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广陵国墓葬出土漆器艺术

广陵国汉墓出土漆器数量既多，工艺亦精，造型自成体系，漆绘自成风格，总体艺术水平不在长沙、江陵楚汉漆器之下，而以西汉中晚期墓葬出土漆器尤精。其清劲洗练的造型、腴润滑美的质色、秀美飘逸的长线，不假浓妆粉黛，自显风神秀骨，曲线构成的图案，如游云，如丝竹，至细，至曲，至活，尽精微而致广大，清、精、雅、健，卓然一家，是该地区人民聪慧活泼、优雅细腻精神气质的物化，与该地区自然环境、人文积淀十分契合。

一、广陵国漆器之色

广陵国汉墓出土的漆器，漆膜光滑，细腻，腴厚，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可知当时漆工把握了大漆兑入干性油髹饰的技术 。其颜色少用正黑，大量使用的是酱紫、褐、黄、黄褐、黑褐一类地色。这样的地色上绘红漆图案，或红漆地上绘黄漆图案，黑漆地上绘褐漆图案，漆绘色与底色色阶跨度不大，少见明显色块，纵使用了绿、白、灰等轻微的冷色，不经意者几乎看不出，漆绘统一于暖色基调之中，显得精致，典雅，温和，秀美。邗江区西湖胡场汉墓、邗江区姚庄汉墓出土的漆器，便是突出例证。

邗江区西湖胡场汉墓群出土的漆器，是扬州汉墓群出土漆器中的杰出范例。如胡场1号汉墓出土的“彩绘漆案”，长21.5厘米，宽5厘米，高7厘米，案心髹红漆，绘黄漆星云纹与几何纹，一围髹紫红漆缘边，绘朱红星云纹，佐以灰绿；同墓出土彩绘漆勺，酱褐色，勺内针刻纹饰，填以红漆；同墓出土“彩绘漆耳杯”，外壁褐，朱绘流云纹和朱雀；同墓出土“彩绘漆笥”，外壁褐，朱红漆佐以暗绿漆描绘纹样；同墓出土“彩绘漆盘”，黑褐漆地上朱绘云纹；同墓出土“彩绘漆碗”，高7厘米，口径15厘米，底径9.5厘米，器表及器内口缘髹黑褐色漆，绘朱红图案。胡场5号墓出土“彩绘大漆案”，长57.5厘米，宽37厘米，通高14厘米，木胎，案心髹红漆，用酱褐漆缘边，绘金黄、朱红云纹，佐以灰绿，马蹄形底足髹红漆，其余髹褐；同墓出土“彩绘双层漆笥”，酱红漆地上以朱红、土黄二色绘云纹；同墓出土“彩绘漆盘”六件，外壁髹酱褐色漆，内壁髹红漆，盘心髹酱褐色漆，以朱红漆佐以灰绿色漆描绘云纹，一围朱漆地绘双弦纹，盘口沿朱漆地绘几何纹；同墓出土“夹纻胎三足彩绘漆圆奁”，外壁酱褐地上用朱漆绘以图案；同墓出土四件“彩绘漆耳杯”，内壁髹红漆，口沿与外壁髹酱褐漆。

邗江区姚庄101号汉墓出土漆枕、漆面罩、漆六博局、漆黛板盒和漆制砚、盘、碗、樽、耳杯、笥、案及方、圆、椭圆各式漆盒等也很突出。它们或褐地红绘，或黑地褐绘，间点黄漆、灰漆，大量使用金银色；同墓出土漆量、漆凭几、盾、弩、弓、箭杆、箭缴轴、戟鞘、剑鞘等，素面髹褐 。

其他如：仪征市陈集杨庄村詹庄西汉墓出土的“彩绘漆盾”，朱黄色漆地上以黑漆绘凤鸟、羽人和云气，线廓内涂入金粉，辉煌灿丽，实物藏于仪征市博物馆（图1.9）。扬州东风砖瓦厂汉墓群、七里甸汉墓、农科所汉墓群、平山养殖场汉墓、西郊十三里庙木椁墓、邗江区蜀岗新莽墓葬、邗江区郭庄汉墓、仪征市胥埔101号西汉墓等地出土漆器，亦多以黑褐、酱紫、黄褐为地色，其上彩绘图案。

不妨将扬州汉墓出土漆器与长江中游楚汉墓葬出土漆器作一番对比。湖北江陵楚墓出土大件陈设漆器，漆膜粗糙，浓妆粉黛，大块暖色块与冷色块共用，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造成祭祀气氛，漆色的鲜明对比迥异于扬州汉墓出土漆器；湖南马王堆汉墓出土日用漆器，多髹为正红或正黑，与图案黑红对比，一些器物上，灰蓝、绿、白等冷色块明显，甚至绿漆地上绘红漆图案，鲜艳明快，与扬州出土汉墓漆器故意弱化色块对比的柔和风格迥异。

二、广陵国漆器之画

扬州汉墓出土漆器上的彩绘图画，艺术造诣极高。那羽人鸟兽奔跑于云气之中的云虡纹，向人们展现出一个云的世界，曲线、长线、细线的世界。云纹不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抽象曲线的构成，一方面借助云纹将装饰面分割为若干大小不同的区域，点缀鸟兽以产生变化，一方面又通过云纹使分割的画面穿插组合，呼应联系，连续展开，成为统一的整体。粘稠滞涩的漆液在古代工匠的笔下流泻作舒卷自如的线条，或细若游丝，飘忽自然，或奔放流美，挺健如飞，一笔延续竟能长达50米，轻重疾徐，起落转折，穷极变化，S形骨式飞走流转，回环往复，无平涂，少渲染，咫尺之中，见百转千回的韵律美和浓郁的装饰趣味，散落于云纹中的鸟兽则见极强的写实能力：现实生活中的动物如虎、豹、熊、鹿、兔、獐、松鼠、狐狸、仙鹤、大雁、锦鸡、孔雀、鹭鸶、喜鹊、麻雀等等，或点染勾绘，或嵌金贴银，莫不抓住整体势态而又毫发毕现，虎之剽悍、鹿之机敏、熊之憨顽、狐之狡猾，活灵活现。亦或有羽人，或飞奔，或腾跳，或骑兽，或逐鹿，或弯弓射箭，或抱膝闲坐……莫不把握物象的典型特征，抓住剪影效果，注重动势和神似，备极灵活生动。分散的小色块与流动的长线高低错落，疏密相间，构成整体的节奏感和灵动美，表现出汉人的生命活力和与宇宙大生命的和谐律动。多层分割的构图以自由纹样占据主要装饰区，以二方连续规则图案框边，收到动静相生、相辅相成的艺术效果。传神与写形、想象与写实、绘画性和工艺性、主观抒发的自由性和客观描绘的准确性达到了高度的和谐统一。现以邗江区西湖胡场汉墓群、邗江区姚庄汉墓、邗江区妾莫书汉墓出土的漆器作为例证。

扬州汉墓出土漆器彩画最为出色者，莫过邗江区西湖胡场汉墓群所出。胡场1号汉墓出土的“木胎彩绘三足漆奁”堪称国宝级文物（彩图6、图1.10）。奁通高21.5厘米，口径23厘米，薄木胎，圆筒形，奁内髹红色，奁壁作三段布局，口、底沿用朱漆绘菱形图案，主要装饰区用朱漆绘云纹，飘动的长线、舒卷的势态，表现出扬州汉墓漆器特有的流动感和韵律美，黄漆、灰绿漆染绘出细若芥子的鸟兽，有龙、虎、狼、鹿、大雁、麻雀等31个，无不绘形绘神，体态矫健又极富动感，着笔无多又细入毫发。盖面纹饰作四段布局，由外向内共计四圈，几何骨式内朱漆绘以云纹、鸟兽；三足绘兽面纹。同墓出土“彩绘云虡纹漆笥”。西湖胡场6号汉墓出土的“彩绘漆盘”，漆绘之美，用笔之活，比较中国汉墓漆绘的经典作品——湖南长沙杨家岭汉墓出土的漆盘、陕西绥德王得之墓出土的漆盘毫不逊色。西湖胡场14号汉墓出土的“彩绘漆面罩”，四壁绘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图案，玄武呈龟体人首形象；西湖胡场17号汉墓出土彩绘云虡纹的漆笥、漆壶、漆奁多件；西湖胡场22号汉墓出土的“彩绘漆案”，中心绘龙凤合体纹，上身为龙形，尾巴散开成九羽凤尾，想象奇特。

邗江区姚庄汉墓出土漆器上的彩画，与西湖胡场汉墓漆器彩画可称伯仲。如姚庄101号汉墓出土的“彩绘漆面罩”，在长宽各数十厘米的褐髹盝顶、立墙和前伸的桥板外壁，用数道浓淡不一的色线平行绘出纤细密集而又回环奔放的云纹，与水浪般的圆涡纹、短而密集的火苗纹交错组合，纷繁细腻，灵气流动。空隙间鸟兽、羽人用黄漆点染势态，用黑漆勾提羽毛、虎纹、豹斑，用红漆点绘嘴、眼、舌、足，或昂首嘶鸣，或撒腿奔跑，小如豆粟，炯炯有神（图1.11、图1.12）。内壁漆色橙红，用黑漆绘纹饰一如外壁。同墓出土漆盘、漆笥，莫不用细如发丝的线条绘出满器云纹流走，充分表现出扬州汉墓漆器擅用S型曲线构成流动之美的特点（图1.13）。同墓出土“椭圆形木胎漆盒”，长13.4厘米，宽7厘米，褐漆地上用朱漆绘云气纹，其间用金片贴饰虎、羚羊、獐等动物。姚庄102号汉墓出土的“彩绘漆木面罩”，盝顶满布金银贴饰的图案，从残片尚可见出部分画面，如丛林间鸟在飞翔、栖息，一人在张弓射击；面罩前脸云虡纹上压漆绘对凤一双，修长的双足、高高扬起的尾羽，构成极其优美的侧面剪影，比较河北定县西汉墓出土错金银狩猎纹铜车杖上的凤凰亦无不及 。

东风砖瓦厂汉墓、邗江区妾莫书汉墓出土漆器上的彩画也很出色。东风砖瓦厂汉墓出土“彩绘漆木枕”上画羽人逐鹿图案，一只鹿眼看要被擒获，惊恐地向后窥视，另一只鹿拼命埋头奔跑：简笔勾勒，传神逼真又有动感。同地出土的“彩绘漆木梳”，在不到3厘米长的梳背上，用彩漆绘出细如指纹的云气，空隙间羽人如豆，操琴骑鹤，细致处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观看。同地出土的“盝顶漆木箱”，箱盖褐漆地上用黄漆绘怪虎一只，虎牙尖利，虎舌长卷，回首张口，怒目圆睁，上肢舞动，云随虎舞，殊为生动。同地出土一件漆奁残片，彩漆绘出狐狸孔雀，线条细腻，设色秀雅，宛如一幅细致的工笔重彩画 。妾莫书汉墓出土“彩绘漆笥盖”两只：一只盖顶绘大雁翔于虹霓，动势优美，直冲霄汉，毛羽细入微芒，影像又极其概括；一只盖顶绘游龙腾于云端，口吐长舌，鳞鬣尽张，剪裁得当。同墓出土的“彩绘漆案”，赭漆髹为案面，用朱漆密密满绘云气等单位纹样近20个，补以近百羽人鸟兽，足以说明扬州用朱漆擅长以S形细线细致描绘的特点和对鸟兽的写实本领。邗江区甘泉乡老山村西汉墓、仪征市烟袋山汉墓亦有彩绘游龙纹的漆笥出土（图1.14）。

扬州汉墓出土漆器上的彩画，向人们展示出汉人在天地交融宇宙观下天上人间无所不在的想象能力和高超的写实能力。无论是云气还是鸟兽，不用两边对等、力量抵消的S形骨架，而用明显不对等的S骨架显示力度感、运动感；无论是云气还是鸟兽，都显现出飞扬流动之美，在飞扬流动之中，体现出活力、运动和速度。图案布局以密见长，以细、曲取胜，缜密而不琐碎，细致而不纤弱，灵活而不浮躁，工整而不拘板，满而不乱，密中有疏，自由描绘因素大于连续图案因素。任凭高手临摹，在出土实物面前，顿觉黯然失色。如果说汉代美术的成就为中国民族美术的独特风格气派奠定了基础，那么，扬州造型艺术的地方特色，汉代就已经形成。

比较中国各地出土的秦汉漆器，更可见扬州汉墓出土漆器装饰的艺术特点。河南荥阳秦墓出土的“彩绘漆木樽”，以几何纹为主要饰带，纹饰粗壮朴茂；湖北云梦秦墓出土的“彩绘漆木卮”，以变体鸟头纹为主要纹饰，块状云纹装饰周沿，漆扁壶上非人非兽的怪诞之物占据全部画面。长沙汉墓出土的“彩绘漆木盘”，彩绘变体云纹勾连交错，像凤的翅、尾、爪又像花枝叶蔓，龙纹也与云纹互相幻化，龙爪似云，龙尾亦似云，撒腿奔跑的神兽四脚变形成蔓草，曲线与色块、色带组合，盘心图案多太极图骨式或囧形骨式，区别于扬州汉墓漆盘换色分割漆面、图案以S形曲线造型、或缜密布满、或疏密相间、用曲线不用块面的种种特点；贵州清镇平坝汉墓出土的“彩绘漆饭盘”，云纹阔重匀整；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彩绘漆木棺”，彩绘挥洒擦染，大开大合，气势磅礴。而高邮市天山西汉刘胥墓出土的“彩绘漆木棺”，朱漆绘线条飘若游丝，纤细如发……扬州汉墓出土漆器上的漆绘，表现出迥异于各地出土秦汉漆器彩绘的地方特色。 6BWVmiF1/ef0giT+32ImqvbTyBIKsAuzKrO0ATgQ7f8FyRF6SEWnqhOSNdRXFxb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