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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雪(二)

那人好似在跪了一地的奴才中间感觉到了卓枝的目光,拧头看过来。

他是极英俊的,纵使离得远,看不清五官,但轮廓依旧英朗的值得人去称赞。

那一头乌亮密实的发束成一冠,紧实、熨帖,仿若有着无穷的力量蕴在其中,在阳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一如当年。

他站在冬日灿烂的阳光中,金色的光给他的身上包上一层金边儿。目光锐利的像一道寒光,直直刺了过来,算不得友善。卓枝一下子慌了神,猛的低下头去,学着缙云的样子深深伏下身子。

甬道上又起了风,呼啸而来的北风刮得卓枝耳畔轰鸣,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伶俐。

“走罢。”缙云的声音让卓枝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再看过去,隆宗门上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了几个小太监照旧站在那儿。

卓枝站起身来,缙云看她面上有些慌乱,心里倒很是理解。

到底是个冷宫里出来的丫头片子,在掌仪司里成日努力的让自己四平八稳,结果出来一遇上主子就慌了爪儿。

两人沿着甬道继续走着,缙云抿着唇有些笑意,微低着头轻声打趣她:“你可是个有福气的,头一回出来办差就能遇上主子爷们。”

卓枝这才晃过神来,干笑了一声问道:“缙云姐姐,刚才那位……是哪位主子?”

缙云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自作聪明的觉得紫禁城的奴才里哪里会有人不认识万岁爷呢,于是便很胸有成竹的答道:“那是恪亲王,万岁爷的弟弟,先帝爷的三阿哥,寿安宫惠太妃的儿子。”

卓枝砸了咂嘴,原来他是恪亲王。

四年前在西越,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那时只知道隔壁住着的是从大齐来访西越的皇子,却不知他的名讳,只跟着他身边的壮侍卫管他喊爷。

彼时大齐刚刚入关不久,西越仗着自己拥有丰厚的铁矿,又处在群山之中易守难攻,哪怕整个王室早已经从上到下都烂透了,也一直没把大齐放在眼中。

隔壁那位爷虽说是奉大齐皇帝之命来出访西越,可也不知道老西越王在想些什么,也许是为了挫挫大齐的面儿好显示出自己的威风来,竟直接将他安排进了冷宫隔壁那座宫殿中居住。

西越王宫不大,所以虽然那里说是冷宫,可也不过是当初荣主儿进宫之后一直以来的寝殿。后来荣主儿得了老国王的厌弃,于是直接在门口加了把锁改名成了冷宫。

矮矮的宫墙挡不住卓枝,她人小,好热闹,听说隔壁住了人就总是爱翻墙过去找那位大齐皇子。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半大小子,两个人倒是结下了不浅的情谊。

卓枝的心里感慨万千,像是泡在了酸水里。

再次见面两人已是云泥之别,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一个是伏在地上的宫女,只是不知道当年分别时他答应要赞助自己开糕点铺子的话还能不能作数。

*****

第二日,卓枝用了早饭就跟着缙云去取了昨儿领回来的冬衣,司衣上的太监已经把衣服仔仔细细的熨烫了一遍,首饰也都重新打理过了。

在宫里当差就是这样,不管中间转过几道人手,都得保证东西从自己手里出去的时候没有岔子。

内务府知道慎妃好排场,就缙云和卓枝过去着实寒酸,于是昭辛又找了两个伶俐的宫女一同去永和宫。其中一人名唤浅意,是和卓枝一同从西越来的。

她俩走在后面,浅意面上难掩兴奋,可还要装着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嘀嘀咕咕的提点卓枝见了慎妃该如何如何。

浅意先前是在西越服侍妃子的,自觉比卓枝这个冷宫里出来的见多了大场面。

卓枝没心思听她聒噪,她抬眼看了看前头层层叠叠的宫阙,脚已经开始发酸了。

紫禁城可真大啊,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走了这么老一会了还是不到永和宫。

浅意已经说干了肚子里的话,见卓枝淡淡的,这会儿又开始同前头的缙云攀谈起来:“缙云姐姐,慎主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呐?”

“慎主儿啊,”缙云想了想,“她是正蓝旗都统回铎大人的嫡孙女,如今中宫无后,慎主儿和长春宫的成主儿共同协领六宫。”

浅意哦了一声:“那可得小心伺候着。”

缙云笑着应了声:“可不是,关键咱们这位慎主儿啊,在家里娇养惯了,脾气不太好。”

听见脾气不太好这几个字,吓得浅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些闲话,只老老实实的跟在缙云后头托着托盘走。

*****

“哐当”一声脆响,桌上的粉彩团蝶纹杯应声四分五裂,里头盛着的银耳汤泼散在地砖上,升腾起一阵袅袅热气。

“主儿,使不得啊!”清楸噗通一声跪在慎妃面前,死死摁住她的手,“昨儿个夜里万岁爷刚翻了您的牌子,要是这会儿再传出去您在永和宫气得摔东西,那可是大罪呐主儿!”

慎妃白团团的脸上此刻狰狞一片,气得鼻歪口斜,她把手从清楸手里挣脱出来,狠狠地拍在一旁的桌案上,手上鎏金的护甲刺过桌面,发出令人胆颤的刺响声。

“翻牌子,翻牌子,哪回不是光翻了牌子?”慎妃的声音虽极力压低,但还是咆哮着冲出口来,“从我进了宫到现在,回回翻牌子就是让我在燕喜堂里枯坐上一夜。可是敬事房回回都记着我侍寝的档,家里每每来信问我有没有喜信儿,叫我再怎么开口跟家里人去说啊!”

她说着,眼泪争先恐后的浸了出来。

清楸跪着往前靠了靠,赶紧从前襟拿出丝帕给慎妃拭泪:“我的好主子快别哭了,只要您能消气,打死奴才都使得,可就是千万别哭了。若是被有心人看了去,那可就要遭殃了!”

清楸是跟着慎妃进宫的家生奴才,慎妃的这些牢骚也只能在她面前发发。慎妃靠在清楸身上,用帕子摁住眼眶,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宫里是最花团锦簇的富贵窝,也是最冷酷无情的白骨堆。

慎妃知道,她没侍过寝这件事除了烂在肚子里别无办法。她的身上背着索绰罗氏的期望,脖子上顶着协领六宫的脸面,所以即便是对着世上最尊贵的那个男人,她却连开口问一句“为什么”的勇气也没有。

—— 因为家族的期望和她的脸面,都要盼望着那个男人赏给她。

等着慎妃平静下来,清楸招呼小宫女进来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片,又仔仔细细给慎妃上了一遍妆。

刚妆扮好,山岚从门旁打帘子进来,转到屏风后头蹲了蹲:“禀主子,内务府来送新裁的冬衣和首饰了。”

慎妃看了清楸一眼,清楸出声应道:“进来罢。”

卓枝她们得了令,鱼贯着低着头捧着托盘进了明间,四个人对着主座站成一排。

不多会儿一道暗紫的身影从里间出来,绕过屏风雍容的坐在了主座上。

卓枝她们跪下去:“奴才给慎主儿请安,慎主儿吉祥。”

“起咯吧。”慎妃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还带着些微微的鼻音。

卓枝几乎立刻就听了出来她是刚刚哭过的,知道这位主子现在这会气儿不顺,她提醒自己要小心着点儿。

慎妃瞅了缙云手里的衣服,清楸会意,上前取了里头的冬衣在慎妃面前展开。

慎妃应该是满意的,鼻腔子里“嗯”了一声,懒懒说:“不错,这宝蓝色颜色倒是正。”

清楸笑着说:“主儿皮肤白,穿上这身宝蓝色的冬衣肯定衬的更加肤若白雪了,比长春宫那位可美多了。”

谁不喜欢听好听的话呢。

慎妃声音里带了笑:“就你话多。去,把那几把簪子拿来给本宫看看。”

山岚闻言上前接过了清楸手里的冬衣退到一边去。清楸走到卓枝跟前儿,伸手从她手里的托盘中拿了一柄蓝宝石的流苏金簪。

不知道是清楸手上大意了,还是被什么事情晃了神,金簪一下子从她手里滑落,磕到托盘的边缘上又清清脆脆的摔倒了地砖上。

这下摔得可不轻,上头镶嵌的蓝宝石离了窝,蹦出老远去。

卓枝的心也跟着那颗蓝宝石蹦离了窝,她感觉头皮都在发麻,跟着清楸“噗通”跪在地上,膝头子狠狠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声闷响。

殿里的其他宫女大气不敢喘,也跟着跪了一地。

“奴才死罪,请娘娘恕罪!”清楸先出了声。

卓枝把托盘往旁边地上一放,双手垫在额上给慎妃磕头:“奴才该死。”

慎妃的声音绷得很紧,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怎么回事?”

清楸肝颤,下意识地一指身旁磕头的卓枝:“是她没托稳托盘,奴才这才被晃了手。”

卓枝猛的抬起脸来,一脸不可置信:“奴才没有,娘娘明鉴!”

她到此刻才看清慎妃的模样,一张白莹莹的团脸,算不上是极美,可也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此刻她面容阴沉,透着让人说不出的诡异。

慎妃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没有理由发,这下好了,有了送上门来的替死鬼。

她静默了会儿,嗓子眼里倒是溢出了一声轻笑。

清楸吓得开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她知道慎妃此刻已经到了怒极的边缘。

慎妃抬手指着卓枝,轻描淡写的说:“拉到院子里赏十藤条,再撵回掌仪司去,让她在内务府门前给本宫跪足十二个时辰。”

她又一指跟卓枝跪在一起的三个人:“你们三个去院子里看着她受罚,回去告诉掌仪司的管事,叫他们好好调理手底下的奴才。”

殿内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卓枝的心凉透了,她想辩驳,想大喊,可对上了缙云的眼睛。

缙云眼中有着不忍,可还是冲卓枝微微摇了摇头。

卓枝一下子泄了气。她知道,若是此刻她再冲撞慎妃,要陪上的可能就是她们四个人的小命。

浸了水的藤条实打实的抽在背上。

好在卓枝怕冷,身子又瘦,穿的比旁人多了一层。可饶是这样,受完十下鞭打之后卓枝也疼得出了一身汗。

“知道错了吗?”慎妃抱着手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一旁的清楸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卓枝疼的满头是汗,她觉得后背好像有破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得她双唇苍白,可还是强撑着对慎妃行了个礼,全了礼数。

“奴才知错,谢慎主儿恩赏。”

慎妃看着卓枝狼狈的样子觉得十分过瘾,心头的火消了大半:“行了,回内务府跪着去吧,别脏了永和宫的地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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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雪(三)

卓枝跪在内务府门旁已经大半天了,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看见她跪在着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众人的眼光中都是怜悯与惋惜,永和宫里那位脾气不好已经不是头一天了,不管谁接了永和宫的差事都得吓得腿肚子发酸。赶上那位脾气不好的时候,甭管是谁撞到眼前儿都得遭殃,今天是卓枝运道不好,明儿后儿的还不知道会是谁呢!

这大半天里昭辛出来过一次,安慰了她几句,又去了趟永和宫请罪。卓枝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不是个滋味。

这明明不是她的过错,却依旧要受罚,还连累着昭辛姑姑跟她一块挨骂。

浅意跟缙云也出来过两次,给她偷摸的送了几块点心。

卓枝背上的伤口应该不厉害,到了下午估摸着已经结了痂,卓枝试探的动了几下倒是没有上午那会儿疼了。

背上的伤不碍事,可膝头上的疼却让卓枝难以忍受。冬天这么冷,她孤零零的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又凉又疼,连带着腿也早就疼到没知觉了,只能咬着牙坚持。

日头偏西了,内务府进出的人少了许多,半天没见着一个人影。

卓枝愣愣的看着眼前儿不远处红色的宫墙出神,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话本上那种刀尖儿上采花的江湖侠客。

嗐,行走江湖哪能不见点血呢!

身后有簌簌的脚步声传过来,卓枝赶紧挺直了背脊垂下头去,生怕来的是永和宫派来监视她受罚的人。

一双簇新的靴停在卓枝的眼前,停了几息卓枝才意识到这人是来找她的。

她的目光顺着那双靴向上移,依次掠过深蓝色的暗花缎纹和腰上束着的一道一指宽的腰带,腰带上坠着一块通体温润的白色玉佩,玉佩上垂下的藏色带绦随着北风正肆意飘动。

“不认识我了?嗯?”男人的声音利落又干净,咬字是清晰干脆的,绝不拖泥带水。

卓枝听见这声愣了一下,眼睛抬起来看向他的脸。

他有着内秀而深邃的眉眼,眉目中间仿若有着山河江月。

跟几年前比起来,他的面容轮廓更加的清晰,鼻梁高耸着,锋利的下颌带着紧实的线条一气呵成,让人挪不开眼。

卓枝伏下身子:“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您吉祥。”

她洁白柔软的脖颈露了出来,那一小段皮肤白的耀眼。宫女酱色的夹袍子套在她的身上,倒更显得她身子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只瘦弱的猫儿。

他觉得喉头有些微滞,良久才调笑一声:“王爷?你以为我是谁?恪亲王吗?”

卓枝这下真蒙了,明明昨儿上午缙云说他就是恪亲王啊。

她抬起眼来,一脸懵的看着身高体阔的男人从她面前蹲下,跟她视线持平。

“卓枝,你瘦了。”他轻声说。

卓枝本来今日没觉得有多难过,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倒是勾起了卓枝藏在心里的那些委屈。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水汽洇上来,但还是扯了个笑脸:“可不,在冷宫里没饭吃,所以我就到你们大齐的皇宫里来了,多少得吃胖些再走。”

男人也跟着笑了:“好。”

卓枝这才后知后觉的问他:“你不是恪亲王?”

他摇摇头:“谁跟你说的。”

“昨儿早晨,我在隆宗门前头看见你了,跟我一起的宫女说前面的是恪亲王。”她实话实说。

“我也瞅见你了,”他点点头,“不过我可不是恪亲王,我边儿上那个才是。”

卓枝恍然,原来是缙云会错了意。她就说嘛,缙云都进宫这么些年了,怎么可能连恪亲王都不认识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若他不是恪亲王,那他是谁?还能在宫里跟亲王同路而行。

卓枝愣神想事的样子十分专注,对面的男人意识到了她走了神,于是就停了话,饶有兴致的看她走神。

卓枝愣着神,忽然意识到男人在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不免有些羞赧的回过神来:“你若不是恪亲王那你是谁?总不见得是万岁爷吧?”

男人哑然发笑:“怎么,我不像吗?”

卓枝倒是很认真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不像,万岁爷是天上的人儿,不染尘埃不近凡尘的,哪有你这么年轻,又怎么会逛到内务府来。”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你该不会是万岁爷身边的御前侍卫吧?怪不得当年在西越的时候你没告诉我你的名讳,你当时是冒名替皇子出访西越的吧?”

真行,这种事儿也就她这颗脑袋能想得出来。男人在政事里泡了一天,头脑发胀,这会儿一听这话起了玩心,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是,所以当年的事情你可得替我保密。”

卓枝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您放心,咱们是迄小儿的交情,我绝对不对别人透露一个字。”

男人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那就行。”

卓枝“哎”了一声:“虽说是迄小儿的交情,可您还没告诉我您叫什么呐。”

他想了想,忽的有些扭捏:“甘霖,我叫甘霖。”

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咱们俩这名字还真是有缘。”

卓枝的眼睛笑的弯起来,看得人心里发甜。

甘霖拧起眉毛来:“你在这跪了多久了?”

卓枝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笑好似一下子被冷风刮了个没影儿。

久别重逢,他前途似锦衣着考究,她却是如此狼狈的时候。

“大半天了,”她的手叠在腿上,紧紧地握住夹袍子边儿,骨节泛白,声音低下去,“要一直跪到明儿晌午才算完。”

甘霖不由挑了挑眉,宫女在掌仪司里头学规矩受罚是常事,可是也不至于让个姑娘家跪在内务府门口一整天呐。

齐人的姑娘家脸面重,宫里调理宫女即便是犯了宫规赐死也轻易不得掌嘴打脸,何况是让宫女在这来来往往的地方跪上一天?他可真是头回见。

“你犯什么规矩了?”他无意识的将左手上的青玉扳指转了几圈。

若是对着旁人,卓枝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面前这人是整个紫禁城里,哦不,应该说是整个北京城里她唯一认识的“熟人”,憋在心里的好些话好像成了鼓满了气的的皮筏子,再不泄出点来迟早要把她从里到外炸成四分五裂。

卓枝四下看了看,确定了周围没人之后就轻声把上午在永和宫的事情噼里啪啦倒了个痛快。

说到最后她看着甘霖有些阴沉的脸色,还反过来笑着宽慰他:“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呐。我今儿算是运道好,慎主儿只罚我在这里跪着而已。我毕竟是从冷宫里头长大的,没见识过外头的人心险恶,今天这么一折腾,倒叫我涨了见识,总比啥也不懂闯下大祸一命呜呼了强。”

甘霖站起身来,声音阴冷冷的:“起来吧,不用跪了。”

卓枝昂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惊讶:“那怎么行?要是让永和宫知道了还怎么得了。”

甘霖似乎是觉得自己表情有些凝重,呼了几口气声音缓和了许多:“你刚进宫不知道,但我跟在皇上身边久了,慎……慎主儿的性子我是了解的,她只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不会来管你是不是真的跪足了十二个时辰。”

他像一座山一样昂然挺立在卓枝眼前,卓枝直到现在这一刻都还恍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本来以为在偌大的紫禁城里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是有幸能找到,两人之间的身份也是云泥之别,恐怕轻易靠近不得。可没成想这人不但轻易地遇见了,还主动地来同她相认,更没想到的是他竟不是个天潢贵胄的人物,而是一个同她离得更近的侍卫。

甘霖的眼睛一如当年,一样的悠远深邃,里头闪烁着坚毅的光,让人不自觉的信任他的人和他的话。

卓枝决定相信他。

她裂开嘴一笑:“那行,我信你。只是……”她有些为难,“我的腿没有知觉了,能劳您搭把手把我扶到边儿上坐一会吗?”

甘霖朝她伸出手去,卓枝很懂分寸,只用自己的小臂撑着他的手,借力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没同他双手相碰。

甘霖搀着她到宫墙边上坐下,动作有些笨拙。他心里发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开口让他伸手帮忙。

卓枝坐到地上,腿终于有了些知觉。可她光惦记着自己的腿,忘了自己的背,往后头宫墙上一靠,“嘶哈”倒抽一口凉气。

甘霖的剑眉又拧起来:“你后背受伤了?”

卓枝冲他摆摆手:“不碍事,小伤而已。”

内务府门里又出来几个太监往东去了,只是脚步匆忙没瞧见墙根里的他们俩。

卓枝赶紧小声对他说:“您还是早些回去罢,在宫里宫女和外男私会可是重罪。您那边的差事也重要,那可是万岁爷跟前的差事,若是让他老人家知道您跑到这里来了,那咱俩都得玩儿完。我知道您是个重感情的好心肠儿,咱们迄小儿的交情我都记在心里呢,来日方长,你可别为了我这么个微末的人再受他老人家责罚。”

甘霖脸上松泛了不少,眉头展开:“怎么还‘老人家’,你觉得万岁爷很老?”

“哟,”卓枝摇摇头,“这话我可不敢说,不过他都万岁了,也不能多年轻了吧。”

说完也知道自己编排了皇帝是大不敬,自己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甘霖心里也想发笑,这丫头真行啊,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在冷宫待着也是有好处的,他想,至少身上没沾染上外头乌七八糟的龌龊事儿,整个人还跟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石一样透亮,让人看着敞亮舒心。

他负手而立,抬眼看了眼天色。

是不早了,出来这么老一会儿,常山海他们估计要急疯了。

甘霖鼻腔子里“嗯”了一声:“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别落下病根儿。待日后有机会我再来瞧你。”

“嗳。”卓枝应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脸上有些踌躇:“咱们身份有别,您来瞧我我还担心会给您添麻烦。我倒好说,没什么挂牵,您不一样,想必您家里还有一大家口子人吧,肯定都指着您生活呐……”

“我没有妻子,父母也都去了,”他打断了卓枝的话,“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只要我在这儿,没人会怪罪你。”

这话说得,怎么连妻子都出来了,卓枝有些红脸。

不过他后边这句话倒是很能熨帖人心,看来他应该在万岁爷跟前儿很得脸。卓枝放下心来,硬撑着给他蹲了个福:“那您慢走,咱们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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