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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前,我一直住在离我父母家两个小时中巴车程的小茶乡,一天里,只有一班很不准时的、黄色的肮脏中巴会路过那儿。村前村后,到处都是起伏的矮茶山,外婆家门口右边,就是一个一口气就能跑上去的小山包,几十条茶垄,像一条条肥胖的绿毛虫,趴在缓坡上。一条小路——缝隙里总是长着牛筋草的小石板路,通往村里那条水很急的小溪边。过了桥就有一片更大的老茶丛,再穿过它,就可以看到村里紧挨着的两口大小鱼塘。我们家和村会计家打生死架的那次,就在大鱼塘边。大鱼塘前,有条板车那么宽的路,那是我们村的中央大道,它像电灯泡线一样,串联很多人家的房屋,包括祖祠和村委房。顺着大鱼塘后面的另一条杂草掩映着的弯弯的小路走,就又可以走回小溪边。不过,那一段的溪面很宽,水又平又浅。大人把大石头,一步一块,直接放在水里,就成了过河桥。跳上第三块过河石,就能看见远处小山包边我外婆家房子上矮矮歪歪的烟囱了。

寒暑假的时候,美静有时会带王红星来外婆家小住,王卫国比较少来。记得有一次,王红星把糖包蛋,扔到窗外院子里假装自己吃掉了。我还在喝蛋汤,没发现王红星的动作,但王卫国过来只是看了一眼,就像旋风一样冲到院子里,把王红星扔出去的、还沾着泥土和草灰的蛋,捡了回来。王红星面如死灰。我听到美静大喊大叫才抬起头,也看到了外婆有点幸灾乐祸的脸。妈妈在喊:地上都是鸡鸭粪便不卫生呀,卫国!王卫国大步走向依然在窗前吃饭的小男孩。那个用开水冲过的蛋,被放进了王红星碗里。

吃掉!王卫国一脸铁青。

王红星刚用汤匙舀起蛋,眼泪就淌下来了。他转眼求助地看妈妈。

父亲又说,吃掉!

王红星咬了一口,呕的一声,把饭全部吐了出来。看得我也差点吐了。

即使爸爸不来,只有美静和王红星一起来,最多也是住两三天就走。他们都住不长,因为王红星在学画画,更重要的是,住三天以上,外婆和妈妈就会吵架。外婆很凶,吵到后面她叫我妈滚——是真的要她滚,而且马上滚的那种。有次我和王红星吃炖鸭胗,一人一个。炖前,美静把一个鸭胗用刀划了个“×”,一炖熟,我伸手乱拿,被美静夺下,示意我拿另外一个。王红星看着妈妈放在他碗里的有记号的鸭胗,并不太想吃,我以为他嫌脏,说,那给我。他故意把碗高高端起护着,表示蔑视我的建议。外婆走过来,也是只看了一眼,她就什么都明白了,有记号的更大更新鲜。外婆劈手就把妈妈的饭碗摔了出去,惊得院子里的鸡鸭乱冲。还有一次,包芋饺子。美静包的馅儿肉块比外婆多,煮好的时候,她从锅里挑馅儿多、肉多、胖鼓鼓的芋饺子盛给王红星,我碗里的就是随机盛的。外婆火眼金睛,又和美静大吵了一架。美静很委屈:哪有重女轻男的老人哪,王红星他身子弱,他不是你亲外孙啊!

外婆用吹火棍狠狠打地:那红朵是你捡的?!

美静就照例在泪眼中落荒而逃。有一次,我妈美静被外婆赶走了好久,我出去玩,竟然在那个长途破车站的老槐树下,看到她和王红星还在等回城的肮脏黄中巴。我远远地看了他们母子好一会儿,有点讨厌,但又有点惆怅不舍。我觉得外婆比美静厉害得多。

我被允许回城的时候,外婆凶巴巴地哭了。她知道有了合法身份的小孩,就必须回父母身边上学,但她那一刻的表情,简直像人间遍地仇人。我和王红星没心没肺地偷笑。我一直知道,我是多么热望城里,关于父母的家,我想象了一切美好。我对外婆也有意见,她揍小孩完全不讲节制——节约体力、节约情绪、节约家当什么的。那次我不小心烧了厨房,她拿着火钳满茶垄地追打我,那要是被她追上了,我肯定要丢半条小命。一老一小癫狂地追逃,让全村人都知道了那个超生小浑蛋,差点烧光了韦家。我也知道,大我两岁的王红星一直对我很傲慢。天冷的时候,美静呢,肯定不会把我的脚丫子捂在她怀里,像外婆冬天总对我做的那样。事实上,美静没羞没臊地偏心,让我在乡下就知道她不太在意我,但是好在王卫国一直没有偏心,他亲手剥好的石榴籽、山胡桃仁,总是一人一半,放在两个小酱油碟里,王红星的没有比我的多;他总是一碗水端平地要求我和王红星,他一视同仁地苛刻严厉,毫无区别之心。所以,没有眼泪的时候,我经常忘记外婆,忘记了那个四面茶垄、小溪清清、烟囱矮歪歪的小茶乡。

结束了六年的“黑孩”历史,我换着乳牙,开始了城里的小学生活。家里那时是单位分的小三房,爸爸妈妈住东南大卧;一间是书房,里面有个没人跑的跑步机;读三年级的王红星房间里,王卫国搭了个钢丝小床,就是我睡的。王红星看起来不欢迎我,但他不敢说,就一直对我翻白眼;他也不喜欢爸爸安放在他写字桌边的蓝色小童桌,因为一年级的我,也要做作业了。我对一切满意。王红星的房间有小阳台,爬上栏杆,就能拽到外面的树叶,我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好几种小鸟叫声,好像外婆家的鸟也跟我搬过来住了。

在钢丝小床上,我一个劲地蹦,对它有趣的弹性反应非常兴奋。王红星一脸嫌弃厌恶,出去告了状。美静就进来说,再吵你就去外面睡客厅!于是,我就改了活动思路,无声地前翻滚、后滚翻,又在床底抠抠搜搜,津津有味地琢磨钢丝的构造与原理,嘴里还发出各种夸张惊叹的声音。王红星终于憋不住了,也到钢丝床前。后来我们就一起上去蹦,才几下,钢丝床就被我们搞倒了,被夹住的王红星像猪一样叫。

第二天早上,王红星被打了。他尿床了。王卫国是用书房卷轴筒里插着的、有点像尺子的长竹片打的。王红星对它又恨又怕,说,隔着裤子,屁股也很痛。我说,那我们把它扔掉!王红星说,那他会再找一根更大更让人痛的。那天揍完,父亲让王红星跪在阳台上反省,要求他仔细感受妈妈洗晒毛巾被和床单的辛苦,然后写一篇关于这个主题的日记。王红星捂着屁股,耷拉着脑袋跪着。我才知道,王红星原来有尿床的习惯,一两周一次,每次发作,都会被父亲严厉教训。昨晚他和我玩得太兴奋了,而且喝了一听可乐,违背了两条睡前纪律:晚上不许喝水;饭后不可以太疯。尿床这个事件,让我感到惊异亢奋,我心里巴望着王红星再来一次。果然,过了几天,他真的又尿床了。天刚刚亮,我是被他低低的抽泣声弄醒的,他绝望地跪坐在床沿。我跳下钢丝床奔过去,说,你是不是又尿床啦?他把我狠狠推开,飞快地把被子堆掩在尿湿的地方,然后他伏在那个被子堆上,他一直脸朝下伏在被子堆上。我知道他在哭,我就抱脚坐在他床边。这次他没有赶走我,但也一直不理我。我去卫生间拿了电吹风,示意让他吹干。王红星摇头说,不能,它非常响,爸爸会被吵醒的。天亮的时候,自然案发了。王红星又被打了,打得很死。父亲本来好像没有打他的意思,只是阴沉地问为什么。王红星艰难辩解,……梦里……一直找不到厕所……后来以为……

美静估计是害怕担责任,她语速激越,睡前我不是提醒你两次,小便了再睡小便了再睡,你有没有听?王红星嘟囔摇头,没……

王卫国就一耳光摔了上去。王红星摔在地上,他捂的是耳朵,不是脸。后来他听力不太好,他说可能是爸爸揍的。王卫国欣赏认错的人,他最讨厌的情况就是,错了还诡辩。他自己就是一个讲究责任的人,一辈子苛刻整洁,为人处世一丝不苟,严厉敢担当。这一点,他和外婆互相欣赏,他自评他和外婆都是有胆量有血性的人,区别就在于,外婆是胆大妄为,他王卫国是胆大慎为。他看不起但很包容我妈美静的胆小懦弱、没有主张,美静也在对丈夫亦步亦趋的拥戴中,享受着顺从霸道的舒适与个人的安宁。这个当妈的,还真是由衷地崇拜她的丈夫,他俩应该算天仙配。据说,王卫国在任何阶段都大幅度比美静漂亮,而且忠诚顾家。厨房书房、文武粗细、家内家外,他都扛得游刃有余。对美静来说,王卫国就是天神一样的存在。据说,王卫国从部队一复员,他出众的犀利帅气、利索稳重,成了单位里家有女儿的叔叔阿姨的“抢手货”。很多姑娘特意到单位门口等着看他下班。据说有个顶头领导的外孙女比西施还美,但是个性太强了,王卫国一接触就走避,最终成全了长相普通、温柔无脑的我妈美静。普通女人的反超,激起了很多美貌女子的公愤,但美女嫁赖汉,俊男娶丑妻,本来就有人间真谛的老话在前。事实上,他们夫唱妻随,琴瑟真的很和谐。 2chBk+Ty/uoSFe46uzMILhYXsTba++mFebGAVlJak2voYu+X4u6epfyUsQg000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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