然丢到九霄云外。为了补救,她连忙调到160摄氏度。后悔没放个温度计在里面。现在炉温是多少呢?
厨房移门轻响,胡必武开门进来,“好香啊”。他到水龙头前洗手。她把音量调轻,对他说:“这边没有擦手巾,你用厨房纸吧。”看直播的私密时光被打破,让她生出轻微的烦躁,透过玻璃移门看客厅,不见姚栀,多半又去了洗手间。松井老师正在回答关于戚风卷的问题。屏幕上说日语的美国人想必映入胡必武的视野,以为他会就此发表意见,他开口说的却是:“景阳昨晚给我写了一篇小作文。你要看吗?”
她收回黏在屏幕上的视线,有些茫然地看他。
“他说,要么找个住家保姆,要么送护理院,不能让你这样在上班的同时管我妈。原话是,再这样下去,可能外婆好好的,我妈倒下了。”
“他完全没和我讲!这孩子……”
松井老师还在说什么,词语一时间无法进入大脑。刘雅看一眼烤箱,还有五分钟。迟疑片刻,她把温度调回180摄氏度。
“之前我觉得景阳太夸张了。我妈她虽然不认识人,可她听话,对吧?没什么攻击性,也能自理。不过,看到你急吼吼地冲进厨房烤蛋糕,我想,景阳是对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前面说了,这个直播很难得……”
“刘老师!”他提高嗓门。她吃了一惊。他有多少年没这么喊过她了。
“我们胡家对不住你。我哥走得早,我妈变成这样,我在国外,不仅帮不上忙,收入也只够一家三口……”
“你说这些有意思吗?你难得回来,我也不想听你说这些。”
“那我直接说重点。景阳的话都对,你一个人负担太重了。只是,我确实没钱补贴我妈。我妈有存款吧?找阿姨或者找机构,我想应该够用几年……”
她做了个手势打断他。“妈没有存款。”
他的表情一震。与此同时,嘀嘀声同时在屏幕那头和这间厨房作响。松井老师和她的烤箱定时器分毫不差。这巧合让她有瞬间的愉悦。她戴上隔热手套,将银色烟囱模从滚热的烤膛里捞出来。松井老师也从烤箱拿出他的戚风。天涯共此时。“好,下面我演示一下脱模。这个戚风需要放凉,我这里有一个昨天烤的。”她顾不上看脱模演示,倒扣的同时,台面上的小碗映入眼帘。半碗深棕色物体,是之前融化的巧克力,已彻底变凉和凝固。她忘了加入面糊。这下变成可可戚风了。唉,算了。比起烤温的失误,忘了原料不值一提。好在补救还算及时,顶部微焦。
她关掉视频。厨房彻底安静下来。她的声音和讲课时一样平稳。
“之前妈遇到网络诈骗,存款全没了,她还问你在上海的姨妈借了二十万。我发现之后带她去报警,可是没用,钱追不回来。现在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加上她原来房子的租金,我都直接还给姨妈那边。受骗和她的病没关系。那时候还没生病呢。比你上次回家早大半年。”
他一时间没说话,像在整理思路。过了半分钟,挤出一句:“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是妈不让我和任何人讲。她生病之后,我才和景阳说了。要不是你提到存款,我原本也没想和你说。主要是事情早都过去了,现在最要紧的也不是钱,还是希望能把病情控制住,至少进展慢一点。”
巧克力凝结后还能用,刘雅用刮刀撬出来,拿保鲜袋装了。她先回了客厅,胡必武磨蹭一阵,也过来了。她没怎么管胡必武的心理状态,自顾自地和姚栀说话。她说自己今天烤蛋糕出了好几个错,说边看直播边做蛋糕有种不一样的紧张和兴奋,说希望有一天能去镰仓的那家蛋糕店。
胡必武乖巧地没接话。刘雅很了解他,他一定是忍住了才没说“镰仓有多难,你来了我们陪你去”。
如今旅行变得极为便捷,但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困守原地。公司的总务是比刘雅更资深的老员工,人称郑姐,有一次偶然聊天,郑姐说,家里的两只猫都已年迈,而且它们很容易应激,不接受外人上门帮喂,所以我连过年都不回家,在家陪猫。刘雅听了想,难道没有父母需要看望吗?她谨慎地没多问。
夜晚的流程是做惯了的。督促姚栀刷牙洗脸,拿一只盆,调好热水,帮她洗脚。没让杵在旁边的胡必武接手,主要是怕姚栀不接受。那个男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等姚栀睡下,她去厨房把放凉的蛋糕连同模具装进保鲜袋,塞入冰箱。
“明天就能吃。虽然忘记放巧克力了,应该也很好吃的。”她用近乎欢快的语气对胡必武说。
“哦。”他的心思显然还在刚才的谈话上。
“你今晚住哪里?住酒店还是这里?”
“我还没订酒店,想着反正可以随时订……住这里怎么住?”
“住我的房间。我最近晚上在工作室。你要住的话,给你换被单枕套。”
“你不住家里?”
“妈晚上会有点闹……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住酒店。”
刘雅并不是想要故意折腾胡必武。她只是觉得,毕竟是他亲妈,他也该了解一下对方的现状。
他沉思后决定住下,刘雅去卧室收拾。边收拾边想,景阳明晚可以来工作室,还有张行军床。
工作室元旦期间没人用,和她早上离开时相比,更多了几分空寂。温度似乎也更低。她打开床边的取暖器,穿着羽绒服坐着,打算等室温升上来再换睡衣。
寂静让一个念头冷不丁地浮现。
假如德威还活着……或者,如果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用力把毫无意义的假设压回去。丈夫走后,每当她陷入软弱,就会有另一个自己跳出来恶狠狠地加以阻拦。
再婚是绝无可能的,别说没有合适的对象,就算有,她也害怕让景阳重复自己的经历。她小时候,家里充斥着继母的大嗓门与肥满的身体带来的压迫感。年轻的女人训斥丈夫“没用”,让念小学的刘雅承担大部分家务。等继母的儿子降生,不光是刘雅这个“拖油瓶”,连她爸爸的地位也更加摇摇欲坠。刘雅考到南昌的高中,离家如同蓄谋已久的逃亡。毕业后留在南昌工作,一次次拒绝继母介绍对象,那边自以为是好意。和胡德威从相识相恋到结婚只用了大半年,彻底与旧家告别的心态在某种意义上成为驱动。婚宴上,她满意地看到继母在姚栀面前显得土气和局促,明明年轻一大截,反倒显老。继母确实老了,农村的生活磨人。她的嗓音不再高亢,曾经带有压迫感的胸已坍塌成横向宽阔的丘陵。瘦削的姚栀穿着为婚宴定做的旗袍,挽着继母说,谢谢你们养了这么好的女儿,我一直想有个女儿,现在终于有了。
姚栀看起来是个近乎完美的母亲。她独立抚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成了手艺人,一个出国工作。她自己的工作也完成得出色,曾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
对刘雅来说,姚栀是个好婆婆。她很少介入小夫妻的生活,有时做了好吃的送来。景阳降生后,她帮了不少忙。两代人的育儿观念难免有冲突,每次刘雅只要讲清楚自己的方式,姚栀就会照做,并不坚持老一套。
景阳开始上幼儿园,胡德威主动承担了接送任务,他让放学后的孩子在工作室玩,说“不想占用我妈的时间”。姚栀还在上班,确实不能像有些退休或赋闲的祖辈那样用全副身心照顾孙辈。不过,刘雅总觉得胡德威对自家妈妈有些疏离。在她的追问下,胡德威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与他父亲有关。
我爸从发病到走,非常快,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说。
发病的开端是我爸突然在厂里摔了一跤,他忽然就行动困难,住进医院,几天后甚至无法进食需要插管……进展太快了。我妈天天哭。在医院看着爸爸哭,在家一个人坐着哭。她整个人慌了,别说家务,连我弟都顾不上了。我那时念技校二年级,在厂里实习,向师傅请假回家。主要是为了陪夜。我妈陪了一晚,说实在睡不着,窗户外面有个哔哔哔哔机关枪一样的声音,还说为什么我爸能睡着,早上问其他病人和家属,人人都说没听到。我想我妈大概是太累所以产生了幻听。陪床就是借一张躺椅靠一靠,那时的病房没有空调,又热,气味又糟糕。我就对我妈说,我来陪吧,你回家休息。
就这样,白天,我妈和我两个人守在医院,午饭从食堂打饭,胡乱吃两口。傍晚,我先回家做饭,做完迅速吃两口,又回到医院,让我妈回去和弟弟一道吃饭,晚上在家休息。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总是多做点,让他第二天中午带饭到学校,在水房热一下就行。没有让他到医院。主要是怕我爸的情况吓到他。那时也不知道见一面少一面,要是知道,还是应该让他看看爸。
我不觉得累。不安比累更可怕。当时甚至没确诊,医生先用一种药,没用,上了激素,还是没用。如果放在现在,或者如果我们家在医疗条件更好的大城市,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爸住院的第九天晚上,我和平时一样,在傍晚离开家去医院。那天有特别红的晚霞。很奇怪,人在那种状态下,还会注意到晚霞的颜色。等我到了病房,我妈交代了几句,正要走,忽然对我说,你是不是一直没洗头?头发都臭了。我妈是特别爱干净的一个人,我以为她接下来要训我,可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帮我爸把尿,去走廊尽头的污物间倒完尿壶,冲了冲,水房就在旁边,我懒得多走一趟,就把尿壶带进水房,在龙头那里洗头。反正天热,冷水冲一下不会感冒。洗着洗着,我听见有人大声说,怎么这么不讲卫生啊!你是哪个床的家属?!那是个护士。她进来倒水,看到地上的尿壶,以为我刚才在这里倒过小便,就开始指责我。平时我从来不和人吵架的,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因为人毕竟在医院那个环境待久了,心情恶劣,就和她吵了起来。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吵了几句,她就哭了。我拎着空尿壶走回病房,等气缓过来,才觉得不好。我想回去道歉,心里还是有点堵,就没动。我爸挂的水快完了,我打铃叫护士,来的是刚才和我吵架的那人。我知道,这时该说声“刚才不好意思”,看到她绷着脸换液,我最终还是没说。
大概因为傍晚发生过冲突,到了晚上,我睡不着。靠在躺椅上,周围是一张张拉着帘子的病床。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磨牙。我背后不远处是另一个陪床家属的躺椅,一个农村阿姨,听呼吸像是睡着了。
哔哔哔哔哔哔。
那个声音在我又一次努力入睡的时候响起。太响了。我想起来,妈说过,晚上有个很吵的机关枪一样的声音。
我以为病房里的人会被声音惊醒,奇怪的是,没人有任何反应。我从躺椅上起身,螺丝发出嘎吱声。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声音在窗外绵绵不绝。我走到窗前,从四楼看下去,窗户底下是黑乎乎的树冠,左边的视野有一处亮着,是路灯照着通往医院大门的路。有两个人正在那条路上往外走,一男一女,男的穿条纹病号服,女的扶着他。虽然距离很远,我一下子就认出来,是我爸妈。
我吃了一惊,差点喊出声。妈什么时候来的?难道我刚才睡着了?爸明明动不了,怎么突然会走了?我急忙回到爸的病床前,从帘子的缝隙看进去,没错,他躺在床上,正在睡。刚才一定是看错了。我这样说服自己,忍不住重新走到窗边,再一看,路上已不见人影。
注意到时,哔哔哔的声音消失了。我知道自己应该回躺椅上睡觉,要是晚上睡不着,明天会很难熬。当然睡不着。刚才看到的,不管是不是幻觉,都带来奇异的兴奋。我走回去,重新看一下我爸,这时我发现,他已经……
胡德威的叙述在这里中断。讲述父亲去世的经历对他来说一定很难,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过。刘雅以为他会哭,揽住他的肩,用额头贴住他的额头。他的体温向来比她低,仿佛他的身体融合了整天摆弄的瓷胎的一部分。两个人维持着彼此安慰的姿势过了几分钟,他简短地讲了那天夜里的另一些事,发生在他弟弟那边。
在家中双层床的低床上睡觉的胡必武也听见了奇异的哔哔哔声。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湿漉漉的床单上。他尿床一直到三年级,小时候没少因此挨训。爸爸训他的时候,妈妈总是维护他,说长大了就会好的。现在都已经初二了,怎么又尿床了?他怀着自我厌恶爬起来,在洗床单消灭罪证和主动向妈妈认错之间纠结片刻,决心认错。洗床单太麻烦了。他换了条干净内裤,抱上枕头,打算去隔壁大床和妈妈一起睡。
胡德威说,结果我妈把弟弟痛打了一顿。我妈很疼他,之前从来没打过他,那是第一次。
刘雅早先听胡必武本人讲过他挨打的事,却不知道家庭内的暴力始自他父亲离世的夜晚。他的原话是,别看我妈那么斯文一个人,打人手可黑了,真是往死里打。我一直被打到上大学。
胡德威说,后来就经常打他,有时候甚至因为很小的事,例如吃饭咂巴嘴。我如果在家,会尽量拦着我妈。可我也不能一直守在家里。有时候我会有莫名其妙的念头,觉得那个晚上我看到的是真的,我妈带着我爸走了,现在这个打弟弟打得这么凶的,不是我妈。
刘雅边听边想,丈夫像是把梦境当作真实,或者,整件事都是他的幻想?
胡必武原本是个备受疼爱的散漫的孩子,自从父亲离世,母亲变得严苛,他被塑造成另一个人:学习刻苦,注意形象,说话绝不大声,凡事向着母亲。等他考上南昌的大学,姚栀像是松了长长的一口气,又变回那个温和的母亲。
某些看不见的裂痕早已形成,并不会因为一方不再挨打而消失。
刘雅还记得,早在胡必武连五十音图都认不清的时候,他就对她说,我将来要去日本,刘老师去过日本吗?刘雅摇头。日本对她来说,是影视剧和动画片里的国度,仿佛很近,实则遥远。念书的时候,学校有交换项目,需要自费,她知道家里不会为她出钱。就连学费和生活费,她也是靠助学金奖学金和给人当家教的收入,才勉强达到收支平衡。
一学期的课程临近结束,他送了她一只瓷茶罐。淡胭脂红的底上是簇拥的垂枝海棠,画工极细。他说是哥哥画的。她起了好奇心,说自己还没去过景德镇。他说过年来玩吧,我们家只有我妈和哥哥,过年冷清,人多才好。她原本就对过年回家充满抗拒,当下说好。对爸和继母只说是要帮学生补课,赚点外快,今年不回家。
年三十的夜晚,和胡家兄弟在楼下放烟花的时候,胡必武又说起去日本的计划。他说,其实你也应该去体验一下,你学了那么久语言。他其实是邀约的意思,她没听懂,忙着拿出又一支烟花,让胡德威帮她点燃。
后来回想,人的选择埋藏在不自知的举动中。
那次春节开启了她和胡德威的双城交往,他常年泡在工作室,她只要有几天假就往景德镇跑。胡必武在毕业后去了上海的软件公司,不到一年,谋得赴日工作机会。胡德威让刘雅有种安心的找到家的感觉,况且姚栀是个独立的知识分子婆婆,摆明了将来不会和他们同住。
直到胡德威给她讲了那个亦真亦幻的故事,她终于滞后地意识到,胡必武去南昌、上海乃至日本,完全是为了离他母亲越远越好。胡德威没有挨过姚栀的打,但就连他也觉得“我妈在那天夜里跟着我爸走了”。以父亲的死为分界线,变成单亲妈妈的姚栀,对兄弟俩来说,是另一个人。
刘雅认为,姚栀一定是因为太难了,才会把情绪宣泄在小儿子身上。
只是没想到,同样的难,最终也落到自己身上。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走上姚栀的老路。心里有任何暗影,都不能成为对孩子苛责的理由。告诫归告诫,还是对景阳发过几次火,有一次近乎歇斯底里。看到景阳吓得一片苍白的脸,她惊醒过来,在心里对不在人间的丈夫说,你看,我差点不是我了,都怪你!
是从什么时候起,姚栀的疾病让她不再是她自己呢?毕竟早先不住在一起,刘雅没法找到明确的节点。最初的征兆是电话。上课时调成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忽然振动,一看,是姚栀。她把姚栀设为紧急联系人,所以姚栀的来电可以穿透勿扰模式的屏障。她以为有什么急事,到走廊接起来,那边问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刘雅说,妈,不是说好了明天吗?我在上课。刚回到教室,电话又响了,还是姚栀。这样反复几次,刘雅开始觉得姚栀的状态不对劲。从意识到“不对”到劝姚栀去医院,隔了大半年。确诊的同时,医生说,不能让她一个人住,进厨房用煤气会有危险。刘雅将医生的结论告诉在上海的景阳,说,我这几天收拾一下,让奶奶过来,住你的房间。景阳说,一直没和你讲,其实,我去年就觉得奶奶不对了。她说散步看到一只特别好看的鸟,讲了半天,我发现她说的是北红尾鸲的雄鸟,她明明认识的。
回过神,刘雅发现自己还穿着外出的衣服,一直坐在床上发呆。肯定坐了不短的时间,屋里的温度已被取暖器拉上来不少。她看看手机,没有动静。要么是姚栀难得睡得安稳,要么是胡必武正在对付老太太的半夜屋内游走,无暇求救。她决心不多想,换上睡衣叠加厚家居服,到洗手间洗脸刷牙上厕所。工作室是太阳能热水器,要洗澡只能下午,好在是冬天,可以敷衍。回屋脱了厚衣服,钻被窝。睡意很快将她拖入现实的彼岸。那里没有工作、家务和病人,没有欠款,没有只会说“对不住你”的亲戚……
惊醒时,她有种错觉,自己仿佛刚合眼。工作室的窗帘很薄,外面的天光告诉她,又一天按部就班地到来了。
今天景阳回来。
随着这个念头,对新一天的不情愿中生出隐约的期盼。
有个声音。哦,对了,她就是被那声音惊醒的。是手机铃声。不常听到,近乎陌生。
她找到不知何时被弄到床边地上的手机,捞起来,看一眼古怪的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她以为是骚扰电话,听到那头的声音才反应过来,那串数字是胡必武的日本手机号。
胡必武大声说:“我妈跑出去了!我在追!”
“你怎么让她出门了?!”
“哎呀,我就开门拿个快递。谁能想到!她说要去找景阳,唰地就出门了!脚程好快,我回去拿件外套追出来,她在前面五十米。我以为能追上,结果到十字路口,就看不到人了!都不知道她往哪边走的!”
“对面是小山包的十字路口?种着树的?”
“对,对!”
“我大概知道了。你往小山包那边过马路,然后一直往前走,我从工作室过去。”
“啊,再往前就是我哥以前的工作室对吧?她是不是去找你?”
“不是。见面再说,我马上出门了!”
刘雅迅速套上昨晚洗漱时穿的浅粉色珊瑚绒睡衣。本地人往往就这么穿着在街上走,她觉得他们太过随意。此刻顾不上形象,她下楼往外跑,觉得自己像只粉色的熊。邻居的狗听见脚步声,叫了几声。这一片在城郊,过马路的位置没有红绿灯,接连几辆大卡车呼啸而过。她等了片刻。总算车与车之间有段长空隙,她迅速穿过去。远远望见一个男人往这边跑,她冲那边挥手。胡必武跑到她跟前停下,边咳嗽边喘气,眼球布满红丝,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昨晚没睡好。
“我妈呢?!”
“你跟我来。”刘雅简短地说着,带他拐进一处荒地。两边生长着灌木,远处有高树。灌木脚下扔着建筑垃圾。这地方像是野林子和垃圾场的混合物。灌木丛里有什么在窸窸窣窣地跳跃和移动,多半是白颊噪鹛。
“我妈不认识我,但她知道景阳啊。”胡必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显得闷闷的。
我一直照顾她,她也不认识我。刘雅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婆媳毕竟隔了一层,姚栀与自己之间的联系,总是通过这个家的其他人,过去是胡德威,后来是景阳,就连并未承担赡养之责的胡必武,也算是细弱的纽带。不知不觉间,因为丈夫的离世、儿子的离家、姚栀的病,她实际上承担了女儿的角色。或许正因为不是亲女儿,她才能以相对坚强的心态,目睹姚栀身上曾经的自我逐渐分崩离析。
穿过灌木,来到一片空地。她毫不迟疑地越过空地,走入林中。胡必武跟在刘雅身后,仿佛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我看还是报警……”
她打断他:“应该就在前面。景阳在家的时候,早上都会来这里观鸟。”
景阳上次暑假回家,带着姚栀来过几次这片野林子。他们出门很早,连早饭也顾不上吃,一起看到九点多,才回家吃饭。那几天姚栀的状态空前的好,景阳和她说话的时候,有问有答,乍看根本不像病人。不过她确实记不住鸟名。她说,看到很大的,白的。景阳说,白鹇。她又说,还有好多绿的。景阳说,领雀嘴鹎。
刘雅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观鸟。不管你看或者不看,鸟总在那里。你寻找,辨认,用名字称呼它。鸟觅食,鸣唱,交配,迁徙。人与鸟是永远的平行线。她不理解,但明白,有些人就是能从观看中获得快乐。自己不属于那些人。
奇怪的是,不再记得鸟名的姚栀的快乐,她反而有点懂。
冬季的树林不像夏季那么幽暗,晨光在林中形成散射的光柱。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几声简短的鸟鸣。如果景阳在,应该能像报菜名一样报出正在叫的鸟名。
姚栀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
刘雅赶紧冲身后的胡必武摆手,及时制止他的呼唤。
“有鸟。”她说。
他们走过去。胡必武脱下羽绒外套,给只穿一件羊毛衫的姚栀披上。没了外套,他显得冷和胖,墨绿色拉链衫勾勒出凸起的胃部,典型的中年人体形。拉链衫上的英文单词似乎是一种鸟,算了,不重要。刘雅顺着姚栀的视线看去。
“在哪里?”她轻声问。
“真的有鸟吗?我什么都看不到。会不会是幻觉啊?”胡必武嘀嘀咕咕地说。
“就在那棵树上,左边那根枝干。”姚栀说。这一刻,她的语气和指点别人找鸟的姿态和景阳出奇的相似。
刘雅有一百多度的近视,不戴眼镜找鸟可真是太难了。徒劳地把姚栀口中的那根枝干看了几遍,她开始觉得,或许胡必武是对的,一切都是姚栀的幻觉。毕竟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有幻觉再正常不过。
“啊,”胡必武说,“我看到了。那真的是鸟吗?看起来像个疙瘩。要不是它刚才动了一下……”
“在哪里?”
“就我妈说的那个位置。哦,你站的地方不对,你往后一点,到我这边。”
有那么一刻,刘雅觉得她看到了,但又不确定。她摸出手机,开始对准那个位置拉近和放大。胡必武说:“手机拍不到的……咦,你这个长焦可以嘛。”
是景阳选的手机。他说,如果遇到什么不认识的鸟,可以用这个拍给我看。换手机后一直用来拍花拍吃的拍风景,还是第一次拍鸟。好在,那只鸟根本一动不动,和拍静物的手感差不多。照片让细节显得清晰,圆的头连着圆的身体,如同俄罗斯套娃般的流线型。眼睛也是圆的。像小小的猫头鹰。叫什么名字?她对鸟的知识不足以得出结论。
她向那母子二人展示拍照的成品,对姚栀说:“妈,你真厉害啊,连这也能看到!下午景阳回来,一定会羡慕我们。”
“看到也拍到了,我们回去吧。”胡必武催促,“好冷。”
胡必武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似乎也并不关心。姚栀想必曾经知道,如今名字对她来说已丧失了意义。
还有一种鸟曾经存在于胡家兄弟的记忆中。或者说,是它的鸣叫声。
普通夜鹰。
刘雅知道这个学名,纯属偶然。有一天,景阳在电脑上学习鸟鸣,房间里不时响起各种不属于室内的声音。有的婉转,有的艰涩。有个声音让她吃了一惊。哔哔哔哔哔。她知道这个!她问是什么,景阳说了鸟的名字,向她展示照片。趴卧的普通夜鹰如同一段朽木,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鸟,更像一种想象的生物。不难推断,胡德威的故事里的声音是普通夜鹰的叫声。那的确是一种超现实的声音,让人有不祥之感。胡德威的父亲离世的夜晚,在医院的胡德威和在家的胡必武都听到了普通夜鹰的叫声。应该不是同一只。即便知道那声音是什么,也无法消解胡德威后来目睹的怪异景象。胡德威固执地认为,母亲在那一晚离开。他走得早,不用目睹母亲在精神上真正的远离。刘雅有时甚至羡慕他。
刚才胡必武说“看起来像个疙瘩”,一瞬间,她以为会是只在胡德威的讲述中和电脑上听过看过的普通夜鹰。结果不是。她有种奇怪的兴奋。并非景阳所说的“看到新的鸟种”。她想,生病的姚栀为什么能看到那只鸟呢?那么远,那么难以辨认。像一段树干一节树瘤的鸟。暂时还不知道名字的鸟。人的大脑真是个谜。再过一段时间,姚栀会不会连看鸟这件事也忘记?我到底能看顾她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该趁胡必武回来,商量着把她的房子卖了,送她去住院……念头纷纷扬扬,无法聚成团。她听到胡必武说了什么,感觉到他按住自己的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脸上凉凉的。
她多想告诉已不在人世的丈夫,那一晚,他听到的,是普通夜鹰。
责任编辑 韩新枝 张烁
【作者简介】 默音,作家、译者。已出版小说《甲马》《一字六十春》《尾随者》《她的生活》等,以及文学评论随笔集《笔的重量》。译有《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日日杂记》《眩晕的散步》《富士日记》《雪的练习生》等多部日本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