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是一个现代词汇。现代科学思维,更是晚近在西方兴起的一个新兴学科。而当我们翻开仲景著作时,现代思维学的各种思维方式竟扑面而来,并且几乎都有鲜明的体现。这是1800多年前仲景就自觉地运用了现代科学思维吗?当然不是。是人类科技之树,原本植根于古老文明的土壤,因而当代科技也折射出古老文明的光辉。因此,似乎可以说,现代科学思维学,其实是对包括仲景在内的先贤们丰富的智慧、活跃的思维活动的总结和提炼所产生的。著名文化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野性的思维》中曾说,早期人类的思维与现代人类的思维(主要指科技领域)并非分属“原始”与“现代”,或曰“初级”与“高级”这两种等级不同的思维方式,而是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的两种互相平行发展、各司不同文化职能、互相补充、互相渗透的思维方式。这就是1800多年前的仲景思维不亚当今,1800多年前的仲景学术今天仍然主导着华夏医坛的道理。
这种认识为我们提供了打开仲景思维宝库的钥匙,这是一扇需要开启的沉沉大门。
打开大门,我们即可看到三大思维支柱撑起的一座殿堂。这三大支柱是发散思维、辩证思维和系统思维。这座殿堂即《伤寒杂病论》。
殿堂的第一支柱是发散思维。
该书是在广泛收集研究东汉前医学著作的基础上完成的,但从无任何一点自那些书上照搬来的内容。即使最经典的《内经》《本经》(《神农本草经》,下同),也未在书中出现过转引摘录,其内容都被消融在了书中。这就体现了现代思维学的发散思维。发散性思维是实践中遇到理论和经验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并意识到对原有理论进行局部修补已无济于事,乃据已有信息,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进行思考,求得多样答案的一种思维方式。它不受传统规则和方法限制,而是遇到问题时尽可能拓展思路,加以解决,并以一种对原有理论进行全新定向的创造力的形式表现出来。全书将《内经》思辨理论转化为临床应用;将《本经》论药转为经方;将伊尹汤方纳入辨证运用体系;将万病归为六经和杂病两大类,从而以全新的理论、全新的观点、全新的形态,建立了辨证论治体系。发散思维也因此而成为了仲景学术殿堂的奠基第一柱。
这座殿堂的第二支柱是辩证思维。
这个思维的最大特点是动态把握,以变化发展的观点看待事物,因而是一种与逻辑思维相对立的思维方法。如少阴三急下法,既有少阴兼阳明津伤燥结,表现为口燥咽干者,又有少阴热化、腑气壅塞、腹胀不大便者,更有热结旁流之自利清水者。而仲景不仅同用一法一方,并都为了“急下之”,因为都需要泻阳明而救少阴。这不仅生动地体现了动态,也一反逻辑思维非此即彼的规律,从而表现了事物可以在同一时间里亦此亦彼、亦真亦假的认知方法。遍观《伤寒杂病论》,无处不闪现着这种辩证思维。
殿堂的第三根支柱是系统思维。
系统思维是一种由部分到整体的思维法。它把客体作为系统,从系统的要素、要素与要素、系统和环境的互相联系,互相作用中综合地考察客体。仲景以六经立说,统摄百病,可以说是天才地运用了系统思维。他将脉和症作为要素构成证,由证带出方,从而成为一个按一定形式结合而具特定功能的小系统,若干个性质相近、关联密切的小系统构成一个较大的系统,即一经。如太阳经,以第2条列中风,第3条列伤寒,第4条列传经,第5条列不传经,第6条列温病,第32、37、48条列与他经合病,第47条列可自愈的现象,加上各种情况的遣方治法,每条即一子系统,这些子系统就构成了太阳经大系统。而为了鉴别,又将其他经与太阳经容易混淆或关联太密切的内容,作为特殊类别的众多小系统一一列出,从而成为了一个太阳经大系统。再由同太阳经一样形成的其他五经一起构成六经伤寒这个更大的大系统。仲景所创建的这个系统,完全符合系统思维。要素是按一定方式组合的,各要素是相关联的。每个系统都具特定功能,存在于一定环境,并是另一个更大系统的子系统的要素。在对六经这个大系统考察时,又是以整体性原则为基础的。可以毫不夸大地说,《伤寒论》是一部系统论的范本。
正是这三大支柱支撑起了仲景学术殿堂。而殿堂的构件却远不止于三柱,还有很多思维方式发挥着重要的支撑或附件作用。这些思维方式可谓丰富多彩,今择要试析于下。
首先是模式思维。
这种思维是确立一种模型,将其作为应对和判断事物的标准。仲景建立六经,鲜明地体现了这种模式思维。他通过长期丰富的临床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对六经不同病症的规范辨治模型。模式思维特别强调经验,因为模型和规范虽是模式思维的框架,而经验则是框架的填充物。仲景在确立六经模型后,分别以丰富的治疗经验作为填充物,使每个模型都形态鲜明,易于掌握和使用。这就是《伤寒论》中有大量实为验案内容的原因。而有的则以简单而鲜明的诊疗模型加以提供,让人直接采用。如第330条“诸四逆厥者,不可下之,虚家亦然”,第3条“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仲景运用模式思维创立的六经经典模型,在为我们提供可以遵从的辨证论治规范的同时,也带来了方便和效率。
第二是模糊思维。
模糊思维就是认识中对于对象类属边界的不确定性。它表现为认识问题时既遵一定逻辑顺序又不拘于逻辑顺序。它在精确逻辑受阻时,可借想象、假说来弥补,使逻辑推演链越过缺环,取得认识图像。这种具备一定逻辑特征,又缺乏严格逻辑的思维方式所提供的图像或许不清晰,但却能在总体平衡综合的基础上,起到迅速识别和直接理解对象的作用。疾病的复杂性决定了精确思维在临床中无法取代模糊思维。甚至可以说,模糊思维是临床医学的第一思维,而中医尤其如此。中医在无法精确也不需要依赖精确的情况下,却能正确地辨识病症,获得治疗佳效。
多数情况下,仲景首先运用的就是模糊思维,书中普遍而鲜明地展示了这点。如从第259条的“身目为黄”,第260条的“身黄如橘子色”,第261条的“身黄发热”,到第262条的“瘀热在里,身必黄”,连续4条黄疸治法,并不着力追求精准地测得黄疸深至哪个刻度,而是凭各有“寒湿”“小便不利,腹微满”“瘀热”等信息,通过对所有信息综合平衡后,即可以分别准确采用对应的温化寒湿、下热利湿、清热利湿和散热除湿之剂加以治疗。在分别遣用茵陈术附汤、茵陈蒿汤、栀子柏皮汤和麻黄连翘赤小豆汤治疗后,不仅黄疸可以尽退,其伴见症均会消除。这类模糊思维除辨证时普遍使用外,用药时仲景亦常采用。如《金匮要略》治妇人产后病之竹叶汤,其君药竹叶的用量即为“一把”。这个量弹性很大,似难掌握,但不可能是“一撮”或“一捆”,因而只要与方中其他用量相比,就可估计到在当时剂量为三两左右,这里只是给医者一个依据不同情况“可左右”的意思罢了。
模糊思维是中医的生命力所在。试看西医想全力精准找出的强力致病的变异病毒,中医根本不予参照,乃至根本不需考虑,而却可令西医直呼“无药可治”的这种病毒致病患者迅速好转或向愈,就是基于“瘟邪”“疫毒”“湿毒”“热毒”“戾气”等的模糊思维的判断,而绝非针对某病毒的抑制或杀灭。模糊思维图像为临床提供了认识轮廓,通过对图像的综合分析,总体平衡后的方药选用也就进入了辨证意义上的精准针对。因此,中医是模糊思维下的精准治疗。
第三是平面扩散思维。
平面扩散思维是对思维对象突破实物时空范围,进入概念时空范围,与思维参照系进行横向比较的一种思维方法。它有两条基本要求,一是背景知识要丰富;二是进行横向比较要全面。中医从整体上把握自然与人体的关系,注重横向比较,因而平面扩散思维占据主导地位。
而《伤寒论》的诞生更可以说平面扩散思维是其催生剂。
《伤寒论》是一部主要论述外感疾病的著作,而为什么它却具有指导全面论治的普遍意义?答案显然不在具体论治本身,而在于论治中体现的思想方法。这种思想方法大大突破了之前医家的理论认识框架,也大大突破了《内经》带有浓厚思辨色彩的一般性原则,而是将《内经》中的六经发展成了三阴三阳的六经病理模型。它突破了只是纵向比较的线性集中思维,避免了视野狭窄,将其治法法则发展创立成113方。而尤其重要的是,它将《内经》诊断治疗的一般原则同具体诊疗对象确定地联系起来,并依一定证候群建立了确定的病类概念,再在此基础上提出确定的治疗方法。这样,就用逻辑确定性原则,在抽象理论和临床实践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建立了一个规范的程式,从而跳出了因循守旧的低水平重复的研究窠臼。这种程式,是在对《内经》以辩证逻辑为主导的思想体系,注入形式逻辑思想方法后所形成的。因而,它完全突破了原有时空概念,构建了自己全新的概念体系。而这,正是同之前丰富的医学、哲学、药学等学科参照系进行了深度比较后得以完成的。
第四是直觉思维。
直觉思维其实是对已知的诸多答案所进行的一种无意识的选择。它以经验为基础,因而,其选择与思维主体的经验密切相关。这就使直觉思维具有了突然性、整体性、直接性、跳跃性、或然性和待检性等特点。
仲景的直觉思维表现在对某病不讲任何理法,直以某方治疗。如“伤寒脉结代,心动悸,炙甘草汤主之”“热利下重者,白头翁汤主之”等。验之临床,确实一用即效。而反观临床,同样问诊所得信息,由于医生直觉不同,常导致不同诊断。一个没有经验的医生甚至不会产生直觉,说明经验在直觉思维中的重要。而仲景能对一些病症以直觉思维加以处理,也反证了其超级丰富的临床经验。但直觉思维毕竟是一种带试探性的思维方法,故仲景采用时十分慎重,因而,书中的反映是不多的。
第五是类比思维。
类比思维是把两个或两类事物进行比较,并进行逻辑推理,推出两者间的相同点和不同点,而后以同中求异或异中求同来解决问题的一种思维方法。它具体表现在两方面,一是发现未知属性。如果其中一个对象具有某种属性,就可以推测另外一个与之类似的对象,其也有这种属性。二是把一种事物的某种属性应用在与之类比的另一事物上,从而带来新认识。
仲景每多采用这种类比法,在辨析病证过程中揭示其本质属性。如在少阴、厥阴病辨证中,通过把握身温热,则可治推断出身厥冷则病危重,从而揭示出阳气存亡乃少阴、厥阴病生死之决定因素。如《伤寒论》第288条“手足温者,可治”,第289条“欲去衣被者,可治”,第292条“手足不逆冷,反发热者,不死”,连续论身温热可治后,出第295条“手足逆冷者,不治”,第298条“四肢恶寒而身蜷……死”,明确身厥逆者必重危。为了进一步加深对二者的认识,复又出了第342条“厥四日,热反三日,复厥五日,其病为进”,第341条“厥反三日,复热四日,厥少热多者,其病当愈”,第342条“寒多热少,阳气退,故为进也”。教人在掌握以上两个明确相反症状时,还需要在动态过程中加以辨识和把握,从而通过身温身厥的反复比较,找到了关乎二者的相同点,那就是阳气的存亡,是少阴、厥阴病危候救治的关键。
仲景思维中,类比法是被广泛采用的。如《金匮要略》中,在强调风气正常情况下是助人健康成长的条件,而太过时则会变成致病致死的灾难时,采用了“水能浮舟,亦能覆舟”的类比法,生动地揭示了“风”同“水”一样所具有的二重性。此外,如服防己黄芪汤后有“如虫行皮中”、狐惑酿脓“目赤如鸠眼”的比喻,以及浸淫疮从口流向四肢可治、从四肢流来入口不可治,以此比喻所有痨病在外可治、入里难治等,均说明仲景在认识生理病理、辨识病机、表述症状、总结药后反应和判断预后时,都常采用类比思维法。
第六是全息思维。
“全息”,是反映物体在空间存在时整个情况的全部信息。全息思维,即通过对事物的某点信息的掌握和剖析,以获得其总体情况的一种思维方法。这种思维在临床诊断时可起执简驭繁的作用。《伤寒论》中,仲景常用以诊病。如“太阳病……必恶寒”(后人总结为有一分恶寒就有一分表证),即通过“恶寒”这一点信息便可知患者所存在的太阳表证的一系列病变。少阳病“但见一证便是”,即只要通过对少阳七主证中任何一证的把握,也就可按少阳病治疗。不仅如此,还用以判断将发生的疾病。如“无汗,小便不利,心中懊
者,身必发黄”。这时,“无汗,小便不利,心中懊
”的点状信息,所反映的是体内湿热郁蒸、胶结难解、肝胆失疏的黄疸病症的全部信息,而采用全息思维即可提前加以把握。
《伤寒论》所体现的思维方式远不止于上列各点。他如全书整体所闪耀的创造性思维,出某证或某方后步步追溯病证原因的追根溯源思维,理法方药一线贯穿的逻辑思维等,均在书中常有体现。因而,可以毫不夸大地说,《伤寒论》是一部闪耀着思维学光芒的科学巨著!
经方在近两千年的流传中,很多方的应用范围都得到了拓展,有的方子的潜力得到了深度发掘。这其间看似是对条文证治精细研读的所得,而其实很大程度是对仲景思维法的继承发扬。如20世纪中叶吴咸中将大柴胡汤作增减化裁出胆道感染方和清胰汤,极大地减少了急性胆囊炎、急性胰腺炎二病的手术率。蒲辅周用白虎汤和白虎加苍术汤分别治疗石家庄和北京的乙脑,取得了很好的效果。2003年用麻杏苡甘汤、参附汤治疗“非典”,取得了令世界卫生组织高度赞赏的巨大成就。而2019年末在一场令世界震惊、14亿人宅居以避、举国同抗的大疫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救治中,以经方小柴胡汤、麻杏石甘汤、射干麻黄汤和五苓散合方的清肺排毒汤临床救治有效率达90%以上。中医治疗收到了见效时间最快、轻症转重症几乎为零的疗效,在这场抗击大疫的战场上发挥了尖端武器的奇特作用。这其间充分体现了效法仲景的发散式思维、创造性思维、辨证思维和情感思维等思维方式。
在多年的临床诊疗中,我常效法仲景思维应对一些疑难证,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例一,系统思维。
如治一例60岁的女患者,轮椅推扶来诊。喘息不已,身肿,四肢厥冷,语声微弱难续,极度倦怠,二便均无法自理,曾难受至想自杀。
细询一年前开始肢麻、咳嗽、进行性消瘦。患者系女企业家,遍诊于上海、北京、成都等多家著名医院。住院期间诊断患有多发性骨髓瘤、斯哥氏综合征,心脏、肝脏、肾脏均呈淀粉样变,慢性心、肝、肾功能不全,地中海贫血,哮喘,高尿酸血症,心房血栓,甲状腺功能减退等15种疾病。化疗的同时,一直以激素、利尿、保肝、抗凝等治疗,不仅无效,喘累及水肿日甚,不得已转诊于我。
面对病情如此复杂的患者,当如何才能加以总揽呢?这时我想到了《伤寒论》中所体现的系统论。仲景每出一方皆随一证,这一方一证即形成了一个小系统。而临床很多复杂性疾病,常涉多个证的小系统。本例病情极为复杂,正是属于这种情况。肾阳虚衰,无力制水,水邪泛溢,干肺而浮肿喘息;阳虚无以温煦致肢冷倦怠,五脏虚损而全身衰极。因此,以虚劳证可以统摄。治疗虚劳小便不利,仲景立有八味肾气丸;治疗喘不能卧,仲景立有葶苈大枣泻肺汤;驱阴寒水气,仲景立有真武汤。而该病虚衰至极,除肾肺势急外,心脾亦严重亏损,因此,还当求助一个专事温补之小系统,那就是右归丸。于是我以八味丸、真武汤、葶苈大枣泻肺汤、右归丸合施,仅服3剂,患者喘息大减,精神大增。再服6剂,喘止肿消,已脱离轮椅自由行走,生活完全自理。原长期心率在110多次/分,现已稳定在80次/分;体重从83斤增至110斤,后以薯蓣丸巩固疗效。患者能欢快地跳广场舞。一些曾听说其病重以为已死亡的友人见后,惊奇地问,你是人还是鬼啊!
系统思维,可有效地激活经方多方合用及经方、时方联用的思路,从而达到全面覆盖而复聚焦一点的效果。
例二,模式思维。
某男,55岁。全腹冷14年,近两年不断加重。病起于吃皮蛋后感染沙门菌,腹泻不止,连续输液两个多月。长期腹泻、腹鸣,体重已递减30多斤。口干,乏力,倦怠,胸闷,嗜睡。而每月必有数日舌苔特别白厚,此时必昏昏欲睡,眼不能睁,身不愿动,须服附子理中汤后方可稍缓。十多年来,服药不断,单附片累计服用超过百斤。因无法工作,只好辞去局长职务。脉缓而无力,舌无异。
诊毕此病,我立即想到了《金匮要略》的两个条文:“其人素盛今瘦,水走肠间,沥沥有声,谓之痰饮……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腹满,口舌干燥,此肠间有水气,己椒苈黄丸主之。”而患者突出表现的进行性消瘦,腹鸣响,口干,用温药有小效等表现无不与条文若合符节。因此,直投苓桂术甘汤合己椒苈黄丸。服药10剂,腹冷大减,继续服用,腹冷消失,大便成形,口干、倦怠、嗜睡等症状全部消失。
这种以“标准形式”的模型去判断和应对的思维即模式思维。临床欲准确地识别模式,需要有丰富的经验。而仲景提供的每一个模式,都是临床经验的结晶。因此,要学会运用仲景所提供的丰富多彩的模式,必须熟记条文。
例三,追根溯源思维。
某男,63岁。食道癌术后10个月,放、化疗后,吞咽有梗阻感,极少量鱼肉均不能咽下。常咯吐食物,咯吐完后仅吐水涎。一直腹泻,每日数次,腹胀,嗳气频频,十分痛苦。白细胞最低时仅0.8×10 9 /L,一直靠进口增白针维持。
诊为食道癌,气郁湿阻,痰凝毒蕴。
处以旋覆代赭石汤、半夏厚朴汤合我的经验方三梗汤(苏梗、桔梗、藿梗)加蜂房。每剂煎成后兑入生姜汁一匙,不拘次数,频频服用。
仅服3剂,梗阻大减,腹胀亦减。坚持服完24剂,吞咽正常,已全无梗阻感觉,腹泻、嗳气均止。停用增白针后,白细胞恒定在4.16×10 9 /L。遍作肿瘤标志物及各相关检查,均无阳性发现。而原颈部肿大的淋巴结也全部消散。至今已4年多,无任何不适。
本例治疗以追根溯源思维学为指导。梗阻缘于毒聚,毒聚缘于痰凝,痰凝源于湿阻,湿阻源于气郁。于是,用补气除湿、化痰解毒之法治疗成为必然选择。而当准确地找到了这个根源后,在选到最具针对方的同时,应特别注重特效药的遣用。如本例之用姜汁,它具辛通、辛散、辛润、辛荡、辛温之多重功效,其作用已远非生姜加入复方同煎可比。
例四,模糊思维。
某女,70岁,患者于两个月前以原发性高血压3级(极高危)、糖尿病肾病、肾功能不全、胸腹腔积液、胃食管反流病、右下肢动脉硬化闭塞支架术后,住入一所全国知名综合医院。住院过程中病情不断加重,医院不断通知病危,告知随时会出现肺性脑病、心梗、出血、多器官功能衰竭、脑疝等死亡风险。西医除用呼吸机及急救设施以抢救和对症药物外,无任何有效治疗办法。而患者胸腹腔积液不断增多,虽用利尿药和保留导尿管,日排尿仍不足500mL,胸中塌陷难受,背痛、呕吐、胸背阵阵发热。发热时虽是隆冬,却欲裸卧地板砖上,已只等待死亡。
家属不忍见这等煎熬,因此急发来舌象等病历资料请我远程处方。我据其舌质红而苔黄,综合研究其病情后,诊为邪热蕴毒、三焦壅滞、气阴两损、真阴枯竭之关格证,急以猪苓汤合葛根芩连汤加西洋参、龟甲、石膏等。服完3剂,家属来电说,服完1剂即舒适平静,患者从拒绝治疗转为主动催服中药。服完3剂,尿量已达1600mL/d。现已撤除久置的导尿管,胸闷、烦热、舌红等都大为减轻。尚呕,嘱续用原方加姜汁兑服。服完10剂,二便通畅,其余诸症均大减,仅偶佩戴呼吸机。继续远程诊治(处方随证变化)后腹水消失,胸水减少,患者已能承受远程乘车,遂应患者要求,由所住医院用救护车专程将患者送来我处医治。
本例患者具有如下三个特点。
第一,系远程诊治,无法察色按脉,并据以再获得更多信息。接诊第三天虽然由专人送来了该院厚达数百页的病历及检查资料,而对中医辨证几无任何价值。
第二,患者之呕吐、小便不通、大量胸腹水、潮热至极、呼吸困难等任何一症都可能由多种原因造成,无法作特异性证象加以认定。
第三,众多突出症状间难以找到明确的因果逻辑环。
因此,其各种症状产生的原因是不明确的,病机本质属性是不清晰的,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这种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决定了精确思维必须退让,模糊思维自然登场。
我的思维大概是这样的:根据已造成多器官损坏的高血压、糖尿病,舌质红,身热不欲近衣,当判断为邪热久羁;无法逆转的嚣张邪势当判为热蕴成毒;大量胸腹水,呕吐而溲浊不泄,当判为三焦壅滞;舌红而小便不出,当判为真阴涸竭,进而得出了基于上述病机的关格的诊断。显然,这是对众多模糊图像“拼读”后所获得的一个较为清晰的图像。
可见,模糊思维的要点是深入分析,总体平衡,使模糊图像明晰起来。而若是分析不深入,孤立片面地思考问题,则会使原本模糊的图像被误读误判。
例五,发散思维。
某女,29岁。心悸10余年。15岁时在某医科大学附院诊为预激综合征,做射频消融术失败。心率最快时每分钟达250多次,每次发作时均须立即静脉推注普罗帕酮方可缓解。双目频发一过性眼黑,旋即晕倒。于北京某著名医院诊为室性期前收缩、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药物治疗无效,准备手术治疗。患者转诊于我,除上述症状外,平日畏冷,脉细促。乃以麻黄细辛附子汤合炙甘草汤加味。患者仅服一剂,心悸即消失;服完6剂,头晕眼黑即消失。
服完12剂后复查,原期前收缩每24小时14000多次,现降至8500次左右。心悸、眼黑症状消失。去北京前诊医院复诊,原诊医生明确表示病情已大为好转,不用再手术,嘱继续服中药治疗。
患者服上方以来,停用一切西药。断续服上方30多剂,停药一年后复查,室上性期前收缩从每日14000次降至4700次,心率从每分钟250多次降至稳定的90次,症状基本消失。随访时已安全分娩第二胎。
这类疾病,无完整的中医现存方案可以照搬使用,但却有零星信息可依。将这些零星资料从不同角度思考,加以提取、综合,就可以获得新的治疗方法。这种治疗方法不受原理论认识的限制,却超越了原方药治疗的范围,具有思维流畅、冲破传统而别具心裁的特点。因而,这种方法实际上是对发散思维的一种具体应用。
例六,创造性思维。
某男,72岁。心动过缓病程约一年半。治疗过程中病情不断加重。以致最低时每分钟心跳仅36次,头昏、心悸,闭眼欲倒,不敢随意行走。西医要求其立即安起搏器,患者拒绝,专程来我处求治。
据我的临床经历和阅历储存,似乎还没有每分钟心跳慢至30以下者,更何况是一个患病已一年半,病情却在治疗中步步加重的70多岁高龄患者。就在我诊毕凝神细想之时,病者的难受和哀求眼神及家属的求救声使我不容他顾,集中到了如何救治上。病位在心,年高而心搏特慢,是心阳极虚的表现。而要使其心阳得到振奋恢复,必须考虑三点:第一,能直接温补心阳;第二,根据阴中求阳原理及心主血脉,当配以强有力的滋阴养血剂;第三,心肾同属少阴,肾中元阳是一身阳气之发端,故可于少阴证中求之。
而麻黄附子细辛汤合炙甘草汤似可满足这种要求。但两方证一为少阴太阳两感,一为心悸、脉结代而设,且在前面介绍的用治心跳特快的患者疗效极佳,能用来治疗症状表现完全不同的病吗?这时我想到附片、桂枝直接温补心阳,麻黄能使肾中元阳布散而助心阳,细辛味辛而厚,气温而烈,温补少阴而助肾中元阳快速布散,炙甘草不仅益气,并有“通经脉、利血气”之功。而生地黄、阿胶等阴柔药正能养阴配阳。
因此,这应当已满足了治疗此患者的前述三个条件。心动过速患者其心之动,为心阳虚之虚性兴奋,本质上与本患者心阳虚极之病机相同,用治心动过速效佳,用治心动过缓也应当效佳。故用麻黄附子细辛汤合炙甘草汤,于常规用量中加用桂枝量至25g。服完7剂,患者来诊时精神健旺,自述已无心悸头昏,也再未感到眼黑欲倒。且子女每日追踪,反复核查,心跳次数自服完第五剂后,一直恒定在每分钟56~60次。继续服用上方后,患者可做家务劳动,并可长途外出旅游。
本例以全新的角度解析药方,发掘出了两方所蕴含的对心跳极度迟缓这种证候的特效作用,解决了之前从未能解决的问题。这种探求是通过想象完成的。这种想象突破了传统,不囿其立方主旨,不拘其主治范围,表现出了统摄思维、转移经验和侧向思维等创造性思维的特点,因而是创造性思维帮助救治了这个患者。
对仲景思维的效用,不仅可极大地拓展经方的应用,同时可促进经方、时方的联合应用,解决之前所不能解决的问题。因为我们在直接享用仲景送来的“鱼”时,学到了医圣的捕鱼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