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前710年的秋天,被中原霸主郑庄公震慑怕了的蔡桓侯,邀请郑庄公聚会。
聚会期间,不仅有美酒佳肴,更有婀娜多姿的侍女翩翩起舞。就在郑庄公喝酒观舞的兴头上,蔡桓侯毕恭毕敬地对郑庄公说:“大哥,问您件事。”
被搅兴的郑庄公不耐烦地说:“什么事?”
蔡桓侯认真地说:“大哥,您听说过楚国吗?”
郑庄公愣了一下,把目光从侍女身上收了回来。郑庄公抬起头来,认认真真想了半天,说:“我只记得我爷爷郑桓公提起过楚国。那是个南方国家,在遥远的长江、汉水边上。楚人都是未开化的蛮夷,说话很难听懂。但是楚国民风彪悍,经常惹是生非,搅得南境不得安宁。当年周王室为了平定楚国,周昭王御驾亲征,结果竟死在那里。最后还是我爷爷的哥哥周宣王把楚国打老实了。如今很多年都没有听说楚国的消息了!”
蔡桓侯说:“大哥,我这里有些南边逃过来的难民,他们说楚国现在在南边的势力可大了。”
郑庄公不屑地说:“楚国势力再大,能大到哪里去啊?江汉地区有周朝历代先王分封的众多姬姓诸侯国,他们实力都不弱。有江汉诸姬挡着,楚国难道还能跑到中原来?”
蔡桓侯看到郑庄公如此不屑,面露惊恐。他提高嗓门说道:“现在楚国的领地比我们中原几个国家加起来都要大!现在江汉诸姬被楚国像小鸡一样宰,已经宰得差不多了!万一有一天,楚国冲到中原来宰我们中原诸姬咋办?大哥,你姓姬,我也姓姬,大家都是亲戚,到时候你可不能不管啊!”
郑庄公听完后,顿时也非常惊恐。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国家的领地竟然能和中原一样大!
不过惊恐归惊恐,中原霸主的面子还是要撑的。郑庄公很快就又面露笑容,和蔼可亲地安慰蔡桓侯:“兄弟,没事。大哥我对天发誓,只要大哥我在一天,中原就没有人敢造次!就是我不在了,到时候还有我的儿子在。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蔡桓侯听完后,放宽了心。
然而,誓言听听就好了。戏精郑庄公的话,更不能信。
郑庄公在中原不停折腾时,楚国在南边也一直没有闲着。二十多年后,作为“宰姬”专业户的楚国果真冲到了中原。蔡桓侯的继任者蔡哀侯被楚国当人质绑走了,郑庄公的儿子郑厉公则被楚国兵临城下!
下面我们来隆重介绍这个令人生畏的楚国。
东周时期,男人称氏不称姓,女人称姓不称氏。比如熊氏、吕氏的贵族男子称自己熊某某、吕某某,子姓、姜姓、嬴姓的贵族女子就称自己为某某子、某某姜、某某嬴。而楚国王室是芈(mǐ)姓,熊氏。
楚国的图腾很特别,是凤凰。中国历代王朝的图腾都是龙,很多皇帝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真龙天子,拼命往自己的袍子上绣龙,而楚国从一开始就不走寻常路。楚国在历史上一直不怎么理会周天子和中原诸侯,就是因为他们崇拜的是神鸟,跟中原那些崇拜龙的国家不是一路人。
楚人刚建国时,具备“草根”两大基本属性:一是穷,二是地位低。楚人是深居在荆山(今湖北省境内)一带的山民,远离中原核心文明区,贫穷落后,一直被中原地区看不起。由于楚国属于南边的蛮夷,连个爵位都没有,所以地位也极其低下。但山民的性格像大山一样粗犷豪迈,生存环境的艰苦,造就了他们精于算计的性格。
熊绎是楚国第一任国君,说白了就是山民代表。熊绎为了摆脱草根的命运,必须找一个能赏识自己的大靠山,对自己进行“天使投资”。正巧的是,天下共主周成王刚刚在周公旦的辅佐下平定了三监之乱。周成王为了更好地体现自己“武林盟主”的地位,向天下广发英雄帖,欢迎各路诸侯到岐阳(岐山的南面)参加会盟。
熊绎听说后异常兴奋。他想,如果自己能见到周天子并得到周天子的赏识,那么升爵发财、分封小诸侯、出任大卿士、迎娶白富美、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都是迟早的事。于是,山民代表熊绎带上仅有的土特产——滤酒用的苞茅,穿着自己民族的服装楚服,走出大山,奔向岐阳。
等待山民熊绎的岐阳会盟,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会议。主持人周成王和与会的天下诸侯共同制定天下新秩序,从此奠定了西周两百多年的天下格局。
熊绎跋山涉水,走了很久,终于来到岐阳。虽说旅途劳顿,但第一次走出大山的熊绎算是真正开了眼界。他第一次看见巍峨的宫殿、硕大的青铜器、威武的周王师。原来天下是如此广阔,自己是如此渺小。
到达岐阳后,熊绎想得到周天子的亲切接见。在他心中,这是一场平等的会晤,但实际上,山民代表熊绎滚烫的热脸即将贴上周成王冰冷的屁股。
大会期间,各个诸侯按照级别高低依次落座。而山民代表熊绎却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坐,因为他没有爵位。没有爵位不要紧,反正会议事情多,很多地方需要帮忙,大会“组委会”给熊绎安排了一个光荣的差事——守燎。
守燎其实就是看守会场前的主火炬,该加柴时就加柴,别让火熄灭,就和现在奥运会场看管主火炬的工作人员一样。熊绎心想,虽然差事简单,但看管火炬光荣呀!
等到熊绎走到火炬旁时,才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那儿添柴加火了。那人和自己一样,也穿着不同于周人的服装。他看见熊绎就热情地向熊绎打招呼,而他也说着一口难听懂的“鸟语”。熊绎顿时明白了,原来守燎这事在周天子眼中,就是用来打发蛮夷的!
会盟结束后,会议“组委会”代表周成王颁给了熊绎一个小纪念品——子爵的爵位。子爵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工具使,和中原诸侯的爵位比起来,实在太寒碜了,无非就是周天子笼络蛮夷的小伎俩。
具有山民务实性格的熊绎对此表示不屑。
内心无比愤怒的熊绎只想找周天子好好聊聊,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会后,周成王率领诸侯在岐阳举行了“大蒐(sōu)礼(军事大演习)”。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一眼望不到边的周王师如同潮水般地从观演的诸侯与蛮夷面前涌过。
周王师的军演是对天下诸侯与蛮夷的震慑。熊绎被彻底震撼了。他明白,在没有实力的前提下,提出任何要求,换来的都只会是被周天子暴揍一顿的下场。
熊绎回到老家后,内心极其矛盾。他既羡慕周朝的繁荣,又对周朝充满敌意。他心想:“今天你周王室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周王室高攀不起!我熊绎要的不是子爵的虚衔,而是和你周天子一样大的领地,和你周天子一样强大的军队,和你周天子一样尊贵的地位……”
要提高国力,楚人就必须开采手上的资源。楚国手中的资源只有荆山,但是这荆山却不得了,山上拥有春秋时期最重要的战略资源——铜。那时,铜既可以做农具、日用品,也能做成武器,是一种重要的战略资源。
为了开采这一重要战略资源,首先要修路,有了路才能把铜运出去。熊绎扮演了“基建狂魔”的角色,他和山民一样穿着破烂的工作服,带领山民推着简陋的柴车,开辟山林道路。“筚路蓝缕”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在熊绎的领导下,楚国铜矿业得到空前发展。无论是青铜的铸造工艺还是青铜器的产量,楚国都是远超北方诸侯的。
先秦时的铸铜业就如同现在的重工业。据现在考古发现,楚国境内的铜绿山,光先秦炼铜剩下的炉渣就有40万吨之巨,可见当时开采的规模之巨大。楚国有如此惊人的铜矿石供应量,就可以大量地铸造兵器与农具了。
不过,铜矿产业再怎么发展,也不能当饭吃。于是熊绎又在江汉平原上抓农业、促生产,拼命提高粮食产量。有一次,国家举行重要祭祀活动,需要用牛来当祭品。熊绎舍不得耕田的牛,就干出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让手下人去隔壁鄀国偷了一头牛回来。
只要能提高国家综合实力,无论多苦多累多卑鄙,熊绎都无怨无悔地去做。经过老熊家几代人的奋斗,楚国在南边迅速扩张。很久之后,周王室才反应过来,南境竟然出现了这么恐怖的家伙。
楚国人既聪明又狡猾,生命力像九头鸟一样顽强,经常在南境惹是生非。“天上九头鸟(楚国人崇拜的九凤神鸟),地上楚国佬”,楚人骨子里就自命不凡,就是不服周朝。
只要是姓姬的,就是楚国的敌人,楚国有事没事就要上去打一顿,能打死最好,打不死也要让周人不得安宁。楚人这个不服周的心理,深深融入了他们的基因里。现在湖北人在不服气、不甘心时,还会说一句话:“不服周!”
周王室对南蛮楚国十分头疼,为此在江汉地区分封了不少姬姓亲戚去那里当诸侯。说好听点是去当诸侯,说难听点就是去当肉墙挡着楚国。而分封到江汉地区的肉墙们,经常被楚国打得满头包。
为了彻底解决边境安全问题,周成王的孙子周昭王亲自率领大军,以江汉诸姬的地盘为前进基地,连续三次发动战争,想要灭掉楚国。结果在第三次灭楚战争中,楚国没灭,周昭王所率领的六师全军覆没,自己也溺死在汉水里。
春秋前期楚国形势图
不服周的楚国人,把西周打得内心充满阴影。在战胜周朝后,楚人的领地与自信心不断膨胀。到了楚国第六任国君熊渠即位时,楚国已经控制了江汉平原大部分区域。这已经不是楚国与周朝的对抗了,而是长江流域文明与黄河流域文明的碰撞了。
熊渠虽然自信心爆棚,但也知道自己在经济、文化、军事上与西周还是有点差距。为了弥补这一差距,熊渠使出了精神胜利法。
熊渠充分掌握了精神胜利法的两大原则:老脸皮厚、妄自尊大。
熊渠说出了楚人的千古名言:“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言下之意,老子就是野蛮人,就是流氓,我就是不用你们的称号,你能把我怎么样?熊渠的这句话,一直被楚人用作欺负其他诸侯的口头禅。
后来到了周幽王时期,西周灭亡了,楚人也迎来了春天。一个奠定了楚国未来发展格局的君王也随即诞生。