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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开以后,相遇之时

已是那年风吹过的若干年后,流光易逝,花谢花开,反反复复。

暖暖的阳光铺在办公区的窗台上,微风偶尔溜几缕进来。

“小金,覃主管有请。”赵阳靠在新来职员谭小金的办公桌边,抬起手指了指覃又昕的办公室。

“啊……”谭小金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嘴里嘀咕着,“完蛋了,肯定是我下午交的那份合同有问题。”

赵阳无限同情地朝她叹了口气:“稳住,她不至于为难新人啦。”

谭小金的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内心踧踖不安地朝覃又昕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覃又昕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才传来敲门声。

“请进。”

谭小金低着头推开门,走进门时才敢微微抬起头。

眼前是一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但显然没有被物尽其用,只简单放置了办公桌椅与档案架;透明的玻璃窗外是隔壁大楼,景观比起总经理那间的海景差得多。

“覃主管,你找我。”

她以为接下来听见的应该是披头盖地一顿骂,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温柔的声音:“嗯,你先坐下来吧。”这是她第一次听覃又昕说话,她到公司就职方一周零一天,恰巧覃又昕出差了一周。

谭小金乖巧地坐在覃又昕的会客椅上,挺直了腰背,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对方,只用余光偷瞥她桌面上陈列的文件。

“别紧张,我找你来是想互相认识一下,我是覃又昕,负责咱们部门的工作,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覃又昕微微一笑。

谭小金才敢抬起头,直视覃又昕:蓬松的黑发柔软地披在身后,温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映在她一侧肩膀,她生着一张玲珑的鹅蛋脸,明眸中饱含澄澈的善意,全然没有主管的威严。谭小金终于松了口气:“覃主管,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交的合同审核意见很差劲,要被一顿骂了。”

“叫我覃姐就行。其实,我看了你的审核意见,确实不太……”覃又昕没有找到太合适的确保能够不伤及对方心的词,便没有在斟酌用词上下功夫,“你刚毕业,发现问题很正常,法务的经验需要积累。当然,审查合同并不是单纯地纠正病句,修改标点符号。”她看见谭小金眼里原先闪耀的光黯然下来,便拐了个弯,“下个月初我会组织新人进行培训,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帮小赵做一些辅助性工作,别有压力。”

谭小金青春洋溢的脸上绽满笑容:“谢谢覃姐!”她心想,还好是个好领导,便继续套近乎,“覃姐,你知道吗,我们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你是我的直系学姐呢!”

覃又昕微微愣了一下,在短暂的几秒后,她才说:“小金,我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处理,你先去忙吧。”

谭小金站起身鞠了个躬:“好的学姐,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说完,她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当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覃又昕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看着遮蔽住一切景色视野的大楼,四面八方似乎同时伸展出回忆的藤蔓,将她紧紧捆绑。

繁忙的工作并没有予她太多回味的时间,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请进。”

来的是领导洪川浪,作为这家企业的法定代表人兼实际控制人,本该日理万机的他却总显得比任何员工都闲适。

“昕昕!”洪川浪刚进来便匆匆关上门,脸上挂着鲜见的着急神色,平时总交叠在背后镇定自若的双手此时也慌慌张张地抓紧黑色西裤,“是我的疏忽,新来的宣传专员不懂事,在官网上胡乱宣传,我已经让她马上撤下来了。”他偷偷观察着覃又昕的脸色,内心五味陈杂。

“什么?”覃又昕并没有顷刻反应过来。

洪川浪在距离覃又昕办公桌的一米处止住了脚步,这件事,隔着电话说,恐离她太远,无法给予贴心的安慰,面对面说时,又怕离她太近,恐这冰尖毫无保留地刺穿她的心。这可真是矛盾重重的煎熬。

“新来的宣传专员接手官网的运营,在首页增添了关于各部门领导风采的栏目,对每个领导都做了详细的介绍,包括……”他顿了顿,“工作经验、获得奖项以及教育经历。”

他把重点放在最后说,也不过是为了将伤害再延迟几秒释放罢了,这种微乎其微的编排其实毫无意义,他心底是清楚的。此时的他有些后悔自己平日的放权与懒散,如果他尽心一些,对下属工作严格要求一些,或许会在官网板块整改前有所察觉,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覃又昕这时终于明白洪川浪所指,再联想到刚才谭小金说的那段话,猜想这位实习生大概是从官网得知的消息,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这种可能,总比通过那件事听闻她的强。

洪川浪见她有一会儿没回应,心里更害怕了,忍不住朝她走近几步:“昕昕,这些内容只上线了两周左右,看到的人应该不多,你别太担心……”

覃又昕抬眸,望向着急的洪川浪:“没事啦。”像是在安慰对方又似在安慰自己,随后有些自嘲地抬了抬嘴角,“无心的人看了也不会多想,有心的人没看到也能深挖出来,这不是什么能藏得住的秘密。”

她从不主动向人提起她毕业的学校,只因当年那段晦暗的往事。那是她整个人生中,迄今为止最为昏暗的一天,那场晚宴曾经如同一道钻入骨髓里的伤,即使伤疤已由弯弯曲曲变成了一条直线,直至越来越细小、微不可见,可皮肉之下的疼痛却在每每触及时感受依旧。

可今天,她再度触及时,竟觉得有些麻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洪川浪连续说了两遍,他走到覃又昕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昕昕,你放心,无论发生任何事,我……们公司都会替你遮风挡雨。”他多想伸出双手抱抱她,却又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

“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覃又昕了。”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窗外的阳光覆了薄薄一层在她的黑发上,她低下头,望向放在窗边的几盆装饰用的假花,沐浴在阳光中的白色花朵尽情绽放着,永不枯萎。

后来,洪川浪和她说了些工作上的事,讨论工作时佯装专注严谨,为的是尽可能抹掉前面可能产生的尴尬,即使他觉得这么做无济于事。说完这些,他便离开了。

覃又昕下班时,太阳还没下山。走出公司大门时,即将衰弱的阳光还在拼命绽放它最后的灿烂。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醒时天方微微亮,本想睡个回笼觉,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法再睡过去,索性直接起床,洗了把脸,望着镜子中那张熟悉且疲惫的脸,微微叹了口气。

出门得早,躲过了早高峰,她开着那辆刚刚分期完的白色代步车行驶在还没有被朝气渲染的车辆稀疏的路上,音箱放着没有词的轻音乐,抑扬顿挫,天渐渐大亮。

时光匆匆,破晓恍若刚刚发生,这一天却又即将入夜了。

企业搬到这栋楼时,地下车库已没有空闲的停车位可租赁,因此她的车只能停在对面商场的停车楼里。

她缓慢地走着,闲适的步伐透漏着她并没有个临近时间的约会。这个夜晚和过往那些夜晚一般,月辉星煜,都只属于她自己,她有充分的权利可以安排具体内容,但缺乏精彩可言。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同性朋友刘厘,这一个月都在出差。

没人可约,或者说没人想约,那么今夜便如同往常一样健健身,看看书,早睡早起。就在思绪飘浮之际,她骤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依旧长得那样英俊,比之当年,减退了几分稚嫩的清秀,增加了几分成熟的俊朗,双眸在时光与经历的沉淀中更幽邃了些。即使是这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与西裤,也被他衬托得与众不同。他径直朝她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覃又昕。”

命中注定这一天她的过去要扑面而来,砸她个措手不及。

“是啊,好巧。”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是忘了,而是从未知道。他们的过去无关风月,只与她讳莫如深的那段过往相关。

“你在这上班?”他指了指覃又昕身后的那栋楼。

“是的。”覃又昕故作镇定地顿了顿,尽量让这场无法逃避的交谈能够如同多年未见的校友偶遇闲谈那样自然,“你也在这里上班吗?”

“嗯,公司刚搬来这里,21楼。”

“呵呵,好巧。”覃又昕的思绪早已飘回了那年。穿过幽晦的空荡的长廊,在爬山虎布满的白色波点石墙前,她遇见了他。

在她的世界里,一旦与那件事产生联系,她总习惯性避而远之。

他看出了她的局促不安。那些往事,他当然不会再提。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覃又昕抬起手看了眼手表,假装日理万机的模样,“再见。”

最后一句是礼貌使然。

“再见。”这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无论是现在,还是当年耳畔那一句句。

她并不讨厌他,甚至应当对他满怀感激。

在她最失落无助时,是他的出现,使一位如同在大雨中狂奔的人有了暂时的避难所。

余霞成绮,一辆黑色的汽车踩过白色的虚线,行驶上跨海大桥,紧接着,一排车辆鱼贯而入。晚高峰来临了。

覃又昕双手握紧方向盘,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将所有精力集中于此。等红绿灯时,她忽然意识到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这些年的介怀,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

只是在某个角落里,她习惯性将它们锁着,才会产生这些内心矛盾。

有那么一刹那,她忽然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只是想知道而已。

游锦恒在等电梯期间,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一年,她穿过幽晦的空荡的长廊,在爬山虎布满的白色波点石墙前,撞见了他。

那时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校园里荒凉阴暗的一隅呢?因为他听说有位同班女生打算在今晚向他表白,为了避免当众拒绝给对方难堪,他在慌忙之中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没想到在这寂寥夜晚,幽僻之地,迎面跑来了一位泪流满面的女孩。

覃又昕找到这里时,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下一个“逃避之处”,冰冷的无助渗透入身心,她疲软地找了个空荡荡的角落,蹲在地上抱头纵恣痛哭。

夜色苍茫,墙外蝉鸣声连绵,一缕从外面的院子倾泻进来的光笼罩在她身上。

晚风在他耳边徘徊。

他静静等待她哭了片刻后,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轻声问道:“同学,你怎么了?”

电梯到达一层,厚实的门打开时,清脆的嗓音打破了他的回忆。

“阿恒,搬完啦?”洪川浪走出电梯,站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差不多。”游锦恒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下个月初就能办乔迁仪式了。”

“这种场合就别叫我了,懒得社交,空了喊我打球。”洪川浪朝他挥挥手,“先走啦。”

“再见。”游锦恒走进空荡荡的电梯。

游锦恒与洪川浪相识在国外留学时,两人住在同一个寄宿家庭。相同的兴趣爱好使两人迅速玩在一块,但洪川浪比游锦恒早两年回国,又属于怠于社交型,在游锦恒也回国后,两人除了约过几次打球外,没有其他聚会。

两人在心底都把对方视为不可多得的知己,无需用见面来维系关系的知己。

这回游锦恒想搬办公场地,是因为原房东肆无忌惮地将房租翻倍,还对他施加各种威胁。他问了洪川浪一句有无推荐,洪川浪回了个定位后,他便决定了。

电梯到达21层。

游锦恒参观完新办公区场所的环境后,站在海景办公室的玻璃窗前,只说了一句:“在我的办公室里加个投影仪。”

余晖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从浅层来说,可以在闲时约洪川浪一起看球赛;从深层来说,未来带女朋友在办公室看电影也极佳,公私不误。

他的身后是一片广阔的海,一艘快艇在海上疾驰,激起层层叠叠的白浪。

他转过身,凝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上洒满金色的细碎的光。海天相交处,落日即将隐入地平线。

黑暗遍布的天空中,缀有几颗冷星,跨过层层叠叠的云,彼此遥远而漠然地对望。

此夜,覃又昕和往常一样待在居住的复式小公寓里。

在房产中介厚实的推荐手册中,她一眼相中了这栋靠近街边的复式小公寓。公寓位于一栋老式小区内,是上一代的拆迁房,小区里住的几乎是老一辈;老人家不愿意交物业费,小区也就没有物业单位服务,但都安于这没有门禁的开放式区域。在业主自治下,设施虽然陈旧,但环境还算整洁。

这房子最大的优势是性价比。首付在她经济范围之内,分期的款项对她而言也没有压力。她不介意老年人包围的环境,哪天父母从老家到城里来探望她,没准能迅速跟邻居打成一片。

这夜不太寻常,她的脑中总频繁闪过些许从前的片段。

她打开窗,想透透气。二楼客厅的窗户对着凄清的街道。无论是霓虹灯下的纷繁百象,还是眼前这寂寂冷冷的小路,都让回忆无处可逃。

一辆白色汽车从小路上疾驰而过。

“同学,你怎么了?”

那声音,如同一阵温柔拂过耳畔的清风,又像是和悦流动的溪流。

她深锁于黑暗迷林,四周充盈着露出尖锐目光的猫头鹰,毕业晚宴会场交杂着诡异的事物:狰狞的面孔、刻薄的声音、嘲讽的目光。所有人都盯着她,像在观察古老的生物一般,他们在窃窃私语,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满脸通红地逃离会场。

她逃了好久,终于安定下来。

“同学,你怎么了?”

那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他是无涯的黑暗中,恩赐的一束光。

风会带走一切。

清冷的晚风打在覃又昕的脸上,她觉得有些冷,关上了窗户。在透明玻璃窗合上的那一刹,她望见有个人走上凄冷的小道:是位高高瘦瘦的男人,黑色帽檐遮住他的脸,他的步履缓慢,像在等待什么。

她拉上窗帘,往卧室走去。

楼底下的男人在听见窗帘紧闭的那一刹,忽然止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扯了扯紧紧裹住脸的黑色口罩,轻轻咳了一声,随后抬起头,望向低层的那扇紧闭的窗户。

他哑然失笑。

发送:昕昕,我在你们宿舍楼下,刚才看见你晾衣服。你扎马尾的样子真漂亮。我好想你。晚安。

回复:我也想你。晚安。

那年的夜色比此时此刻温柔。

自从听说游锦恒也在这栋楼上班后,覃又昕每天都十分谨慎,搭乘电梯时左顾右盼,像在做贼一般。

他被归在“与过去那段晦暗记忆”有关的人,她习惯性敬而远之。

但一整周过去,她都没有再遇见他。

经过这一周的心理建设,她逐渐接受这一事实,即使遇见又如何。两个并不熟悉的成年人,见面便主动提及令对方尴尬的事,实在是不礼貌之举,她笃定游锦恒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到最后她的心理状态便转变成了:即使遇见了,也就从容打打招呼。仅限于打打招呼。

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她再次遇见了他。

这次是在电梯里。

这天覃又昕起得迟,前一天晚上刷到了某个纪录片片段,因为这个片段,她找到了纪录片全集,从第一集追起,剧情实在太精彩,以至于她忘了关注时间,看到了更深夜静的凌晨两点钟。睡得迟,起得迟,公司上班不需要打卡,她倒没有刻苦到非要天天在天色破晓时出门奋斗的地步,生活舒适摆在第一位。当然,工作上她还是足够尽职的。

她先进的电梯。电梯里氤氲着一股咖啡的香浓气味,使她更加清醒了些。

门还没关上,有个女孩抱着一叠材料走过来,挡在门口,对她歉意满满道:“不好意思呀,稍等一下。”说完,女孩转过头,朝侧后方喊道,“快来,正好有电梯能上去。”

一行抱着材料的人陆续走进电梯,游锦恒就在其中。

这回是覃又昕先看见他的,她先是一愣,旋即微微一笑,打招呼道:“早。”像是编排过的剧情。

游锦恒见到她时,倒没有显得很惊讶,回了句:“早啊。”

电梯门正常合拢,往指定的楼层升起,没什么不寻常的。

挡电梯门的女孩进电梯后开始向游锦恒汇报工作,从她的表述中,覃又昕听出游锦恒是公司的领导,并且公司今日举办乔迁仪式。

游锦恒显然是位善解人意的上司,对下属因为粗心做得不足之处,没有苛责,反而加以安慰。

两人的公司都在高层,中间楼层陆续有人进出,一路停停升升,过程显得有些漫长。

女孩的工作汇报结束后,电梯内陷入片刻的岑寂。

室内隐隐有些沉闷,或者说是压抑。

忽然,游锦恒转过头,将目光落在覃又昕身上:“今天我公司办乔迁仪式,有空可以来21楼转转。”

这打破寂静的声音,让这一方区域似乎在短暂的黯然后恢复生机。

“好。”覃又昕蓦然抬起头,望向他深邃的双眸。她知道这只是客套而已。她当然不会去。

电梯到达21层,门被打开时,她的目光被红地毯填满,红地毯上横放着不少花篮,幽香浮动。有位本在查看花篮贺卡留言的娇俏女孩,在见到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刹,展开双手,冲上前抱住游锦恒。抱满重物的游锦恒没站稳,往后一个踉跄。

再往下的画面,随着电梯门紧闭而被阻挡在电梯外。

覃又昕心想:游锦恒这样温润如玉的少年,配上一位热情似火的少女,极为合适。

月初了,她该准备部门培训的内容。其实没那么复杂,这样的培训她做过多次,企业员工流动性不小,做主管至今,她办过不下十次的培训,早已驾轻就熟——这次只需查看相关法律近期有无修改,有则改,无则原封不动用同样的课件即可。

午后,洪川浪召集各部门主管开会,虽然主要目的是讨论今年团建的安排,但他还是先按照程序关心了一下各部门最近的工作情况。

会议室不大,大约能容纳15个人左右。除了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与几张椅子外,没有多余的布置。唯一值得称赞的,大概只有窗外那片海景。但此时海上起了大雾,远去的船只逐渐隐入灰蒙蒙之中。

各个部门的主管依次汇报。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一切如常。品牌平平淡淡宣传、业务有条不紊进行、企业稳稳当当维持,不至于突然向下陨落,也没有足够的空间朝上发展。

覃又昕提到即将开展的法律培训时,人力资源部的部长提议道:“能否让我们部门的人员也参加?我们部门迫切需要一些劳动法方面的法律知识培训。”

覃又昕没有意见。

公关部门的部长见状也提到:“我们部门也需要一些合同方面知识的培训,不然每回跟客户谈到合同条款,只能一句‘这我不懂,让法务跟您具体沟通’,显得我们有些不靠谱。”

紧接着,其他部门也纷纷提出各自的工作与法律的交集,需要某部分知识的补充。

洪川浪心疼覃又昕,说:“这一次先带一个部门吧,下一回培训再另外安排。”

各部门主管们只能接受领导的安排,但也都纷纷表示要当第一个接受培训的部门,各家拼命展示本部门存在的重要性,并最终将选择权交给洪川浪定夺。

“开集体课吧,这样也好。”覃又昕一方面不想让洪川浪为难,另一方面确实认为这样也好,“从前端开始重视合法合规,对我们后端法律保障部门有益无害。”

对她来说无非是多一些人听讲,教学的内容倒没什么变化。

洪川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前面这些人做事合规些,省得法律部门整天追在他们后边风险提示,也就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吧。具体时间昕昕这边安排。好,我们开展下一个议题:今年的团建去哪玩?” kdfmLzr3AEMExJbk7VgrDqhOxF+8y6lib+k8/XNQ7wMJ1dTRBYJS5PXW6N6UBw9M



第二章
回忆之间,温暖拥抱

开完会后,各部门主管返回办公室。办公室里只留下洪川浪与覃又昕。

从透明窗望出去,海上的大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覃又昕提出唯一困扰的问题:“开集体课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场地该如何解决?”

各部门都有独立办公室,他们的办公区域确实没有足以容纳下全公司员工的场地。

洪川浪拍了拍胸脯:“这个你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解决的。”他的目光里饱含着千言万语,但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赵阳匆匆跑进法务部公共办公区,通风报信道:“覃主管开完会回来啦,补觉的醒醒,摸鱼的切换屏幕,认真工作的继续。”说完,他返回自己的工位,打开一份其他部门传来的合同。

覃又昕走进办公区时,内部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薯片香,她径直走进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将笔记本等会议材料放在桌面上后,转身走出办公室,离开办公区,向卫生间走去。

角落里的谭小金在确认覃又昕离开后,从抽屉里掏出还没吃完的薯片,往嘴里倒进去。

赵阳目送覃又昕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站起身,在办公桌间穿行,最后走到谭小金身边。

谭小金一边嚼着薯片,一边对赵阳说:“阳哥,你吃薯片不,我这里还有几包。”

“不吃啦,刚喝了一杯奶茶。”赵阳神秘兮兮地凑到谭小金耳边,“想不想知道关于覃主管的秘密?”

“秘密?”谭小金将薯片都咽了下去,“什么秘密?我想知道!”

赵阳得意一笑:“这可是重量级的,明天下午请我喝奶茶,我就告诉你。”

“请,必须请。”谭小金爽快地答应了,她对美女主管充满了好奇。更何况,即便是十杯奶茶对她而言也不成问题。

“爽快,记住,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哦,我还要跟别人换奶茶喝呢。”赵阳将手搭在谭小金的椅背上,双眸里布满神秘。

“放心,我绝对不说。”她表现得十分诚恳。

“覃主管有病。那个病是……”赵阳凑到谭小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个字。

“什么?”谭小金不可置信地望向赵阳,“这是什么流言蜚语,不可能吧。”

“这是真的。”赵阳为自己掌握了如此绝密信息而洋洋自得,“我姐跟覃主管是同一届的,她们那届的学生几乎都知道这件事。是家里遗传病,她妈妈也是患者。”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可能吧。”谭小金皱了皱眉头。

“这是真的,我这还有段视频证据,我姐毕业的时候拍的,但是看这段视频,得另外加价。”赵阳瞥了眼谭小金的包,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五位数的包随便扔在零食堆里,他不得好好“敲”一顿,“这件事的真实性我敢打包票。你没发现咱们洪总虽然跟覃主管走得近,但没有半点谈恋爱的意思吗?因为洪总对覃主管知根知底,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后代有这种风险?”

“怎么加价?”谭小金听赵阳这么一提,真有些信了。她虽然来公司的时间不长,但洪川浪对覃又昕的好这办公室里谁人不知?

还没等赵阳回答,覃又昕便回来了。她走进办公室,但没有关上门。

赵阳咳了一声,马上换了张正颜厉色的脸:“这几本书你好好看看,对提高审查合同的能力很有帮助。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好的,阳哥。”谭小金会了意。

待赵阳回到座位上,她给他发了消息:要怎么加价?

洪川浪在还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的景致因他晦暗的心情而黯然失色。虽然答应覃又昕会解决场地问题,但怠于社交的他,平时哪有那么广的人脉。如果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该怎么跟覃又昕交代呢?

他踱来踱去,心烦意乱,在不慎踢到桌角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游锦恒。他今天在一层见到张贴着乔迁通知的广告牌,牌子上标注着21楼。

为了让自己显得有诚意一些,洪川浪决定亲自下楼拜访游锦恒。下楼前,他从桌底下掏出一袋不知谁送来的茶叶,并拍了拍盒子上面的灰。

电梯到达21层,洪川浪走入红地毯。此时的红地毯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碎片,一行人正在清理;几位女孩在打理花篮里的花;两位礼仪小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闲聊。

“游总在吗?”洪川浪走到前台处,问正在补妆的小姑娘。

“在办公室里。进门右转,往前走,最里面那间就是了。”这小姑娘见洪川浪手上提着一袋茶叶,也没多问,今天来贺喜的人不少,游锦恒有交代都可放行。

“好的,谢谢。”

洪川浪根据前台小姐的指示走进办公区,刚进门,一眼便相中了一块极佳的会议基地。场地够大,容纳百人不成问题,多媒体设施、演讲台、座椅一应俱全,简直是“梦中情地”。

他迫不及待加急了脚步,走到游锦恒办公室门口时,听见内部传来的对白。

女孩的声音混着啜泣:“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游锦恒的声音冷静而低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

“你记住,只要我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我再也不会接你们公司的通告。”女孩威胁道,“你别忘了,去年一整年有多少甲方指定我的节目。”

“我们公司尊重任何合作演员的选择。”他的声音显得冰冷而有距离。

外面一片宏图大展的气氛,办公室内稍显萎靡不振。洪川浪觉得剧情有点精彩,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好,怪我自作多情。”女孩绝望地留下一句话后,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屋内的两个人同时将目光集中在呆愣的洪川浪身上。

没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听见了什么。

女孩红着眼,绕过洪川浪,跑了出去。

洪川浪怔怔地看着游锦恒,嘴角尴尬地抬了抬,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我刚来,送点茶叶,乔迁快乐。呵呵。”

游锦恒反倒先破了尴尬,无奈地耸耸肩:“进来吧。”

洪川浪顺从地坐到游锦恒的对面。

游锦恒熟练地从旁边的冰箱中拿出茶叶,烧水、泡茶、过滤;洪川浪突然想起从前他们在国外时的情景。

两人共同经历过生死,在一个惠风和畅的上午,出门上学前,门口传来响彻天际的枪响。

正在门口穿鞋的游锦恒回头,望了眼正在吃早餐的洪川浪。两人默契地集合,并迅速窜到二楼。

躲在二楼的房间里时,他们先是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随后是一阵翻箱倒柜与脏话,紧接着脚步声上楼了。

洪川浪心跳加速,浑身颤抖,回头看游锦恒时,竟见他从容地报了警,并在他耳边布置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按照游锦恒的计划,两人在警察来之前,先是声东击西,尔后出其不意控制住了敌人,并夺过他手中的枪。

洪川浪永远不会忘记那天,虽然警察将罪犯带走了,但他全身兀自瑟瑟发抖,他问游锦恒:“阿恒,你今天还去上课吗?”

“去啊。”游锦恒淡定地拿起桌上的水壶,里面装着他上午泡好的红茶,“要我帮你请假吗?”

洪川浪点了点头,他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这可是生死大事:“阿恒,你就不怕吗?”

游锦恒拧开水壶,一阵红茶的清香扑鼻:“有点紧张,喝口茶吧。”

他的脸浸在袅绕的烟气之中。

洪川浪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怎么过来了?”游锦恒拿起洪川浪送来的茶叶看了眼,是他喜欢的类型,满意地收下了。

“有件事想找你帮忙。”洪川浪想起正事,开门见山,“找你借个场地,我们公司的法务主管要做一场法律培训,员工都想听,我那没合适的地方。”

“可以。”游锦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确实是小事,“我这的人也能顺便蹭下课。我没设法务岗。”

“成交。”洪川浪本来还琢磨着该怎么向游锦恒道谢,能一次性两清自然最好,“具体时间我再跟你约。”

“好。”

游锦恒往洪川浪的杯子里倒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看来你又有客人来了。”洪川浪望着杯子里的茶,伸出手轻轻触碰杯沿;高跟鞋声近在耳边。

詹语莹敲了敲本就打开的门:“哎呀,阿恒,你有客人啊。”

这清亮如溪的声音太诱人,让洪川浪忍不住回过头去望向她。

这两人四目以对。

是位身穿黑色紧身连衣短裙的女人,黑色反而映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一头长卷发,五官与妆容同样精致;她手上提着一袋红色包装的茶叶,妩媚的双眼盯着他。

洪川浪觉得她有些面善,但没有细问,而是径直站起身:“我这边谈好了,先走了。”即便是倾城绝色容颜也挽留不住他的脚步。

游锦恒了解他的性格,便没有挽留。

洪川浪离开后,詹语莹坐到了他原先的位置上。她将茶叶递给游锦恒后,慵懒地向后一靠,翘起腿,望向游锦恒:“阿恒,恭喜啊。”

詹语莹这身裙子本身就短,往沙发上一坐,更显性感;她看上去心情不错,嘴角时不时浮上一抹微笑。

这位詹小姐是本地颇有名气的主持人,这几年办了家主持人培训机构,培养了一批优秀苗子;游锦恒所处行业为娱乐业,接些本城的活动策划、演艺人员提供、商业拍摄等。两人有长期的主持合作计划。

她的性格大方且豪爽,和谁都聊得来,处理人际关系游刃有余,跟谁都像认识了数年似的。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詹总的通告从来都是密密麻麻,挤不出一点空档。”游锦恒低头泡茶,不敢直视眼前她这一身。

“哈哈,干嘛这么官方。再忙,有你一句话,就算穿过狂风暴雨我也要过来呀。”詹语莹的身体微微前倾,端起游锦恒为她泡的茶,抿了一口,“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当然要来祝贺一下。”

“谢了。”游锦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就这样吗?”詹语莹将翘起的脚收回原位,整了整裙子,好让游锦恒的绅士目光敢望向自己,“至少也要请我吃顿晚餐呀。”

“没问题。今天晚上我请全体员工吃饭,你也来。”加张椅子的事,游锦恒不至于拒绝。

“爽快呀。对了,刚才那位帅哥是谁?”詹语莹打探道,“看到我就溜,我最近这么没有魅力吗?”

“看上他了?”

“只要是帅哥,哪有我看不上的。”詹语莹眯着眼看向游锦恒,这样的表情使她更具风韵,“必须找个机会把他介绍给我,否则,就把你自己赔给我。”

洪川浪是在上楼时忽然想起的,有一年尾牙宴,策划发了一堆晚宴女主持资料让他选,他一眼挑中了詹语莹。然而过了半小时,策划回复他:这位主持老师现在单场活动的报价是X,洪川浪盯着那串数字,数到第五个零时便不敢再往下数,转身回复:预算不足,忍痛换吧。

落日的余晖铺洒在大地上,临夜的风凉飕飕的。

游锦恒在距离办公楼最近的餐厅里定了个大包间,桌数有十几桌,跟尾牙宴的规模差不多。主桌后面有个舞台,没有主持、没有摄像、没有场控,一场非正式演出,公司经常合作的部分演员陆续上台表演,这场演出不收费,纯粹当给游锦恒做贺礼。

晚宴进行到一半,詹语莹主动拿起麦克风上台,发挥她卓越的暖场技能,号召全体员工举起桌面上的高脚杯,畅饮而展望未来;随后,她为游锦恒演唱了一首励志的歌。

詹语莹字正腔圆的声音漫溢全场,肢体动作自然大方,一点不输专业歌手。

她读书时,即使是在高手如云的播音主持系,只要有她参加的十佳歌手比赛,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而夺冠;这些年,能请得动她主持的活动都是高端商演,但即使是这样的活动,她也只愿意主持,不愿献唱,无论甲方开出怎样的天价。

可今天,在这家传媒公司的乔迁庆祝晚宴上,她居然毫不犹豫地献唱了。

下面的员工们拿出手机拍视频,议论纷纷。

“这视频发到朋友圈,绝对可以吸引到甲方大佬们的注意,希望这个月业绩爆棚。”

“詹老师对我们游总真好,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待遇啊。”

“詹老师是不是喜欢游总呀?”

“那还用说,有双眼睛就能看出来。”

詹语莹演唱完毕,向台下鞠躬后,返回游锦恒身旁的座位上。

“好久没唱了,如何?”她迫不及待询问游锦恒的意见。

“天籁之音。”游锦恒端起桌面的茶,与她干杯,“今天开车,不便喝酒,见谅。”

詹语莹酒量不算好,却一杯一杯下肚,对周边的员工们说:“我今天,既喝自己的份,也喝你们游总的份。”

这家餐厅距离办公楼近,覃又昕通常把员工聚会安排在这里,下了班走几步路就能到。

自从谭小金这批新人进来后,她一直没请大家吃顿饭,在赵阳的建议下,这场部门聚餐择日不如撞日地在此展开。

“我去趟卫生间。”覃又昕今晚喝了些酒,头有些晕沉,想洗把脸。

走到卫生间,她站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手心里接了些水,泼到脸上;在水泼到脸上的那一刹那,她听见几个女孩的脚步声。

“詹老师真是太完美了,倾国倾城、才华横溢,咱们公司签约的哪个模特都没有她婀娜多姿。她如果真的追游总,游总会拒绝吗?”

覃又昕听声音觉得陌生。

“没想到詹老师这样的美女子也需要亲自下凡追男神呀。”

覃又昕觉得自己清醒些了,抽了张纸擦脸。

“你们今天看见罗娜从他办公室跑出去没?哭得梨花带雨。好好的一个姑娘,小提琴演奏得那么出色,干嘛非要这么卑微呢?”

覃又昕擦完脸后,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见那些人还在,其中一位她认出来了,是白天上班时遇见的挡电梯门的那一位。

“她这性格我欣赏不来,今天我们刚上楼,她趁游总还没反应过来,当众送了个拥抱,这不是倒贴吗?游总碍于她的面子没当面说什么,但是当下脸色变得可难看了。”

“今天这么一闹,以后估计没办法再跟她合作咯。”

“反正我们公司也没打算签她,只是普通兼职合作而已,随她去吧。”

覃又昕自然联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或许是她肤浅地判定那两人的关系。她的心底泛起微微的波澜。

她洗完手,走出卫生间时,迎面撞上了正从男厕所走出来的游锦恒。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随即简单打了招呼。

往各自的包厢走去时,两人之间有着一些距离。

“这家餐厅的海鲜不错,很新鲜,距离办公楼也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是啊,你也常来?刚……”

游锦恒的话还没说完,覃又昕已经走到了她的包厢门口,畅快地向游锦恒打招呼:“我到了,再见。”说完,没等对方回话,她便钻进了包厢。

他犹豫了一路,或者说整理了一路的措辞,想委婉一些提醒她,却又发现这件事一旦委婉便说不明白,只能说的直白一些,可覃又昕没有给他机会,在他还没认真开头之前,便溜进去了。

刚才,他在卫生间见到了几位男人正在共同观看一个视频,视频背景音很嘈杂,突然间,一阵洪亮的声音突破了这篇嘈杂,他用讥讽的语气,缓缓地道出了一段话。

游锦恒愣住了。

随后,他听见那几个男人开始议论:

“我姐当时本来打算跟舍友录个小视频,正好这个男人上台,她看不清是谁,改后置摄像头想看看,正好录下来了。”

“没想到她居然患有遗尿症,那你们说她平时上班的时候会不会……”

几个男人不怀好意地对视了一眼,哑然失笑。

游锦恒的脸阴沉下来,他骤然转过头对这几个陌生的男人冷冷道:“如果我在这录一个视频,说你们三个人是情侣,就会成为无可争议的事实吗?”他顿了顿,握紧拳头,“更何况,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病应该被歧视。”

赵阳等三人愣了一下,虽然他们人多势众,但毕竟在道德方面占下风,事情如果真闹大了没准连工作都不保,便互相看了一眼,离开了。

那三人离开后,游锦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假思索地插了嘴,没有半点犹豫。他向来是个理智的人,极少公开插手别人的事。

他走出厕所门,迎面就撞见了她,因此微微愣了一下。

风吹过的那年,在微光下,他问她:“同学,你怎么了?”

覃又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同学,你……”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她的呢喃。

“我没有遗尿症。”

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向在跟他说话。

“什么?”他没听清楚最后那三个带着哽咽的字。

覃又昕抹了一把眼泪,一字一字地告诉他:“我没有遗尿症。”

游锦恒被覃又昕突如其来的解释搞蒙了,为什么她要突然跟自己解释这一点?眼前的女孩看上去精神有些错乱,像是情绪崩溃的样子:“没事的同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你有什么疾病,未来都可以一片光明。”他尽自己所能施展安慰。

“这是真的。对,我就是覃又昕。吴哲在台上有部分说的没错,我母亲确实是遗尿症患者,但我没有遗传。况且我觉得,这不应该被歧视。”覃又昕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刚才在毕业晚宴上,她看着台上的男人一脸嘲讽的模样,在麦克风大肆宣扬她与她母亲同为遗尿症患者,并惺惺作态地表示惋惜,一时之间,原本喧闹的环境突然静寂下来,认识她的人将目光投向了她,不认识她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她崩溃了,脑袋里崩出的第一个想法是逃离这些或嘲讽或悲悯的目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吴哲会突然出现在她们专业的毕业晚宴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吴哲要公开污蔑她,她更不知道她该如何跟那些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解释。

过了今夜,晨曦初露时,所有同学都会随风落在不同城市的不同角落,而这份流言只会被作为校园轶事落在各个缝隙里。

这场毕业晚宴是专业学生自发的,没有老师及校领导参与,晚宴没什么节目,舞台上时不时有人上去对同学或舍友说几句煽情的话,其余人等坐在位置上观赏,拥抱最后的温度。

吴哲选了个很好的时机。将散未散之际,即使等覃又昕心急如焚地跑到台上,刻不容缓地解释,也来不及了。

她还是个学生,心胸并不宽广,视野亦不广阔,拘泥于一字一句的评价,不敢展望未来。甚至在毕业很多年后,都不敢提起自己的母校,以免与过去产生联系。

年轻时,总觉得一丁点小事便足以导致天崩地裂。

游锦恒是位聪明的少年,从覃又昕透露的有限消息中猜测出了头尾,内心自然是为这个陌生的女孩愤愤不平。

“覃又昕。”他念了遍她的名字,从那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忘过这三个字,“你说的没错,没有任何一位患者应该被歧视,虽然我没有在现场……”

覃又昕怔住了,他原以为这位少年是从会场尾随她一路到这里的同学;他没有站在光线充足之处,她慌忙奔来,忽视太过正常。

“但是,我觉得,应该被歧视和唾弃的,应该是那些当众揭别人短的人。”游锦恒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他目光坚定地望着她,“你伤心难过的只会是这一晚,但那个造谣生事的人,余生都会为了这一晚买单。风会带走一切,除了光。”

彼时的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只是将心中的想法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他无法在顷刻间为她拨云见日。

覃又昕再一次泪眼婆娑,但这回是被感动了。

游锦恒望着眼前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心蓦然揪疼。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忽然间,他展开双手抱住了她,对她说:“想哭就哭吧,过了这一夜,就都过去了。”

覃又昕如同孤零零在寒夜中赤脚独行,这温暖扎实的拥抱是她可遇不可求的避风港,她不愿松开。

一股无边无际的悲伤再次翻涌上来,引起惊涛骇浪,于是,她靠在他的怀里大哭了一场。

原先覆盖在她身上的微光,笼罩到了他的身上。

他们之间的交集,已不止是这一束昏暗的光。

那天的他穿着一件洁白无瑕的衬衫,衣服上有淡淡的闻之舒适的香味,两人即将分别时,他的衣服已被浸湿。

望着那显著而无法忽视的痕迹,她对他说:“对不起。”

到最后,她都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当时的她,甚至不不敢去想天亮以后会如何,更何况是一眼望不见头的未来。 kdfmLzr3AEMExJbk7VgrDqhOxF+8y6lib+k8/XNQ7wMJ1dTRBYJS5PXW6N6UBw9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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