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服务

■ 叶林生

何琴在城里开着一家美容美体店，她是美容专业学校的高才生，有一手文身的绝活儿，再加上服务热情、经营有方，还能提供个性化的上门服务，所以生意不错。

这天，店里进来一个陌生妇女，先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何老板”，然后就冲着何琴讪笑。那妇女看上去五十多岁，穿一身笔挺而土气的新褂裤，黑黑的脸上沁着汗水，眼神里却露出精明，二话没说将一只沉沉的篓子搁在了何琴面前。

“你是……”凭经验，何琴断定这妇女不是来店里消费的，但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妇女说：“何老板你忘啦，我叫刘巧凤，那天你开车……”

经这一提，何琴想起来了，那回她应一个顾客的预约上门服务，出了店门走到车位准备开车，没提防自己拉车门时将路过的妇女刮了个踉跄，左手被擦破了一大块皮。何琴赶忙带她到附近医院的外科门诊室，让大夫作了检查和消毒处理，又开了几百块的药。没想到在付款窗口，这个刘巧凤却抢着要自己付，说刚才自己也有责任。何琴说什么也没让她付，硬是把这事给摆平了。今天她来，不知是要干什么。

何琴正猜测呢，却听刘巧凤说：“那天给你添了麻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儿进城，顺便带点东西给你尝尝鲜。”说着，她掀开篓盖儿，里面露出了一只只新鲜个大的鸭梨，显然是刚摘下的，那梨上还沾着绿叶和露珠儿。

这倒让何琴有点意外，她忙推辞说：“不用不用……要不，拿去称一称，我照价付钱。”

“别，你别见外……”刘巧凤局促了一阵，又憨憨地说，“这梨是我家果园里长的呀。一回生两回熟，就当是走个亲戚朋友哩！”

乡下人好客厚道，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何琴只好答应收下，倒了杯茶让她坐坐。刘巧凤拘谨地坐下，从兜里拿出手机问：“何老板，能……能加你个微信吗？”

“哦……”何琴正犹豫着要不要加她微信，店里刚好进来了一拨客人，她赶忙迎上前去招呼起来。见这情势，刘巧凤怏怏地坐了一会儿，只好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谁知隔几天，刘巧凤又来了。和上次的情形差不多，她这次又“借题发挥”，带了一篓子红彤彤的苹果，缠着何琴非要她收下不可。何琴真觉得有点儿怪了：这乡下大婶看来并不是傻子，她没完没了地跟自己套近乎，究竟图的是什么呢？何琴想着想着，忽然一拍自己的脑袋，笑了笑说：“大婶，我看出来了，你一定是想来做美容，可又有点儿抹不开面，对吗？”

见刘巧凤眨着两眼没吭声，何琴又鼓励道：“大婶你放心，像你这个岁数的乡下人做美容美体，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如今时尚着呢！来我这里的顾客，有祛斑美白的，有做卵巢保养的，有做文身的……”

“文身……有个性化的特殊要求，做不？”刘巧凤盯着何琴，眼里射出一种奇怪的光芒。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何琴说：“做啊，我们可以满足客户的个性化要求，种类也很多，有文字、图案、花草、飞禽走兽……你要文什么呢？”

刘巧凤脱口而出：“肚皮两边文两条青龙，上头文一个金珠，今年不是龙年嘛，双龙戏珠！”

乖乖，自己确实是小看人了，这乡下大婶一点儿也不比现今的新潮派落伍呀！何琴热情地打量了她一下，笑着说：“这个没问题，你想现在就做吗？”

刘巧凤眨了眨眼，说：“在店里做不方便，我想……请你到我家里去做，按店里的价格再加点钱，行不？”

“到你家里去做？”尽管何琴曾遇到过有避讳和隐私的顾客要求上门服务，但今天面对这么一个农村妇女，她有些犹豫。见何琴一时没作声，刘巧凤又哀求起来：“何老板，你就难为一下，给我特殊处理一回吧。我知道你技术高，办法多，不瞒你说，为了能请动你，我已经在你这店门前转悠了好些日子了。那回你开车门碰了我，其实也是我故意的，我是想借这办法跟你套近乎……”

听到是这么回事，何琴的心里倒有点感动了，她点点头问：“你家住哪儿？离这儿远吗？”刘巧凤忙说：“不远不远，就在土山屯，我是开车来的，二十分钟就到。”顺着对方手指的地方，何琴发现玻璃门外果然停着一辆轿车，于是她跟着上了车。

刘巧凤的家就在一大片果园边上，一个显然是她丈夫的老汉从屋里迎了出来，他们热情地拉上何琴先绕着果园转了一圈，看了满树的梨子、柑橘和苹果，然后又把她领进了一个院子，指着里面一头足有三四百斤重的大白猪让何琴看。何琴想着来这里的正事，哪有心思看猪，便催促道：“大婶，时候不早了，这就到屋里去给你做文身吧。”

谁知刘巧凤脸一红，又和旁边的老伴对望了一眼，这才讷讷地说：“何老板，实话对你说，这文身不是给我做，是给……”

“给谁做呀？”何琴好奇地问。

刘巧凤吭哧几声，最后指着那大白猪，说：“是给我家这猪文身。”

“给猪文身？”何琴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她从来就没接过这样的活儿。

刘巧凤和丈夫赔着笑脸，指着山前山后解释说，这几十亩果园都是他们家承包的。如今实体经营越来越难，自产水果不太好销，最气人的是，他们家的那些竞争对手，不是靠果子质量或是价格优势来卖货，而是靠一些怪招：前山杨家的二小子，能用两鼻孔同时吸完两支烟；西沟赵家把一只小山羊割去一条腿，硬是驯成了能用三条腿走路……他们把这些怪招放在抖音里搞直播，动辄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流量，居然都成了大卖点。同样的品种和质量，今年刘巧凤家的果子贱卖都没人要，而那几家靠怪招，高价卖货还供不应求。

“所以，你们想弄个文身猪，也搞直播带货？”何琴终于明白了。

刘巧凤点点头说：“是啊，这年头人都喜欢新鲜。总守着老一套的法子做买卖，没点新花头，不行哩。”

何琴问：“那你之前为啥不跟我说实话呀？”

“怕你不肯干呀。”刘巧凤叹了口气说，“我在城里找了好几家美容美体店，都碰了钉子被赶出来，人家以为我脑子有毛病。没法子，我只好……”

何琴想了想，又问：“那你们觉得，要是给这头猪文了身，就一定有希望了？”

“当然！”那老汉胸有成竹，“要是我家这文身猪上了直播，肯定能火，不成网红才怪！”说完，他给何琴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屋子说：“这是我家的直播间，都准备好了。”

何琴朝里一看，果然，里面各种直播设备一应俱全。

末了，刘巧凤又指指那头大白猪，扯着何琴央求道：“何老板，我家今年的果子全指望它了，你就特殊一回，做做好事帮个忙吧？这要多少钱，你出个价！”

何琴一时怔住了……

（发稿编辑：朱 虹）
（题图、插图：豆 薇） JvdqrLa7N9SWHxRAIiDXq4XgKnNcQvxznPbs41YdnxUH1bh1Mh/H2KJ9hAEczl1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