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本来以为，这个家里，王红星最讨厌。但是后来，我开始花很多时间提防美静欺负我。她很麻烦，幸好有王卫国的公平接济，我才可以勉强对付。再后来，我发现最讨厌的人是王卫国。这个人是我打不过的对手，就是命中注定的天敌。这个感觉，其实从城里生活一开始时就出现了。但我初来乍到的心，过于欣欣向荣而忽略了这威猛的钳制力。

王卫国要端正我的东西很多：吃饭不扶碗；拿筷子的姿势难看；只挑鱼肉蛋，不吃青菜；边嚼食边讲话；说话太大声；出门不主动叫人；总忘记冲厕所；洗手不用洗手液；没有对让行的清洁工说谢谢，同理，没有对帮助我捡雨伞的小区保安说谢谢……所有的错误行为，只有三次指正的机会，第四次开始，就用暴力纠偏。说真的，有些习惯比较难改。我在饭桌上，被父亲的筷子打过至少二十次。王卫国对我拿筷子“像手指抽筋”，而且还“乱翻菜”而恨断肝肠：你怎么会——吃相这么难看？！我妈美静乘机报复我外婆说，看看，看看，都是乡下老人放任的结果。

王卫国手把手教过我：手指要像按琴孔位置一样，优美松弛，筷子才能开合自如，“你这样像手抽筋一样握着筷子，既夹不住东西又看起来很脏。”因为我屡教不改，王卫国宣布：现在开始，你用左手吃饭。改好了，再换回右手吃。我一个小吃货，这不是比体罚更要我的命？不过，王卫国和我妈美静，看起来还是崇拜体罚。三五天没有体罚，我们家的教育事业就沦陷了。

罚跪的次数就更多了。我和王红星，经常忙着受罚。罚跪时，王卫国不唠叨，美静自动旁白批注：——我说不要抢、不要抢，她简直是饿死鬼投胎，好了，这么好的碟子打破啦，还打得这么碎，补都不能补了，再也不成套了啦；——鼻涕往哪儿擦你往哪儿擦？讲了多少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呀红朵！——昨晚还骗我说刷过了，连刷牙都要撒谎！那还不是坏你自己的牙呀？到时候是你蛀牙痛，可不是我痛；——老师说，拉都拉不开，使劲拉开，她就拼命吐口水，城里哪有小孩还吐口水啊！丢不丢我们王家的脸啊，人家以为你爸妈都是没文化的小市民呢！我告诉你，你爸要不是为了你们下海了，现在起码是主任，副局长也说不定呀；——多少次了，都骗我说作业做完了才打游戏机的，我就跟她讲，看你爸回来揍不揍你，一个爱顶嘴的孩子，长大肯定不孝顺，去看看那些枪毙掉的劳改犯……你哥哥虽然胆小没用，但就从来不撒谎，从来不顶撞……

只有一次，好像是我玩试电笔把家里搞断电的那次，王卫国不用她旁白，直接边动手边咆哮：怎么你就不懂什么叫危险？！听不懂人话吗！——简直就是刚下山的野猴子！

好长一段时间，王红星都叫我野猴子。我就叫他爱哭鬼。他挨打的次数更多，有时候因为一件事情，爸爸揍他，他哭了。这本就应该结束了，但是呢，因为美静心疼他，他就坚持哭很久。王卫国说，够了。王卫国说，闭嘴！他想想又哼哼，一边还拿眼睛瞟美静。王卫国就一巴掌上去了。每当他这样的时候，我都很开心，我一边害怕父亲动粗，一边期待他赶快动粗，估计就像父亲揍我时王红星的心理一样。所以，我们互叫绰号的那一年，是我俩最恶意相向的日子。直到我二年级、他四年级的那个夏天，我们在小区配电房杂草深处，捡到一只刚出生的小花猫。王红星知道爸爸不让养宠物，因为他同学家狗狗生了一窝小狗，同学看他喜欢，就送给他一只小白狗，但被父亲强逼着退了回去。美静也说养了狗家里全是跳蚤寄生虫。

那只小猫不到小孩的手掌长，稀松的黄棕黑三色毛覆盖不住它瘦骨嶙峋的身子，眼睛都被眼屎糊住了，一直有气无力地呀呀叫着，不认真听都听不到，牙齿只有白芝麻尖尖大。我俩就把它拿给门岗保安，两个保安都说活不了，肯定是有病，猫妈妈才不要的。他们让我们把猫扔到垃圾箱去。我和王红星都舍不得，我们把它放在一个捡来的鞋盒里，给它买了火腿肠和牛奶，可它都不吃。保安一直笑我们，说救不活的，除非你喂它羊奶、人奶。我们决定把它偷偷带回家，因为爸爸出差。他在家，什么都瞒不过他，但美静一贯粗心，可能就发现不了。我们先养养看能不能活。那个晚上，我和王红星一夜照顾这只小猫，我们用棉签蘸水，把它的眼睛小心洗干净了。它的眼睛灰灰圆圆的，能看见，我们太高兴了。但它还是不吃牛奶，它什么都不吃总在发抖，我们就把它放在床上。我想起来，隔壁阿姨在喂奶，天天说奶水太多，不然我去向她要一杯。王红星不敢，我说我去。

第二天天才亮，我就去隔壁阿姨家按门铃。我手里举着一个纸杯。我本来想不说实话，就说我有急用，但是，阿姨说，你不说实话我才不给。我说，你那天不是跟我妈妈说，你奶水太多吗。她说，太多我挤掉。我说挤掉多可惜呀，我有急用，你给我一杯吧。她说，你不说实话，我不给。我就说了，话还没说完，她一声尖叫，连推带轰，发疯一样把我赶出门了。

因为那件事情，我和王红星都挨打了。王卫国的火气非常大，用皮带抽得我们一起鬼叫。王红星说，爸爸那么生气，是因为家里全是跳蚤，他一进门就被咬了。我觉得是隔壁阿姨告状惹毛了他，因为他在抽我们的时候，一直怒吼，还敢去讨奶！这个状当然是美静转告的，隔壁阿姨先找她说我一大早去讨人奶的事。美静为了保护王红星，每次都把我说成主谋，还举旁证说，保安也劝我们丢掉，但是我不肯；说也是我想到把野猫盒放在床上的，搞得家里到处是跳蚤；说就是我胆大包天去隔壁讨人奶的。王红星一贯不敢吭气，光是哭。我也看出来王卫国对我们是一起痛下毒手，并没有分主从犯。让我们一致迸发仇恨的是，父亲找到小鞋盒，直接把小奶猫连盒子，使劲摔到楼下了。我们家住三楼，我和王红星一起尖叫着冲下楼去。小猫被捡起来的时候，嘴唇青白，就像复印纸边，它看了我们俩一眼，就闭上了灰色的眼睛。

我和王红星坐地号哭。有个机灵的围观孩子，把他的玩具铲子给王红星，示意要不要挖坑。我和王红星就边哭边挖坑，把小猫咪埋了，有个小孩还往坑里扔了一颗巧克力。王红星用橡树叶为小猫咪立了个墓碑。我们两手污泥，泪眼汪汪。我们在小猫坟前默哀似的站着，很多刚才看到我们兄妹大哭的孩子，也像默哀那样，耷拉着脑袋，默立了好一会儿。就是那一会儿，我看到王卫国远远地站在楼角，一副看我们又假装不看我们的样子。

那个晚上，王卫国出差给我们带的礼物，我和王红星看都不看放在一边。埋葬了小猫咪后，从我们进屋洗手开始，家里都没有人说话，只有妈妈从厨房脱下围裙出来后，一直在绘声绘色地讲：他们单位林秘书的女儿，马上就要办个人书法展了，人家才九岁，已经成为最小的书法家。说电视台一直要求采访教子有方的林秘书，林秘书说，都是靠孩子自觉，我们都忙得要死，哪里有空监督她练字，都是她自己，每天不临摹完那个兰亭什么的都不睡觉。美静说，关键是，书法成就这么了不得的小女孩子，读书成绩还保持班级前十名！要换我们家的孩子，唉唉，我说林秘书啊，你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啊，我们是想也不要想……

其他人都沉默着。每次她说别人家的孩子，我都特别想杀掉她。这个安静，让我妈美静以为自己的讲述非常有吸引力，紧跟着，她一个人又轻声细语地讲了其他别人家的哥哥保送什么的大事迹。她愤恨地说，人家的爸爸妈妈还成天打麻将……

吃饭的时候，王红星好端端地几次眼眶含泪，他吃不下去。王卫国也不像以前那样目光威逼或重拍筷子：磨叽什么！大胃王的我，也破天荒地没有胃口，脑子时不时就出现那只小猫最后看我们一眼的灰色圆眼睛。我离桌的时候，还习惯性地用腿脚后碰推椅子，而不是规矩斯文地手拉椅背、侧身礼貌离去。这些违规行径，王卫国都没有怒斥。他只是冷冷看我一眼，但眼光才到一半，就转开了。

我觉得王卫国有点过意不去。

顺便说一下，那个晚上，在我们小房间，王红星破例喝了一盒牛奶，美静给的，还有一包花生夹心饼干。她怕他饿。我不知道王红星是不是故意的，那个晚上，他又尿床了。我醒来后，看到他站在床边发呆，背影非常瘦小绝望。我一下就明白了。我说，喂，他一回头，我就拿起我昨晚喝剩的大半杯水，一滴不剩地倒在了我的钢丝小床上。

王红星看得目瞪口呆，我们俩互相对望着。然后，我笑了，他呜呜哭了。我光脚过去，找他的手牵，他把我推开了。那次，王卫国如我预想，他没有揍儿子，他倒是对我困惑不解，他那个狐疑又不安的困惑表情，让我心花怒放。我觉得自己成功地教训了他：再来吧！你再来，我们就一起乱给你看！

从那一次起，我和王红星的苦难友谊开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