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是《论语》第一篇的第一句话。现在流行的《论语》一共20篇,每一篇都用全篇开始的两个或者三个有实际所指的字命名,如《里仁》《公冶长》《子路》《尧曰》等。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论语》20篇不是随意放置的,排列的顺序是有设计的。很多读过《论语》的朋友们,不知是否留意过下面的问题:
《论语》为什么会把《学而》放在第一篇呢?
这还真不是个小儿科的问题。
一些解读或讲解《论语》的学者们显然已费尽了心思,把《论语》的第一句话嚼了又嚼,每个字都进行了详细的考证,认为“习”,就是小鸟初飞,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鸟,还很稚嫩,很不成熟,跟完整掌握展翅高飞本领的大鸟相比,还有很长、很远的距离,这就是“习”。如此,则“时习”就是不断地试飞了。“时习”是在“学而”两字之后,“时习”之后,还有一个“之”字。这个“之”字显然是代词,它代指的显然是前面的“学”,或者“学而”,如果“而”有确切所指的话。但是“而”字好像没有确切的所指,只是一个转折性的连接词,于是就再把目光投放在“学”字上。“学”是一个动词,它的后面应该有具体的受动对象,可是古人为了减省书写材料——不管是竹简还是木简,都不容易获得,于是就节省着用,像在这句话中,就省掉了后面的受动对象之类,只要当时的人们能够看得懂就行。因为这种省略,也给后世理解留下了麻烦。比如在这句话中,“学”到底是学习具体做什么事情呢?还是学习某种专门的技术?是学某一些知识?还是学可以去学又可能学到的全部知识?
其实,我们没必要单纯只在这句话里继续“转圈”,因为《论语》里已经有了具体的说明:“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司马迁在《史记》中也有类似的追述,他说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孔子世家》)。
尽管人们对第一句话“学而时习之”进行了相当细致的说明,其实还是没有回答那个《论语》为什么把《学而》安排在第一篇的问题,只是为回答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些有关这个问题是否重要的语言学和字义学方面的基本知识而已。
直接解决不了,我们就先把这个问题放下,说不准在其他什么地方会受到启发,获得提示,从而就想清了这个问题。
尽管学什么确实很重要,但是为什么学似乎更重要。
《论语》的第二篇叫《为政》,是不是可以就此推断“学”的内容就是“政事”呢?“政事”虽然不是孔门弟子学习的全部内容,至少是最直接的重要内容。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是《学而》篇里记述的孔子话语。这里没有涉及“政事”。“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这是《为政》篇中的故事,说是有人问孔子:您为什么不去从政呢?孔子回答说:“《书》里面不是说了吗?‘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让从政的人看到,把它推广出去。’这也是从政啊,为什么非要直接从政才算是从政呢?”原来在孔子的心中,政治的目的就是普及忠孝,只要自己忠孝并且产生了影响,就等于是从政了。所以“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其实都是“为政”。由此则大致可以确定,《学而》篇中“学”的内容,主要就是学从政。学,其实就是为了从政。“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学习历史文献,只是学习现实所需要的从政之外的“业余”活动。
《论语·为政》记载孔子自己不同年龄阶段的人生感受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因为“孝弟”也是“为政”或者就是从政,所以上面这段话就一定有“为政”的内涵,而不是后来理学家们所裁定的单纯指向笼统的生存感受和人生境界的那种。我十五岁开始学习为政的知识;三十岁基本已学成,可以独当一面;四十岁上下,临时遇到的很多政治的乱行和政治骗子的花言巧语,已经不再能够使我感到迷惑;五十岁时懂得了改造政治、实现理想要看机会,天命如此、如彼,都不是人力所能强为的,人的理想的实现,是受客观条件限制的;六十岁时再听到一些政客们狡诈诡谲的胡言乱语,也就不再动真气,知道他们一向如此,完全可以平淡处之,不再跟他们去较真;到了七十岁,我已能随心所欲地按照政治本身的规则,评判任何随机出现的政治言论、政治事件和政治行为了。
后世注《论语》的学者们,特别是宋以后的理学家们,将这段话单纯锁定为人生不同年龄阶段的感悟,尤其是单纯指向人生境界的说法,应该只是延伸的意义。尽管这些解释煞费苦心,但却仍有勉强而不圆通的感觉。
孔子是现世主义者,经常就具体事情发表看法,所以,这段话极有可能是孔子直接针对具体“为政”活动所发表的感言。如此,则这段话的内涵就变得十分清晰,解释起来也就不必太费心思、绕圈圈了。不过理学家们的说法,也是可以从这段话中引申出来的,因为事虽不同而理却可以相通,对任何事情的感悟,其实都可以成为体会人生的媒介,都可以最终指向对于人生的终极关怀和深切感悟。
一般的学习者和研究者,都喜欢盯紧“三十而立”后面的话,却往往忽视最前面的一句,其实最前面的这句最关键,孔子从十五岁开始,为了人生能有远大宏伟的前景,就开始了坚忍不拔的学习,直到生命结束为止,不仅没有停顿,也从来没有懈怠。“三十”所以能“立”,“四十”所以能“不惑”,“五十”所以能“知天命”,“六十”所以能“耳顺”,“七十”所以能“从心所欲”,都是因为从十五岁开始的不间断、不懈怠的学习。学习丰富了他的心灵,学习成就了他的智慧,学习养成了他尊重人的良好习惯,学习培养了他崇高的价值追求,学习点亮了他理想的火炬,他就高举这火炬,照亮了自己的人生旅程。
学习最重要。学习,是人从无知、浅薄走向有知、走向深刻,从蒙昧走向光明的唯一可信而又可靠的方法和途径。人生的所有知识和技能,人生的所有才智和仁德,其实都是从学习中得来,也只能从学习中得来。重视并喜欢学习,从而也就成了人生中第一重要的事情。
这,就是《论语》的第一篇为什么是《学而》,或者《论语》为什么会将《学而》排在篇首的真正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