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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的雪
费多

航班已经到达很长时间了,苏亚还没有见到母亲的影子。有那么一刻,苏亚甚至怀疑母亲在临行前改变了主意,或者坐错了航班。

出来的人越来越少。接机处,那些动作:挥手、拥抱、接过手提行李。有时会有花束:康乃馨、唐菖蒲、满天星之类。苏亚没带花。母亲会说,费那钱干吗?苏亚给母亲打了几次电话,无人接听。她又给哥哥苏欧打电话,苏欧说,你也别太紧张了。

以前,苏亚更喜欢出发处。潮汐般的指示牌。机场广播的女中音。旅客们,旅客们请注意。那些名字:纽约、巴黎、香港、伊斯坦布尔……到了登机处,高大且明亮的落地窗仿佛在召唤。随着塔台的指令,飞机滑行。螺旋桨像旋涡一样越转越快。飞机收起起落架,如金属巨鸟似的挣脱地心引力。就连地勤人员的那些动作,好像也饱含着一种深情而温暖的祝福。很多次,苏亚的肩胛骨都为之战栗。

每一个陌生的地名,都隐藏着一种未知的生活。而自己生活的那个地方,叫古庸。一种灰扑扑的涩味。离开。像一个水手。越远越好。那些年,苏亚一直这么想。小时候,她就想和哥哥换一个名字。母亲说,一个亚洲还容不下你?

就在这时,苏亚看见了母亲,花白的头发针刺一样闪动。苏亚挥手喊,姆妈,姆妈。母亲在牛仔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摄影马甲,斜挎着一只包。那件聚酯纤维做的马甲原是苏亚的,网格透气网都有些破了,好几个魔术扣都按不紧。苏亚以为自己早扔了,没想到母亲还留着。

母亲朝人群这边看了一下,苏亚又喊了一声,这边。母亲走了过来。苏亚想去拥抱,却只是说,路上累吗?母亲说,累什么,头等舱,上厕所方便。母亲有糖尿病,苏亚就是以这个理由订的舱位。苏亚说,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后半句,声调下降,苏亚不想让这句话带有责备的意味。母亲说,刚才找不到身份证了,急得我,又回客舱找,结果就在这个口袋夹层里。说着,她拍了下那个马甲,还补了一句,口袋太多,我数过,有十五个。苏亚说,身份证给我,还有港澳通行证。母亲说,你想干吗?苏亚说,不是怕你丢吗?母亲说,谁说我会丢?

行李提取处,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在传送带上孤零零地转着。苏亚提下来时,手一抖,说,苏欧也是,让你带这么沉的箱子。母亲说,怪他干吗,我自己要带的。等出租车的时候,苏亚说,还是要坐船吗?从这里去香港,坐火车快得多,也舒服。母亲说,坐船。看着母亲阴沉的脸,苏亚连忙说,我马上订船票。

父亲过世后,苏亚一直想带母亲出外旅行。一开始说去欧洲,母亲说太远,后来说去日本,母亲又说太贵。还有一次说去伊斯坦布尔,苏亚说,过座桥,能看两大洲,我和哥的名字都有了,划算吧。

母亲说,又远又贵。母亲的话很简短,几乎称得上冷淡。苏亚知道母亲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这一次,苏亚要去香港办一个主题摄影展,忙过开幕式,会有几天空闲的时间。她想再试试。摄影展在十一月,那时天气不那么热,大概率也不会起什么台风。主办方会承担部分费用,苏亚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是全部费用。酒店、餐饮、交通。有一点她不敢说,这个展览其中一个重要部分就是关于父亲的那组照片。

苏亚给哥哥打电话,说,姆妈最近怎么样?哥哥说,老样子,要么一天不说话,要么就是那一句。苏亚知道母亲要说的是什么:老苏你不够朋友,自己先走了。很多时候,母亲会顺带骂苏亚,看你生的好女儿。有次通话,苏亚本来是想劝劝母亲的,话到嘴边却是,我是你生的。

苏欧答应妹妹去探下口风,又安慰苏亚,这个需要时间。苏亚急了,说,哪儿有那么多时间。苏欧叹了口气,又问她,你怎么样?苏亚说,还能怎么样。苏亚的离婚已经拖了快两年,丈夫不同意。苏亚问他有什么条件,他说,爱需要条件吗?苏亚被气笑了。

苏欧说,你的事别告诉姆妈。苏亚回,她应该早知道了吧。苏欧说,知道不知道,都别当面说。小虎怎么样?苏亚笑着,小家伙挺可爱,厌恶兜。厌恶兜是方言,意思是调皮鬼。苏欧问,你以为你不是厌恶兜?苏亚抿嘴道,对对对,你是乖乖仔,我是厌恶兜。苏欧比苏亚大好几岁,父亲去世后,他一直试图填补空缺。苏亚有时也不得不同意:如果没有哥哥在那个小城市照顾着母亲,她的日子只会更糟糕。

过了几天,苏欧打来电话说,姆妈没说去还是不去,但起码不像以前那么反对。他又说,明天下午,我会去看她,要是姆妈心情好,我给你电话。那天下午,电话来了,苏亚的心怦怦跳,那边却没人说话,只听见一阵“嘭嘭”的沉闷打击声。苏欧说,姆妈在天台上晒被子,今天阳光好。母亲接了电话,只说了一个字,行。苏亚没想到这么顺利,说起行程安排时,有些颠三倒四。母亲有点不耐烦,说,我有个条件。苏亚说,什么条件?母亲说,行程你不能干涉。这种语调很像母亲对病人说话时的样子:这个药,一天两次,温水服用,禁烟酒。

一种医患关系。无疑,苏亚才是那个病人。那一刻,她差点说,谨遵医嘱。

本来坐飞机或者高铁就可以直达香港,母亲的行程安排却有些绕:先是坐飞机到广州,然后转到顺德,待个一两天后,坐船到香港。至于后续安排,母亲对苏亚说,到时告诉你。

这样苏亚得多折返一次。开幕式已过,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些空闲时间。策展人安排了一系列的采访和活动。主题展开幕以来,评论出现两极化,一种说苏亚是“当代摄影艺术的先锋”“女性目光的诞生”,另外一种则称这个女人是在“消费父亲,还是死去的父亲”。更难听的话苏亚也听过,“那个把她爹拍死了的女人”。专业的艺术评论不会这么直接,不过意思也差不多。那些术语让苏亚很迷惑,比如说什么“想象界”“实在界”“真实界”等,苏亚不禁想,我到底在哪个界?

一些收藏家推迟了购买意向。摄影展的一个主要品牌赞助商的艺术总监对媒体说,我们支持苏亚的独特表达。背后她却对策展人施压。

上一次展览是在上海,主题叫“目光的编年史”。苏亚不喜欢那个名字。这一次改为“苏亚摄影作品展”。赞助商的钱并不能完全覆盖所有的支出,苏亚自己还有策展人,也得掏一部分钱。还有另外一个难题,他们在浦江边合作开了一个画廊,那一带要建一个新的商业综合体,已经下达了限期搬迁通知。苏亚很喜欢那个位置,业主却不肯续签,说合同期限已到,他们还多次拖欠租金。当初苏亚之所以加入,是想借这个画廊帮助一些年轻的艺术家尤其是女性艺术家。从报社辞职后,苏亚过了好一段艰难的日子。

苏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武汉,后来,她辞了职,去了广州一家报社。待了几年,又辞职,去北京当了段“自由摄影师”,没待几年,又转到上海。这些年,苏亚的名声和市场份额并不稳固。母亲总说苏亚的生活过得乱七八糟。得到这个评价,苏亚对母亲说,乱七八糟又怎样?起码这是我自己选的。她又加了一句,你这一辈子又过得怎么样?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苏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好像是对母亲愤怒,又好像是替母亲愤怒。

过了好一阵,母亲才说,什么自由摄影师,就是没单位管。单位。苏亚觉得这个词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找个单位。还是要找个单位。那一段时间,母亲总是这么念叨。苏亚说,找什么单位,烦死了。

戴黑框眼镜的策展人对苏亚说,要想想办法。苏亚并不在意,又不是第一次遇到,随它去。策展人问,画廊你还想做吗?苏亚沉默了一会儿,当然。策展人和苏亚合作多年,他的说法是“工作伴侣”,苏亚说,“炮友”就“炮友”,什么伴侣。策展人说,也不能这样定义吧。自从苏亚拍了父亲那组照片,两人再也没有上过床。为什么?苏亚说不清楚。两人还是朋友,起码是“工作伙伴”。策展人说,这样说没毛病吧。

这次母亲说要从顺德坐船去香港。苏亚问,为什么是顺德?母亲说,不行吗?苏亚笑了笑说,我去过几次,可以给你带路。母亲说,不用,我要找的地方你找不到。苏亚问,怎么会找不到?母亲沉默。

苏亚起了好奇心。母亲要找什么地方?苏亚不死心,又问,即使是坐船,可以到深圳、珠海,那些地方也挺好玩。母亲严肃地说,我不是去玩。

不是玩那是为什么?为吃的吗?这两天,母亲夸了顺德菜清淡,却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苏亚点捞鱼生的时候,母亲皱着眉头说,这么贵,不会有寄生虫吧。苏亚说,怎么会?母亲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苏亚问,要不要双皮奶?母亲说,你不知道我有糖尿病?说着,母亲从胸前的斜挎包掏出一袋无糖饼干,拈出一块,咔嚓一声,渣子从母亲的嘴角溅出。苏亚说,你就吃饼干?母亲瞪了她一眼,谁说我只吃饼干?鸡也吃了,鱼也吃了。苏亚说,吃来吃去,少不了那道南瓜脯。母亲说,南瓜健康。

和母亲关系最僵的那段时期,苏欧曾经劝过苏亚,慢慢来,毕竟血浓于水。苏亚对哥哥说,你这语气,搞得像官方通告似的。那时苏欧四十多岁,在当地一个政府机构里当科长。苏亚以前曾鼓动哥哥,趁着年轻,应该去外面闯闯,世界那么大。苏欧说,我没你那么聪明,就是个普通本科毕业的,能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那时父亲身体还好,说,丫丫说的也有道理,男人嘛。母亲说,有什么道理?当个公务员挺好。苏亚说,好什么好,难道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小地方?那时,苏亚的一组照片刚获了个国际大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此后多年,苏亚觉得自己拍得越来越差,每次对着取景框,心里直发虚。

我看见了什么?我能看见什么?即使拍出了父亲那组照片,苏亚还在问自己。

这是艘去香港的慢船。船头劈开浪花,阳光下,水鸟在远处翻飞,偶尔会有几只水鸟俯冲下来,啄食着浪尖。二层的甲板上,母亲撑着船艏柱那边的扶手,脸一闪一暗。母亲头上戴着顶蓝色的运动帽,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衣。昨晚之后,苏亚和母亲都避免目光接触,好像都想装着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不少人挤来挤去,抢位置拍照片和视频。苏亚挡在母亲边上,还用肘顶着一个散发着浓烈汗臭的胖男人。一根自拍杆打在母亲的头上,蓝色的运动帽掉下,母亲哎哟一声。苏亚对那人说,看着点。母亲倒说,没关系。苏亚从杂乱的几只脚中捡起运动帽,说,人家还没道歉呢。

苏亚一只手捏着运动帽,一只手把母亲拉出来。母亲皱着眉,轻点。顺着船舷,苏亚和母亲来到船尾。那里有一个收费区,供应茶水、点心和纸杯装的咖啡。阳光猛烈,金属的栏杆闪闪发亮。昨天的雨好像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进口处有一个围栏,苏亚给自己点了杯咖啡。母亲什么也不点。服务员伸手去拦,说,都要消费才能入座。母亲说,我又不坐。苏亚说,再来瓶水。

船尾拖曳着尾流,水花溅起,变成泡沫。天空一点点倾斜。母亲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乱飞,时不时地捋一下。苏亚留着短发,以前母亲一看到她这头短发,就皱起眉,说,一个女孩,头发这么短。苏亚说,我留什么头发你要管,穿什么衣服也要管,我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你都要插一手。母亲说,你离婚也是我管的?

苏亚的第一任丈夫也是一个摄影师,留一头长发。母亲说,男的留长头发,女的留短头发,反了。苏亚和第一任丈夫没有孩子,说要做“丁克”。父母都催苏亚要个孩子。母亲说,孩子不是去商店想买就买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苏亚不以为然。有一次,苏亚说,我都情愿自己没生出来。父亲脸颊跳动,眼神发虚。母亲则是扬手给了苏亚一巴掌。打完后,母亲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苏亚高中时和一个男生“私奔”时,母亲也没有打过她。

苏亚第一次离婚的时候,母亲认为都是苏亚的错,说,一天到晚全世界乱跑,我是男人我也离。苏亚说,是我要离的。母亲白她一眼,有病。苏亚说,你这是“厌女症”。母亲一下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症?

岸边的建筑物只剩下一些锯齿般的影子。苏亚从双肩摄影包里掏出相机,调光圈和快门速度,对着母亲的背影拍了几张。苏亚想绕到母亲侧面,拍下母亲的脸,就像以前拍父亲那样。

母亲的长睫毛眨动。小时候,苏亚就很嫉妒母亲居然有这么长的睫毛。就在这时,母亲转过头来,对苏亚说,你买的水呢?苏亚下意识地把相机藏到身后,左手掏了几下,也没扯出来。母亲说,藏什么藏。她用下巴朝苏亚藏相机的那只手点了点。苏亚收回相机,递水给母亲。母亲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海面上,阳光带着尖锐的角度。母亲眯着眼,眼圈有些发黑。

这都是昨天的那场“失踪”闹的。

那天出了机场,苏亚和母亲直接坐车到了顺德。订酒店时,母亲让苏亚开了两间房。苏亚有些奇怪,也有些失落。她本想抓住这个机会和母亲聊聊。母亲看起来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就连苏亚提起儿子小虎的情况,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答道,哦。说完,把苏亚的手机还给她,那里面有儿子江边骑车的照片,笑得很开心。

以前,母亲可不是这样。有一次,苏亚带儿子回老家,赶上一场大雪,下坡时,苏亚摔了一跤,手撑在地上,磨破了皮,出了血。儿子去拉她,手上也沾了一片红色。一进家中,母亲就发现小虎手上的血,惊呼,怎么了?小虎说,摔了。母亲说,摔哪里了,快让外婆看看。说着慌忙起身,去拿棉签和碘酒,嘴里还在说,别感染了。苏亚说,是我摔了。母亲坐下来,掀起烤火桌边的棉罩,说,你哦。苏亚带儿子洗了手,回到桌边。母亲用布满青筋的手去暖小虎的手。

尽管母亲嘴上说“不是玩”,苏亚还是去网上查了攻略。她问母亲,清晖园、碧江金楼,还有李小龙乐园,想去哪个?母亲说,李小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自从见了面,母亲就不断地反问。苏亚说,那你想怎么安排?母亲说,各走各的。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出去了,招呼也没打。苏亚起来时已经晚了。她到半夜才睡,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里,一张发虚的脸对着她耳语,声音却像麦克风打开时的啸叫。惊醒后,苏亚口渴难耐。那张脸到底是谁的?苏亚伸手去抓装安眠药思诺思的药瓶,发现已经空了。天微微发亮时,苏亚实在是困得不行,才又睡去。

母亲那么早出去,苏亚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母亲平素就起得很早,说不定出去遛弯了。上午还有一个网络会议。上线前,苏亚给母亲打电话,没人接。苏亚讲了几句,就说我要下线了。对方说,接下来的方案要和你对一下……苏亚点了退出键,方框里那几个人的脸闪了一下,随即消失。苏亚再打母亲电话,还是没人接。发短信,也不回。她下楼去问门童,说,有没有看见一个老太太出去了?苏亚说了母亲的模样。一个门童说,好像是这边。另外一个门童说,怎么好像是那边?

下午,突然下起了雨,苏亚冒雨去找。街道上,雨中汽车的橘红色尾灯在那里乱闪,喇叭声响个不停。一辆电动摩托车差点撞到苏亚,司机骂,黐线。苏亚听得懂一些粤语,“精神病”的意思。雨水打在路边的木棉树、凤凰花树、三角梅上。硕大的木棉花朵发出“砰砰”的碰撞声。三角梅在迷离的光线中乱红点点。苏亚想,这么在街上乱找也不是回事,又回到酒店。她担心母亲回来看不到自己,又去找她。尽管她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大堂门口有一个大理石的喷泉池,水声哗啦哗啦直响。苏亚恨不得叫酒店把喷泉关掉。她给苏欧打电话。苏欧也紧张起来,要不要报警?苏亚看着外面白花花的雨线,好不容易才忍住哭,颤声问,姆妈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苏欧说,没什么异常啊,上次体检结果,除了那些老毛病,别的也没什么问题。苏亚说,那姆妈为什么带这么大的箱子?苏欧无奈道,我也奇怪,她不让我管,再问,她发火,你也知道她那脾气。苏亚想,那个大黑箱子到底装了些什么?苏亚说,你去姆妈家里,看看少了什么?苏欧说,我现在就去。

苏亚用房卡打开母亲的房间。那个大黑行李箱就放在进门处一个矮柜上,上了密码锁。苏亚想是不是母亲的生日,却想不起来。以前母亲要过生日,都是苏欧提前告诉她。苏亚发现自己也不记得父亲的生日。她连试几次,包括自己的生日、小虎的生日,都不是。苏欧的生日很好记,因为和她的生日只差一天。过了一会儿,苏亚才想起来,订票的那个应用软件有母亲的身份证号码。试过之后,箱子还是打不开。

过了好久,苏欧才打电话过来,还在那里喘粗气,他说,少了身旗袍,还有一件衬衣。旗袍?苏亚一下反应不过来,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穿旗袍。

苏亚问,你记得姆妈穿过旗袍吗?

苏欧说,穿过啊,六十大寿那天就穿了。哦,那次你不在。

苏亚又问,什么样的衬衣?苏欧在那边说,就是姆妈最喜欢的那件亚麻衬衣,只有在特别重要场合才穿,好像是云母扣的。苏亚更迷糊了,云母扣有什么值钱的?她知道母亲年轻时候挺好看的,但那些黑白照片,要么是“列宁装”,要么就是工作服,灰扑扑的,像一只麻雀。到了晚年,母亲还是很瘦,更喜欢穿运动装。

电话那边,苏欧问,是不是要报警?

苏亚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等等。

苏欧说,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亚出门时,又朝那个黑箱子看了一眼。下楼时,脑子里咔咔直响,好多事都想不明白。

雨声广阔而嘈杂。站在大堂门口,苏亚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过半小时,母亲要是还不回来,就去报警。就在这时,苏亚看见雨中走过来一个女人,全身都淋湿了,身上的冲锋衣到处都是泥巴和污痕,里面的亚麻衬衣扎在黑色裤子中,露出一角。她的头发扁平地压在头顶上,眼神却有莫名的一丝狂热,这是苏亚从来不认识的母亲。苏亚再也忍不住了,高声喊道:“你到底去哪里了?”母亲好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酒店的旋转门。苏亚一把拉住母亲,母亲回过头,咧着嘴,像笑,又像哭。

苏亚让酒店里的服务人员拿了条大毛巾,在大堂的一角擦了擦。进了房间,母亲洗完澡,苏亚问,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讲的吗?母亲淡淡地,讲什么?苏亚说,招呼也不打,急死人了。母亲说,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我这么大的人,会丢?苏亚无奈,又问,要不今晚我在这里陪你吧。母亲说,不用。说着,母亲做了个手势,要苏亚出去。母亲去关门,苏亚拦住,真不用?母亲说,真不用。苏亚叹了口气,换下来的衣服给我。母亲抱了那堆脏衣服,从门缝中塞给苏亚。门关上,苏亚听见母亲反锁了门,又把门闩上的链条咔嚓一下拉上。

苏亚把那些脏衣服塞进洗衣袋时,发现那件亚麻衬衣上破了几个洞,还掉了两个扣子。苏亚在洗衣单上注明了“加急洗”,又问那个女服务员,这些洞能补上吗?还有纽扣。服务员说,洞可以补,扣子是什么材质的?苏亚看了一眼,云母扣。服务人员说,哦,那酒店有。苏亚说,我看一下。服务员反身到一个房间里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打电话过来,苏女士,你能下来看一下是这款吗?苏亚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说,不是。那个服务人员在灯下比对了一下,说,我也觉得不像,这应该不是一般的扣子,更像某种玉石。玉石扣?苏亚叮嘱道,洗的时候小心一点。

苏亚的房间在另外一层。幽深的环形走廊铺了暗红色的小细格地毯,一个又一个房间都关着门。一个影子带着苏亚走路。回到房间,苏亚打电话给苏欧,苏欧说,盯紧点姆妈。苏亚说,姆妈不会得了老年痴呆症吧。苏欧说,什么老年痴呆症,瞎说。

苏亚没有开灯,走到落地窗前。窗帘是开着的。雨在玻璃上爬行、扭动、炸裂,恍如某种原始的蕨类。外面街道上的那些红色的、黄色的色块扭动着,苏亚看见自己脸的影子也和那些弧光一起扭动。

趸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船上的缆绳啪地摔到岸上。早有船员跳过,把缆绳套在刷着红色油漆的大铁锭子上。渡轮和趸船之间露出些微空隙,下面是绿油油的海。空气中的咸腥味扑面而来。下船时,苏亚要去扶母亲,母亲推开她,自己跳上岸,两只手还拍了拍。上趸船时,苏亚手一滑,黑色行李箱的滚轮砸到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母亲说,轻点。

出去要穿过一个长长的甬道,苏亚担心两人挤散,左手扣住母亲手腕,右手拉着行李箱。母亲说,你抓犯人啊。苏亚又去握母亲的手指。甬道顶上,有一道缝隙,阳光像细雨落下。出来后,街道上是密密麻麻的店铺,繁体字和英文相间的招牌。风拖曳着色块和影子。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丁零,当当。双层的红色观光巴士驶过,不同肤色的游客操着各种语言叫喊。雨过后,高楼间晃动的蓝天显得更为深邃。那些高楼,尖顶的、平顶的、斜切面的,云影从大厦的玻璃外立面划过。母亲仰头去看,嘴巴微张,却什么也没说。苏亚对母亲说,我们到对面打车。母亲好像对香港的行驶规则很迷惑,说了一句,走反了吧。苏亚笑了一下,居然有一种找到了主场的感觉。

水泥灯柱上,有个长方形的黑盒子。繁体字写着:按掣及等候讯号。上大学时,苏亚收到父母的信,就是繁体字和简体字夹杂在一起。苏亚的手机振动,是那个策展人的,要商量下一步的安排。媒体采访,还有闭幕酒会。他在那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应酬,但是……苏亚说,我会参加。策展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说不定能募集到一些资金,维持画廊的后续运转。

苏亚一边“嗯嗯嗯”,一边用眼神示意母亲去按那个等候键。母亲伸手出去,快要触到时,又缩了回来。看着母亲畏首畏尾的样子,苏亚皱起了眉,耸起肩,把手机夹在耳边,腾出一只手拍了下那个按钮。“嘟嘟嘟”,急促的声音响起,母亲吓得往后一退。终于打上了出租车,母亲盯着计价器上那些闪烁的红色数字。苏亚说,姆妈,看看外面风景。母亲向外扫了一眼,又去看那些跳动的数字。

酒店在九龙那边,这是母亲要求的,也是苏亚盼望的。摄影展在港岛半山的一个场所,苏亚担心母亲走着走着,就去了那里。昨天的“失踪案”让苏亚不敢掉以轻心。她后悔没把儿子的电话手表带过来,那上面有定位功能。小虎有两块电话手表,一块是他爸买的,金属框。一块是苏亚买的,蓝色的。小虎已经十岁,喜欢父亲买的那块。苏亚要他换掉,他嘟嘟囔囔地不情愿,问为什么?苏亚说,我要当管理员。儿子说,都是爸爸陪我,凭什么是你当管理员?苏亚厉声道,你再说一遍!苏亚的第二任丈夫是个建筑师,那时地产行业势头正旺,他却辞职回家,主要是带儿子,平时在那里画画,画一张,撕一张。一想到丈夫,苏亚心里有些不快。

出租车开得极快,母亲没心思去看计价器,紧紧地抓住门上的把手。窗外的景物像是被风拉出来的虚像,布满了噪点。苏亚看着母亲的手,那上面有不少老年斑,静脉突起,皮肤皱皱的,像被揉皱的纸。苏亚用粤语讲,开慢点。司机点点头,问从哪个隧道走?苏亚说,哪个快?司机说,“西隧”快点,但是比“红隧”贵。“西隧”是西区隧道,“红隧”是红磡隧道。苏亚说,走“西隧”。经过昨天的折腾,母亲显而易见的疲倦,刚才等车的时候,就不停地换脚站,还用手捶腰。

过隧道时,母亲靠在座椅上睡着了,那只抓住门把手的左手也慢慢地滑了下来,啪嗒一下打在腿上。隧道拱顶边上的灯一盏盏闪过。母亲的头在那里微微晃动,还打起了鼾,鼻息沉浊。过了一会儿,母亲突然抖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鼾声消失,就连鼻息也几不可闻。苏亚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一个冲动:把手伸到母亲的鼻子下,看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这事苏亚干过。在父亲病得最厉害的那段日子。

有一次在病房里,父亲做血液透析。是叫这个吗?苏亚不懂。那里有一个像金属柜子一样的仪器,一根管子里,血液慢慢流动,经过那个仪器,又顺着另外一根管子流回父亲的身体。到了晚上,撤了仪器。父亲躺在那里睡着了。那次是苏亚在陪护,深夜里,苏亚身体突然抽动,惊醒后,病房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父亲静静地躺在那里。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射出清冷的金属射线般的光芒,苏亚撑着钢丝床站起来,轻轻地走到病床边,右手食指伸到父亲的鼻子之下。

父亲并没有醒,床头的监测仪那里,心电图的那根曲线突然跳动了一下。结着冰凌的玻璃窗外,冬青树微微晃动。钢丝床头,放着苏亚的那个黑色防水的摄影包,她心中一动,从中拿出相机,按动快门,一张又一张。父亲醒了,头微微转过来,神情甚是迷惑。那一刻,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认识对面那个举着相机的女人是谁。他又动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烦躁的表情,好像是那床蓝色条纹交替的医用被单把他捆住了。皱皱的被单上面还有些污渍。父亲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窝深陷,盯着苏亚。苏亚连拍了几张。他转过头,插在鼻子中的白色细管跟着扭动。花白的头发,塌陷的脸颊,下巴上的胡须楂儿,锋利的下颌线。苏亚又拍了几张。那边玻璃窗的深处,隐隐反射出一个女人的眼神,冷酷而又近乎崩溃。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苏亚把相机扔在床上,扶父亲起来,用手从上到下抚摸着父亲那像弓一样颤抖的背部。过了好久,父亲不那么咳嗽了,呼哧呼哧地直喘气,到了后来,又在那里嘶嘶地倒抽气,声音像从风洞里发出来似的。苏亚抽泣着说,对不起。父亲微弱地说,拍,没事,丫丫,拍。父亲的颧骨像岩石一样反光,皮肤却像漏洞的旧雨衣,暗淡的斑点,针尖的创口。

苏亚跪在病床边,两手握住父亲伸出来的那只手,再也忍不住,号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听到响动,值班的女护士过来,对苏亚说,病人家属,过来一下。

以前,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在那个小城,说起县人民医院的苏医生,很多人都会说,哦,就是那个打篮球的。除此之外,父亲还擅长各种乐器:二胡、笛子、唢呐。歌也唱得好,有一段时间,父亲经常唱一首歌,那首歌的开头: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还有一首更缓慢的歌曲: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

夏天,父亲会带着苏亚和苏欧去游泳。南门口,澧水河边,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光溜溜的,尖角翘起。父亲在那里纵身而下,溅起一片水花。很多人都叫父亲“苏癫子”。据说年轻的时候,他还曾从澧水大桥上跳下过。

有一次,父亲又带兄妹俩去游泳。苏亚穿着泡泡纱的泳衣,一层层褶皱,后面是几排细细的松紧带,拉一下,啪地一响。苏亚冲在最前面,苏欧在后面,父亲肩上搭了个毛巾,遇到了熟人,边走边聊。一到河滩,苏亚就往河里跑,卵石滚烫,她蹦蹦跳跳。河水温热,苏亚一下子扎进去,身体直往下坠。那个场景苏亚一辈子也忘不了:周围是各种晃动的腿,弧光乱晃,她抓来抓去,什么也抓不到。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肩,又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身体。苏亚感觉自己像一条鱼似的“泼拉”跃出水面。是父亲。

父亲让苏亚趴在大腿上,用手拍她的背。苏亚哇哇吐了好几口水,里面还有一些绿色的汁液。父亲又抱起苏亚,过了一会儿,问,自己能站吗?苏亚点点头,站在河滩上,还晃了一下。父亲说,真行吗?苏亚说,行。父亲笑着说,我教你踩水。苏亚学得很快,边踩水边哼:踩单车,我踩单车。河水像黄铜一样泛着光泽,几乎看不出在流动。天边外,蝉在嘶嘶直叫,晚霞在无声地燃烧。一只鸟从苏亚眼前飞过,掠起一阵水花。更远处,有一群鸟,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分散。对岸稻田那边,孤零零的一棵树,暗沉的金色从巨大的树冠边缘擦过。

游累了,苏亚就趴在父亲的背上,从河这头,到河那头,来来回回。父亲的背是如此结实、广阔,给幼小的苏亚一个很深的印象:那是世界上最稳固的甲板。而现在,这块甲板却在一点点地碎裂。

酒店在海边,订的还是两间房。办好入住手续,苏亚对母亲说,姆妈,你先休息一下,过会儿我们到露台咖啡厅坐一下。看着母亲的背影,苏亚想,为什么刚才母亲会为出租车的行李费生气,却舍得订两间房?

露台的咖啡厅,一边能看到海,一边能看到街道。不远处,有一个渡轮码头,很多人在排队登船。靛青色的遮阳伞下,苏亚和母亲在一张空桌边坐下。苏亚点了冰美式,问母亲要什么。母亲说,我尝尝那个拿铁。苏亚有些惊奇,从来没见过母亲喝咖啡。她本来还想推荐气泡水的。母亲看了一会儿,说,这里人走路挺快的。她又补了一句,没我快。

苏亚想和母亲商量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她换了些港币,有整有零,还办好了八达通卡。等咖啡时,为了缓和气氛,苏亚又提到了儿子。这一次,母亲多问了几句。小虎骑车真的能骑那么远吗?学习成绩怎么样啊?苏亚一一回答。母亲说,这小家伙,是可爱。阳光在海面一闪一闪。苏亚从包里拿出墨镜递给母亲。母亲戴的时候,用手在鼻梁上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母亲突然说,你要是离婚,孩子归谁?苏亚一愣,说,还没谈到那一步。母亲说,那是儿子啊。苏亚一下急了,说,难道女儿就无所谓?母亲冷冷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了。苏亚想,来得太是时候了。母亲看着心形的拉花,说,这个心怎么缺了一点。苏亚装着不明白,说,拉花嘛。母亲不吭声,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嘴里还咂巴了两下。怎么样?母亲说,还行。说完,又在那里出神。

苏亚问,这几天想怎么安排?母亲说,你有什么安排?苏亚说,听你的,我除了有几个采访,还有个酒会,别的时间都可以陪你。苏亚没说那是摄影展的闭幕酒会,更不想提什么找赞助的事。母亲说,你忙你的,我有几个地方要去。说完,她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张叠着的纸。苏亚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地点。跑马场。赤柱。一个戏院的名字。还有一座山,苏亚隐隐约约记得那里有一条徒步道。赌马?徒步?看电影?苏亚一时有些迷惑,这些都不是母亲的爱好。母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深蓝色的陶瓷杯,她转了一下,似乎在为这个杯子估价。

苏亚说,我今天有采访,要不你逛下商场,海港城就在那边。想看电影,广东道这边有好几家。母亲用手摸了摸脸颊,我今天有安排。苏亚心里奇怪,却不敢再问。已经有了这几个地点。一步步来。苏亚说,那你一定要接电话。母亲点点头。

从露台下来,要经过一个环形步廊。巨大的玻璃窗外,海从蓝色的锯齿边缘浮现出来。外面的空气仿佛在燃烧,虚光在跳动。母亲突然停住,问苏亚,你说这里十一月还这么热,会下雪吗?

苏亚一愣,说,好像两三百年前下过,康熙年间还是乾隆年间,记不清楚了。

母亲说,几十年前就下过。

苏亚不信,怎么可能?

摄影展所在地不能坐车直达。红色出租车停在盘旋的山道边,苏亚下车,顺着陡峭的台阶往上爬。山道边没有树,草丛中遍布着各色野花,野火似的噼噼啪啪地刮过。蕨类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零落的铃声。远处那些高楼大厦像金属和玻璃的模型一样错杂。更远处是深青色的海,渡轮的影子划过。

台阶一级又一级,苏亚双腿发虚。那条漫长的石道像一架悬梯似的晃动。苏亚知道是自己这几天没睡好,一个梦接一个梦。其中有一个溺水的梦,把苏亚拎出水面的也不是父亲,而是一张弧光般的脸。

地点是那个赞助商的艺术总监选的,说以前在那里做过时装新品发布会。那是个一百多年前的医院旧址,民国时期的一个大人物还在这里学过医。长长的廊道,红砖柱子间隔地闪过。房间的黑色橡木门上,是各个科室的铜牌,花式的英文字母。黄铜质地的门把手像鸟的嘴。展厅就在那个巨大的手术室中。靠墙那边的暗红色立柜里,放着手术用的各种器具。手术刀、血管钳、组织剪、线剪、镊子、持针器、缝针、拉钩、旧式的头戴放大镜等。策展人一开始反对,说,要不去一个海边的美术馆?这里两边不挨,能来多少人?苏亚却一眼看中,就这里了。

布展的一天深夜,风掠过山上的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巨大声响。透过立式钢窗,山底下那片森森的海如凝固的石头。苏亚那时已累得不行,去拿矿泉水喝,一回头,看见画框里的父亲好像朝她眨了下眼睛。再一看,只有一片虚光在父亲的瞳孔中退缩。

采访室在展厅边上的一个房间。还是那些问题:为什么要这样拍父亲?你对现在的负面评价怎么看?女性凝视和男性凝视有什么不同?对于这些话题,以前苏亚总是有很多话要讲。她会说,她的故事她来讲。还有,我拍的不是父亲,至于是什么,每个观众有自己的答案。而这一次,苏亚却总是走神,想着母亲在这个时候会干些什么。母亲的白头发好像在人流中一起一伏。最后一个采访还没结束,苏亚突然站了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了。对面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记者吓了一跳。苏亚向门口走去,那个记者追上去,用英文问她,你是否既有恋父情结,又有弑父情结?苏亚用英文骂了一句脏话。旁边的策展人拉住那个记者,用英文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出门后,苏亚给母亲打电话,没人接。下那个山道时,下起了小雨,苏亚摔在石阶上,擦破了脚踝,火辣辣的疼。她掀开袜子,血渗了出来。苏亚龇牙咧嘴地晃下了山,终于到了可以打车的地方。

车经过弥敦道,堵车。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在雨中显得更为妖娆,又显得比任何灯更冷,像参加派对的女孩。不,为什么是女孩?靠在出租车后座的苏亚想。也许是那些午夜的牛郎。过了一会儿,苏亚又否定了自己:不,还是像派对女孩。她眼里说诱惑,身体却在拒绝。

雨中,那些伞簇拥在一起。一些没带伞的人把黑色的公文包顶在头上,低身跑过。苏亚担心起母亲,又打电话,还是没人接。苏亚有些恼火。好不容易到了酒店,苏亚付了钱,拉开车门就走。司机把头探出窗外用粤语说,唱散纸。苏亚挥挥手,意思是不用找零了。她一瘸一拐地进了大堂。悬挂在顶端的浅蓝色飞鸟灯群倾泻出柔和的光线。一个打黑色领结的年轻男人正在那里弹肖邦的《夜曲》。钢琴那边,一些人在喝咖啡或者茶。苏亚向电梯走去,啪啪地拍那个按钮。过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苏亚进去,后面跟了一对情侣。电梯门正要合上的时候,苏亚伸手拦住,从那对情侣中挤过去,说了声“对唔住”,跨出电梯门。

刚刚那一刻,苏亚看见了母亲,就在大堂那边的咖啡吧。进来时,视线被钢琴挡着了。母亲盘着发髻,上面还插了根簪子,穿着一袭双襟凤仙领暗花旗袍,腰背挺直地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和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小波浪发型,也身着一袭旗袍,洋红色,无领,反褶袖。她们之间的咖啡桌上,除了两个蓝色的珐琅杯,还有一个黑色丝绒布包着的长方形盒子。钢琴声叮叮当当,苏亚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她躲在一扇山水屏风后面。母亲拿杯子的时候,还朝屏风这边看了一眼。苏亚连忙缩了回去。一个端着银质托盘的服务生从边上经过,问她是否需要帮忙。苏亚在嘴唇上竖起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

那个女人表情严肃,有时还微微皱眉。苏亚猜不出这个女人和母亲是什么样的关系。老朋友?不太像,以前苏亚从来没有听说过母亲在香港有什么朋友。小时候,父亲倒是会在深夜收听香港的广播,家里有台红灯牌的收音机,可以收短波,这事还被人举报过,说父亲收听“敌台”。这些事苏亚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有一次听父亲无意中提起。

如果不是朋友,那会是什么?亲戚?也不太像。父亲那边倒是个大家族,不过是个没落的大家族。以前奶奶总喜欢回忆那些往事,说什么长沙有一条街都是苏家的,衡山上有两根大柱子也是苏家捐的,爷爷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了两个学位。苏亚回去过,那时爷爷在一个粮店当职工。而母亲自幼丧母,靠一些亲戚的帮忙才上了医学院。毕业后,父亲和母亲都属于“出身不好”,被发配到这个山区。先是在乡里,后来才去县城。对于奶奶那些回忆,母亲经常反驳,那有什么用?除了留下高血压,什么也没有留下。

大堂那边,母亲和那个女人陷入了沉默,各自端起杯子,又放下。过了一会儿,母亲把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推向对方,对方又推了回来,母亲又推过去,对方又推了回来。这时,母亲好像说了几句话,对方听了,表情严肃,点点头,收下了那个盒子。刚才那个服务生又经过屏风,诧异地看了苏亚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这时,对面那个女人站起来,微微欠了下身。母亲也欠了下身。那个女人抱着那个黑盒子,向旋转门走去,进入了被霓虹灯照亮的雨夜。苏亚连忙绕过屏风,看见母亲向电梯走去,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苏亚想冲到外面去追那个女人。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向旋转门走去。雨还在下,霓虹灯在那里无声地炸裂。街上人来人往,早已没有了那个女人的踪影。苏亚等了一会儿,才给母亲打电话,今天去哪里了?晚上想吃点什么?母亲接了电话,今天就在酒店休息。你忙完了吗?苏亚说,忙完了,我刚刚进酒店。母亲哦了一声,说,等我一下,我到大堂找你。

母亲从电梯出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牛仔衬衣,黑裤子,脚下是双运动鞋。此前,她穿的是双黑色尖头皮鞋。苏亚说,想吃点什么,这条街有很多好吃的。母亲问,这里是有个九龙城寨吗?苏亚有点惊奇,九龙城吧,那儿有点远。母亲说,可以坐地铁吗?苏亚的脚踝骨有点疼,说,还是打车吧。母亲说,你没事吧。苏亚说,没事,那先坐地铁,再换车。

地铁中挤满了人。冷气很足,母亲打了个寒战。幽幽的光线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像结了霜。列车从站台进入隧道时,有一个大弧度的转弯。人群摇摇晃晃,母亲差点跌倒,紧紧地抱着不锈钢的支柱。列车发出尖厉的嘎吱声,苏亚觉得自己几乎看见了车轮与钢轨摩擦出来的火花。

父亲的病至死也没有查清,一开始在骨科,后来是神经科,再后来是血液科。母亲总认为父亲的病和职业有关。父亲一开始是做外科医生,后来转到放射科,那个年代,防护条件有限。

父亲病重期间,苏亚一直在拍照。母亲和哥哥都觉得苏亚已经疯了。苏亚自己也这么认为。有次母亲骂她是“婊子”,还摔了她的相机。苏亚从地上捡起相机,咔嚓一声换了个镜头,继续拍。

即使在葬礼上,苏亚也对着躺在棺材里的父亲拍。就连火化后,她还对着红布中的灰白色的骨殖拍。

灵堂的正中,挂着父亲的遗像,是母亲从旧相册中找了一张放大的。吊唁的人很多,鞠躬,进香,跪拜,家属还礼。有时苏亚留下苏欧一个人,自己拿起相机拍。来的人窃窃私语。葬礼现场请了一个民乐乐队。里面有一个拉二胡的中年男人,苏亚扫了一眼,差点认为那是父亲。父亲以前演奏那曲《赛马》时,就总是那样摇头晃脑。烧纸钱的炉子喷吐着火焰,带孔的黄色纸钱卷曲,发黑的舌头舔舐。后来,一个外地来的远房亲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去找母亲。

母亲独自坐在灵堂边上。那个男人说,怎么还请了一个记者?

母亲说,那是老苏的女儿。

太平山顶想去吗?

不去。

维多利亚港呢?

不就在那里吗?

你要是对那些特别的地方感兴趣,要不去下重庆大厦?

那是什么鬼地方?

你想赌马?

看看不行吗?

你连麻将都不打,会去赌马?

谁说我不打麻将,退休了,也打。

没见过。

你回来过几次?

苏亚生气了,说,你让我回来吗?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一次,母亲笑了一下,你好意思回来吗?

苏亚很怕母亲这种笑。

为了找那些地点,苏亚在街边的书摊上买了张香港地图。翻地图的时候,苏亚发现此前的几个采访已经出街。其中一份本港报纸的娱乐版头条,用大字标题报道了苏亚的那句脏话。旁边还配了几幅她拍摄的父亲的照片。黑白的照片和红黄两色组成的大标题编排在一起,更有一种惊悚的效果。苏亚侧身挡着,不想让母亲看见。苏亚无法肯定这一点。很多时候,母亲好像并没有看,实际上她已经看见。付钱后,苏亚拿了地图准备走。母亲说,还没找零呢。又说,这么大人了,给多少钱都不知道。

母亲又回到了那个精打细算的女人。以前母亲有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各种人情往来,还有日常的支出,精细到一分一毫。母亲总说,赚钱就像针挑土,花钱就像水冲沙。小时候,苏亚扎个麻花辫,衬衣是苏欧穿过的,改小后,继续给她穿。有一段时间流行假领子,半截领,的确良材质,硬扎扎的,苏亚的脖子又红又痒。

那天晚上,在九龙城那边,苏亚找了家潮州菜馆。菜馆小小的,门口脏水横流,还有鹅的嘎嘎叫声。排了好久,才轮到翻台。在一张铺着玻璃板的棕色圆桌坐下后,母亲拿着那张花花绿绿的菜单,倒抽一口气,一个鹅头这么贵,走走走。她站了起来。苏亚说,来都来了。伸手拉母亲坐下。母亲又看了眼菜单,这个“打冷”是什么东西。苏亚解释了一番,又说,那是个十年老鹅头。母亲说,一百年的也不能这么贵。苏亚点了三菜一汤。母亲说,太多了。吃的时候,却吃得干干净净。苏亚觉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饿了,中午没吃。二是怕浪费。母亲打了个嗝,用餐巾纸擦嘴,嘴角还有一点污痕,苏亚顺手扯了张餐巾纸去擦,像小时候母亲对自己一样。母亲一躲闪,接过餐巾纸。她问苏亚,就你这么个花钱法,能养活自己吗?

苏亚笑着说,我现在可是个名人。

母亲说,是挺有名,就是不知道出了个啥名。不用说,母亲肯定是看到了那份骂苏亚的报纸。

还是娱乐版。苏亚在内心冷笑。

那天吃完饭,苏亚问母亲累不累,要不要走走。陌生的城市,迷乱的灯光,母亲也许会稍稍放下内心的戒备。母亲说,走走吧,消消食。路过一座人行过街天桥,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拿着一只黑色凉拖鞋,正在桥下噼噼啪啪地打着纸做的小人,嘴里重复着:打你个衰人,唔准搞搞震。母亲问,那是干什么?苏亚说,打小人。母亲一下子变得有些激愤,是该打。这世界搞坏了,小人太多。母亲的嘴角微微颤动。

苏亚说,难道只是小人?

这一次母亲难得赞同苏亚,那倒是。她又补了一句,但还是有很多小人。

苏亚提出来换一个酒店,母亲一口答应,还说要换成一间房。母亲说,两间房太浪费了。那表情让苏亚觉得,此前之所以订两间房,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主意。

苏亚订好了新酒店,就是原来自己住的那家,离相关的工作地点也比较近。那个闭幕酒会举办在即,到时会有一些重要的机构代表、评论家以及潜在的赞助商参加。策展人说,不能再搞砸了。苏亚想起那个画廊,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除此之外,母亲还提出,自己去那些地方。苏亚说,那怎么行?母亲说,你一天电话响来响去,有时还要开什么电话会,找个咖啡厅把我晾在一边,算是陪我吗?苏亚表示歉意。母亲说,道歉值多少钱,自己都忙得拉不开栓,还口口声声地说要陪我。苏亚早就熟悉母亲那一辈人这种用埋怨来表达感情的方式。苏亚问,上次你就说随时接电话,做到了吗?母亲说,这次不会了。苏亚说,那些地方我能陪就陪,至于你说的那个徒步道,等我看了天气,查好地图,和你一起去。母亲说,行。

换酒店的时候,苏亚去提行李,发现手上轻了许多。那天母亲又穿上了那件旧的摄影马甲。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和面前的这个女人,简直是两个人。还有缺了的“云母扣”,苏亚想自己得抽空去找下。她把此前拍的照片发给一个做服装设计的朋友,看了照片,那个女人哈哈大笑,说,这哪里是云母扣?这是一种比较稀少的玛瑙种。玛瑙?苏亚想这是哪里来的?那个朋友给了苏亚几个地址,说,那几个市场说不定有。苏亚对母亲说,你别穿这件背心了。母亲说,为什么?苏亚说,你是摄影师还是我是摄影师?母亲说,那证件和卡怎么办?苏亚说,这里有几个魔术扣坏了,容易丢。母亲紧张了,说,那我放包里。

那几天,母亲果然做到了随时接电话。有一次苏亚打电话过去,听见了一阵嗒嗒的马蹄声,以及人群的欢呼声和咒骂声。苏亚问,姆妈你是在赌马吗?母亲花了二十蚊,什么也没捞着。苏亚想,母亲还能为自己找点乐子,挺好。又一次,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苏亚问,这次又在哪里?母亲说,好像是个陵园。苏亚说,你去墓地干什么?母亲说,路过。苏亚不相信,说,在哪里。母亲说了一个地名。这个苏亚知道,那里有很多墓地,像什么基督教的、锡克教的、印度教的等等,死者的“五洋杂处”之地。电话那边说,这里真是富人区吗?苏亚笑着说,真是。母亲说,太怪了。

母亲还去了那个戏院,苏亚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母亲压低了声音,正在看电影呢。电话里的背景声,好像是粤剧残片里的吊高腔。母亲说,不说了,待会儿回你。

就连赤柱那边,也是母亲一个人去的。电话中,苏亚听见一阵当当声。苏亚说,干吗呢?母亲说,给小虎选礼物,你说他会喜欢吊铃吗?苏亚说,还不如送他一把玩具枪。母亲困惑地说,你小时候不是挺喜欢吊铃的吗?苏亚哑然失笑。苏亚又问母亲中午吃的是什么?母亲说了食物的名字。一种苏亚从来没听说过的食物。苏亚说,饭后记得吃药。母亲那句经典台词又来了: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挂了电话,苏亚有些出神。她第一次去赤柱,还是和第一任丈夫去的。一路上,黄土崖、红土崖掠过。森森的峭壁之上,悬挂着蔓生的树枝。出租车开得极快,转弯时,也不减速。对面车道,一辆大巴也在疾驰。苏亚担心会撞上。车窗开着,风吹乱苏亚的头发,海浪声隐约可闻,恍如轻雷。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监狱。靠海的那边,有很多摊位,苏亚在那里买过一个指南针,装在斑驳的红漆盒子里。苏亚和丈夫在海边一个露天餐馆吃了顿晚餐,突然下起了雨,苏亚和丈夫在门廊里躲雨。远处,越来越大的雨正把海平面提到天上。那时,苏亚不知道父亲没过两年就要去世,而她,会经历人生中的第一次离婚。

想到这些,苏亚心情有些复杂。她正在一幢工业大厦中的七楼,那里有一个珠宝市场,裹头巾的印度男子比画着,哇啦哇啦地说可以给她打折。苏亚摇摇头。为了这两个纽扣,她已经跑了很多地方。

即使住进了同一个房间,母亲的那个大箱子还是上了密码锁。换衣服的时候,母亲窸窸窣窣地在那里转动着锁上的那些数字。半夜,母亲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的一角照进来,一片阴影陷在母亲的眼窝上。苏亚很想爬下床,再去试试那个密码锁。

原来的家里,有很多锁。大衣柜里,有一个暗屉,是放各种证件的地方。暗红色的立柜、长条的书桌,就连双开门的书柜也有锁。那里面装着各种医学书。后来,那个锁坏了。刚进入青春期时,苏亚找出那本厚厚的《人体解剖学》,偷偷看里面的插图,还有那些红色字体标明的器官,看得心怦怦直跳。

那个房子是母亲“吵”来的。对着医院房管处的负责人,母亲双手叉腰,破口大骂,说凭什么不给我们家分?论医术,论功劳,哪点差?那个男人说,好歹你也是个知识女性,成何体统?母亲怒道,你们欺负的不就是知识女性吗?那次,房子到手,就在那幢“问题楼”里。母亲并不在意,管他什么“问题楼”,能住就行。苏欧、苏亚都大了,不能再住一间屋了。

那套房子父母住了很多年,苏欧工作后搬出去了,结婚,生了个女儿。苏亚有时春节会回来一下。工作后几年,苏亚还寄了一笔钱过来,说,换个房子。但是父母都不同意换。

那是栋老楼,建在一个深坑里,要从一个陡坡下去,前面还有一栋楼,照不到什么阳光。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楼道堆放杂物,墙上涂着各种口号,还有疏通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各个门洞前,都堆放着红色、黄色、黑色的编织沙袋,防止下大雨时进水。苏亚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楼房拐角那边,有两个男人拿着棍子打狗,狗呃呃呜呜地惨叫。

那年春节,父亲和母亲做了很多菜,小客厅里,电压不稳,日光灯上的整流器嗡嗡作响。圆桌下面是炭火,上面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苏亚最喜欢吃的蛋饺。母亲给苏欧夹菜,说,吃芋头,好事遇头。又给苏亚夹青菜,说,吃青菜,清清白白。父亲连喝了好几杯酒。母亲没像平日里那样提出反对,反而说,每个人都倒上,庆祝一下。酒挺辣,苏亚直吐舌头。母亲一口干了,对着苏欧和苏亚说,该打的仗一定要打。她又对着父亲说,还有你,老苏。

“问题楼”住的多是人民医院的工作人员。过了好久,苏亚才知道这栋楼之所以叫这个名字还有另外一种含义:“问题分子”住的地方。政治问题、历史问题、生活问题、作风问题,苏亚分不清楚。但她知道住一栋402室的周医生为什么是一个人,因为她丈夫自杀了。还有二栋102室的郝医生曾经得过精神病,他家有个儿子和苏欧是同学,长长的脸总阴着。每次苏亚见到,都想起下雨天医院的走廊。

有一次,苏亚的猫吃鱼的时候,卡了刺,她独自一人去找另外一个门洞的五官科林医生。林医生的额头上戴着一个医用镜,用一把小镊子,轻轻地把那根细刺从猫的喉咙中取了出来。那时林医生和苏亚的父亲并称医院里的两大美男子。拔刺的时候,他让苏亚在旁边等着,还给她冲了一杯麦乳精。知道了这事,母亲对苏亚说,以后一个人不要再去林医生家里。苏亚说,为什么?母亲说,问那么多干吗。苏亚觉得母亲想太多。给猫拔刺的时候,林医生身体颤抖,好像有点紧张。也许是担心那根刺拔不出来。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苏亚早早地放了学。刚要准备进楼道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匆匆地下楼,捂住脸,气喘吁吁的,裤子上的皮带像个尾巴一样在那里晃荡。苏亚认出那个男人是医院里的一个负责人。他曾经带着几个人,把一个女“疯子”绑在手术台上的支柱上。那个“疯子”身体滑在地上,一只手吊着,绑着固定带,另外一只手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抓着。那次苏亚正好去医院找母亲。苏亚闪到一边。阳台上,母亲披头散发,对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扔下了一个热水瓶。绘着牡丹花的铁皮外壳瘪掉,内胆碎裂的声音,沉闷而尖锐。木头的电线杆上,挂着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最新通知。

那一次,父亲不在,去哪里了,苏亚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还有一件事,苏亚一个人在楼下跳房子,另外有个小男孩在滚铁环。不知因为什么事,两人吵了起来,还互相推搡。那个男孩说,你爸就是一个逃跑犯。苏亚上去就是一巴掌,又骂道,你妈是反动派。那次,父亲非常严厉,拉着苏亚到男孩家里道歉。苏亚直着颈子,咬着嘴巴,什么也不说。父亲对男孩的妈妈说,陈医生,我家丫丫不应该这么说。男孩妈妈流着泪,对苏亚说,我家孩子也不应该这么说您。那个男孩对着苏亚打了一拳,苏亚对他踢了一脚。父亲拉住苏亚,说,你干什么。多年后,苏亚回老家,有个中年男人喊她,她回头一看,发现不认识。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着说,你不记得了吗?苏亚看了好几眼,才依稀想起。男人说,我妈过世了。苏亚说,我爸也过世了。

咬过的苹果发黑。灯泡无人更换。钨丝一闪。熄灭。

很长一段时间,苏亚放学后,都会到医院去找父亲。父亲在那里看X光片,她在工作台边写作业。她喜欢父亲那个动作,咔嚓一声,把挺括的X光片插进奶白色背板顶端的卡槽,身体微微前倾,凝神寻找那些阴影中的斑点。一个黑洞就是一个命运的旋涡。苏亚觉得自己日后之所以做摄影这行,和父亲有很大的关系。

对于苏亚这个爱好,父亲一直很支持。有一次,他把苏亚带到当地的一个国营照相馆,请一个老师傅指导。老师傅穿着中山装,领子软塌塌的,散发着烟味和汗味。看了苏亚拍的那些照片,老师傅连连夸奖,说苏同学的这些照片抓到了风景的灵魂。人物照也不错,只不过……父亲说,只不过什么?老师傅说,要是在以前,这些照片是会犯错误的。他拉开抽屉,在钥匙、硬币、眼镜腿那些杂物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红色油墨字“红旗照相馆用光规定”:重要人物用什么光,普通群众用什么光,反面人物用什么光。老师傅说,像苏同学拍的这些肖像,只能用平光。

多年后,苏亚在暗房里忙碌,用夹子把洗好的照片夹在一根铁丝上。她会偶尔想起那位老师傅的话。即使后来用上了数码相机,苏亚还是在住的地方保留了一个暗房。定影液、显影液的味道让她沉醉,像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清单上的最后一个地点叫“莲浩”,在新界的海边。只有一种方法才能到达:先坐地铁到元朗,然后徒步,穿过一座山。

徒步前,苏亚带着母亲去了一家户外用品店。要添置装备:软壳的冲锋衣、排汗内衣、登山鞋、防水袜、登山包、护膝、手套,还有登山杖、头灯、保温杯、指南针、防潮垫、急救包等。苏亚给母亲选了两双徒步鞋,试完鞋,满脸是笑的女店员推荐更贵的那款。母亲一挥手说,好,就这双。苏亚付款时心想,母亲也不是什么地方都省。

有次父母去看她,那时苏亚要买一张床。在商场里转来转去,母亲看中了一张床。那张床比较贵,苏亚有点舍不得。母亲说,一张床是要用一辈子的。母亲的话带点口音,听起来像是:一张“船”是要用一辈子的。看着苏亚犹豫的样子,母亲说,这张“船”算是我和你老爸送你的。在户外用品店,女店员又推销睡袋,说都买了这么多了,看来是要走远路。母亲说,好。苏亚说,不就是半天的路程吗?母亲说,有备无患。

徒步道的起点在半山的一条公路旁。那里还有一个观景台。观景台上有几个游客,往那个双筒望远镜投币,凑着脸去看远处的山和海。清晨,天气不错。海面上波光粼粼。母亲走过去,投了币,还把那个双筒望远镜移来移去,好像是在找什么目标物。看了看,她直起身,往四周看,又俯下身去。苏亚用登山杖的尖头点着路面。登山包有点沉。

出发后,母亲一直沉默,快步走着。苏亚跟在后面。水泥路、砂石路、泥巴路。那些熟悉的景物在鞋子底下一点点地溜走。天空中,一只黑色的鸟嘎嘎叫着。走着走着,来到一个岔路口,那里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有个警示标志:此地有野生动物出没。

苏亚和母亲越走越远,登山杖插在泥里,要使点劲才能拔出。登山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好几次,苏亚对母亲说,走到这里差不多了吧。母亲说,不是说走到海边吗?苏亚在母亲的脸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女人在唱:风雨中那点痛算什么……

苏亚觉得自己和母亲正进入一个神秘流域。垂下来的枝条,盘结的气根,嗡嗡叫的巨大蚊虫。细细的光线像刀刃一样插入,灰白色的气体幽灵似的扭动。腐殖质的气息。蛛网蒙在脸上,就扯掉。苏亚和母亲经常口中啐着呸呸呸。一枚松果突然落下,砸在苏亚头上。又一枚松果落下,灌木丛中的空地上,褐色的松针溅起。苏亚想,与其说这是条徒步道,不如说这更像一条逃亡之路。手被荆棘刺伤,目光慌慌张张。就连看到地上被捏瘪的易拉罐,还有挂在树枝上的塑料袋,苏亚都会长舒一口气:这里应该是有人走过。

出发前,苏亚查了天气。天气预报说,晴转多云,有时有小雨。走了小半天,手机早就没了信号。天空越来越暗,乌云如一张张破碎的脸在树杈的缝隙间涌动。苏亚心里发急,对母亲说,我们可能迷路了。她在那里大喊,喂喂喂,有人吗?除了一阵空洞的回声,无人应答。苏亚在想最坏的情景。很多天后,电视台报道:最近搜救队发现两具尸体,根据身上证件,这是两名大陆籍的女性,在徒步过程中发生意外。本台呼吁,徒步者要把安全放在首位。

母亲问,指南针呢?苏亚掏出指南针。母亲一把抢过,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下树枝间漏出来的狭窄天空,好像在确定方位。然后,她用登山杖一指,走这边。说完,她把指南针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苏亚说,你确定?听我的。母亲那种坚定的语气让苏亚心安,像小时候,母亲说,丫丫,别怕,姆妈在。走快点。说完,母亲按亮头灯。苏亚也按亮了头灯,忍住脚踝骨的疼,跟在后面。遇到拦路的枝条,母亲就用登山杖去劈,左一下,右一下,咔嚓,咔嚓。有时,她还用手肘顶着几根压低的枝条,让苏亚躬身穿过。

密林里,山坡和山坡之间有一条条干涸的石沟。沟里有很多嶙峋的乱石,大大小小,杂乱地堆着。母亲带着苏亚从灌木丛钻出来,找了个稍缓的山坡。母亲说,顺着这条枯河道走。苏亚问,为什么?母亲说,水往低处流啊,顺着走,肯定能找到路。苏亚又问,要是找不到呢?母亲咧了下嘴,古怪地笑了一下。苏亚打了个寒战。母亲抓着竹根和树枝,慢慢地先下了沟。苏亚学着母亲的样子,扭动着身体。母亲站在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上,对苏亚喊,不要抓枯枝。苏亚手上的枯枝从松湿的黑色泥土中飞出,身体顺着那个山坡直往下滑,母亲两步跨过来,用腿顶住苏亚。母亲拉她起来。苏亚有些喘不过气。母亲怎么有这么大的劲。

顺着乱石沟往下走时,母亲对她说,不要踩那些长苔藓的地方,太滑。母亲在一块块石头上跳着。而苏亚却笨拙得多,有时还要俯身下去,用手去爬。沉闷的雷声隐隐地传来。母亲说,快点,要是下了雨,水冲下来就完了。

乱石沟的尽头,灰黑色的盘山路终于出现。苏亚和母亲都累得直喘气。雷声炸响,没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点砸下,灰白色的雨箭。她们在一个岩石凹陷处避雨。苏亚问,姆妈,你是怎么知道的?以前出夜诊,走山路,不都是这样吗?母亲又补了一句,我和你爸带你们去县城,不也是走山路,过涵洞吗?苏亚想起来了:小时候,他们一家还在乡村医院,要去县城时,都是拿着手电筒,穿过那个黑乎乎的涵洞。那时,自己听着洞顶落下来的水滴声,总担心要是上游的东风水库突然放水,怎么办?

那天晚上,苏亚和母亲顺着盘山路下到海边。两人又累又饿,轮流喝着保温瓶的热水。背包里有一些高能量的补给食物,还有母亲的无糖饼干。两人把登山鞋里的小石子和杂草倒掉,又继续往前走。苏亚偶尔回头,看见那片黑黢黢的山上,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正在升起。就在这时,母亲停下脚步,前面,有一块蓝地白字的告示牌,上面写着:莲浩。母亲叫道,就是这里了。那声音像是从骨头里迸发出来的火花。不远处黑色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泼溅出来的水花却是白色的。母亲发出了一个苏亚怎么也想不到的疑问:真的是从这里上岸的吗?而且还下着雪?

上岸?上什么岸?还下雪?怎么会下雪?苏亚认为母亲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在一座废弃的庙里,苏亚和母亲过夜。母亲打开急救包,给苏亚包扎了脚踝部的伤口。一圈圈的纱布,缠过来绕过去,细致而妥帖,外科医生的本领。苏亚和母亲的脸上都划出了血印。母亲用碘伏给彼此消毒。忙完这一切,母亲又在那里生火,拿起折叠的不锈钢小锅煮水。苏亚的内心满是疑惑。这些“荒野求生”的本领,母亲是从哪里学来的?夜诊吗?应该不止如此。

苏亚依稀记得,父亲和母亲在多年前都有过一次逃亡的经历,那时苏欧和苏亚都没有出生。而这些事情,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也只是偶尔不经意地提起。苏亚那时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只记得父亲和母亲是分开逃的,好像母亲走的是山路,父亲走的是水路。不过,反过来也有可能。那些说法总是变来变去,有时说三天三夜,有时又说七天七夜。

太累了,想不清楚。听着海浪的拍打声和山上树木的摇晃声,苏亚沉沉睡去,做起了梦。在梦里,有一张巨大的脸,一会儿闪耀着弧光,一会儿又陷入黑暗。后来,那张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带着尖厉的叫声飞走。即使那样,苏亚也没有醒来,她翻了下身,一只手伸出了睡袋,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黑暗中,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发青的天空边缘闪耀着长长的红色光芒,显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返程时,雨停了。路上,苏亚和母亲遇到几个徒步的年轻人。听了她们的经历,那些年轻人看着母亲,眼里很是佩服。母亲微笑着,却什么话也没说。一个短发的女孩给了苏亚一些食物,又问她走过的具体路线。苏亚说,是从山谷中的一条石头沟下来的。那个女孩疑惑地说,点解唔顺山脊线行?点解,粤语中“为什么”的意思。苏亚对母亲也想问上一句,点解?

苏亚发烧了。那几天,都是母亲在照顾她。苏亚算是走南闯北的,却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还比不上一个老人。高烧而悸动的额头,晃来晃去的影子。梦中的那张脸,苏亚搞不清到底是谁的。是父亲的,又不是父亲的。

过了几天,苏亚的烧退了。苏亚带着歉意,来香港这些天,也没陪你去玩。母亲说,那有啥,早说过,我不是来玩的。

台风“紫薇”已经过境。悬挂的“三号风球”撤销。临行的前一天,苏亚要去参加那个摄影展闭幕仪式,在一条游轮上。中午,在酒店用餐时,苏亚问母亲,要不和我一起去?母亲说,我一个乡下人,去那里干吗?苏亚说,可以出海。母亲不屑,我哪天没看到海?而且……母亲的话没有说完。苏亚问,那你怎么安排?总不能又窝在酒店吧。谁说我窝在酒店?苏亚问,那你想去哪里?母亲说,你那个展览还开门吗?苏亚手中的不锈钢叉子掉在地上,她捡了起来,一个服务生收走,给她换了把新的。苏亚盯着母亲的脸,颤声说,真的吗?母亲说,我骗你干吗?

更让苏亚吃惊的事还在后头。出发前,苏亚要换礼服。其实,对于这次闭幕式,苏亚并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衣服。有那么一刻,她都想穿那件旧的摄影马甲。那个艺术总监通过策展人带话,说,可以穿我们品牌的衣服。策展人给苏亚翻译了一下,这里的“可以”是“必须”的意思。苏亚说,那我还省钱了。换完那件黑色的礼服,母亲说,我女儿真漂亮。比你年轻时漂亮吗?母亲摇摇头,不可能。苏亚想,要是小时候母亲像这样就好了。

苏亚说,去展厅坐不了车,得走一段长长的山道,要不你就穿徒步那身?母亲说,不要干涉我。苏亚说,干涉别人的都是你,我只是建议。苏亚现在终于敢对母亲使出这一招了:激怒对方,让对方露出破绽。这趟旅行实在是有太多的谜团。母亲笑着说,我自有安排。说完,她起身到衣橱那边的行李架边,转动行李箱的密码,咔嗒一下,两个锁扣打开。苏亚跟了过去,行李箱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底下还有一些报纸和艺术类杂志,都是关于这次摄影展的。母亲把一个黑色的衣服外包装袋打开,里面是那件暗花的旗袍。母亲又拿出一个墨绿色的布纹化妆包,还有一件长方形的红丝绒首饰盒,里面装着那根玉簪。苏亚知道,那是父亲以前送给母亲的。那件亚麻的衬衣上面,还是缺了两个纽扣。行李箱里还有一个黑色的鞋袋。母亲拿出旗袍,在身上比画。

你不会打算穿旗袍去吧?

见你爸还不穿好点?

你疯了吗?那一级级台阶,穿旗袍怎么走?

你能走,我就不能走?

我不可能阻止她,苏亚想。化妆台前,母亲化了淡妆,盘了发髻,插了簪子,穿好了旗袍。苏亚帮母亲抚平旗袍背后的些微褶皱。出门时,母亲从鞋袋里抽出那双黑色尖头皮鞋,穿上后,又到衣柜的镜子前转身照着。出门时,苏亚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两枚玉石纽扣,递给母亲,我实在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母亲一愣,差不多。她又补了一句,你和你爸的眼光一样好。出酒店大门后,母亲向另外一边走去,接苏亚的车也到了。苏亚上了车又下车,扶着车门,对着母亲喊,走路时小心点,千万别摔了。

母亲只是挥挥手,没有回头。

苏亚的那个摄影展,主要有三组照片。一组照片是“肖像”,就是关于父亲的那组。有的特别具象,像石头似的逼真。有的又特别抽象,仿佛父亲的面孔已经在时间中风化。

另外一组照片名为“静物”,都是父亲的遗物。外套、内衣、袜子、鞋子、帽子、围巾、二胡、唢呐、笛子、手表、档案、履历、工作证、会议记录本、获奖证书、书籍、X光片。还有一个玻璃坛子。父亲和母亲用它来腌萝卜,透过光亮的表面,萝卜片周围是青辣椒和红辣椒。坛子口,清水反射着微光。

还有一组照片名为“风景”。那是苏亚在世界各地拍的遗址。废船坞,崩掉的龙骨。废博物馆,破碎的陶罐,剧烈的空。废矿坑,一圈圈的环形坑道,雪嘶嘶直叫。废乐园,倒掉的彩色巨人塑像,涂鸦像牙齿。废车场,雾,灰色的脑皮质,丢失的轮胎继续奔跑。废弃的火箭发射基地,一个女孩扛着一面巨大的钟走过。上次采访时,一个女记者问苏亚,你身为一个女人,为什么不拍女人?苏亚反问对方,那你认为我拍的是什么?

苏亚不知道母亲看了这些照片会怎么想,尤其是那张:红布中,灰白色的骨殖。父亲的。

游轮已经离港,陆地上的灯火恍如一条炸裂的火线,海中的钻井平台露出模糊的剪影。船舷边,苏亚端着一个细长的香槟酒杯,心里直发慌,眼前总有一些场景挥之不去:悬梯一样摇晃的山道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摔倒。又或者,在展厅里,有个女人突然大叫起来,一群人围了过去。她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

海风呼呼地吹着,酒杯里,金色的香槟酒微微晃荡。甲板上,乐队在演奏,欢快的乐声中,穿着正装和礼服的男男女女走来走去。清脆的碰杯声夹杂着低低的说笑声。要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仪式,苏亚会有一种忍不住的激动,而现在,苏亚却想着尽早离开。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按照计划,到了晚上十点,游轮才会返航。长长的黑色礼服让苏亚喘不过气,柔软的安第斯羊毛,居然有一种扎得慌的感觉。一个打着金色穿花领结的中年男人问她,女士,一个人来的?他没有认出苏亚。苏亚不想说话,转身离开。那个男人向另外一个女人走去,对着苏亚的背影说了几句,那个穿低胸裙的年轻女人捂着嘴直笑。

宽阔的甲板中间,搭建了一个平台,巨大的背板上写着活动的主题“目光的诞生:以女性的名义”。今晚的重点是推荐一批新崛起的年轻女艺术家。在那个奢侈品牌的亚太区总裁和艺术总监身边,围着一些更为年轻的女人。活动开始后,苏亚也讲了几句,却有点心不在焉,中间还卡顿了几次。苏亚又一次想,我应该去陪母亲。发言台下,那些影子在窃窃私语。苏亚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她已经过气了的说法。

讲完话,策展人拉她去认识一些人,苏亚耐着性子笑着,和别人碰杯。谢谢。谢谢支持。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在一个路过侍者的托盘里,一个人走到角落里,胃里有一种灼烧感。舷窗上,一个陌生的女人影子看着她。

甲板上放起了烟花,人群中一阵欢呼。夜空中,迸溅的烟花像香槟酒的汁液在荡漾,海面上,一些波浪裹挟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碎片,默默地涌动。这时,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人走到苏亚边上,说,你真是了不起,这么有勇气。苏亚看着对面女人的眼睛,说,勇气即自由。

苏亚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讲的。

回程的路线还是母亲要求的。从元朗的朗屏码头上船,到深圳蛇口游轮母港。上船前,母亲说要到海边走一走,她又问了苏亚一个问题,这里海滩也没什么蚌壳啊。

苏亚没有多想,离开船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左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右手提着母亲的那个大的黑色行李箱,背着那个双肩摄影包。母亲要拿那个小行李箱,苏亚说,你照看好证件就行。这一次,苏亚穿上了那件摄影马甲。母亲外面还是穿着冲锋衣,里面是那件亚麻衬衣。苏亚看着上面的纽扣,要是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这条航线叫“喷射飞航”。苏亚想,慢船来香港,快船离香港。上了二层甲板,母亲一会儿看看后面的山影,一会儿又去看海那边的港口。苏亚说,很快就到了。母亲说,好像是不太远,游泳得多长时间?苏亚想起父亲,老爸从这里游过去肯定没问题。母亲那个问题又来了,要是下雪呢?苏亚正好来了个电话,顺口答了一句,下雪也没有问题。等她接完电话,看见母亲还在呆呆地看着海面。

苏亚和母亲要在深圳停留一天,就住在港口边的一个酒店里。这次,母亲又要求订两间房。母亲说,你晚上打鼾,我睡不好。苏亚说,你打鼾还是我打鼾?这是家航海主题酒店,大堂里贴着巨大的海图,两边挂着许多救生圈,房间的窗户也像轮船的舷窗,圆圆的。按照母亲的意思,到了蛇口之后,马上要去机场回老家。

苏亚说,那干吗要绕道蛇口,直接从香港坐飞机不就行了吗?

母亲又恢复了此前的严肃,来看看不行吗?

苏亚说,我在这边还有些工作要谈。

母亲想了一下,一天够吗?

苏亚说,够是够,急着回去干吗,你又没有什么事。

谁说的?过几天是你爸的忌日,你回来吗?

我争取。

回不来就回不来,还说争取。

我真的有一大堆工作。刚说完,苏亚的电话又来了,是深圳一家美术馆的负责人。那次闭幕酒会,她约苏亚到这边的美术馆,谈下一次主题展的事情。

办好入住,苏亚要去美术馆谈事。她对母亲说,累了吧,要不就在酒店休息下,谈完后我来接你。母亲说,累什么,天这么好,我想出去转转。

美术馆就在海边,离酒店很近。外面有几个咖啡厅,有一个在层层的台阶之上,撑着蓝白相间的遮阳伞。这一次母亲不喝拿铁了,点了杯气泡水。苏亚说,如果想去海边走走,一定要记得接手机。母亲点点头。

苏亚谈完事回来,发现母亲并不在那个咖啡馆,连打了好几次电话,母亲也没接。苏亚内心叫着:又这样,又这样。她在海边的人群中找来找去,最后在一栋清水混凝土建筑的拐角边看见了母亲。母亲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海那边的山峦淡影,突然,她的身体微微晃动,苏亚连忙冲过去,扶住母亲。喝了几口水后,母亲好了一点,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

那次母亲看了摄影展之后,苏亚问过几次,说有什么感想。母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在那里喃喃地说,怎么说呢?怎么说呢?苏亚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母亲还是在那里说,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那天晚上,苏亚问母亲想吃什么,母亲说,还是吃顺德菜吧。苏亚问,在顺德还没吃够?商业区那里有一家顺德菜,二楼有一个长长的露台区,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海。母亲又点了那道南瓜脯,吃着吃着,突然哽咽起来。姆妈,你怎么了?母亲说,海边的风太大,呛着了。

吃完饭,母亲不想再逛,要回酒店,说,太累了。穿过那个商业街区时,霓虹灯不断闪烁,喷泉哗哗绽放,圣诞乐曲响起:响叮当,响叮当,铃儿响叮当。走到那个巨大游轮的船头下,母亲停下脚步,突然对苏亚说,我有时都想不起你爸那张脸。苏亚说,我也是。

一回到上海,苏亚又忙了起来。随着时间过去,苏亚慢慢地忘了那些旅行中的疑惑,就连那次香港之行,有时都觉得只是出于自己的幻觉。只有一个细节永远不会消失: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只手,被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握住。

在那个闭幕式酒会上,苏亚和策展人并没有找到什么赞助。画廊拆掉后,也一直没有重建。钱是个问题,钱永远是个问题。苏亚忙得焦头烂额。婚倒是离了,在法庭上,儿子明确表态:和父亲过。知道这个消息,母亲十分愤怒,她对苏亚大声说道,你说你,在外面混了几十年,到了最后,还是一个人。苏亚说,急什么,反正小虎和你很亲。

好几个春节,苏亚都没有回去。儿子倒是回去过,有时一个人,有时和他爸。母亲还挺喜欢这个当建筑师的男人,她以前说过好几次,说苏亚不靠谱,还是你靠谱。她又说,那个“问题楼”要是你来建,肯定没问题。苏亚的前夫解释,妈,我是设计师,不是施工方。母亲说,都一样。

母亲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个铃铛就挂在儿子的房间里。有时苏亚给儿子打电话,里面传来风吹铃铛的声音。苏亚说,什么时候有空,我来看你。儿子在那边说,等我忙过这阵再说。儿子挂了电话,苏亚一时很茫然。这句话以前不知道对儿子说过多少次:等妈妈忙过这一阵,一定来看你。

有一件事苏亚一直没有对母亲说过。第一次离婚时,母亲问,为什么要离?苏亚说,他觉得压不住我呗。就连被媒体问到,苏亚也是这么说。丈夫从来没有出来反驳过。后来,有媒体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时,苏亚反问,这和我的作品有什么关系?

离婚的真正原因苏亚对谁都没有说过。那是发生在父亲过世前的事,当时苏亚已经怀孕,接到一个任务,要去一个中亚国家。此前苏亚一直想去那里拍那个废弃的火箭发射场,认为那是“风景”系列中重要拼图之一。丈夫劝阻,甚至可以说是哀求,都怀孕了,还去那里干吗?说不定还有辐射。苏亚不理,执意要去。

苏亚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情形:她站在那个巨大的碎石坡上,看着那个被风吹得嘎嘎直响的巨大发射架,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扛着一面钟走过。雪落在混凝土、石头、锈铁和杂草之间。苏亚按下了快门。

回程的路上,苏亚的肚子一阵剧烈的疼痛,血像爪子一样,肮脏的座椅人造革外皮已经破掉,血渗进下面发黑的海绵垫里。

除了包车的费用,那个戴头巾留络腮胡的司机还找苏亚要了一笔清洗费。

多年后,母亲因病过世。苏亚回去奔丧。大丧夜。小丧夜。唢呐长一声,短一声。钹响一声,喑一声。葬礼办完后,要整理遗物,那几天,苏亚就住在那个“问题楼”里。有一天晚上,忙完后,苏欧回自己家里,留下苏亚一个人。

那是一个冬天,此前天气预报一直说要下雪。客厅正中的墙上,并列挂着父亲和母亲的遗像,两张单人照。空房间里充满了下雪前的呼喊,很多影子飘来飘去。苏亚在这个房间转转,又到那个房间转转,有时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所有的房间是如此的寂静,又是如此的嘈杂。爸爸,你能不能别唱了。姆妈,我的发卡去哪里了?是谁翻了我的日记?姆妈,肯定是你。怎么是我?丫丫,去把厨房里的菜端过来。老苏,你今天的红烧肉做得不错。苏欧,别在房间里拍篮球,楼下的会有意见的。谁把灯泡换一下。苏亚有些恍惚。

过了一会儿,苏亚来到书房。这里靠墙摆了一张床,那种老式的四柱床,夏天会挂蚊帐。苏亚以前就睡那里。窗边是一个玻璃双开门的书柜,里面堆着一些磁带。苏亚打开嘎吱响的柜门,里面除了一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还有很多粤曲卡带,曲目有《醒狮》《旱天雷》《惊涛》等。苏亚想,上次我怎么没有见过这些?

家里有一台老式的双卡收录放音机,就放在原来父母住的房间。苏亚转过去,掀开罩在外面的长条淡绿色毛巾。黑色的外壳,长长的机身,上半部是收音机,下半部是两个卡带盒,左右两边是音箱。那还是台卡拉OK机,中间有两个插孔,用来插话筒,以前苏亚曾和父亲对唱。唱的时候,电波信号上下颤动,里面的小彩灯乱闪。

那台机器外壳顶部有很多石灰斑点,应该是刷墙时掉下来的,像凝固的雪。这台机器苏亚也拍过,就在那个“静物”系列。苏亚接上电源,把卡带塞进去,按下按钮,磁带“滋溜溜”地转动。苏亚调到《惊涛》那支曲,居然还能播放,声音轰地一下,波浪的切分音扑过来。机器年头太久,有些卡带,那种摩擦的尖叫声。窗户嘎吱作响,那些浪头好像直接拍打在上面,插闩像要挣脱。苏亚听了一会儿,按下按键,磁带弹出。苏亚又试了几盒,其中一盒的包装纸已经泛黄,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家庭大联欢。其中有一首是母亲唱的:“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浪花不是手,是牙齿,苏亚想。

苏亚把那些磁带收起,打算重新放回书柜。书柜乱糟糟的,放磁带的那排搁板边上,有一个长方形的铝盒。苏亚把磁带塞进去的时候,碰倒了那个铝盒。铝盒哐当一下砸落在地,手术刀、血管钳、组织剪、线剪、镊子、持针器、拉钩等等散落一地。苏亚蹲下去收拾,依旧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右手食指,苏亚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了几口。书柜下面,微光一闪。一把铜质的钥匙,应该是刚才跌落的。苏亚捡起钥匙,钥匙的凹槽,一些暗绿色的斑点。

上次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母亲一直坐在客厅里发呆。苏亚和苏欧在各个房间里忙着。别的钥匙都找到了,就是大衣柜中暗屉的钥匙找不到。苏亚问母亲,母亲说,我也忘了。原来钥匙和这些手术器具放在一起。苏亚返回父母的那个卧室,打开那个暗屉。那里除了一个牛皮纸袋,什么也没有。苏亚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些旧信件。少数的几个信封盖的是香港邮戳,时间显示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那时父母还没有结婚。而更多的信封外只是空白。苏亚打开有邮戳的那封信,居然是父亲的笔迹,苏亚的手颤抖起来。就在这时,卧室的顶灯发出一种轻微的炸裂声,房间陷入黑暗。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苏亚的肺里,有一种针扎的感觉。

那天晚上,苏亚不知道自己把那些信看了多少遍。那些信,大多都很简短。说是信,不如说那只是些便条。

阳台上有一张长条餐桌,苏亚把那些信一一摆在上面。信大多没有具体日期,苏亚一会儿挪动这封,一会儿又挪动那封。苏亚的右手撑着下巴,半捂着嘴,皱着眉,想给这些信理出个时间线。

一个故事。一个苏亚认为应该发生过的故事。这个故事有太多的错漏和空白,苏亚扯起了自己的头发。父亲曾经到了香港又离开。那两次和母亲坐船的经历,哪一次是出发?哪一次是返回?苏亚只能勉强判断,父亲有一次是坐船,有一次则是游过去的。至于雪,其中一封信是这样写的:夜里,下雪了。苏亚拿出手机查了查,几十年前,那里还真的下过雪。

那道南瓜脯出现过。一封信中,父亲写:我又饿又累,这一天只吃了点南瓜。还有拿铁。也有信提起:拿铁,你说这个名字怪不怪。至于赌马,父亲是这样写的:要是能中一笔,我就能把你接来。还有那些地点,一个个在虚空中飘浮。苏亚无法与任何一封信对应上。“玛瑙扣”这个词出现过,上面写着:我赚了些钱,买了几个玛瑙扣,托她带给你。“她”是谁?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吗?她和父亲是什么样的关系?母亲交给她那个黑盒子,里面又装了些什么?

那次香港之行,应该和这些有关。不然,母亲不会答应得那么快,也不会设计出那么古怪的路线来。苏亚呆呆地看着墙上父亲和母亲的遗像,很想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到了深圳机场,母亲本来要进安检区,又回过头喊苏亚。苏亚走过去,母亲双手握住苏亚的手,轻声地说,女儿,你了了妈妈的一个大心愿。说完,母亲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中。

想起这些,苏亚忽地站了起来,椅子倒下。苏亚转身站在阳台的玻璃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一些灰白色的影子正在划过。下雪了。苏亚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像着了火,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外面的雪,像被催逼似的,下得越来越急。

过后三天,苏亚和苏欧要去“望山”。雪一直在下,苏亚用手擦掉车窗玻璃上的雾气,看着外面。前往陵园的路上要经过很多座桥。正是枯水期,河流像被扯散了一样,剐蹭过嶙峋的沙滩。无论怎么挽留,桥也留不住河水。苏亚说,停下车。苏欧问,干什么?苏亚说,拍几张照。

苏亚拿出相机,拍了几张。雪落在河面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风一吹,岸边芦荻之上的雪簌簌落下。那边的桥上,汽车的黄色大灯射来,像雾中的怪兽。苏欧说,走吧,过会儿该堵车了。

到了山下的纸扎店,两人下车,去买祭祀用品。苏欧挑了四对蜡烛,红色的纸盒子上写着水晶莲花灯。除此外,还有线香和黄纸。苏亚说,再多买点。苏欧说,够了吧。苏亚说,“问题楼”的好多人是不是也埋在这山上?苏欧对纸扎店的老板说,给我来个大一点的纸箱子。

上山前,苏欧对苏亚说,相机这次就别带了。苏亚点点头。一级级的台阶飘浮在雾气中,两边的树木跟着上升。苏亚抱着两捧菊花,一捧黄的,一捧白的,沉甸甸的。走着走着,苏亚有些气喘。她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一个穿暗花旗袍女人的背影,和雾气一起飘忽。苏欧抱着那个大纸箱子,用下巴抵着,怎么了?苏亚说,没什么。

每排墓地边都插着一块牌子,写着价格。沿着一个之字形台阶,苏亚和苏欧来到了父母的墓地。苏亚把菊花放在墓碑两边,黄色的靠在父亲那边,白色的靠在母亲这边。两人点了蜡烛,燃了香。苏欧先磕了九个头,说,爸,妈,快过年了,我和苏亚来看你们。苏亚跟着磕了九个头,什么也没说。

墓碑上,左边落款一栏,写着苏欧一家的名字。右边那栏,写着孝女苏亚,边上孝婿的名字,还是第一任丈夫,也没有儿子的名字。苏欧说,这个碑要重新打,把小虎的名字添上,姆妈可疼他了。苏亚看着墓碑正中,父亲的名字:苏季中。母亲的名字:肖来之。

肖来之同志。那些父亲的信,开头都是这么写的。

在铁皮桶烧黄纸时,苏亚问,你说哪个算钱?是这堆纸,还是飘出来的烟?苏欧看着正在燃烧的带孔黄纸,说,应该是这些吧。苏亚说,我觉得是那些烟。半空中,灰黑色的烟雾正在缕缕升起。

苏欧带着苏亚,一排排地去找“问题楼”那些医生的墓碑。对着墓碑,苏欧和苏亚都鞠了三个躬。朱医生、郝医生、付医生、陈医生、罗医生。在林医生的墓碑前,苏亚问,你觉得林医生和老爸哪个更帅?苏欧说,帅肯定是老爸,但是林医生更高。

下山时,雾气还在涌动,白太阳出来了,带着冰凌,在幽暗的树尖上微微晃动。雪落在苏亚的后颈上,一片冰凉。

苏亚又待了几天,一直在整理东西。她打算把家里的那些老照片,还有那些信带走。苏亚说了照片的事,苏欧说,我没意见。苏亚没告诉苏欧信的事。

准备回去的前一天,苏亚和苏欧、嫂子围在烤火桌边上坐着。苏欧说,办事的费用我们算一下,一人一半。苏亚说,好。桌上摆着一些票据。丧葬费用。人情往来。重新打碑的费用。算了个数字,苏欧拿着计算器给苏亚看,就是这些,除以二。苏亚在手机上转了账,苏欧点了接收。

苏欧说,还有件事。

苏亚的嫂子从黑色的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苏亚。苏亚问,这是什么?嫂子说,老妈的卡一直是我保管,她留下了一笔钱,你和你哥一人一半。

苏亚接过信封,里面的一角硬硬的。苏亚打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遗书。是母亲的字。

孩子们:

你们都是给爸妈争气的好孩子,爸妈为你们骄傲。我和你爸辛苦一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财产。那些钱,你们兄妹一人一半。另外你爸的一张卡上,有一笔钱,是作为孙辈上大学时的奖金。苏欧我不担心,我最担心苏亚。苏亚上次寄过来一笔钱,我们商量了,那笔钱我们不会动。这个钱要全部给丫丫。

我七岁丧母,喝稀粥、吃红薯长大,由于家庭出身不好,从小受人欺负,在叫骂声中长大。我上了医学院,工作后,被批斗,好几次差点自杀。幸亏有你爸。你爸也一样,幸亏有我。我们含辛茹苦养育了你们,你们是爸妈一生的成就。作为母亲,我是称职的。作为医生,我也是称职的。这辈子,我谁也不欠!!!

母字

苏亚看着下面最后一行字。那个日期,是父亲过世的那一年。

苏亚说不出一句话。

苏欧说,还有一个东西。嫂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递给苏亚。苏亚打开,是那些玛瑙扣。苏欧说,那次姆妈从香港回来后,说这些留给你。嫂子说,那个玉簪子我们留下了。

苏亚想起那个黑盒子。她问苏欧,你知道家里有个黑盒子吗?苏欧说,什么黑盒子,从来没听说过。

苏亚问,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苏欧说,没有啊。家里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嫂子早知道了。

嫂子推了苏欧一下,你什么意思?

回去那天,苏欧开车送苏亚到机场。雪还没有停。苏欧从后备箱提出黑色行李箱,说,我就不进航站楼了,车不好停。苏亚说,回去吧。苏欧说,登机了给我发个消息。苏亚说,好。

苏欧正要进车里,看着外面的雪,说,雪这么大,航班不会延误吧。

苏亚说,不管雪大不大,总得走。

责任编辑 张烁

【作者简介】 费多,生于湖南。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研究生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前媒体人。著有诗集《复调》《标准照》。短篇小说曾入围收获文学榜。获2024年度《芳草》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AzxIWHxYRJsgF+5+pHUORFfzo7cl+xG0LdqOFrqCcj3ue77vBJ0ycnTw6tUStP9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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