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穿山径菊初黄,
信马悠悠野兴长。
万壑有声含晚籁,
数峰无语立斜阳。
棠梨叶落胭脂色,
荞麦花开白雪香。
何事吟余忽惆怅?
村桥原树似吾乡!
王禹偁为宋初名臣,向以刚直著称。太宗淳化二年(991),庐州尼姑道安诬陷徐铉与妻甥姜氏通奸,时禹偁任左司谏、知制诰,兼判大理寺事,抗疏论道安告奸不实,被贬为商州(治所在今陕西商县)团练副使。这个官,俸禄微薄,他只得典园十亩,种菜自给。此诗作于被贬的第二年,从中见出诗人不以迁谪萦怀,而以山水田园自娱的达观胸怀,但仍不能泯灭内心深处的失意之感。
商州地处商洛山中,深山穷谷。题为《村行》,故首联扣题,先写骑马穿行山村,一路上,但见黄菊点缀山野,秋色之美已初露端倪。他为秋景所吸引,故信马而行,叠词“悠悠”以曼声长语表现其随兴自适的心情。中间二联是对途中见闻的具体描述。颔联写山,重在绘声。出句写群山万壑中天籁齐鸣,而对句却写斜阳中山峰静立的景象。此联以动静相对,更显出暮色中峰峦的静穆悠远,犹如王维《青溪》所云:“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数峰无语”四字,足以使人玩味无穷。所谓“无语”实际上正是人与山相对无言,忘情默契。借助这种拟人手法,这句诗才能让人反复讽咏而情味无穷。
颔联的绘声之后是颈联的绘色,不仅有色彩的鲜明对比,而且对寻常花果倾注了钟爱之情,表现出随遇而安的旷达胸襟。在诗人眼里,棠梨与荞麦不啻是娇艳的海棠与高洁的梅花,正如他另一首诗所表白的:“而今寂寞山城里,鼓子花开亦喜欢。”尾联以问答形式剖露心曲,一问一答,顿挫转跌,揭出诗人细微复杂的感情活动。尽管他忘情于山水,但迁谪失意之感毕竟难忘,“村桥原树似吾乡”表面上是抒发乡思,实则流露了迁谪之意,但这种感慨在此表现得颇为蕴藉婉转,犹如水面泛过一层涟漪,无伤其平静,故全诗仍保持了一种清雅闲逸的格调。
王禹偁承五代绪余,诗宗白乐天。他自称谪居商州时“多看白公诗”;但同时他又研读杜甫诗,曾以“敢期子美是前身”自许。本诗就其平易自然而言,颇类白诗,但秀逸顿挫,又非白诗所能牢笼。讽诵此诗,会令人想起老杜卜居草堂时的诗篇,这就是他得杜律神髓之处。
(黄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