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始写这本日记,不知道写好之后要拿它干什么,也根本不知道我在写给谁看。我猜……我猜,我是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后,还能有人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因为,最近我一直感觉火箭堡时日无多了。
这里无法长久存续;他们不容这里长久存续。
还需要我解释“他们”指的是谁吗?我觉得不用。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无论你是谁——如果你会提出这种问题,就说明你肯定不是鬼牌,对不对?
但我猜有一个问题是需要我解答一下的。没有人直接问过我,但在众人思维的轰鸣中,我总是能够听到这样的疑问,就仿佛不断丁零作响的钟声。每当有人看到我,甚至只是想到我,我就能听到这样的念头:拥有这么恶心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的身体占地足足有一公顷,每天靠摄入下水道里的污垢为生,肩膀和头就像是生在身体上面的小肉瘤似的,他究竟是什么感觉?
是什么感觉?天哪……
好吧,你试着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
首先找一个房间,要大而空旷。可别找太舒服的地方——地板一定得是开裂的,室温很冷或者很热,总体的气氛必须阴沉压抑。
然后找一把椅子。必须是破破烂烂又硬邦邦的那种,让你刚坐一小会儿就忍不住想站起来走走。把这把椅子放在房间的中央。
然后再找五百台电视来。把所有电视围绕着椅子摆成一圈,垒起一堵荧屏组成的巨墙。把所有电视都打开,每一台都调到不一样的频道,把音量开大。
赤身裸体坐在那把破破烂烂的椅子上,面对着所有的电视屏幕。找个人把你绑在椅子上,然后再在你的大腿上放一摞铅块。绑得一定要紧,确保你不能在痒的时候随意挠自己,不能在难以忍受喧闹的时候随意举起手来堵住耳朵。现在你只能彻底依赖别人喂你食物、给你清洁身体、跟你说话。
好,现在你终于能明白一点我的感受了,你终于能知道当膨胀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我听见你心里想的了。(我永远能听见你在想什么。)你心里在说:拜托,你有读心的能力。这难道不算一种优势吗,这是百变王牌病毒给你带来的好处!
好吧。我确实能读你的思想。我布下了一道“膨胀之壁”,让无关的耐特和王牌远离火箭堡,除非他们有强烈的意愿进入这里。同时,我有一支鬼牌大军,他们负责保护我、照顾我。
是我让火箭堡成为了可能。我是这里的支配者,我就是权力的化身。没有我,就没有火箭堡。这是天赐的优势,是不是?
真的是这样吗?不,根本就是瞎说,胡扯。这话就相当于膨胀排污。
你真的以为我管理着这里吗?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这么说吧,我以前玩过龙与地下城规则的跑团。我一般都选择一个国王角色,管理着地下城主幻想出来的一个小小帝国。你知道吗,当时的幻想和如今的现实简直如出一辙。
你不知道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普莱姆、布拉斯、茉莉、K. C.、传心者甚至是同样受百变王牌病毒所害的鬼牌,他们所有的人想的都是:“谢天谢地我没有变成他那个样子”或者是“我不在乎他知道多少东西,不在乎他有什么力量,他只不过是个小孩……”
我都知道。我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我的,也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火箭堡的。我的火箭堡是一个便利的庇护所,但如果明天一早,整个艾利斯岛沉到纽约湾水底,他们就会立刻找到别的藏身之处。传心者会消失在城市阴暗的小巷里;而鬼牌……鬼牌只有一个选择:耸耸肩——如果他们还有肩膀的话——然后投奔鬼牌镇。
所以我能怎么办?威胁他们,说我不干了,要回家?你觉得我还能挪得动身子吗?三年前,我还只有一辆公交车那么大的时候,很幸运,我及时来到了这里。现在……蓝鲸已经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动物了。我比一整群蓝鲸加起来还大。
这是什么概念?
你无法想象膨胀的样子。你无法体会我的感受。根本不可能。
每一个鬼牌经历的地狱,都是不尽相同的。就这样吧,不要深究了。
我讨厌当法官去评判别人的事情。我甚至很清楚这背后的原因。
我的父母意志十分薄弱。当然……绝大多数孩子都喜欢把错误推给父母。
但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呢?我的父母毫无骨气,只知道一味顺从,周围邻居、商店店员,还有任何处于权威地位的人,都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他们是两个和善的人,任何人表现出一丁点反对的意思,他们就立刻心甘情愿地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们是两个招人喜欢的人,任由邻居们恐吓、羞辱他们的儿子——“高中生诗人”“哦,可真是个艺术家”“满脑子想的只有漫画书”。
他们总是告诉我(当我衣衫不整、鼻青脸肿地回家的时候):“好了,他们骚扰你,你干吗不躲开呢?你也应该找找你的原因。你专心搞自己的写作、画画或者学业就好,泰迪。可以玩你们那个奇怪的投骰子游戏,或者看看漫画。等你长大一点儿,他们就不来骚扰你了。”
他们是两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当我进入青春期,体形大变,膨胀得有一节地铁车厢那么大,他们没有抛弃我。他们先是给鬼牌诊所打了电话,然后才消失的。
走了。不见了。
爸爸,妈妈,你们的泰迪显然是长大了,是不是?我现在越来越希望自己不是他们的儿子,身体无限地长大毫无意义,我还是长久地背负着他们的情感包袱。
所以,哪里有余地供我为所欲为?要怎样才能兼顾权威与怜悯之心?要怎样才能让火箭堡这个大舞台上的其他玩家明白,他们有多么自私、多么短视?在一个充斥着贪婪的实用主义者的世界,一个理想主义者要如何自处?
今天,他们又让我审理一个案件。他们嘲讽地将这里称为“政府法庭”,但由于我的坚持,他们还是会把犯事的人带过来。好吧,坦诚地讲,火箭堡的所谓“正义”经常是一个残暴的最终定论。只有犯事者还没死亡或者残废的时候,正义才有到来的必要。
他们把争执双方带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有罪的是哪一方了。每次都是这样。
布拉斯走在他们旁边,凯丽也在。凯丽的魅力令我痛苦。她还是纯洁的。我喜欢从旁看着她;喜欢幻想着如果我是普通人或传心者,我们之间会是如何的关系。随着凯丽走近,我读到一种模糊的,矛盾的心情。而布拉斯和另一个传心者K. C.斯特兰奇则散发着更为阴暗、暴力的思想。被他们押送着的鬼牌——泥丸,则有一种恐惧和释然参半的心情。
我告诉周围的人,有人要来了,随后咯咯笑起来。我手下的鬼牌卫队提起了警戒。卡夫卡从他的工坊里迈着小碎步走出来,他的思维还沉浸在迷宫般复杂的蓝图中。忠诚的花生,还有蛾口、影频、裹尸布、稚鹰、埃尔默和薪台等人纷纷转头看去。
思维的洪流里卷起旋涡。我也能感受到火箭堡上别人的思维:档列正待在北边的一个小屋里,沉浸在狂喜毒品带来的极度愉悦中;卡戎听到纽约那边鬼牌的求助,正从火箭堡出发。我的护卫队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布拉斯的小团体吵闹地推门走进大厅,带进一阵冷风。泥丸被K. C.和凯丽押解着走来,布拉斯朝我大吼大叫。
卡夫卡清了清嗓子,他的甲壳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就像一对廉价的节奏响板。与此同时,裹尸布拉开了他那把雷明顿.22单发来复枪的枪栓。我注意到布拉斯的轻蔑之情(简直是玩具枪)。布拉斯的精神控制远不及他的祖父,他的精神屏障漏洞百出,思维不断漏出来,就像个失禁的小孩。
卡夫卡开口责备布拉斯:“态度放尊重点。”就像父母在责备孩子,“我以前就和你谈过这个问题。你要尊重我们的统治者,这也是你应该支付的租金的一部分。”
布拉斯对卡夫卡怒目而视。我捕捉到他脑内的一幅画面:一只大脚踩烂了一只蟑螂。该死的小虫子。我又笑起来。他抬头看着我,刚刚的想法逐渐淡去。他笑起来就像个见鬼的小姑娘,真他妈的恶心。这股臭味比平时还难闻。
就像在回应他的想法似的,我的身体里响起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随后我感觉到一阵舒畅。我能够感觉到有一股黏稠的膨胀排污从我身体的一边缓缓淌下。还有一阵声音:柔软、嘎吱作响而又恶心,就像用手掌挤压一堆污泥发出的声响。
“统治者。”布拉斯提及我的头衔时,语调里充满轻浮的嘲讽感。我无视了他,一心关注他身边的凯丽。她在努力忽视我的排泄,但只是徒劳。凯丽将手搭在胯上,作出一副轻蔑而傲慢的姿态,但其实她心里的想法与外表完全相反:真是个可怜的家伙,长得又大又丑……
我对她微笑。她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圆润的胸部挺在写着“解放鼻涕人”的T恤衫下面,柔软的秀发下,是一双海蓝色的大眼睛。“统治者。”她随布拉斯一起说道,但她的声音是温柔而令人愉悦的,随后她对我也报以微笑。
她就像一个一身褴褛的舞会女王。我觉得她比别人更加富有魅力,例如K. C.。凯丽目前还不是传心者。传心者们的首领还没有激发她的能力——但自从异人杀死大卫之后,他们的首领在这几个月以来都只偏爱金发的男孩。凯丽现在还只是他们的跟班,想要成为传心者,却还没能成为传心者,她只是一个从城里离家出走的女孩。在他们的群体里,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传心者。况且,现在传心者的首领只喜欢长得像大卫的男孩,凯丽和其余的很多人暂且还当不上传心者。
我喜欢看着她。她从我的大楼经过时,我会一直望着她,有时候,我还会梦见她……
但现在布拉斯正对她怒目而视,她一脸不快地不再说话。“希望劳您大驾,听我说几句。”
他的轻蔑预示着我又要处理不少麻烦事。我只好又笑起来,但问题在于,他们所有人都不肯严肃对待任何事情。他们把发展一个新社会当做儿戏;我无法让他们理解这一切是多么重要。
卡夫卡发出愤怒的咔哒声。我感觉到周围的鬼牌卫队精神突然集中了。我轻率地考虑了片刻要不要只把布拉斯、凯丽和K. C.打发走。我笑了,但心里并没有笑意。
我能够听到布拉斯绝大多数的思维。我很清楚,他所表现出来的轻慢态度里,至少有一部分是在刻意表现,这一点凯丽和K. C.也是一样,他们都是为了和周围的同龄人暗中较劲。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软弱,他甚至根本就不想待在这里。
“我在听,布拉斯。当有鬼牌遇到麻烦时,我永远愿意倾听。泥丸也是鬼牌的一员,是不是?”说完,我笑了笑,他暗自管我的笑声叫傻笑。我停顿了一下,直视着K. C.。“我一直在听。一直都在。虽然我知道,有的人觉得我笑起来就像个该死的两岁小孩。”
K. C.的脸忽地红了——因为我道出了她的想法。片刻之间,我有点感到羞耻。不管我展示多少次自己的特殊能力,总是能得到对方一样的反应。因为人们极其不适应自己珍贵的私人想法被窃取。在我读心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特殊的动作,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所以他们总是忘记我的能力。
但是,凯丽脑中的念头至少永远是善良的。
布拉斯生气了。“是我拦住K. C.杀死你这位宝贝的鬼牌,不如我当时亲自把他杀了。这已经是泥丸第二次偷偷溜进我们的食品储藏间了。”
我都知道。我早就读取了泥丸和K. C.的思维。
“K. C.和凯丽抓到了他,这个小混蛋还想拿小刀反击。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布拉斯希望我怎么做,他脑中的图景非常清晰。他心中的正义就是非黑即白,极其简单。
我看了一眼泥丸。他自始至终都在恐惧地颤抖着,同时夹杂着对布拉斯的仇恨。他那蜥蜴般的皮肤闪着黏腻的油光,指端扁平的蹼被攥得陷进手掌里。随着每一次的眨眼,他金色眼球里竖直的瞳孔就被白色半透明的眼皮暂且覆住。他张开嘴,一条分岔的芯子从参差不齐的门牙间快速吐出,又立刻被收回去。
“你对我撒谎了,”我对泥丸说道,“这是非常,非常不对的。”我发出失望的啧啧声,不住摇头。“你向我保证过,再也不动别人的食物。我命令过你不许再犯,也警告过你不可以给他们找麻烦。你记得吗?我们在火箭堡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
K. C.闻言大笑起来,但别人都没有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泥丸?”
这是读心能力者的一个小把戏:抛出最直接的问题。这样可以促使他们的思维不再涣散,而是集中在一个方向。我几乎没有去听泥丸说的话,而是直接读了他的思维。在他说话期间,我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他的饥饿。他的话语本身并不重要——他只是饿了,十分单纯,这在火箭堡是随处可见的困扰。他以为自己可以偷些传心者的食物,而不被发现。
但他错了。仅此而已。
布拉斯打断他。“膨胀,我希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妥善处理。一劳永逸。你来动手,否则我就亲自动手。”他说,“杀一儆百。”
他直直地盯着我。我会杀了他,布拉斯用思维向我说,并刻意将他的念头推到我的眼前,好像我听不清似的。把泥丸杀了,扔到下水道里,否则我就亲自动手。无论如何,最后都是你把它吞掉。你来选吧——“统治者”。
“我从不杀鬼牌。”我出声地回答他。
他冷哼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杀鬼牌。凭什么只有你特殊?”
我可以告诉他的。我可以告诉他,永远知道一切,是一种怎样的诅咒。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其实传心者从鬼牌那里偷的食物比鬼牌从传心者们那里偷的还要多。我知道,对于居住在火箭堡的双方来说,饥饿都是一个大问题。我知道,泥丸的智力水平和道德观念基本只相当于一个六岁小孩,虽然他现在发自内心地感到十分悔恨,但他很可能会把这一切忘到脑后,日后再犯。
不知道这些,其实更加轻松。但我总是知道所有真相。我知道所有的事实。
如果你能够体验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私密感受,你就很难再去伤害这个人。当你知道,你必将倾听他们的痛苦,你也很难再去伤害他们。决断无比艰难,因为你看到的世界绝不是——绝不是——非黑即白的。
绝非只有对错。
绝非只分好坏。
对我来讲,绝非如此。我做出的一些事情……我仅仅是存在于此,创造火箭堡,就导致了无数的死亡。我布下的膨胀之壁十分严苛,一旦出现意志不够坚定的旅客,卡戎就会果断地抛弃他们。卡夫卡告诉我,膨胀之壁下方的水底尽是累累的白骨。他们都是我直接害死的。而且,这里居住的人们在纽约城里也犯下了无数暴力罪行,而正是我在保护这些人。
我只能告诉自己,这就是正义。
我越过自己庞大的身躯,俯视着泥丸。无论何种情况下,仅仅是填饱肚子也不应该构成严重犯罪。
“你打算怎么处理,统治者?”凯丽有多么可爱,此刻的布拉斯就有多么地焦躁。他的思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是我见过的最为离经叛道的。仅仅因为对方偷吃了几个夹馅面包,他就想让我杀了他。
该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恰当的解决方法,这件事情上根本分不出对错。因为我知道一切事实,所以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永远是这样的。任何决断都是不公平的。但是,如果我对此事置之不理,就是在否定自己多个月以来作为统治者做出的努力。我从不杀鬼牌,但如果我对传心者发难,就可能会失去他们的支持——他们对于火箭堡来讲也是至关重要的,就和我一样重要。
最初,一切原本是一场愉快的游戏。大块头小子膨胀占据了火箭堡,不让干坏事的耐特靠近。但是,局势愈发严肃起来。不再是漫画情节一样的发展,一切都越来越现实。思维的洪流越来越嘈杂,我无法再屏蔽他们。突然,一切都不再有趣。大卫死在异人的手下,所有人都不再采取合作态度,谁都希望自己说了算。同时,鬼牌在外界社会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布拉斯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机会。“膨胀?嘿,膨胀!”
我对下面的所有人怒目而视,内心气愤不已。“责任在泥丸,”终于,我尖声对众人说道,“我已经就食物的问题警告过他。但我不会为此就杀掉他,布拉斯。泥丸,从现在起你就是膨胀排污处理员。你要为我清理粪便,直到我能够确认,你不会再去招惹传心者。如果你再次闯入他们在火箭堡上的地盘,那么我就批准他们任意处置你。明白了吗?”
泥丸的思维立刻放松了。K. C.耸了耸肩。凯丽看着我,浅浅地笑着。
布拉斯沉下脸。“如果让我再看到他这张油腻的脸,我保证把他杀了。”他大声说道,“我不需要你来批准,膨胀。”
“布拉斯,”凯丽想要劝解,“统治者——”
布拉斯转向她,举起拳头。我能感受到暴力如同融化的岩浆般从他的思维中溢出。
“住手!”我喊道,守卫们听出了我声音中的愤怒,纷纷拉开枪栓。布拉斯突然散发出一阵恐惧。我继续大喊,能够感受到自己脸上的热度。“你必须有我的批准。我就是火箭堡。它就是我。没有我的膨胀之壁,耐特就会像蛆虫一样涌上火箭堡,他们会把你活埋!我能听到你的想法,你觉得我很软弱。‘膨胀不会杀人,他随波逐流。’我都听见了。”
众人看着我们的对峙,我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思维。他们的想法和传心者一样充满暴力。我知道我必须现在了结这件事,否则会有人做出可怕的蠢事来。
“卡夫卡,”我说道,“在布拉斯离开前,我需要他向我鞠躬。我需要听到他的感谢,感谢我花时间处理这个案件。”我顿了一下。“如果他拒绝,就开枪把他打飞。”
布拉斯瞪大眼睛,张口结舌。他考虑了片刻是否要操控我手下的鬼牌们的精神,但我们的人太多,他突然没有信心对付我们所有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在吓唬我,你不可能这样,你从不会做那种事。”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朝着他咯咯地笑了。“那你就试试吧。来啊。我告诉你,如果你死在这儿,唯一的区别就是K. C.或者别的什么人会来取代你的位置,当传心者的首领。我敢打赌,K. C.甚至很高兴自己的竞争对手少了一个。”K. C.斜了我一眼,但被我无视了。“没有了你,对我来说毫无损失,布拉斯。一点损失也没有。”
布拉斯迟疑了,他的脑中乱作一团。我真的不敢确定他会怎么做。我手下的鬼牌们耐心地等待着,但又十分急切。我想,是他们的神情促使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朝我的方向后退一步,僵硬地低下头。
我咯咯地笑起来。“你做得很好嘛,还有呢?”
他皱紧眉头,向我投来愤怒的眼神。“谢谢你。”他说出的话几乎无法听清。他的内心怒不可遏:操你妈的,混蛋。
“我对男孩的兴趣不很大,”我对他说,“不像你们的首领。但如果你长得像凯丽那么漂亮……”
布拉斯此刻的脸色十分有趣,凯丽也是。布拉斯愤怒地拂袖而去,围观的鬼牌们发出一阵哄笑。K. C.最后看了我一眼,也跟着他走了;凯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可怜的家伙)便也走了。
泥丸也在跟着众人笑,这时花生拉着它的胳膊,指了指地上的一大摊膨胀排污,对他说:“开始铲吧!”
于是我们都嘲笑起他来。
鬼牌是可以嘲笑鬼牌的。
卡夫卡仰望着我。一群小孩子,你们吵架的样子就像小孩一样。长得像巨大昆虫般的男人叹口气,随后他说了句似乎很明智的话。或许这话确实是明智的。
“虚张声势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游戏,”他说,“尤其是在布拉斯面前。”
但是只有在日后,我才会再度想起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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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行走在这穷街陋巷里的人,必是一个自身富足的人,他珍惜名誉,而无所畏惧……
——雷蒙德·钱德勒
布伦南突然惊醒,然而周围的夜色一片寂静,珍妮弗也在他身边安睡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自己。随后,他再次听到扳机的轻微声响,他惊坐而起,夜色立即被火光和枪声撕裂。
他一把把珍妮弗推下日式床垫,自己则从左侧翻滚下床,一颗子弹紧贴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另一颗子弹则射入他的大腿。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腿部传来的剧痛,赤身裸体跑进黑暗中。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把火力从珍妮弗身边引开,第二反应则是要找出开枪的混蛋是什么人。
但他做不到。现在布伦南已经不在自己的房子里放武器了,为表示自己与曾经的生活一刀两断的决心,他把武器全都锁在了后院的棚屋里,但是此刻无比后悔。他跨过卧室的门,冲向中庭,身后道道子弹紧逼。他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刺骨的冬夜寒风。暗杀者冲破卧室的窗户,紧追他而来。
布伦南本打算去厨房,但突然听到有第二个人冲破大门,于是又改变方向,冲向通往后院的门。他现在突然意识到,对手人数更多,而且全副武装,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到外面开阔的地方去,用自己丰富的狩猎经验弥补他们之间的差距。
布伦南冲出后门,向左一闪,就地打了个滚。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伏击他,但他的动作太快,敌人没来得及瞄准。
布伦南咬牙强忍着大腿的痛楚,飞奔着穿过枯山水庭院,在波纹精致的白砂上留下凌乱的脚印和血迹。暗杀者没能追上他,只有一颗颗子弹在他脚边炸开,布伦南纵身跳进这座孤零零的乡村别墅周围浓密的灌木丛里。
布伦南赤裸着身体站在冻土上,寒冷的夜风让他的呼吸也要冻结了。他感觉自己踩在雪地中的脚阵阵灼烧,中弹的大腿不断流血抽搐,但他现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弓着身子,在落满雪的灌木丛中匍匐前进。
有一个黑衣人和埋伏在后院里的人汇合了。他们低声说了些布伦南听不懂的话,其中一人指了指布伦南藏身的大致方向。但是他们两人似乎都不急于追击。
布伦南皱了皱脸,强迫自己的精神冷静下来。现在,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暗杀者完全可以耐心等着他自己出来,他一丝不挂地躲在冬夜的灌木丛里,寒风已经快要把他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吹走。他必须赶在自己冻僵之前想办法跑到温室后面的棚屋去。
正当布伦南下定决心要开始行动的时候,第三个暗杀者与前两个人汇合了。那人打开一个明亮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射向布伦南左边的树丛。布伦南心中的希望更加渺茫,现在几乎没有逃跑的可能。他一动,杀手们就能用灯光找到他,然后开枪。如果他不动,就会直接冻死,杀手们连开枪都可以省了。
他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里摸索着,找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面结了光滑的冰。用它当武器虽然寒酸,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无声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离他更近了。他直起身子,准备扔出石头;此时,阁楼的窗户里突然跳下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还不到十英寸高,他尖声大叫一声,跳到其中一个暗杀者的肩膀上。金属的光芒在银色的月光下一闪而过,他又喊了一声,拿起一把餐叉,刺向那人的后颈。杀手的叫声里混杂着疼痛和惊恐,用手掌大力拍向那个小东西,后者落到地上,瘫成小小的一团,不再动了。
布伦南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那是南瓜头,是他从水晶宫的地下通道里救出的人造人之一。他们共有大约三十人,都是由一名怪异的鬼牌创造的,他们叫她“母亲”。曾经,他们散布在整个城市中,为蝶蛹充当眼线。如今蝶蛹已经去世,水晶宫也已经被毁,布伦南便把他们带回乡下,和他们夫妻一起生活。
现在,多亏他们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他们纷纷从阁楼的窗户跳下,就像有生命的雨滴一般,降落在敌人的身上。他们都拿着在屋里找到的各种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餐叉、厨刀,甚至还有削尖的铅笔。虽然在人数上,他们和杀手们是十打一,但人造人身形渺小,力量微弱。布伦南惊恐地看着杀手们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把他们一个个从身上打落,就像在赶小猫。
卷发乔伊紧随着南瓜头跳下窗户,但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没能瞄准目标,结果被杀手一脚踩在地上,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他鸣笛般微弱的叫声也消失了。凯蒂猫举着厨刀想要砍敌人的脚腕,却被对方用手电筒一下子砸碎。利萨尔多用一支铅笔不断猛戳敌人的肩膀,但铅笔的力量太小,他仅仅擦破敌人的一点皮,随后就被对方扭断了脖子。
布伦南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和怜惜之情,竭尽全力全速前进,不顾腿上的枪伤,不顾扎在脚上的石子、树枝和尖锐的冰渣。
他像一个幽灵般掠过树林,绕过山形墙和温室,停在棚屋门前,咒骂了一句。他忘拿钥匙了。他后退一步,正打算把门撞开,一个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
“老大!老大,钥匙!”
是布鲁特斯。他只有一英尺高,灰色的皮肤如同松弛的皮革一般,挂在他没有头发的脸上。布鲁特斯扮演着人造人团体领袖的角色。虽然他比其他的人造人都聪明,但他的智慧也不过和一个比较聪明的小孩一样而已。不过,他此刻对于形势的估计十分准确。他把钥匙朝着棚屋的门锁扔去,布伦南用冻僵的手接住钥匙,费劲地捅向门锁。
布伦南插错好几次,才终于打开了锁。他冲进门去,拿起旁边筐子里放着的一把弓,迅速把挂在一边的弦上好。这只是一把六十磅拉力的硬木反曲弓,但有它就够了。他一把抓起箭袋,走回黑暗之中。
现在,布伦南不觉得自己赤身裸体,也已经感受不到寒冷。愤怒在他的体内燃烧,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飞奔着穿过雪地,布鲁特斯紧跟在他的脚边。
后院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残破的小小肢体打破了枯山水的宁静。人造人的战斗勇敢但收效甚微,他们面对的巨人吹一口气就能把他们杀死。
布伦南悲愤地大吼一声,吓得一个杀手停下了正要用枪托砸大脚的手。趁他正举着枪茫然四顾,布伦南单膝跪下,将箭羽拉到耳边,松开了手。离弦的箭无声地划破黑夜,射进杀手的胸口。他向后倒去,撞在山形墙上,随后脸朝下瘫倒在地,扔下了武器。
幸存的人造人们发出尖细的欢呼声,不等另一个杀手作出反应,布伦南就瞄准放出了第二箭。他的箭正中要害,人造人们一拥而上,杀手无谓地挣扎着爬走了。
第三个杀手收起被他当狼牙棒用的手电筒,转身朝住宅的方向跑去。布伦南放了一箭,看到自己的箭射进了屋里,但那个杀手还在继续跑动。
布伦南又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侧耳听着。被人造人围殴的杀手终于不再尖叫,第一个中箭的人已经断气。
“你去照顾你的人。”布伦南对布鲁特斯说,随后一瘸一拐地朝后门走去。他站着听了片刻,屋里没有人动弹的声音。但他不能多等,即使那个杀手此刻正在埋伏着,他也必须进去。
他捡起第一个人丢下的来复枪,弓着身子快速穿过门廊。屋里依旧一片黑暗寂静。布伦南听到前方传来汽车引擎渐行渐远的声音。
他打开卧室的灯,屋内一片狼藉。窗户被打破,碎玻璃散落一地。子弹穿透了墙壁,震碎了装裱在葛饰北斋和月冈芳年的版画上的玻璃,在日式床垫的边上,珍妮弗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片血海之中。
金福十分中意自己这具全新的身体。它很年轻,而且双手健康完好。最妙的是,他已经迅速适应了这具身体的王牌能力。他现在可以理解菲利普·坎宁安是多么享受渐隐的能力了。但是,这个身体只有一个问题——它和他的种族不一样。金觉得,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了他最近的一些梦境。
他梦到自己的父亲,温柔地讲述着过去在越南的美好时光,那时候,金随他一起经营一家小店。虽然在一个小村里经营商店的单调生活让他感到无聊至极,但金一直对他的父亲很孝顺,直到安沛起义末期,他的父亲被法国人杀死。直到那时,金才去了城市,加入初步成立的越南共和国军队。为了融入那里,他当然还是做出了一些改变。他抛弃了自己的中文名,否则在偏见极深的越南,他的军人生涯不可能顺利。
“你再一次抛弃了我们,”他的老父亲一边挥着手杖一边说道,这是他强调自己观点时的习惯动作,“你先是改名叫金福,抛弃了你的家族。现在你更加出格。你竟然变成了白人。”
和梦中的人争辩是极为困难的,但金福还是尽力耐心解释:“不是的,父亲,我没有抛弃谁。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为了误导我的敌人,然后消灭他们。”
老父亲的幽灵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你总是这么奸诈。我一直知道。”
“今晚,”金说,“就是布伦南上尉的死期。还有那个废了我的手的贱人,她也会死。”他对自己的父亲笑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杀死他的女人。真可惜,他没法活着知道了。”
“杀了这个布伦南之后呢?”
“布伦南之后,就是塔基扬。他知道得太多了,他轻而易举就会发现我的秘密,知道我还活在菲利普·坎宁安的身体里。塔基扬必须死。”
“什么时候呢?”他父亲问道。
“很快,就在今天,白鹭会将布伦南和他女人的人头带给我之后。”
他的老父亲皱起眉头。“你似乎打算长久地使用这副身体。”他说。
金用全新的身体摇摇头。“只需等到我的敌人被尽数消灭。”
“你会有不再树敌的一天吗,儿子?”
金笑了。
布鲁特斯翻过椅背,落到货车的副驾驶座上。“珍妮弗夫人已经不再流血,但她的样子看上去很有趣。”
“有趣?”布伦南问,但他不敢停车哪怕片刻,去检视珍妮弗的状况。
“她的颜色越来越淡,就像要消失了一样。”人造人说道。
布伦南咬紧牙关,将精神集中在驾驶上,不敢释放自己的感情。他已经开进城区,只得严格控制着车速。珍妮弗现在命悬一线,他绝对不能被交警拦下,他耽误不起时间了。
还没进城区之前,他在17号公路上开得像疯了一样。这条老路比高速公路窄一点,也没那么笔直,但它更黑,路上的车少,而且极少会有交警巡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疯狂地超速驾驶。
他竭尽全力集中精神开车,但他的精神不断被拉回到十六年前,那一天的情景和此刻无比相似。
那是在越南。布伦南和他的人找到一份文档,里面的证据能够证明金福将军与各种犯罪活动的关联,包括卖淫、贩毒,以及与南越通敌。但是,他们没能把这份文件送到基地。布伦南的小队在等待接应的时候遭到伏击。这一切都是金设下的骗局。金亲自开枪打死古戈尔斯基中士,拿走了这份文件。布伦南的前额被子弹擦伤,导致他暂时动弹不得,躺在直升机降落区边上的雨林里。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被杀害,自己却什么也没办法做。
后来,布伦南走了将近一周才穿出雨林。他筋疲力尽,伤口、感染和高烧把他折磨得神志不清,于是他犯了个错误,向自己的长官公然揭发了金福将军的罪行。他差点被送进监狱。还好他最终躲过了上军事法庭的命运,长官只是警告他不许再插手金将军的事务。
那一晚他回到自己越法混血妻子安妮-玛丽的身边。她当时怀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本以为他已经死了,在他的臂弯里痛哭失声;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因为怀孕而隆起的身体,与她一夜云雨。当他们睡去后,金派来的暗杀者潜入他们的卧室,想要让布伦南永远地闭嘴。然而他们没能得手,却杀死了安妮-玛丽。她死在丈夫的怀里,一尸两命。
“医院大门就在那儿。”布鲁特斯的声音将布伦南拉回现实。
他将车停在布莱思·范·伦斯勒纪念诊所门前,一把推开车门,刹车的尖厉回音还未彻底消散在宁静的夜里,他便一瘸一拐地绕过车头,来到另一侧。细腻的雪花如同冰冻的雾气一般降下,细小的冰晶短暂地停留在布伦南的脸颊上,随后被他的体温融化。
双层玻璃自动门呼地一声打开,他走进门四处张望,大厅里十分空旷,只有一个上年纪的鬼牌坐在一看就很不舒服的塑料椅子上,似乎睡着了,还有一个护士坐在咨询台后面,一脸疲惫地翻阅着一沓文件。他向她走去。
“塔基扬在吗?我有紧急情况——”
护士叹口气,用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他。他在片刻之间想到,真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这句话,不知道她已经面对过多少生死关头的场面。
“塔基扬医生正忙。现在值班的是哈维罗医生。”
“我现在非常需要塔基扬的技术——”布伦南突然停住。
某处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咸水和鱼的气息。那毫无疑问是大海的气息。
布伦南转过身。接待区的一角放着几台自动贩售机,出售软饮、汽水和糖果等等。一个穿着神父长袍的人影站在其中一台自动贩售机前,沉吟着考虑要买哪一样。
“鱿鱼神父!”布伦南喊道。
那人转过身来,膜状的眼睑惊讶地眨着。“丹尼尔?”
鱿鱼神父是个块头很大的鬼牌,结实的身体被罩在神父袍的下面。他只比布伦南高几英寸,但体重却比他多出将近一百磅。但他看上去很结实,并不臃肿。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还有舒适的圆鼓鼓的肚子。他的大手上长着长而弯曲的手指,掌心有一排排的吸盘。他的鼻子是一簇触手,而且他永远散发出一股隐隐的海风的味道,但并不令人反感。
他是布伦南的朋友,也是他的知己。他们在越南战争期间就认识,那时候他是鬼牌部队的一名中士,而布伦南是一名上尉。“出什么事了?”他问。
“珍妮弗中弹了,”布伦南简明扼要地说,“她正在慢慢消失。我需要塔基扬。”
鱿鱼神父用一种平滑的步态快速走向咨询台,相对他的身材来说,已经十分迅捷了。“去叫塔基扬,现在就去。”
她看了看神父,他是鬼牌镇里有名的人物。随后她又看了看刚刚闯进来的陌生人布伦南。“他在休息。”她说道,“现在哈维罗医生——”
“去找塔基扬!”鱿鱼神父使出当年训斥初入雨林、一无所知的新兵的气势,惊得护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连忙伸手去拨电话。神父转向布伦南。“把珍妮弗带进来,我去推一张担架床。”
布伦南点头,跛着腿走回车旁。
“情况怎样,老大?”布鲁特斯尖声问道。
“我们进去。”布伦南简短地说,把珍妮弗身上的毯子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出车。布伦南感到自己臂弯里的她轻得就像个小孩。她的身形越来越淡,正在潜意识中用自己的王牌能力将虚无与现实世界混淆。
“把她放在这吧。”鱿鱼神父推着一张担架床,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布伦南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布鲁特斯跳到担架上,为她拉住毯子,布伦南和鱿鱼神父将她推向接待区。
塔基扬站在咨询台前,揉着惺忪的睡眼。他身上的白大褂皱得厉害,似乎是和衣而眠的。“这是怎么回事?我和你说过——”此时自动门呼地打开,他转头看了片刻,皱起眉头,紧接着惊讶地瞪大双眼,“丹尼尔!”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臂,仿佛要拥抱布伦南,但他看到对方的脸色之后突然想起之前的一系列事件,立刻停下。“见到你……很高兴。”他有点突兀地说。
布伦南只是点点头。他们两个一起经历过许多事,他们曾经一道击退异群,也曾一起与金福的影拳会作战。但是,布伦南对上一次的事件仍旧耿耿于怀。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布伦南和珍妮弗一路追踪着杀害蝶蛹的凶手海勒姆·沃切斯特,终于在亚特兰大的一家酒店找到他。当时塔基扬也在场,他发表了一通讲话,表示一切都应该严格依照法律执行。他的讲话显然取得了很理想的效果,因为他控制了布伦南的思维。后来沃切斯特主动自首,并通过辩诉交易免遭牢狱之灾。蝶蛹死了,而沃切斯特被判了缓刑。真是公平公正。
然而,布伦南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过去之中。现在他还要关心另一个人的生命,珍妮弗的生命。
塔基扬终于低头看向担架车。“怎么回事?”他问。
“今天凌晨有三个人偷袭了我家。”布伦南简短地说。
塔基扬俯身掀开珍妮弗身上盖的毯子。她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布伦南为她在前额包扎的绷带上的血迹最为鲜明。
珍妮弗·马洛伊的王牌代号是幽灵,她的能力是将现实存在化为虚空。她能够像鬼魂一般穿过墙壁、地面以及任何上锁的门。然而,现在她因受伤而陷入昏迷,她的思维在未知的混沌中徘徊,她的身体和现实世界失去了联系着的线索。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直接消失不见。
塔基扬抬头看向布伦南。“把她带到顶楼的安全房间去。”他低声说,“我在那里对她进行一个全面检查。”
他们穿过走廊,乘电梯来到顶楼,又穿过一段走廊,这里光线昏暗,很明显是个不常有人来的地方。他们推着珍妮弗来到一个装着厚重金属大门的房间,这里的窗户也安上了铁丝网。布伦南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房间里的床上,焦急地看着塔基扬为她做检查。
“她的情况怎么样?”塔基扬直起身后,布伦南终于开口问道。他的脸上布满忧虑。
“她的伤口,”塔基扬说,“并不致命。你在第一时间处理得很好,我可以在你处理过的基础上进行治疗。她的伤口应该不会造成很大威胁。”
布伦南在塔基扬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犹豫。“那么她不会有事了?”
塔基扬直视着布伦南,眼神迟疑。“但有一些别的……问题。很严重的问题。我无法连接到她的精神。”
布伦南盯着他。“她死了?”他声音低沉,充满危险的意味。鱿鱼神父安慰地用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布鲁特斯在床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塔基扬摇摇头。“不,你自己看一看。她还在呼吸,血液还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她的脉搏是稳定的。虽然微弱,但还是稳定的。”
塔基扬说的话就像是一道谜语,但布伦南曾在禅寺生活过许多年,他已经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塔基扬在讲的就像一个“公案”,这是一种禅修的谜语,用来讲授有关生命本质的知识。
布伦南意识到二者的相似性,这就像是一根最后的稻草,漂浮在他对珍妮弗死亡的臆测的思维之海里。“为什么活着就像死去一样,而死去就像活着一样?”他的声音轻微之极,塔基扬和鱿鱼神父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看了看神父,又看了看医生。“因为思维缺失了。”他说。
塔基扬点点头。“你说得对。但奇怪的是,我找不出是什么因素导致了她的……空虚。”
“她是不是在精神层面遭到攻击?”鱿鱼神父问道。
塔基扬摇头。“我找不到任何痕迹能够表明,她的精神遭到了强制剥离。就好像她因为某种原因……丢失了思维……”
“你能把它重新找回来吗?”布伦南问道。
塔基扬看着布伦南的眼神里充满迟疑。“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简单地说道。
布伦南呻吟一声,双手大力抓着床头板,几乎要把它掰碎。
“还有踪痕。”鱿鱼神父说。
“踪痕?”塔基扬不屑地哼了一声,大摇其头,“她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布伦南看向鱿鱼神父。“你刚才说的是谁?”
“一个神秘的王牌,自称踪痕。没有人对她有具体的了解,只知道她有怪异的心灵型能力。她可以‘看’到任何事物存在过的踪迹,所以几乎能够找回任何丢失的东西。”
“那她能找回丢失的思维吗?”布伦南问。
“非常值得怀疑。”塔基扬一脸确信。
鱿鱼神父摇头。“我不知道,但她还有其他诡异的能力。至少她自称有。”
“去找她,”布伦南说,“去找任何能帮得上忙的人。”
“我去试试。”鱿鱼神父迟疑地说。
“如果你不能把她带来,”布伦南强硬地说,“我就亲自去找她。”
神父摇摇头。“对踪痕永远不能来硬的。如果她愿意帮你,她就帮。如果她不愿意,那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可能让她改变心意。而且,她可不是好惹的。”
“我也不是好惹的。”布伦南说。
“不要再把情况加倍复杂化了。”鱿鱼神父说。
“好吧。”布伦南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打电话,或者用随便什么必要手段把踪痕叫来。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帮忙,我可以尽全力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鱿鱼神父闭着眼点点头。“我已经叫她了。”他说。
莱瑟姆和金对坐在桌前,他将最后一点本尼迪克蛋用叉子涂在最后半块松饼上。“膨胀已经越来越成问题了。”他对金说道。
金从银质托盘里拿起玻璃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鲜榨橙汁,就着鱼子酱松饼一起咽了下去。他对鲜榨橙汁的热爱程度几乎和他对权力的爱不相上下。几乎是不相上下的。在工作早餐上同时享受两者,简直是开启一天的最佳方式。“没有他行不行?”他问莱瑟姆。
莱瑟姆在咀嚼和吞咽的过程中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最终他摇摇头。“现在还不行。但或许很快就不需要他了。”他用亚麻布餐巾擦了擦嘴唇,手法讲究,“上周,我又创造了三名传心者。很快,我们的力量就能发展壮大,就能和膨胀在火箭堡收留的那些鬼牌一较高下。”
“三名?”金钦佩地重复一遍。在金认识莱瑟姆的前二十年里,就他所知,莱瑟姆从未有过性生活。但在他拥有了王牌能力后,这名曾经节制的律师如今像一只兔子般处处留情。不过,从长远上讲,这一切都是对金有利的。莱瑟姆负责创造传心者,而金则通过他来控制他们。很快,他们的力量就会发展壮大,影拳会将会拥有三个分支:白鹭会、狼人帮和传心者。
而莱瑟姆其实已经开始将传心者们的力量投入使用,帮助金夺得了一个不够忠诚的手下的身体。
桌边电话的一阵铃声打断他的思绪。“喂。”他接起电话,低声说道。莱瑟姆在对面一脸好奇地观望。
“是拉奥。”
拉奥是金派去暗杀布伦南和他女人的暗杀小队的队长。金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
“什么事?”金的语气变得尖锐了一些,拉奥迟疑了。
“我们——我们遇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困难。”他终于开口。
“他死了吗?”金冷冷地问。
“我想……他的女人死了……”
“你‘想’?”金咬牙切齿,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咆哮而出,愤怒令他有些吐字不清。他顿了顿,等着狂怒的波涛平复,自己才能清楚地说话。“好吧。你和其余人都进来。我给你们一个挽回的机会。”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拉奥终于再度开口:“其余人都死了。”
金强压下怒火。“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挽回的机会。这一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不等拉奥信誓旦旦地说完他的担保,他就挂上了电话。金心中想到,现而今想找到得力的帮手真是太难了。亚龙已经死了,而布拉斯——他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想控制这个小混蛋太难了。至于耳语者——他没办法随叫随到。魔士和狼人帮……他们或许也可以利用,但金有太多不愿告人的秘密,他不希望暴露。不过,莱瑟姆已经知道了他大部分的秘密。
“不过,”金一脸灵光乍现地说,“我或许还需要你手下的传心者的帮助。找三四个你信得过的手下来。”
莱瑟姆缓缓点头。“好。三到四个传心者,信得过的,用完就可以抛弃的。”
“‘用完就可以抛弃的’,”金重复一遍,“说得好。”
在任务完成后,他们可以立刻处理掉那几个传心者,确保金的秘密不会被泄露给更多人。莱瑟姆站起身来,把餐巾整齐地叠放在早餐托盘上,点点头便离开了房间。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他一心想着,如果能像穿上一件新大衣似的,穿上自己宿敌的身体,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感受?
布鲁特斯从布伦南的肩头一跃,跳到珍妮弗的床头。他伸出小小的手放在珍妮弗的额头上,随后颤抖起来。“她的体温很低,老大,真的很凉。”
布伦南只能点点头。等待是一种煎熬。塔基扬只是尽己所能为珍妮弗处理了伤口,然后就不得不去处理诊所的事务,留下布伦南、布鲁特斯和鱿鱼神父陪床。而且鱿鱼神父也说不出他们要等踪痕多久,他甚至不能确定踪痕会不会来。
“人们对她知之甚少,”鱿鱼神父解释道,“大家只知道,她拥有最高级的精神类能力。有人说她是个面目丑恶的鬼牌,也有人说她是个美若天仙的王牌。没有人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子,因为每个人眼中的她都是不一样的。”
布伦南皱紧眉头。“这是为什么?”
鱿鱼神父耸了耸宽厚的肩膀。“很显然,她可以任意控制自己在不同人眼里映出的样子。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说她疯了。”
“这话可不怎么好听,”布伦南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有求于我,却这么说我。”
布伦南一惊,手立刻摸向后背枪套里的勃朗宁手枪。他没有听到任何人走进病房的声音,现在他的神经在绝望的边缘几近崩断,不经思考,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但是刚刚抽出枪,他立刻就放下了。
在他面前站着的,竟然是毫发无伤的珍妮弗·马洛伊。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卧床的珍妮弗,才勉强能够相信眼前的是某种幻象。他瞥了一眼鱿鱼神父,后者似乎也看到了幻象。
“我的天哪。”布鲁特斯说道。他从床头的护板上轻轻跃上布伦南的肩头,抓住他的一小缕头发,稳住身体,随后用只有布伦南能听到的细微声音说:“老大,她竟然是蝶蛹,有血有肉的真人。但是这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枪对我也是没用的。”珍妮弗的幻影说道。布伦南这才发现,对方没能模仿珍妮弗的声音。“我可以做到,”她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说这话时,她已经变成珍妮弗的声音。
“谢谢你过来。”鱿鱼神父说。
踪痕坐到珍妮弗病床边的椅子上。“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她说,“我就想过来看看你有什么事。”
“你是怎么通过诊所的安检的?”布伦南问。
她耸耸肩。“没什么难的。”
“你能帮我们吗?”鱿鱼神父问。
她看了看神父,又看向布伦南。布伦南直视着她的眼睛,感到一阵直通脊髓的颤动,仿佛她正直接用手捧着自己的大脑。她的双眼在暗处闪过一道猫眼般的亮光,随后又变回珍妮弗的双眼。她笑了,笑容明亮,和珍妮弗别无二致。“我明白了,”她说,“我应该可以找找。不过,我能得到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布伦南说,“你想要什么都行。”
她用珍妮弗的脸看着他,让他感到心碎。“什么都行?”踪痕重复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挑拨,让布伦南不禁咬紧了牙齿。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布伦南说,“如果你的能力真有你说的那么强大,你就能看出我这话背后的真实度和底线。”
她耸肩。“我只是想听你说出来而已。对你们来说,说出来的话似乎更真实。”
“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吗?”布伦南问。
“语言自有它的重要性。但我能够透过语言,看到它背后真实的含义。”她稍稍皱了皱眉,“你说出的话足够真实。你说的就是你所想的。”
踪痕突然向前探出身子,把注意力转向珍妮弗。一阵长久的、令人不适的沉默,随后踪痕坐了回来,点点头。她看向布伦南。“你说得对,她不在此处。她一定是迷失了,正在别处徘徊。没有精神的支撑,她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很久。”
“你能帮我们吗?”神父问。
“也许能吧。”
“你会帮我们吗?”
“哦,或许会吧。”
布伦南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息,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要什么报酬?”鱿鱼神父问。
“哦——”她摆摆手——“这件事我们可以过后再说。”她把目光转向布伦南。“现在你离开吧。你的大脑散发出太多的干扰,我不能够集中精神。”
“好吧。”布伦南和鱿鱼神父相视点头,两人和布鲁特斯都离开房间,来到走廊。
“你刚才应该和她谈好价钱,”鱿鱼神父告诉他,“据说踪痕经常漫天要价。”
“我知道,”布伦南说,“但让她找回珍妮弗的意识才是最重要的。我可以过后再和她谈价钱。”
“但愿可以这么简单。”鱿鱼神父说。布伦南抱起布鲁特斯,拉开夹克的拉锁。布鲁特斯爬进他的夹克,反手拉上拉锁,直到自己只露出一个头。
“不管过程是否简单,”布伦南说,“如果她能救回珍妮弗,我就可以和她谈一个公道的价格。至于金的死,你知道些什么吗?”
“你怀疑是他干的?”
“他永远值得怀疑。”
鱿鱼神父生硬地点点头。“我所知道的信息也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他很明显死于心脏病突发,一切都很突然。等等,”他说,激动地挥着细长的手指,“还有一件事。我记得我和科兹摩·科斯格罗夫聊天的时候——你知道吧,就是在停尸间工作的那个人。”
布伦南点头。科斯格罗夫兄弟是鬼牌镇有名的殡葬业者。
“虽然,”鱿鱼神父继续说道,“金的丧事不是科斯格罗夫兄弟俩承办的,但他们这些从业者也会互相交换信息。科兹摩告诉我,给金办丧事的人说,他的尸体有些反常。”
“‘反常’?”布伦南问道,“怎么反常?”
鱿鱼神父耸耸肩。“他也不知道更具体的细节,只知道他的尸体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我猜,”布伦南喃喃地说,“现在渐隐成了影拳会的首领,是不是?”
神父点点头。“据我所知,是这样的。近几个月来,影拳会行事非常低调。当然,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酷、榨取暴利,但是最近一直避免出风头。”
布伦南点头。“这听上去很有渐隐的行事风格,他一定会尽量谨慎行事的。他觉得这是最正确的经营之道。”他直视着神父的双眼,说,“谢谢你,鲍勃。”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在我身边。”
“神父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对于你的灵魂,我还是有很高的期待的,丹尼尔。”
“反正某个人一定对我有很高的期待。你帮我照看一会儿珍妮弗。”
鱿鱼神父点点头,回病房了。布伦南和布鲁特斯走向走廊尽头,乘电梯返回一楼,走向门外的夜色之中。
布鲁特斯蜷缩在布伦南的皮夹克里,不住打颤。“老大,我冷。”
“没事。”布伦南说。又下雪了,风也很大。布伦南走向自己的车,转头看着风雪。“很快,就有事情能让我们暖和过来。”
“该死。”布鲁特斯说,蜷缩得更紧了些。
里克和米克走进办公室,金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他们两兄弟是连体儿,两人共用一双腿、一个躯体主干,在胸腔处一分为二,各有自己的肩膀和一双胳膊。虽然他们的身体构造极为独特,但金时常觉得,这两人加起来连半个脑子都没有。
“有个人要见您。”里克说。
米克一脸受伤地看向自己的连体兄弟。“我打算向渐隐报告的。毕竟是我和那个人说的话。”
“是你和他说的话,但是我提出的先向首领报告,再让他进来。”
“你提出的?我——”
“拜托,”金抬起一只手。这种时候,他尤其想念亚龙。“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想了片刻,随后异口同声地说“牛仔”,说完立刻对彼此怒目而视。
金紧张起来。丹尼尔·布伦南曾使用这个名字潜入影拳会,企图从内部粉碎他的组织。他的计划最终失败了,因为他为了救塔基扬的性命而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在败退之前,他还是给影拳会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
金一直知道布伦南和坎宁安是密友。他心想,现在正是时候一探他们的关系究竟有多密切了。
“让他进来。”金吩咐道。
他冷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的宿敌走进房间。布伦南戴着简单的兜帽,挡住自己的脸。里克和米克走出房间,关上门后,他立刻摘下了兜帽。他的身材十分健美,虽然现在是冬季,但他的皮肤仍然有日晒的痕迹。和越南战争时相比,他一点也没有发福,不过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也有了花白的颜色。
他先是充满好奇地环视了一圈房间,随后看向金。他的双眼和金的记忆中一样漠然而冷硬,今天尤为黯淡,似乎有什么新的困扰。金注意到,和他在一起的那个贱人今天没有来。或许这场奇袭并非一无所获。
“你从他手里接管了整个组织,还直接入驻了他的办公室,你不觉得做得有点过吗?”布伦南突然发问。
金耸耸肩,笑了。这是他隐藏着的最终手段,是他的杀手锏。布伦南以为他是渐隐。这就是金赢得宿敌的最强优势。“不是挺好的吗?这个地方不错,现在我想用就可以用。而且,我觉得这样可以让权力的过渡更加顺利。”
布伦南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番解释,不请自便地坐下来。金生气地开口想说句什么,但马上又闭上嘴。显然,坎宁安会容忍他的此类行为。
“这回进城有什么事吗?”金尽量用随意的口气问道。
布伦南点头:“今天凌晨,有人偷袭了我家。”
金装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猜是金,”布伦南坚定地说,“如果他没死的话。”
金点点头。“有道理,可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
“你确定吗?”
“确定。”
“我听说,”布伦南说,“他的尸体有点蹊跷。和普通的心脏病突发死者不太一样。”
金在椅子上别扭地换了个姿势。“哦,你是说他没有了头的事。”他说出自己的猜测。
布伦南沉默地点头。
“这个嘛,”金说着,突然决定把真相和谎言对半托出,“毕竟他的大脑里存了太多的信息。”
“亡首?”布伦南问。
金努力装出一副戒备的态度。“因为我需要知道很多事。”
布伦南深深叹口气。“你说得对。”
亡首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王牌,他通过吃下大脑,可以窥见大脑承载的记忆。金用自己的尸体当做诱饵,设下圈套抓捕变节的手下菲利普·坎宁安,而他自己则借助传心者的能力强占了莱斯利·克里斯蒂安的身体。随后金将自己的头割下来,以防坎宁安让亡首吃掉他的大脑,发现他的阴谋。
“如果杀手不是金指使的,那会是谁?”布伦南半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上尉,你毕竟树敌众多。”金顿了顿,装作陷入沉思,“而且我也不敢说自己真的对影拳会掌握了绝对的控制权,尤其是白鹭会那边。或许,有一直忠于金的残党想要杀你灭口。”
“或许吧。”布伦南生硬地说。
“而且,”金假装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些残党可能也盯上了塔基扬。应该有人去警告他一声。”
“有可能,”布伦南沉思着,“我回诊所看珍妮弗的时候,会和塔基扬说的。”
“你已经见过塔基扬了?”金问。
布伦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因为我带珍妮弗去了诊所。我们被偷袭的时候,她受伤了。”
“但愿伤势不重。”金说,隐藏着心中的喜悦。
布伦南起身。“没事,不是很严重。”
金也站起身,陪他走向门口。“她一定可以挺过来的。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
布伦南重新戴上兜帽,直直地盯着他,几乎没有眨一下眼。“好的。”说完,他就离开了办公室,路过里克和米克时,他们正在争吵,里克说米克看电视影响到他看漫画了。
金目送布伦南离开,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现在,他已经把自己的目标全都赶到一处。只需一击,便可一劳永逸。
“怎么样,老大?”布鲁特斯见布伦南回到车上,便问道。
布伦南瞥了他一眼,布鲁特斯冷得蜷缩在他扔下的一件旧上衣里。“不能确定,”布伦南说,“我觉得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就和这里的一切一样。”
他启动卡车,从停车位里挪出来。
“我们去哪?”布鲁特斯问。
布伦南又看了他一眼,将车开进金办公室隔壁的一条小巷里。“我要回诊所,”布伦南说,“你留下,监视这里的动态。”
布鲁特斯探着身子,越过仪表盘看向车窗外面。“外面看上去很冷。”他说。
“所以,一旦有机会就赶紧潜入室内。”
“好。”
布伦南将车停在一排满溢的垃圾桶边,打开另一侧的车门。
“我要监视的是什么?”布鲁特斯问。
“坎宁安。”
“为什么?”
布伦南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坎宁安看上去有些……怪。反常。我说不清楚,但事情很蹊跷。他刚才叫我‘上尉’,他从没这么叫过我。他根本不知道我以前当过兵,当过上尉……除非……”布伦南又摇起头来。
布鲁特斯咕哝着什么,从车上一跃而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但天空仍然一片阴暗,厚厚的云层预示着今天必然会下雪。一阵冷风吹过巷子,布鲁特斯沿着垃圾堆飞奔,嘴里叨唠着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布伦南靠向车门,看到布鲁特斯的身影消失在垃圾堆后面。
“对了,布鲁特斯。”
远处一个油腻的牛皮纸袋旁,冒出人造人小小的脑袋。“什么事?”
“多加小心。”
小小的人造人笑了。“你也是,老大。”说完,他就消失在垃圾堆里。
布伦南关上车门,驱车离开,他告诉自己不必担心。布鲁特斯是蝶蛹手下最为优秀的间谍之一。他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蝶蛹。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他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件,在场的还有塔基扬和杰伊·阿克罗伊德,还有海勒姆·沃切斯特,他就是杀害蝶蛹的凶手。
当时,阿克罗伊德对布伦南大为光火。他自己虽然深陷在肮脏又暴力的勾当里,却又对暴力有着一种不切实际的看法。但布伦南并没有反对他。他不反对任何人的理想。
但塔基扬不同。在他的那一段演讲中,他没有提到人们对于法律奴性的服从。法律只不过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而已,这些文字随着社会的变迁而不断更迭,每一天,无数的政客、律师、法官和警察都在肆意用自己的理解去解读它们。相信所有法律都应该被严格遵守的人,就是在旧时代会捉住逃脱的奴隶,把他们归还给奴隶主的人。相信在法律面前,不分种族、宗教、信仰和经济水平,人人平等的人,则是傻子。
一个人真正该做的,是凭借自己去判断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并且思考如何去战胜错误的事物。同时,一个人应当勇于承担自己的决定所造成的后果,无论好坏。
布伦南在鬼牌镇诊所门前停下车,熄灭了火,下了车。他穿过自动玻璃门,走向一片混乱的接待区。
一个半疯的女人对着一个行色匆忙的护士大吼,该死,她的孩子一直是这种仿佛快被憋死的紫色,但是,她的鳃出问题了,另一边,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正为一名体毛异常茂盛的男士解释,无论他多么想找一份食品行业的工作,电疗也不是蓝十字会认定的正常治疗方式。一名女性鬼牌正在读八个月前的《国家地理》杂志,如果忽略她斑驳枯槁的皮肤,她其实挺漂亮的。她的孩子们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互相追逐打闹,一个眼神空洞、苍老憔悴的鬼牌被他们围在中间,他不断剧烈咳嗽,螯状的前肢紧紧握着一个塑料杯,接住他咳出的病态的痰块。
布伦南身后传来仓促的咕哝声:“借过。”随后从他身边蹭了过去。是塔基扬,他身旁是一个瘦高女人,虽然戴着一只眼罩,右颊上还有一道伤疤,但她有种尖锐的魅力。她的一举一动从容自得,流露出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的气质。对于长期在医生身边工作的人来说,这称得上是一种必备素质。
“塔基扬。”
他转过身,刚想叹口气,看清了来人是布伦南,而后者的表情让塔基扬皱紧了眉头。“怎么了?珍妮弗——”
“我要和你说句话,”布伦南说着,瞥了一眼那个女人,“私下里。”
她好奇地看看塔基扬,看看布伦南,最后目光又落在塔基扬身上。塔基扬抬起自己小巧精致的手,模糊地指了指她。“丹尼尔,这位是科迪·哈维罗医生。科迪,这位是,呃,我的一个朋友……”
塔基扬的嘴又比思维快了一步,将要说出布伦南的名字。去年,布伦南暴露了自己就是使用弓箭的“自由民”,他现在习惯隐瞒自己的真名。
“我叫丹尼尔·阿彻尔
。”布伦南帮塔基扬说完。
塔基扬点点头,哈维罗伸出手来与他握手。
“出什么事了?珍妮弗还好吗?”塔基扬又问了一遍。
布伦南松开哈维罗的手,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她。我有些别的事需要和你说,很急。”
哈维罗又在塔基扬和布伦南之间看了一遍。“我也识趣,”她说,“我正好要去前台找福莱护士看一下病例。刚才的事,可以等你俩谈完我们再继续。”
“好的,”塔基扬说,“谢谢,科迪。”他环视一圈接待区。“来吧,”他拉住布伦南的胳膊。“咖啡机那边没人。咱们谈的时候,我要摄入点咖啡因。看来今天我很需提神。”
他们穿过人群,抱着长鳃的孩子的母亲和一位护士从他们身边路过,匍匐在地的几个鬼牌小孩子在玩捉迷藏,不过咖啡机附近没有人。塔基扬向咖啡机里塞了八十美分,拿出一杯黑黢黢、散发出浓烈气味的饮料。
“我给你也来一杯吧?”塔基扬问布伦南,但布伦南摇摇头,“对了,”塔基扬说。“你喝茶。我可以从办公室拿一点来——”
布伦南再次摇头。“我们直奔主题吧,医生。”
塔基扬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写着受伤的神情。“我们曾经是朋友,丹尼尔。我们曾经并肩和群虫之母作战!我们——”
“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无数次,医生,”布伦南生硬地说,“但即使如此,你还是潜入我的精神,控制了我。”
“我当时别无选择!你一心要杀死海勒姆,而杰伊想把你关进监狱!我还能怎么办?”
“没有简单的答案,”布伦南说,“我们都是遵循自己的原则,特立独行的人。我们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也必须接受自己行为的一切后果。”
“我们曾经是朋友。”塔基扬低声说。
“曾经是。”布伦南说。
片刻的沉默,塔基扬低头盯着自己的咖啡。他啜了一口,皱起眉头。“已经凉了,”他说,“好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是金指使人偷袭了我。”布伦南说。
塔基扬盯着他。“不可能,”他轻蔑地说,“金已经死了。”
布伦南摇摇头。“是的。但或许他在死后,还在兴风作浪。或许,他曾给自己的手下下令,自己死后就杀光自己的所有敌人。”
塔基扬皱起眉头,陷入沉思。“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等一年之后再行动呢?”
布伦南耸耸肩。“我不知道。但你别忘了,金也想除掉你。”
“是啊,我很清楚。”塔基扬叹口气,“我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真是雪上加霜。”他看向布伦南,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前台处传来大叫,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塔基扬!”哈维罗突然大喊道,“快召集所有人!有紧急——”
哈维罗正说到一半,诊所门外就传来一阵骚乱声。一辆救护车一路响着警报、亮着爆闪灯,风驰电掣而来,急刹在门口。哈维罗冲向前台,按下诊所内部广播系统的按钮,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与此同时,救护车上的人也跳下车来。其中一人冲向车尾部,另一人赶到双层玻璃门的门口,自动门呼地一声打开了。
“黑帮火并,”救护车司机大喊,“极客杀手和恶魔王子之间的火并。车上有很多伤者,后续还有很多要过来。”
塔基扬穿过接待区,布伦南紧随在他身后。救护车司机转身回去帮车上的人开门。他们从车上抬下一个盖着毯子的担架,这时站在前台边的哈维罗突然大喊:“所有人,快趴下!”
布伦南和塔基扬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兵,立刻做出反应。他们飞速趴在油毡地面上,此时担架上的人猛地坐起身来,掏出一把乌兹冲锋枪,对着前台的方向打了一梭子弹。
布伦南就地打了个滚,一瞬之间,他看到子弹如同一群马蜂飞过接待区。刚刚吐出浓痰的老人胸口中了好几枪,他向前倒下,满脸的惊恐和痛苦,渐渐地,眼睛里失去了光泽。
刚刚在看《国家地理》杂志的女人并未受伤,但她看到自己的孩子们被吓得呆立在原地,随后中弹倒下,她立刻一跃而起,不断歇斯底里地尖叫。
那个体毛茂盛的男人也很幸运的没有受伤,而科迪·哈维罗幸运得简直神乎其技。枪手被她的喊声吸引了注意力,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她的方向开枪。她向后一仰身子,用怪异的姿势保持住平衡,布伦南用余光看到,大部分的子弹都擦着她的头,击中了前台。
此时,布伦南已经掏出自己后背枪套里放的勃朗宁手枪。他紧紧趴在地面上,用射箭的姿势流畅地举枪,瞄准,几乎忘记自己手上的是一把枪。他把手枪放在自己面前,双臂伸展,肌肉放松,虚握住枪,眯着眼睛。他只放了一枪,坐在担架上的人立刻向后仰去。布伦南将刚刚的瞬间印在脑中,就像一颗封住昆虫的琥珀。他在脑中回放这个瞬间,确认了那人的额头上被开了个黑色的圆洞。
“天哪!”救护车上的其中一人大喊,开始在大衣下面翻找什么东西。
布伦南意识到自己有充分的时间逼他们招供。他开枪命中另外两人的膝盖。
不等他们倒地,塔基扬就站起来。带孩子的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她无力地倒在自己孩子们的血泊之中。布伦南看了一眼塔基扬。
“我让她睡了。”他简短地说。他站起身,精致的脸被愤怒扭曲。“可恶!你们竟然在我的诊所里做这种事。在我的诊所!”
“你最好去看一下哈维罗医生的情况,”布伦南说,“她好像中了一枪。”
塔基扬奔向她,但哈维罗自己站了起来,挥挥手让他离开。“我中了两枪。”她费力地说,“不过都是擦伤。我没事。”
于是塔基扬转身奔向那几个血流如注的鬼牌小孩。布伦南没有跟着他去。他的脑海里还深深印刻着刚刚的场景,仿佛抓拍的照片,他很清楚他们已经没救了。他走向哈维罗,她的小臂和小腿上各有一处擦伤,子弹没有命中骨头和大血管。
“你是怎么做到的?”布伦南不禁问道。塔基扬则绝望地在满地的尸体间来回奔波。
她挪一下身子,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哈维罗家祖传的好运。”她说。
布伦南点点头,心想,我也想能这么幸运。
接待区突然成了繁忙与混乱的焦点。布伦南知道,自己的时间很紧迫。一定有人报警了,他必须在警察赶到之前离开。而且,这场混乱或许只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手段。或许现在已有人趁乱从侧门坐电梯到达了顶楼那个防护严密的病房。
他冷静地走向两个躺在地上的杀手,后者正在痛苦地蠕动,怒不可遏,而布伦南也满脸愤怒。
“说。”他对刚才喊话的人说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兄。”
“你是不是想让自己的胳膊肘也报废?”布伦南说着,举起手枪。
“别,老兄,我发誓,我对天发誓!”
布伦南瞄准枪口。地上的人又哭又叫,布伦南不为所动,但塔基扬阻止了他。
“他说的是真话,”塔基扬说。他的声音里透出极度的厌恶与疲倦,但似乎并没有惊诧之情。“他们是受人雇佣的自由杀手,雇主就是担架上的那个人,你已经把他打死了,他已经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布伦南点点头,收起枪。“不,某种意义上他还是提供了有效信息。”他说着,蹲在尸体旁边,扯下它的上衣,指着它左侧肩膀上缠着的绷带,“今天凌晨偷袭我家的几个人里,只有他活着逃走了。他想卷土重来。”他站起身,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黑桃A扑克牌,扔在尸体身上。扑克牌粘在它额头流出的血上。“这是我给执法人员留的线索,他们现在还在路上磨蹭呢。”说完,他就转过身去。
“等等,”塔基扬说,“你要去哪儿?”
布伦南侧过头。“有些事需要检查一下。”
塔基扬点头。“我明白了。多加小心。”
布伦南也点点头。他没有坐迟缓的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来到诊所顶楼。走廊里阴暗静谧。他如同一只猫般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猛地打开珍妮弗病房的门,鱿鱼神父一惊,从椅子上转过身来。
“发生什么了,楼下怎么这么乱?”神父问道。
“又发生了一起袭击,”布伦南简洁地说,随后把勃朗宁手枪收回枪套里。
“别人都没事吧?”
布伦南摇头。“我觉得楼下急需你的帮助,神父。”
神父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走出房间。
踪痕坐在珍妮弗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仿佛一尊珍妮弗的塑像。而床上的珍妮弗本人则已经淡得透明。她看上去就像一具安详而美丽的尸体。
布伦南的脸抽搐了一下。现在这个状态对她没有任何帮助。他刚想说些什么,踪痕突然抬起头,疲惫地用手揉着眼睛。
她看着布伦南。“我找到她了,”她疲倦地说,“她迷路了,她很恐慌,一直在徘徊。但她不肯跟我一起回来。”
“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布伦南说。
踪痕耸耸肩。“我做不到。她不信任我。”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布伦南,“但或许你可以做到。只要你有勇气。”
布伦南想要作答,但踪痕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不要急着下结论,”她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人,但我指的事情和外在的勇敢并不是一回事。”她抿着嘴,认真打量着布伦南。“你们遭到偷袭时,珍妮弗正处在深度的梦境里。她的意识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而是去了另一个位面——另一个次元。我猜这与她的王牌能力有关系,当她使用能力令自己消失的时候,其实是去了另一个次元。”
“但这一次,”布伦南说,“只有她的意识离开了。她的身体被留在了这里,而意识没有办法回来。”
“对。”踪痕说。
“另一个次元是什么样的?”布伦南问。
“现在,那里只是一片灰色的空虚,但这是因为珍妮弗的意识处于休眠状态。如果有一个清醒的意识进入那里,那个次元就会反映出这个意识里的一切。”
布伦南皱起眉头。“我明白了,我想我应该是明白了。但是这有什么危险的呢?”
“一旦你进入这个次元,它立刻就会被你潜意识里的形象充斥。你真的有勇气面对吗?”
布伦南迟疑了。他并不愿意剖析自己思维深处的秘密。但是,他似乎也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
踪痕笑了,但眼里并无笑意。“好,”她说,“那么,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有多勇敢吧。”
♥
金站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阻断了里克和米克玩雅达利游戏机发出的哔哔哔的噪声。
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那种事上,不过他还是会给自己的手下自由娱乐的权利。他在脑中计划着自己的事情。现在,拉奥随时可能会联络他,汇报袭击诊所的结果。如果布伦南和那个操控空间的自大贱人都死了,那很好。但金有种预感,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他需要布下一张更加精致的网,去抓捕他们。随后,他就会像一只蜘蛛一般,将他们吃干抹净,将他们干瘪的尸体扔进路边的垃圾堆。
对,就是这种感觉,他想到。他坐回椅子上,将腿跷上桌子,两手交叉放在脑后。我喜欢这个比喻。我是一只蜘蛛,拥有强大的力量,如同一个帝王,坐在自己的蛛网正中,富有耐心而奸诈狡猾,静静听着自己的手下在蛛丝之间飞舞忙碌传出的震动声。我有权利选择奖赏谁,利用谁,惩罚谁。我从我父亲在越南的那间商店一路走来,已经经历了很长的路。
金意识到,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自己的父亲。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变得恋旧。思念过往毫无意义,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他记得自己父亲的死状,他倒在自家商店的泥土地面上,身下是一片血泊。但是回忆他的死没有意义。金的童年一直十分贫穷,吃着粗茶淡饭,衣服捉襟见肘。村里的其他孩子们嘲笑他的贫穷,也嘲笑他的身份。但法国兵不仅杀了他父亲,还抢走他仅有的积蓄,他们把他父亲藏在地下的钱箱挖走了。金变得一无所有,他不得不改了名字,去了城市。他并没有抛弃自己的家庭。他尽了自己的全力,做了对家族有利的事——
外面传来敲门声,金开口:“进来。”
是里克和米克。“警察那边的线人有消息了。”里克说。
“他照您说的,注意着那边的动向,”米克补充道,“一听到有人报警说鬼牌镇诊所有情况,他立刻就去了。”
“然后呢?”金问。
里克和米克看着彼此,金明白,他们谁也不想当那个说出坏消息的人。他们推推搡搡几个来回,里克终于开口说道:“拉奥死了,额头中了一弹。他的尸体上有一张黑桃A扑克牌。”
金咬紧牙关。“布伦南和塔基扬呢?”
里克和米克纷纷摇头。“他们应该并没有受伤。拉奥杀死了几个鬼牌小孩,还有一个鬼牌老头。他还打伤其中一个医生。塔基扬还在诊所里,但目击者说布伦南消失不见了。他开枪打伤了拉奥雇来的手下的腿,把他们交给警察了。”
“但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米克连忙说,“他们不是影拳会的人。他们和您没有关系。”
他们好像在等着一场怒火的爆发,但金只是点点头。“我想到这个可能性了,”他说,“不管想办点什么事,”他自言自语。“都得自己亲自出马才能成功。”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来踱去。“塔基扬不成问题,”他喃喃道,“我可以随时解决那个混蛋。但我得尽快找到布伦南。”他瞪了里克和米克一眼。“袭击过后,他有可能会去哪里?”
里克和米克彼此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金,随后耸耸肩。
“他肯定会担心自己的女人。对,他一定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第一时间冲去找她,确保她万无一失。”他停下脚步,看着办公室里的一个三层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着昂贵的中国古董瓷器,“他说她在诊所里,但他们不可能简单地把她安排在开放式病房里。她一定在一个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他踱回书桌边。“那么这个地方具体会是哪里呢?”
在他身后,有个人打了个喷嚏。
“你没事吧。”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老大,我没打喷嚏。”里克说。
“我也没打。”米克说。
金转过身去。“那是谁打的?”
“我觉得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里克说,指着展示柜中间那一层上的一个陶瓷花瓶。
这是一个雍正年间的古董,黑底绿釉。年代久远,而且颜色、形制罕见,在金的收藏品中也算是十分宝贵的一个。他皱眉,起身回到展示柜边,朝花瓶里看去。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人造人,皮肤如同皮革,褶皱得厉害,仿佛比身体的尺寸大了五倍。他的手围在鼻子和嘴边,作势还要打喷嚏。但最终,他只是发出细微的咩的一声。他用胳膊擦擦鼻子,抬头撞上一张巨大的脸。
“哦,该死。”他说。
没有火焰,但整个城市热得就像一片火海。
布伦南从未觉得如此燥热。空气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路面上蒸腾起的热浪犹如一只野兽的舌头舔舐着他的脸颊。野兽从他的身上爬过,留下藤蔓般的汗液从他的后背一路流到大腿。如果他信教的话,或许会认定这里就是地狱。他想起越南战争中的士兵们喜欢绣在衣服上的一句话:我死后必能上天堂,因为我活着的时候已受过地狱的煎熬。
或许这里不是地狱,而是布伦南最痛苦的记忆。他沿着小巷一路走去,踩在人行道的裂缝上,里面流出的柏油不断冒泡。他周围的建筑全都残破不堪,街上堆满垃圾,这里是一座空城。四下空无一人,只有布伦南独自走在垃圾遍地的街上。
他穿出巷子,抬头看了看路灯上挂着的生锈扭曲的路牌:亨利街。那么,水晶宫就在附近……
布伦南朝街道尽头看去,找到了它。水晶宫依然屹立在原地。既然水晶宫还在,那么……布伦南身不由己地向那里走去,就像一个被海妖的歌声蛊惑,冲向礁石的水手。
水晶宫的大门没有锁。走进室内,一片阴翳清凉。脸上和身上的汗水突然蒸发了,布伦南感到湿冷黏腻,打了个颤。
让他打颤的或许是室内的低温,又或许是她。她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坐在自己一如既往的那张高背椅上,面前是一如既往的那张办公桌,手边则一如既往地放着一杯意大利苦杏酒。
“蝶蛹。”布伦南小声说道。
她俯视着他,没有皮肉的面孔上,表情格外令人捉摸不透。蝶蛹的皮肤全部都是透明的,肌肉也几近透明。有些人觉得她这副样子很吓人,但布伦南被她深深吸引。
“真的是你吗?”他问。
“我坐在这里,长成这副样子,用水晶杯子喝着苦杏酒,你认为我是谁呢?”幽灵般的身影说道。
布伦南摇摇头。她并没有真正回答他的问题。或许她受制于这个次元特殊的法则,不能直接回答。又或许,限制她的是他混乱的潜意识。
“你对鬼牌镇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布伦南说,“那么你对这个次元了解吗?”
“我了解你,”她回答,“我了解一部分你的思想。”
“你能帮我吗?”布伦南问,“能帮我找珍妮弗吗?”
听到他提起别人的名字,她或许感到气愤,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要去一切的核心处寻找,”她说,“你将会发现,你最珍惜的,却被你的敌人握在掌中。一定小心。在这个世界,你并不是一个人。”
“这个地方,”他问她,“是真的吗?”
“对我来说,它很真实。”她答道。
“我也这么觉得。”布伦南低声说。他迟疑了。他想触碰她,但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他担心她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或者她依旧温暖鲜活,那就更加可怕了。“我得走了。”最终,他说道。
蝶蛹点点头。“你有其他的任务,”布伦南离开时,她说道,“一定要小心,我的弓箭手。一定要多加小心。”
布伦南觉得她看上去很悲伤,但他没有办法安慰她。他只是将这份悲伤记在心底,永远地离开了水晶宫。
室外的阳光明亮刺目,布伦南连眨了好几下眼。气温也依旧炎热,他站在水晶宫门口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几乎一瞬之间就出了一身的汗。
根据蝶蛹的建议,他应该寻找“一切的核心处”。但是,这描述十分模棱两可。他望着街道,心里思量着,这时他注意到蝶蛹的另一个预言应验了。
他不是一个人。
街上出现了人影。大多数人都穿着白鹭会的蓝色绸质夹克,其余人则戴着狼人帮的面具。他们或独自伫立,或三三两两成群,出现在布伦南的前后左右。
布伦南伸手想从身后的枪套里掏枪,然而什么也没摸到。似乎他的枪并没有和他的本体一起被传送到这个次元。突然,他意识到,现在或许有枪也没用。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全都一身血污,有着裂开的伤口。许多人的胸口上、脖子上、后背上和眼睛上都中了箭。他们缓缓朝他靠近,布伦南发现他们的面容都非常熟悉,原来这都是他回到纽约后杀害的人。
人多极了。
片刻之间,布伦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所措。突然,他的余光捕捉到某个动作,他飞速转过身,看到一个笑容可怖的男人,脸上文着夸张的刺青,离他只有一臂远。
是伤疤,布伦南刚来到纽约时杀死的一个黑帮头目。他的脸上文着代表食人部落的黑红相间旋涡图案。他嗜虐成性,喜欢用自己瞬移的王牌能力,用一把折叠剃刀将敌人千刀万剐。“混蛋,我又回来了,”他的喉咙曾被布伦南一箭射穿,说话时发出恐怖的喘息声,“这回我带了帮手。”他指了指在酷热的空气里不断涌来的死尸。
“只凭你自己没有胜算,”布伦南装出自信的口吻,“因为我已经杀过你一次。”
伤疤怒吼一声,一瞬间消失不见,随后出现在布伦南面前极近的地方,挥出剃刀。布伦南向后一闪,刀锋落在他的胸口,划破他浸满汗水的T恤衫,也划破下面的皮肤。伤疤又消失了,随后出现在离布伦南两米开外的地方。
“游戏开始。”他说道。
布伦南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胸口滑落。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他也有可能被杀死。他快速环顾一圈,在众多不断向他涌来的死尸之间发现一点空隙,于是直奔那里而去。他一把推开想挡他路的人,冲出了人墙。
“跑吧,混蛋,你就跑吧!”伤疤的吼声中带着疯狂的亢奋,“你永远也跑不掉的!你已经是一坨死掉的烂肉了!”
布伦南一路狂奔,身后跟着无数死尸,还有伤疤尖厉的笑声。
里克和米克举起玻璃罐,仔细端详。布鲁特斯在里面回瞪着他们,鼻青脸肿的脸紧紧贴在玻璃内壁上。他的鼻子还在不住地流血,里克晃了晃玻璃罐,他被晃得在罐子里撞来撞去,想扶住自己断掉的右臂,但只是徒劳。
“我们为什么要把这小怪物也带来?”里克问金。
金正顾着开车驶过软烂的雪地,只是瞥了他一眼。“我要用他当布伦南的灵魂的容器。等我们抓住他后,我计划请传心者将我的灵魂传输到他的身体里,将他的灵魂放在这家伙里。”
“真棒。”里克说。他又摇了摇罐子。
“打开盖子,给他放点空气吧,”米克说,“他的脸都被憋变色了。”
金宽容地笑了笑,继续集中精神开车。金本来就不喜欢驾驶,在暴风雪里开车更是毫无乐趣可言,但现在他需要绝对的隐私,才会选择自己开车。等这件事办成,他就能够拥有全新的身体,全新的身份,没有人能活着知道这背后的真相。帮他传输灵魂的传心者、里克和米克都会被灭口。他瞥了一眼这对连体儿。他们正在乐不可支地折磨着小小的人造人,刚刚他们通过拷问逼他说出珍妮弗的所在时,也开心得不得了。他们确实能派上一定的用场,但金心里很清楚,他不会想念他们。他完全可以找到更得力的助手。
金将车停在诊所外的停车场,旁边就是写着“射手园艺”的卡车。他花了好几个月,终于找到了布伦南和他那贱女人的所在。没有什么是金办不到的。绝对没有。
“在这里待着,等我叫你们再来,来的时候带着他。”金说完,指了指玻璃罐里的布鲁特斯。
里克举起玻璃罐,又摇了摇。金悄无声息地下了车。他放弃这具身体之后,一定会想念这份王牌能力的。他开始隐形,只留下眼睛——如果他彻底隐形,眼睛也会看不见东西,这一点他也花了一点功夫才适应——如鬼影一般穿过一片风雪。他来到医院后边的一个员工出入口,偷偷溜进去。随后他停顿片刻,找到方向后,便朝着布鲁特斯供出的顶层病房前进。
每当他听到有护士等人经过,就将眼睛也隐去;等听到他们走远,再显出形来,一切都很轻松。一路上,没有人发现他。顶层的病房大门紧闭。金从防盗门上方的小窗望去,看到布伦南的女人躺在床上,额头上缠着绷带。大块头的鱿鱼神父站在床边。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人,但是被鱿鱼神父挡着,金看不清楚。
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布伦南的女人身上。金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枪,推开门。“保持安静,”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就可以放你们多活一会儿。”
神父转身看向他,金让手枪渐渐显出形体。“别做蠢事,”金说道,随后鱿鱼神父站起身,一张丑脸上表情莫测,“慢慢后退。记住,我不怕开枪。”
“照他说的做吧,”鱿鱼神父说,“他是渐隐,是影拳会的人。他并不是在唬人。”
“你说对了,”金大笑出声,“但也说错了。大错特错。”
已经没有隐形的必要了。金显出身形,神父缓缓后退,他身后的人露出来,抬头看着他。
金愣住了。椅子上的是一个小个子亚洲男人,满脸皱纹,白发苍苍,胡须长而稀疏,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着补丁。是他的父亲。
金拿枪的手颤抖了。
“不孝子啊。”他父亲开口了,依旧是他熟悉的那憎恶的口气。
老人悲痛地摇摇头,金的枪口缓缓垂下。这是骗人的,他突然想到。一定是骗人的把戏。他又举起枪,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要不小心扣动扳机。
“你是谁?”金问道。
他父亲的身影再次悲痛地摇头。“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你真是不孝子,项宇。”他说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金大吼。听到那个幻影竟说出自己的真名,他不禁乱了阵脚。
他父亲只是摇头。“我只想要自己应得的尊重。如果你能给我,”他接着说,“我就回赠你一个礼物。你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
“那是什么?”金的声音颤抖了。
“你是不是想要丹尼尔·布伦南的项上人头?”他父亲低声说。
金瞪大眼睛。“我当然想要。”
“你可以得到,”他父亲说道,“只要,”他用恶魔般的声音接着说。“你有足够的勇气去取。”
他父亲指了指病床的另一边。金小心翼翼地探身望去,竟看到布伦南睡在地上。
金露出野兽般的笑容。“这真是绝佳的礼物,老爹。”说完,他就用枪口对准了布伦南。
他父亲摇头。“你总是想走捷径,儿子。”他说。
金看他一眼,但还没开口说话,就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金感到自己的精神被卷入疯狂的旋涡之中。他闭上眼,但无法缓解。他想呕吐,又吐不出来。他生生咽下灼热的胆汁,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向前趔趄了一步,扶住自己的柚木办公桌。这张桌子一如既往地放在他的办公室里,窗外就是中央公园。
他深呼吸一遍,压下呕吐的感觉,四下环顾。这里是他的办公室,很好。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他的收藏品都完好地摆在应有的位置上,昂贵的家具被打磨得锃亮,没有丝毫损伤,他的柚木桌也毫发无损。当初他伪造自己的死亡时,那个白痴布拉斯用裁纸刀将为他看门的手下活活钉在这张桌子上,给桌面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一遍桌面,它光亮得如同镜子,甚至能映出他的脸。他凑近仔细观察,发现他又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喃喃自语起来。他又变回了金。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用它拧了拧自己的左手,宽慰地笑了一声。至少,他现在的两只手都是完整的。他看向周围,惊讶地发现自己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亚龙站在门口的走廊里。但这不可能。亚龙已经死了。他的外表已经是死后的样子,金突然发现这一点——心中升起一阵怒火。
“我曾是你忠实的仆人,”能随意改变体形、外表酷似蜥蜴的鬼牌开口说道,“然而,你却设计害死了我。”
“那不是我的错,”金反驳。他心里依旧有些不相信亚龙竟站在自己面前,但事实不容否认。他从外表到声音都和亚龙别无二致,甚至喉咙上还有一道丑陋的伤口,正是渐隐用裁纸刀划开的。“杀你的人是渐隐。”金补充道。
亚龙向他走近,仍旧满脸怒火,金躲回办公桌后。亚龙极其强壮,咬人后还能释放出毒液。金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我的死,”亚龙盛怒,“是因为你并未给予我对等的忠诚。”他犹如死神的化身般步步逼近,金蜷缩起身子。金脑中浮现出亚龙残忍地咬断自己喉咙的场面。
“不要,”他挣扎着出声,“不要。”他又说了一遍,用双臂抱住头。
亚龙嘲笑一声,退回去。“你的命运并不会终结在我的手里,”他说着,有力的拳头攥紧又松开,“而是在那里。”他指向面朝中央公园的那扇窗户。
金小心翼翼地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向外边瞥了一眼。中央公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
就像自己的家乡一样,金心想,像越南一样。
布伦南跑着,身后紧追的是无数死尸和伤疤那癫狂的笑。
布伦南意识到,伤疤在玩弄他。伤疤有瞬移的能力,完全可以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但很显然他想先把他折磨够之后再下杀手。他不断在布伦南前方或旁边不远处闪现,凶暴地挥舞着剃刀。布伦南躲过数次攻击,但也中招了几次。很快他的衣服就被划得破烂不堪,身上的血污滴了一路,死尸们循着血迹追踪而来。
即使没有伤疤,其余的敌人也太多了。他急需援军,或者有点武器也好,最好两者都能有。然而街道空无一人,两旁残破的建筑也人去楼空。
虽然布伦南拥有极佳的身体机能,但追杀他的敌人根本不会疲劳。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跑下去,自己总会筋疲力尽,彼时敌人们就尽可以慢慢虐杀他。他必须要甩掉追兵,但希望渺茫。至少他也得想办法把他们分散开,再各个击破。
在酷热中,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口干舌燥,心脏跳动得越发沉重。这时,一栋熟悉的建筑映入他的眼帘,正是包厘街百变王牌一角博物馆。那里面一定很凉快,而且光线阴暗,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布伦南飞奔上楼梯,身后的死尸离他只有二十码远,他大力推开大门,进入阴凉的博物馆。他紧贴着墙壁,调整好呼吸后才走进展厅。
他环顾着熟悉的展品,有形容可怖的鬼牌婴儿,有四王牌的蜡像,群虫之战的场景复原,还有金的手下偷袭他与安妮-玛丽的场景。布伦南驻足观望,在真正的包厘街百变王牌一角博物馆里并没有这样的展品,不过这里不是现实世界里的百变王牌一角博物馆。在这个特殊的博物馆里,展品反映了布伦南内心深处的意识,全部都是对他的人生产生深远影响的场面。
他走向下一个展厅。这里竟充满西贡沦陷的场景复原。正中间是布伦南的蜡像,他正撕下自己上校的肩章,作势要离开。还有几组蜡像复原了他在雇佣兵时代的几场业已忘记的战斗。接着,他还看到自己在禅寺练习弓道的场景,石田老师在一旁监督着他。另一边则是他回到美国后来到敏的餐厅的时候,但他到得太晚,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他能做的只有为自己死去的战友,向白鹭会报仇。别处,还有布伦南见到蝶蛹的场面,以及她与群虫作战、他和珍妮弗在一起的蜡像。
他茫然地走着。这间展厅浓缩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最终他来到一组蜡像前,和他看到的第一组十分相似,表现的也是金的手下偷袭他的场面,但这一回,倒在血泊中的不是安妮-玛丽,而是珍妮弗。
布伦南不禁心想,难道我注定要一次又一次被迫面对所爱之人的死吗?难道暴力和毁灭会永远紧随我,就像一条永远无法被驯服的恶犬一般?他向珍妮弗的蜡像伸出手,此时突然有一点声音传来,他立刻停下手,转头看去。
伤疤站在一众死尸的最前面,笑得像个傻子。
“你真是自作聪明,”伤疤嘲讽道,“我们早就料到你会跑来这里。”他指向一组布伦南刚才没注意到的蜡像。“想不想知道你的下场?看那边。”
布伦南的蜡像躺倒在地,身上布满血污和伤口,伤疤一手用剃刀插进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则攥着他的心脏。
布伦南转回头,看着伤疤,以及无数死在他手下的人那无神的眼睛。他无处可逃,无处可躲。“那就来试试吧,”他说,“看看死人会不会死第二次。”
伤疤咧嘴一笑,举起剃刀,闪现到布伦南右边三英尺的地方。布伦南想要格挡,但被拦下来。有什么人从布伦南身后的阴影中钻出来,迅捷如猫,用木棍打中了伤疤。伤疤的喉咙吃了一棍,趔趄着后退几步,瞪大眼睛急促地呼吸着,仿佛离开水的鱼。剃刀从他手里滑落,伤疤跌坐在地上,和布伦南同时看向突然出现的身影。
来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比布伦南略矮,身材苗条,但有着一层柔韧的肌肉。他穿着黑色的裤子、黑色的拖鞋,手拿木棍的姿势如同一位专业的武术大师。
伤疤看着刚刚出现的男子,又看着布伦南,癫狂的眼中闪着仇恨。终于,他叹口气,仿佛是最后一次呼吸。“又是这样……”随后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被打断的脖子。
男子刚一开口,大群的死尸间就传出阵阵的窃窃私语声。“你们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年轻而温柔,“你们知道我是这个男人的同伴。同时,”他说着,用木棍指了指身后。“他们也是。”
布伦南和死尸们同时看向阴暗的展厅。虽然他的嘴能正常活动,但还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看到他的老战友敏,还有敏的女儿,为了抗击群虫牺牲了的玛,还有格鲁格斯基中士,以及他在越南的整个小分队。蝶蛹也在,脚边是一群小小的人造人。
虽然死尸大军在人数上依旧占有优势,但他们都不过是小混混组成的乌合之众,立刻没有了战斗的勇气。布伦南震惊地看着他们慢慢退入黑暗之中,最终全都消失不见。当他再次回头时,旧时的战友们也已经不见,只剩下最先出现的少年背对着他。
“你是谁?”布伦南轻声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缓缓转过身,第一次让布伦南看到了正面。布伦南凝视着他的脸,心想,天哪,他的眼睛和安妮-玛丽一模一样。他笑了,他的笑容也和安妮-玛丽一样。
“你是真实的吗?”布伦南嗫嚅。
“在另一种现实世界的可能性中,我就是真实的。”他倚着木棍,依旧笑着,“来吧,”他说,“我们去一切的核心处。大家都在等你呢。”
布伦南点点头。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眼前的少年,但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觉得,某些事情还是不要质疑为好。面对某些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接受。
两人离开博物馆,气氛保持着友好的沉默。有了这个少年的陪伴,整个城市似乎不再那么燥热,也不再那么颓唐。布伦南注意到这里出现了生命的迹象,有绿色的新芽从人行道的开裂处钻出。钢筋水泥的峡谷里,吹起凉爽的清风。
他们似乎走了很久,但布伦南并不在乎。他们走得越远,他心里就越是觉得平和。他意识到,他们去的方向正是中央公园。原来如此。“一切的核心处”。
然而,这却不是布伦南所熟悉的那个中央公园。它是一片热带雨林,仿佛是从东南亚直接空降到布伦南梦中的曼哈顿的。布伦南和少年停在雨林的边缘。
“从这里开始,你必须独自前进。”少年告诉他。
布伦南点点头。“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的帮助,也谢谢你的陪伴。我们还能再见吗?”
少年耸耸肩。“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布伦南再次点点头,张开双臂。少年走向他,两人紧紧相拥。布伦南吻了吻他的头顶,他们便分开了。少年微笑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木棍,一边逐渐消失在城市的热浪之中。布伦南目送着他离开,随后便一头钻进雨林。
金非常讨厌雨林。他一直厌恶雨林。他发自内心喜欢城市生活。他喜欢空调,喜欢加冰块的饮料,喜欢有坚实墙面和地板的建筑,而这一切都是雨林里所没有的。
但是亚龙告诉他,这里是他的命运之地。他不打算和那个已经死掉的鬼牌争论什么。来到雨林后,他发现脚下的小路十分熟悉。踏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猜到一半,因此当他走到终点,也并没有太过震惊。这里是他童年生活过的小村庄。这一切都很怪异,但现在的金已经不见怪不怪了。他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也接受了这里的一切诡异,但他走向村庄的时候还是极尽小心谨慎,因为他有种感觉,他在这里和现实世界一样,都有可能真正地死亡。
村庄里似乎已经没有人。他直奔自己父亲经营的那家寒酸的小商店,店里的地面都还是泥土地,他在那里消磨了许多童年的痛苦时光。
金心想,他的父亲真是个伪君子,永远在说家里有多穷。他几乎没有给家里买过像样点的食物,更别提给孩子们买体面衣服了。作为一个华裔,在该死的越南人中间长大就已经够痛苦了,他又只能穿缝缝补补的破衣服,于是成了村里学校的笑柄。而且,金一边向商店门口走着,一边想,他们家并不是真的没有钱。绝不是的。他的父亲不仅在和村里人做生意的时候精明得很,同时还在黑市上做买卖。他向反抗法国人的起义军售卖衣服、军需品和药品等等,价格全都不便宜。
金走进黑乎乎的店里。他的父亲很有钱。他知道他把钱藏在哪里。就在店里的一个土坑里,上面盖着一堆干草。就在那边。
就在金的目光锁定地面上的那个区域时,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攫住,和三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如出一辙。他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锄头,掀开干草,开始疯狂地挖起来,铲起有些潮湿的土壤。很快他就挖了两英尺深,锄头碰上什么金属的东西,发出咔啦一声。他扔下锄头,用手刨开土壤,挖出一个金属箱子。它沉甸甸的重量,让里面财富的数量不言自明。
“你!”突然,愤怒的声音传来。
金猛地回头。是他的父亲。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拿着我的箱子?”
“我——”金想说些什么,但混乱的记忆让他迷惑至极。
“我的儿子,竟然是个小偷。”老人傲慢地说,他举起惯用的手杖,大力戳了戳金的肩膀。金缩起脑袋,就像乌龟退回自己的壳里,一如既往地默默承受着。
他父亲一下又一下打着他,在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绷断了。他发出一声痛苦和暴怒的号叫,伸手抓起身边离他最近的东西,疯狂地朝自己的父亲砸去。强大的冲击力传到他的手臂上。他的父亲停下打他的手。他睁开眼睛,看到被自己用上千煞费苦心的谎言掩盖的真实——锄头的尖端深深刺进父亲的前额正中心。他父亲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惊恐,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光彩。
他死了。是金杀了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他必须逃。他需要钱。他战战兢兢地靠近自己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从他脖子上挂的细皮绳上拿起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将钱箱夹在腋下。钱箱很重,这份重量足以为他在西贡买下一个新的身份,买来一份新的生活。他终于能离开雨林。
他冲出商店,竟迎面碰到丹尼尔·布伦南。两个仇人见面,互相凝视良久。
“你在这里做什么?”金低吼。
“我来寻找你从我手里夺走的东西。”布伦南说。他的目光从金的脸上移到他腋下的钱箱上,突然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时,蝶蛹说过的话。
金也看向钱箱。“这是属于我的,”他说,“我要用它去买我的新生活。”
布伦南却摇摇头。“它是属于我的新生活。”他说着,向前跨了一步。
金疯狂地四处寻找,但他无处可逃。他企图从布伦南身边强行冲过去,但布伦南比他敏捷太多。就在他们争抢时,箱子掉在地上,如同一颗成熟的西瓜般炸裂开来。箱子里射出强烈的金光,晃得两人几乎要失明。
他们用手护着眼睛,看到一个瘦高的人影从金色的光芒中走出来。是珍妮弗·马洛伊,她全身赤裸,活生生的,还是那么美丽。
她困惑地四下环顾,随后看到了布伦南。他们相拥在一起,金则爬向钱箱的残片,痛苦地呻吟着,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布伦南抱着珍妮弗,不断亲吻她,他真不想放开她,但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开她吸口气。
“我迷失了,我好害怕,”她说,“我找不到回到你身边的路。”
布伦南抚着她的头发,微笑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说,“我们回家吧。”
珍妮弗困惑地张望,目光终于聚焦在金的身上。他看着破碎的空钱箱,彻底崩溃了。“那他怎么办?”她问。
布伦南心里只有平静。这让他自己也很惊讶。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消失殆尽,或许这是因为他终于找回了珍妮弗。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达到了禅的最高境界,不过随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离这种水平还差很远。
“我也不知道,”他说,“或许我们把他丢在这里就行了。”
金终于抬起头来。“把我丢在这里?”
布伦南冷冷地看着他。“不可以吗?”
金一跃而起,疯狂地攻击布伦南。布伦南冷静平和地迎击,只是简单地把他推向一边,金便跌向地面。
布伦南看看四周。“我觉得这个地方并不算很糟,”他说,“可能还便宜了你呢。”
“这片雨林?”金大吼,疯狂地四处张望,“你永远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逃离这个地方!不要把我扔在这里!”
金脸上的绝望几乎让布伦南同情起他来。但只是几乎。不过,反正他也无力改变什么。他和珍妮弗开始缓缓消失——又或者,消失的是这个用布伦南的精神世界构筑的诡异的小宇宙。他们不知道消失的究竟是哪一边。
他们听到金的悲鸣。“不要把我永远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不断回荡,“永远留在这里……这里……这里……”仿佛一个已被判死刑的人对自己的量刑发出绝望的反抗。
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布伦南睁开眼,大力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急切地俯过身去看珍妮弗的情况。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脸上绽开微笑。布伦南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俯下身,用力拥住她。
终于,他回头看到病房里其余的人。
鱿鱼神父睁大眼睛看着他们。金的身体——渐隐的身体——瘫倒在地,口里流出口水。房门被猛地打开,里克和米克冲进来,里克的胳膊下夹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
“好了,老大,”里克说,“我们来了。”他们停下来,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又对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糟了”。
“我们被人耍了,”米克补充道,“老大被人做了手脚。”
“我们快出去吧。”里克说。他们扔下玻璃罐,跑出病房。玻璃罐摔在地上,应声碎裂。
布伦南正要追上去,看到布鲁特斯躺在玻璃罐的碎片中,便立刻停下脚步。他全身到处都是血迹和伤痕,布伦南冲到他的旁边,跪下来。他伸出一只手,但不敢碰他。他知道,他已经无力回天。
布鲁特斯仰望着他,青肿的眼睛几乎看不见。“对不起,老大,我说出了你的位置。但我猜你已经成功了。”
“是的。”布伦南轻声说。
“我们把珍妮弗找回来了吗?”
布伦南瞥了一眼旁边,看到珍妮弗也跪了下来。
“你成功了,布鲁特斯。”她说。
“太好了。”他小小的身体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颤抖不止,随后又躺平,“我好难受。”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布伦南叹气,收回身子。珍妮弗拉着他的手臂,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鱿鱼神父比画了一个十字,口中快速地念诵着为死者的祈祷。
“你在那边表现得很好,”一个声音传来。布伦南抬起头,看到踪痕站在他和珍妮弗的面前。“你满意了吗?”
布伦南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她的外表是一名年轻的女子,身材苗条,有着黑色的眼珠,高颧骨,印第安风格的眉眼。过了片刻,他才认出她。她是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柔软的手,以及西班牙语和阿帕切族的梅斯卡勒罗语的温柔歌谣。
布伦南的心里显然是充满感激的。毕竟,他找回了珍妮弗。但他看着布鲁特斯残破的身体,心中知道,世界上还有着巨大的痛苦和不公,这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的。
踪痕摇摇头。“你真是太难以取悦了。”但她的语调很温和。
“可能确实如此,”布伦南承认道,“是你设计让那个鬼牌把布鲁特斯带回来的吗?”
“这很简单,”踪痕说,“对我来说,一切都很简单。”
“在那边,你占了多大的比重,”布伦南问道,“真实又占了多少?”
“你还没有悟出真实之中的真实吗?”踪痕问。
“我不清楚,”布伦南说,“我希望这不要太艰难。”
“它是否艰难,全都取决于你自己。”踪痕用他母亲的声音告诉他,“有时候,谁也没办法让一切简化丝毫。但有时候,你是有办法的。”
病房的门突然打开,塔基扬医生冲了进来。“怎么回事?”他问道,“有人看到一个奇怪的鬼牌跑出——”
他看向四周,一脸疑惑。“我都错过了什么?”
布伦南直视着他,心想,现在自己应该试着让一切单纯一些。他走向塔基扬,伸出手。“老朋友,你错过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以及一个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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