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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先说光辉老师吧,不是因为他是我丈夫,也不是因为他以光辉终结,而是这样叙述,可能相对会避免我陈述的混乱。当然,他本身,也至关重要。

六七年前的一个国庆之后,岱纹区卫健委在我们小区B区南门,挂了个“心理卫生服务中心”的小牌子。据说授牌仪式那天,B区南门口有舞狮表演,还有免费测血压、搭脉观舌等中西医咨询活动。区卫健委、街道办都有来人,他们在红底白字的标语“关爱生命、关注心理健康”的横幅下讲了话。我们家不知道,很多人也不知道。大家在南门进进出出,不明白也懒得猜那是干吗的。光辉老师后来说,区政府之所以观念超前,一是因为市“心理健康关怀热线”连续三年的统计显示,来自岱纹区的心理求助电话最多;二是岱纹区自杀率最高,很多居民看起来一言不合就不活了。还有,那些孩子动辄就跳楼,很多老人一不高兴就寻短见,不少夫妻一怒之下就弄死对方或杀死自己。岱纹区是老市区,人口稠密,寸土寸金,建筑新旧杂陈,水系发达,很多爱与痛的连心故事就在里面葳蕤生长。

如果不是光辉老师,我们家都无法想象还有那么一个看不见的心理世界,更想象不出,有那么多人对它有准宗教的信仰。在后来的我看来,我们家就是一个野草丛生、虬根盘结的破旧老花园,光辉老师带着他奇异的心理大小剪刀,开始考察、修葺、整理乱象。

光辉老师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在一家国企工程厂做小财务,但他一直自学心理学,参加心理疗愈的各种培训课程、心理团队活动。他也没有放弃炒股,有一次炒股收成比较大,他就用年休假去了广州还是北京,上了几天中外什么班的外籍老师亲授的、昂贵的培训课。他和前妻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后来她走向别的心理技术门派,他们有了认识分歧,再加上别的我记不住的原因,最后就分手了。四五岁的楚天骄跟了光辉老师,妈妈进京奋斗。我认识光辉老师的时候,京城的天骄妈妈已经是一小时收费五六百元的心理咨询师了。光辉老师运气要差一点,他说要不是为了孩子,他早就去广州了。他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他还有个国际心理咨询师证,说是通过什么ACI认证的,不过,听说国家并不承认。总之,和很多心理疗愈爱好者一样,他一直在努力进步。美静说,光辉老师最可贵的是,每月至少一次,去开发区打工者之家,为务工人员提供免费的心理健康疏导。周末,他还有邀必去,去值守关工委旗下的“青少年自杀干预热线”。在当地圈子里,能言善道、气度沉稳的光辉老师,颇有知名度。有一对卧轨自杀未遂而转向经营心理疗愈的打工情侣,在几次心理团队活动后,力邀光辉老师和他们一起成立心理工作坊。光辉老师嫌弃他们中学辍学,文案里还有四个错别字,所以更倾向于和他的高中同学阿梨合伙做事。阿梨毕业于国内名校心理学专业,在市第一医院精神卫生科任职,百无聊赖,十天半个月也来不了几个病人。科主任一小时三十元,医保卡销账,依然门可罗雀。所以,心理科医生在医院地位很边缘。阿梨本来想去上海,后来结婚生子,梦想就偃旗息鼓了。她和光辉老师,在一个催眠实操讲座课上重逢,感动于彼此内心的坚守,生出了共同创业的想法。阿梨痛恨二三线小城的人,宁愿烧香拜佛,也不寻求心理援助。但阿梨谨慎胆小,辞去铁饭碗的公职自己干,她还不敢。光辉老师比阿梨乐观,说美国的民众与心理医生的医患比例是1000∶1,我们国家是100000∶9,我们将商机无限,就和圈地一样,谁下手早谁的地就大。所以,他一直鼓励阿梨下海和他一起创建心理工作坊。但认识容易到位,物质条件却是硬碰硬的基础。启动资金、选址、租房、跑手续,光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还远远不够。中山公园附近有个归侨别墅,出租人在别墅的天台上加盖了两小间,光房租就要光辉老师三个月的薪水,换算下来,按目前他一小时两百元上下的行情,一个月他要为房东咨询二十几个小时,而他一周最多接待两个客人,也就是一个月十小时左右的咨询量,这超出了他的承租能力。不过,他和阿梨都很满意那里,整个天台一大片的三角梅,连那两小间的房顶,都爬满了橙色和蓝紫色的三角梅,他们觉得那才是给人以信任感的私密又放松的工作环境。于是,他们就凑钱干了。光辉老师为主,阿梨兼职。

光辉老师在工程厂辞职前,还有一个兼职。本地名校怀柔四中设置了心理关怀室,受人举荐,光辉老师每两周去一次,和那些对心理学好奇的、需要心理疗愈的中学生聊一聊,陪他们玩些沙盘、OH卡牌、房树人等心理辅导游戏。学生是不用付钱的,但学校会按月给光辉老师一些津贴。没想到几个月后,一个高三女孩,毫无征兆地从学校钟楼跳下,人当场就没了。前一天,她和同学还去过心理关怀室。多年后,光辉老师跟我说:阴差阳错吧,也许我没有取得那个女学生的信任。也许因为我的督导老师,没有及时回复我的帮助请求,当然,主要是我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件事当时让光辉老师蒙上很不好的执业阴影,他就辞去了学校的心理关怀工作。岱纹区政府关注居民心理健康的举措一出台,他经人举荐,也踊跃报名。他认为,心理咨询服务的春天要来了。

不过,心理服务的春天好像并没有来。驻扎在我们小区南门的他,穿着白大褂,经常在心理健康中心的门口树下,看老人下棋,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一个求助者进来。有时,他还会被居委会、物业征用,到居民家参与夫妻吵架或邻里纠纷的调解工作,怀才不遇。直到半年后一个愁闷人的雨天,我妈美静和光辉老师相遇了。她塑料袋的提手突然断了,里面的苹果滚落一地。

光辉老师在雨中帮助美静“追捕”苹果。撑着伞、提着菜的美静,感动地看着那个穿白大褂、胖胖的好人,为她在雨中忙碌。于是,美静就走进了那个社区心理健康服务中心的小门。一个话痨天使邂逅了一个以听话维生的寂寞天使,一来二去就成了忘年交。美静把她的故旧、闺密、老乡,都带去参加过心理健康活动,甚至发展到带王卫国那些企业界朋友的太太们去上课。一个做保险柜的老板的前妻,参加了几次活动,就请光辉老师帮忙处理她弟弟和弟媳的婚姻关系;有一个闺密的丈夫,还请光辉老师去他们单位举办了职场关系讲座。在光辉老师和我妈美静的友谊里,我们家倒没有产生一个案主,我们都自评心理健康正常,尤其是王卫国。王红星失踪后,美静一直感叹,说王红星太不应该错过心理健康中心了,就开在我们家门口,都送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还要老天爷怎样呢?唉!不怪老天,都是命啊!

王卫国厌恶并喝止美静的哀叹。

美静是个非常非常话多的女人。每天,她就像窗台上的小麻雀,只要醒来,就每时每刻发出纤细温柔的各种细碎声音。语速特别缓慢,声音低柔又清美,即使在平淡庸常的普通日子,即使无人参与对话,她也会不停地叽叽啾啾:即时喟叹、回忆追怀、莫名抒怀,还有各种完全不在乎反馈的询问、探讨、感慨、懊恼与感伤,同时也有自我提醒和激励。只有王卫国能制止她,只要他一个犀利眼神,美静就会立刻闭嘴,赔上一个剑眉扬起、嘴角下撇的可爱笑脸。这对夫妻是个奇怪的存在,王卫国这么一个言简意赅的少语男人,偏偏能容忍美静这个碎碎念泛滥成灾的话痨。直到美静死去,看着王卫国像失水的植物,我才意识到,美静独有的滔滔不绝,不只是王卫国岁月正常的证明,更是他生命里的阳光雨露。不过呢,这都是往事如烟后我才了悟的感觉,而当时,王卫国对美静成为心理学信徒十分反感,尤其是她老暗示王红星如果有心理援助就不会离家出走——这让王卫国愤怒。他说:给我闭嘴!

这些并不妨碍我妈美静把那个小小的服务中心,视为人生新天地。她有事没事就到那里唠嗑,积累心理学学问。她就像个托儿,不仅成功地帮光辉老师介绍过几个同学、同事,让他去处理婚姻亲密关系、给抑郁症孩子予关怀,另外还在她的同乡会、同学会里面,撮合光辉老师做了几场亲子关系公益讲座。那个时期,美静时不时地参加本土心理圈的各种活动,嘴里不时会蹦出几个心理学专业术语。王卫国难得地幽默点评:你妈时髦。

关于我们家,我猜通过美静的嘴,光辉老师早就看到了一切。包括我们家一直没竣工的宣木瓜别墅。有时候我想,要是我妈美静不认识光辉老师,也许王卫国未必会加快入住别墅的步伐,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去住。光辉老师一看到别墅,就叹息:太适合做疗愈工作坊了!尤其是楼下一面向湖(水库)、一面向竹林的那三四间屋子,可以作为咨询室、休息间;而客厅、院子、天台,户内户外都适合举办各种心理引导或培训活动。

那时候,王卫国的生意战线变长变大,他时不时地在出差途中。美静则参加各种心理培训聚会。作为心理疗愈的发烧友,她最想拉王红星进入,但直到王红星失踪,他也从不染指那个地界。说起来,我妈美静在家的确没有影响力。实际上,她感觉到失踪的王红星已离世,我是恐惧这个念头而坚决否认。但和我、和我妈美静,包括和光辉老师不一样的是,王卫国坚信王红星没死,甚至因为笃定他没有死而追加鄙视——他还没长出那个胆子。

对此,光辉老师总是一脸忧伤,有时他会难以觉察地摇头。 wrljBzA8WZsAFYfVpggqJppIlLBXfrtYR7+7X1eeySdYXqdJR617VU7mzPdtmpM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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